第403章 钞盐法

嘉祐八年五月。

章越吕大防在见过曹太后后即走马上任,二人甚至是敕命都没有到手。眼下面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平抑京师的盐价。

三司衙官衙是宋朝最大的官衙。

三司二十四案,真宗时三司有吏八百九十七人,其中盐铁一百五十六人,度支一百八十二人,户部两百二十七人。

到了庆历年间又达到了千人之数。

三司是不少名臣的发轫之处,如章家的章得象,章频都曾任过度支判官。

章越,吕大防一并抵此,先去三司使厅中见过三司使蔡襄。

蔡襄如今日子有些不好过,朝野上有谣言说,官家被确立为皇子时,所有人都知道大计已定,然而众臣之中唯独蔡襄对此有所微词。

谣言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蔡襄曾给先帝写了一封文字,劝不要立皇子,如今文字还在禁中。

这谣言是没根据的事。

不过问题是先帝立储之时,蔡襄身为官家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尽管没有证据表明他表态反对立皇子,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支持皇子。

这信与不信,就看官家自己了。

吕大防,章越见蔡襄时,对方笑着谈了几句话,蔡襄对章越道太后屡次吩咐要平抑粮价盐价之事,让他去盐铁厅后立即着手此事,上朝时他要与太后交待。

吕大防,章越称是,即在官吏指引下来至盐铁厅。

盐铁厅最高长官为盐铁副使,如今的盐铁副使是范师道。范师道是范仲淹的侄儿,但他与韩琦,陈升之不睦,得知韩琦安插了章越,吕大防二人至厅中,对这掺沙子的行为十分不快。

范师道对二人道:“你们初至厅里,本当接风,但如今什么情形方才见过省主也知道了。接风就免了,你们与楚判官交割一番后,要如何平抑盐价,章学士你今日要拿出条陈来。”

章越称是。

他来前已被交代过了,范师道对这态度也算在意料之中。

除了副使,还有一位判院今日不在衙。

之后他们来至第一判官院,与要离任的三司判官楚建中交割。

楚建中马上要出任夔路转运使,身为盐铁厅第一判官,他手中掌兵案、胄案、盐案、茶案四案。

章越一听,对方真可谓牛人啊。

要知道三司二十四案中,以商税,胄,曲,盐四案最为繁剧。

商税,胄,盐三案都在盐铁司,对方一人身兼胄,盐二案,还管着另两案可知如何厉害了。

楚建中道:“之前范副使交待过了,我手中盐案之事交给章学士,至于兵案、胄案、茶案就交给吕判官了,你们心底可有数?”

章越没有异议,他不似吕大防,丝毫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一个盐案差不多已是极限。

楚建中与章越,吕大防交割时,正好一名绯袍官员入内。

楚建中笑道:“蔡判官!”

吕大防,章越连忙见礼,此人是盐铁厅另一判官蔡抗。

蔡抗在出任盐铁判官前,即已是一路转运使了,无论官位还是资历都远在章越,吕大防之上,眼下管着商税案、铁案、设案。

对方寒暄几句,然后笑呵呵地道:“我第二判官院偏西,午后总有西晒甚烦。楚兄高升之后,我正好搬进此厅来。”

章越听说过宋朝官场的事,衙门里对于第一厅,第一院竞争总是十分激烈,言下之意这位子我先占住了。

衙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内部升迁都是优先考虑第一厅第一院。

蔡抗这么说后,章越,吕大防也不会与对方争这盐铁厅第一院。二人都是新人根本没啥好争的。

之后章越至第二院,吕大防至第三院。

盐铁厅正厅朝南,副使,勾院同署办公,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下面依次第一院第二院第三院第四院分给判官办公,第一院第三院朝东,第二院第四院朝西如此,不过如今盐铁厅只有三名判官,故而第四院就这么空着。

至于朝北是盐铁厅七案公署,每案都有一名孔目主理,譬如章越治下的盐案,就有五十多名属吏,真不愧是事务繁剧之案。

章越至院后,看着院中栽的数株梧桐树许久,从今日起自己便与这树一般,同在这盐铁厅里扎下根了。

章越到院后立即召了孔目来商议盐钞价格之事。

正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曹太后过问盐价,韩琦对三司施压,三司使蔡襄发话,盐铁副使范师道让章越拿出条陈。

章越到到任立即找孔目商量。

从高层执行到基层执行,这就是一根针下来。

孔目姓张,名善,在盐案办事三十余年,侍奉过不知多少上官。其实章越上任前一日,张孔目即到府上拜见过章越了,原来吴育出任盐铁判官时,张善便是他亲信之人。

张孔目一见章越即道:“得知学士迁任,我等属吏无不欢喜,特准备了一分薄礼。”

章越对张孔目道:“本官初任,正是要多多借重孔目的地方,昨日太后责我一个月内要平抑粮价,此事还请孔目助我一臂之力。这些心意我先心领,咱们办妥了此事慢慢再议。”

张孔目为难地道:“学士,盐价此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吧,先熟悉案事。”

章越道:“没工夫了,副使要我今日就拿出条陈来。”

张孔目道:“这么快……学士可是恶了副使?”

章越道:“或许吧!还请孔目教我其中的玄机。”

张孔目道:“玄机,我想想,先从都盐院说起……”

章越一听拍腿道:“都盐院……我昨日去交引铺时就听得过,如今孔目又提及,此处必是关键,咱们立即就去,边走边说。”

张孔目没料到章越办事如此雷厉风行,说办就办。正要言语,却见章越已是拉起他的手中一并出了门去。

章越与张孔目坐着马车赶往都盐院。

张孔目与章越说起了都盐院,此院是嘉祐三年所设,是一个新衙门,设监官二人,另有设典五人,主秤八人。

说起都盐院,就要提及宋朝盐业一个伟大的改革,盐钞法。

提出此法的官员名叫范祥。

原先宋朝盐法完全朝廷垄断,官运官销。

之后宋朝与西夏作战,为了方便军粮供给,拿出解池的池盐,从禁榷法(官产,官运,官销)改为通商法(官产,商运,商销)。

商人们输粟至西北获得引券后,可以凭引卷到京师兑换盐引,商人得到盐引后再去解池取盐运到各地销售。

但到了庆历年时,宋朝与西夏在西北大战。西北驻扎了宋朝几十万大军,这么多兵马输粟法的问题即暴露了,商人们常拿着低劣的粮食送入西北,再到京师换盐引。

于是范祥提出改革。

商人不用输粟至山西,而是在京师用钱直接购买盐引,朝廷再拿这笔钱给陕西转运司,让他们用钱购买自行军粮,如此就可以不用买到低劣的军粮。

这制度被实行后,不久就出了问题。

因为自用粮草改当实钱后,朝廷便没有节制的大量发行盐钞。

因为盐价受到季节的波动严重,而且京师里的商人们看准了盐钞这货币属性,于是对盐钞实行炒卖。使得要么以前买了盐钞的商人赔钱赔到了家,手里拿着朝廷滥发的盐钞在盐池里取不出盐来,要么就是盐钞被炒卖涨上了天,一钞难求。

在嘉祐三年,范祥再度改革盐法。

首先严格规定解盐盐钞一席六贯的发行价格,并在京师设置都盐院。

三司衙门出资二十万贯至都盐院,一旦盐钞价格跌至五贯时,都盐院用五贯五百钱进行回购。一旦盐钞价格飞涨,朝廷用市场价再减去五百钱售卖盐钞平抑盐价。

如今章越抵至都盐院时,看见院前队伍排成了长龙,皆是手持的现钱,但都盐院大门紧闭。

章越向张孔目道:“为何衙门无人卖盐钞?”

张孔目叹道:“之前钞法败坏,朝廷滥发虚钞。这都盐院,三司本拨了二十万钱去收盐钞,但因盐钞太多,二十万贯用尽。以至于都盐院数月无钱购钞。”

章越道:“三司为何不再拨钱呢?”

张孔目道:“盐钞是归陕西转运司所发,利皆归于西北。这盐钞滥发,最后却要三司衙门出钱收底,衙门自是不愿。之前陕西转运司要我们拨钱求了数度,都给省主推了。”

章越问道:“那之前购得盐钞呢?”

张孔目道:“年初时盐价稍有松动,终于有商贾至都盐院肯至购盐钞。都盐院手中一把盐钞却没有一文钱,既是有人愿收多少就给多少了。”

“盐价稍涨,有些风吹草动,即有奸民来盐院购钞再卖给交引铺,以差价谋取其利。等之后盐价飞涨时,如今都盐院手中已无多少余钞了。”

章越不由扶额,这盐钞法分明是良法,怎么会搞的这般。盐价低时,没钱买,盐价高时,没钞卖。

章越道:“为何不向陕西转运司再求些钞来?”

张孔目叹道:“坏就坏在此处,之前咱们三司不肯拨钱,如今盐钞飞涨,陕西转运司手中余钞也是金贵,自也不肯给钞。”

章越也是服了,盐钞价格低时,朝廷拼命印钞,盐钞价格高时,反而不印了。

(本章完)

第404章 谢过章学士

章越明白了事情的经由,便心底稍稍有数了。

章越对张孔目道:“要让盐钞降价容易,让陕西转运司发钞即是,但陕西转运司如今不肯发钞,制钞之权在陕西转运司,西北盐利亦归陕西。”

张孔目道:“正是如此。都盐院虽归陕西转运司所管,但账目却尽归三司,故而转运司不肯放钞在此,更不愿平抑京师盐价。”

章越与张孔目这边言语,这时却见激变突起,十几名商贩在门前大骂道:“都盐院说好的给钞,怎么老子拿着现钱也买不到钞!”

“之前拿钞兑不了钱,如今拿钱兑不了钞,要此衙何用?”

“再不卖钞,就将这衙门砸了。”

说完门外数百名商贩一并吆喝起来,门子见情况不妙,不由吹响了号角。

号角一声,这时衙门口左右冲出两队西军大汉,将前面的商贩都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将为首闹事的都抓起来!”

门前的十几名商贩都被拿下,西军将士拿着刀柄用商贩身上一阵捶打,为首的将领喝道:“这些人罚没钱财,一律解送开封府!”

“是啊,之前一文难兑,如今又是一钞难兑。”

“连几句话也不让说。”

“素闻关西人蛮横,真是一点不错!”

章越身旁几名商贩不由言道。

这时候把守衙门的西军又纷纷巡来,几名商贩见势不妙欲走,却被拦下。

一人被西军大汉纠住连忙道:“我等不买还不行么?”

那名西军道:“我疑你乃同伙,一并拷问。”

商贩挣扎,却给这名西军当场拖走,商贩不住挣扎,踢了一地的灰尘。几名商贩与他是同伴正欲上前搭救,西军以为来抢人,顿时一并拔刀出鞘。

章越喝道:“且住!”

这名西军听得章越言语,顿时这名商贩重重一掷,左右兵卒围上前来对着商贩一阵拳打脚踢。

这名西军打量章越。

另一人道:“诶,此人似乎是个读书人,莫要惹事。”

“措大而已!”

章越道:“立即放了这些商贩!把你们上官叫来!”

这名西军士兵顿时犹豫,对方这气势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这时西军将领已是大步前来,他看向章越打量后道:“敢问足下……”

章越打断道:“都盐院设监官两名,一名文臣由京朝官充任,一名武将由三班使臣出任!你是大使臣,还是小使臣?”

这名西军将领一愣,抱拳道:“末将是三班奉职!”

章越道:“我还道尊驾是节度观察呢?这些商贩如何处置?”

这名西军将领立即道:“尽数放了。”

说完几名西军将被拖至地上的商贩尽数放去,章越道:“此事我就不追究了,我要见监院!”

一旁的张孔目出面道:“我们是三司衙门的!”

西军将领神色一动连忙道:“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这边请!”

说完簇拥着章越与张孔目进入了都盐院。

早有军汉禀至院内,但见一名绿袍官员迎出,对方显是认得张孔目言道:“张兄,你怎临此处?”

张孔目道:“骆监院这位是咱们三司新任判官,直集贤院,章学士!”

对方听了一愣,寻思朝廷哪有如此年轻的学士?莫非是……

骆监院连忙道:“下官见过状元公!”

章越摆了摆手道:“入内说话。”

一旁西军将领闻言,惴惴不安地跟随入内。

章越与骆监院二人坐下,西军将领与张孔目皆立在一旁,院吏奉上茶汤。

章越道:“骆监院,敢问如今都盐院有多少人?”

骆监院道:“下设典五人,主秤八人……章学士今日来可是查看账目?”

都盐院归陕西转运司管辖,但账目却走得是三司。

章越放下茶汤道:“我不是来查账目,只是不明就里问骆监院一句,外头那么多商贩求盐钞,为何不问运司多取盐钞来!这不是难事。”

骆监院道:“章学士有所不知,不是不给,而是漕帅吩咐,之前解池盐钞,多虚钞而盐益轻,故暂缓多印虚钞,以实西北盐利。”

章越知如今山西转运使是薛向,被称作言利丰财之臣。这话说得其实给了他些许面子,司马光直接批评薛向是诈佞奸狡之人。

他在任后,先是取消了解盐销售在西路各州县的过路费。还有一举就是用盐钞取代银绢在西北边境榷市买马。

薛向此举遭到三司的大骂。

制钞之权掌握在陕西转运司手中,薛向毫无节制地滥发盐钞用来买马,自己不出一文钱,纯粹空手套白狼。盐钞滥发导致钞法败坏,导致西北的贩商们拿着前到京师都盐院以钞换钱时,却拿不到钱。

以往陕西转运司印钞时还有些许节制,但设立都盐院后,朝廷三司出钱低价回购盐钞,薛向的西北印钞机便开始发动了。

解盐虚钞太多怎么办?没关系,反正三司最后会买单的。三司衙门自不肯当这冤大头,导致了都盐院如今处境。

蔡襄大骂这薛向是急功希进,为了自己的西北政绩,迫使中央财政的收入来给他兜底。副漕官范纯仁也表示反对。

不过薛向脸皮厚全当作没听见,他有背景,当初荐他为陕西转运使的正是王安石。

后来盐钞法败坏,朝廷派人去薛向那查账发觉有问题,但薛向又给王安石保了下来。日后王安石生病,薛向给王安石送名贵人参,王安石看了说我不吃这人参不也活了这把年纪,退了回去坚决不吃。

薛向更超绝的手段是,日后西北政绩一路升迁为三司使后,便将都盐院给罢了。当初他在陕西转运使任上滥发那么多盐钞,原本还要三司出钱兜底,他担任三司使时便不用了。

这一下坑死了无数购买盐钞的商人,算是实现了‘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骆监院道:“薛漕帅数度与我交代,这钞法不可不坚,使民不疑钞,则钞可以为币也!”

章越心道,印钞是你,不印钞的也是你。

他对骆监院道:“骆监院,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说这些的,若薛漕帅再不给钞,京师盐价继续飞涨。没错,陕西一路的盐钞自可积蓄卖出高价,若一旦太后官家降怒,此非我等担当得起的!”

骆监院犹豫道:“我问一问解盐司?不知要多少钞,方能解此燃眉之急。”

章越伸出五个指头道:“最少先要五万席!”

骆监院变色道:“那不成啊。”

章越道:“我看去年解盐所出为一百一十七万五千席,但陕西运司通印给钞是一百七十七万席,虚钞近六十万席,我三司不要太多,从这六十万席虚钞里给我五万席,暂且压下京师盐价,让我与太后交差就可!”

骆监院摇头道:“五万席太多,实在给不了,我替薛漕帅作主最多五千席!”

张孔目频频给骆监院使眼色,对方却一直摇头。

章越道:“那就没办法了……”

章越起身,骆监院道:“章学士实在没办法,便是薛漕帅在此也给不出更多了。”

章越道:“谁去问薛漕帅?我会上奏官家,将陕西转运司的制钞之权收归朝廷……”

……

章越话说到这里,但见骆监院色变连忙道:“章学士,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骆监院才说完,一旁的西军将领噗通一声跪下道:“章学士,可怜可怜咱们这些厮杀汉吧!”

“朝廷给俺们西军的钱粮从没有拨足过,全是仰仗薛漕帅想尽了各种办法,变盐钞为钱,这才养得了咱们这些厮杀汉活命,老婆孩子们才有了一口吃的!”

“这盐钞对我们西军来说比亲爹亲娘还亲啊!”

章越恼道:“你西军所入又不止盐钞一项!”

西军将领哭得犹如孩子般,抱住章越的腿不妨,反复地言道:“章学士,咱们西军的日子苦啊!都指盐钞来养活。”

章越知自己此刻心肠不能软,一软自己就要背锅了,韩琦那边没办法交待了。但他又想到,朝廷的禁军啥都不干,就能挣个一千一百万贯。

但西军却承担了国家最重的国防压力,将士们驻守在漫长的边境线上与青唐吐蕃党项厮杀。西军不可比禁军,这是宋朝最精锐的部队,但朝廷所给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至于薛向,没错,他的手段是很无耻到处甩锅。

但薛向不想着办法变钱,就凭朝廷给的这些钱,那能维持如此规模的边防野战部队?如何执行进筑浅攻?打战打得都是钱啊!

司马光,范纯仁看到了薛向手段卑劣,但却没看到西北对大宋国防的重要性。

章越想到这里,最后还是心软了向骆监院道:“你们到底给多少席盐钞?”

骆监院喜色一闪而过,继续苦恼地道:“最多七千席……实不能再多了。”

章越心道,妇人之仁害死人啊!七千席是杯水车薪啊!

……

“暂且如此吧!”

章越说完后,在场除了骆监院,那西军将领,包括院里所有官吏都朝章越下拜!

章越道:“这是作何?”

众人皆道:“咱们替陕西上下军民谢过章学士了!”

章越苦笑,你们谢我,我回去就难交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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