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终章涉岸篇【64】「英雄与他。」

第1720章 终章·涉岸篇【64】·「英雄与他。」

最多只有五个回合,若想抓出卧底,必须说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重点是,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若是说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又容易暴露自身……这就是一种博弈。

灰雾人抽取问题卡,读道:

「——请回答,你们认为这种人有罪吗?」

「无罪。」诺尔淡淡道,

「这种人已经被推至历史的隘口,身后是亿万生灵的存续,看似还有选择,实则早已被责任与期待剥夺了自由。这好比质问森林大火中唯一逆行的消防员——『你为何踩踏了脚下的幼苗?』幼苗的死亡是事实,但为何将罪孽归于灭火者?这种人的罪,本质是时代与文明的罪,因此,这种人不仅无罪,且试图终结文明的原罪。我认为,此行无罪。」

诺尔作为开头者敢说这么多,后面的人必须也说这么多,否则就将视为怯场,进而被怀疑。

灰雾人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嗓音模糊不清,仿佛从悠远的时空中传来,带着磨损的质感:

「有罪。」

「我所说的有罪,不是要审判这种人的道德,而是说……当这种人决定走上最艰难的道路,这种人就必须为这条道路上必然被碾碎的每一个生命……背负罪孽。

「『明知故行』——就是这种人的罪。庸人可以逃避与麻木。但这种人不能,而是会主动将罪揽于己身。所以,我认为,有罪。因为这种人是清醒的。」

轮到苏明安了。

他微微垂眸,仿佛在凝视自己掌心的纹路。

「有罪。」他擡眸,「但不是现在。」

诺尔与灰雾人同时望来。

「诺尔说,无罪源于不自由。灰雾人说,罪源于决策。你们都说得对。」苏明安缓缓道,「然而,在洪水滔天的期间,最重要的事情是堵住堤坝,而不是立刻审判水利官。哪怕水利官的命令注定让某些人失去家园,但无论是宣判无罪给予豁免,还是宣判有罪施加责难,都只会导致同一种结果,灾难降临。」

「关键在于,这种人是否走在了最可能接近未来的道路上?这种人是否竭尽全力减少了不必要的牺牲?」

「不必着急,我们会有资格去审理这条道路上发生的一切。到了那一天,阳光会照亮所有阴影,幸存者与后来者可以坐下来慢慢梳理与铭记。」

「因此,我认为有罪,但不在当下。」

第四回合结束,仍然没有人举手。很显然,无论是诺尔、灰雾人还是苏明安,都说到了点子上,没有异常之处。

最后一回合。

苏明安抽出了问题卡:

「——如果,仅仅是如果,你们有机会直接对『这种人』说一句话,你们会说什么?」

问得如此直接,几乎撕开了游戏最后的面纱。

诺尔合拢双手,微擡着头,似乎在扬眉思索。片刻后,他垂下视线:

「——【如奥菲莉亚盛开吧,在河水吞没双眼之前。请允许我为你献上祝贺的鲜花,若你已认知所有的知与罚。】」

灰雾人沉寂片刻,淡淡道:

「——【若有归途,便向归途去。若敢跋涉,便向湍流走。不必犹疑你是否剥夺了选择,那将是一个再不需要任何人佩戴冠冕的世界。】」

苏明安眼神沉静。

——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确定,自己就是那个「卧底」。

诺尔与灰雾人的词汇卡,明显写得是……

他缓缓开口:

「——【你不是希望,亦不是传说,你只是在无尽的虚无中泅渡,一个被困在执念里的囚徒……你已知晓你仅是你自己。】」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关切、祝愿、分担、理解……三人之间的对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抽象概念「英雄」的描述。

个体平凡的幸福与文明的存续在极端情境下难以两全,选择一方,即意味着对另一方价值的背叛。

是的,这是他的卑劣。当毁灭性的潮汐已经涨到脚下时,沙滩上便很难再堆砌安稳的沙堡。

他的共情是真的,他的利用也是真的。

行走在「当下」的他,无权以未来轻慢此刻生命的重量,死亡仅仅是死亡。他承认这场战争的残酷性,亦不寻求美化它。他接受所有矛盾的指控,他攥紧所有未竟的愿望——然后,他将带着他的高尚、他的冷酷、他的共情、他的利用、他的确信与他的愧疚,一并走下去。<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直到,要么证明这条路的尽头值得所有砝码,要么他自己也化为其中一个砝码。

——要想挽回所有失去,必先抵达所有失去。

必须行至终末……再回头挽救如是牺牲。

话音落下,场间一片寂静。

……

【五个回合已结束,请从背后指向你认为的卧底。不可以讨论,一起擡手,慢举无效。】

【三。】

【二。】

【一。】

……

仿佛传来一声命运的钟响——

咚。

咚。

咚。

苏明安指向了灰雾人。

诺尔指向了苏明安。

灰雾人指向了诺尔。

……

「哦,真是神奇。」诺尔挑了挑眉。

「……」灰雾人手指微屈。

「可惜这样不算呢,只能再来一次咯。」诺尔合掌。

……

【请诸位再一次从背后指向你认为的卧底。不可以讨论,一起擡手,慢举无效。】

【三。】

【二。】

【一。】

……

这一次。

苏明安指向了诺尔。

诺尔指向了苏明安。

灰雾人指向了诺尔。

灰雾人成功被苏明安欺骗,认为苏明安并非卧底。

……

【诺尔的身份为(平民),指认错误,卧底胜利。】

……

苏明安擡眼,笃定道:

「你们手中的词汇……是『苏明安这样的人』,对吧。」

灰雾人和诺尔都用「这种人」来称呼,确实不是人名,但与苏明安手中的「英雄」不一样,灰雾人和诺尔的词汇是——「苏明安这样的人」。

整整五个回合,三个人都相互揣摩、相互推测,无法得出到底谁是那个卧底。因为他们持有的词汇……

——本就是可以等同的关系。

苏明安以为二人一直在描述类似「英雄」、「救世主」、「先驱者」的概念……但这二人描述的,一直都是他自己。现在回想,发现这两人一直在拼命夸他,使用各种描述与修辞赞美他,自己也在谦虚地捧高自己……

导致灰雾人错判的,是苏明安在第二回合就提到的「灯塔」一词,很显然这个词指的是苏明安自己,让灰雾人不确定苏明安是否是卧底。这是苏明安抛出的烟雾弹,他想到了词汇可能与自己相关,也成功地引爆了这个烟雾弹。

「既然如此,你便继续向前吧。」灰雾人淡淡道,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你不遗憾吗?没能阻止我。你们灰雾人似乎都将阻止我看作一种使命。」苏明安说。

「不能说阻止……」灰雾人沉默片刻道,「应该说,『考验』。」

苏明安忽然反应过来。

——确实,阻止也可以算是一种考验。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我该离开了。」

灰雾人擡了擡头,抹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他站在一片白光之下,伸出右手,抚至左胸,微微躬身。

然后,他擡起头,嗓音依旧雌雄莫辨:

「【请永远铭记你为何出发,也请永远不要被沿途的风景改变了最初的热忱。】」

「【英雄之所以为英雄,在于他始终是他。若你回头,长夜将永无止境——所以,请继续前行吧,英雄。】」

话音落下,灰雾人化作一团灰雾逸散。

旋即,白光落下,诺尔消失,阳光明媚的玻璃花房内,仅剩苏明安一人。

空气中遗留着酒香、玫瑰香,以及一股阳光般干净清爽的味道。

阳光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倾泻而下,撞上无数玻璃斜面,碎成亿万颗钻石。空气里浮动着肉眼可见的光尘,在花叶间缓缓旋转。这一刻,仿佛坚固的玻璃消失了,只剩下光与生命在交融。让人仿佛泡在一个被阳光灌满的、透明的梦境。

苏明安坐在白椅子上,眺望着阳光花房,直到传送白光将他包裹……

……

罗瓦莎,正常时间线。

「淅淅沥沥……」

赤雨飘摇。

继阿拉乌丁的故事之后,山田町一想出了更多的办法。

令冲突消弭,每个人都抵达了看似最好的归宿。

阳光永远明媚,生活永远安宁,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都带着金边。

曾经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人们在崭新的城镇里安居乐业;理念不合的仇敌握手言和,把酒言欢;龙族与天族等高等种族不再自视甚高,不再发起战争与掠夺……

赤色的大雨一直下。

主会场上,山田町一开始派发气球,写着「胜利」「和平」。他塞给每一个还能动的参会者,不管对方是德高望重的学者,还是趾高气昂的贵族代表。

「可笑!矛盾消弭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我们也永远不可能把那些虫豸般的生命当成同胞看待!罗瓦莎的食物链永远存在,你们在做梦!」贵族恼怒大喊,「何其荒诞……何其可笑!」

山田町一摇头道:「谁在乎你有多高傲,是我要活,人们要活。还是说,你愿意多淋一点雨,让世界沦为一场名为《罗瓦莎之环》的游戏?」

贵族被吓到,下意识接过了气球,不再言语。

山田町一能感觉到一种超越五感的直觉。高维、神明、至高之主、万物终焉之主、主办方……都在附近。

阳光明媚得几乎刺眼,饱和度仿佛拉到失真,天空是澄澈得不真实的湛蓝,点缀着几朵蓬松如棉糖的白云,空气中飘荡着看不见的甜腻香气。这是北望的权柄、莱恩的调控、秦泽的辅佐加上所有人的成果。

……

生命女神神殿。

小王子与骑士在王廷里散步,花园的鲜花开得正好。

多才多艺的骑士教小王子弹钢琴,琴声如流水般优美。花园里,一起种下的向阳花欣欣向荣。

「齐玦,再给我弹一首吧!」小王子请求道。

……

机械地带。

「有请我们的新领导者——蓝切!」礼花飞溅,欢呼不息,高台之上,一位相貌堂堂的机械人走了出来,他穿着合身的西装,打着帅气的领带。张开双臂,向所有同胞承诺:

「我是蓝切!我成为了新一任的机械之主。」

「我在这里承诺,同胞们——」

「从明天起,每一天都是崭新的开始!」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挣取财富,而不是被层层剥削!你们可以品尝到真实的食物,而非低成本的营养液!你们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去唱歌、去逛街、去旅行……而不是一天24小时都在干活!」

「从此以后,不会有高等机械们垄断晋升的渠道,不会高高在上地贬低你们的人格、你们的付出、你们的尊严!」

「天空是蓝色的,草是绿的,蜜桃味的机械汁很好喝!」

……

雏菊山坡。

白发少女坐在轮椅上,一边吟诗,一边缓缓站了起来。

她迈动着双腿,越走越快……恢复了!她的双腿恢复了!她虽然是魔族出生,她的父母却没有因为害怕打断她的双腿,她不必顶着人们异样的目光,不必受制于种子的身份,她可以拥有自己的自由!

「我要跑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很远很远的风景……」她扔掉了轮椅,在山坡上大步大步跑着,仿佛没有尽头。

……

如果所有的生死厮杀不过是舞台上的戏幕。

如果一切的善恶纠葛不过是录好的戏码。

如果死去的人不会死亡,只会擦干假血捧起热乎乎的盒饭。

如果活着的人不会痛苦,仍能在舞台之下见到熟悉的人。

如果怀揣着生死之仇刀剑相向的敌人能在导演「咔」的一声后,一笑泯恩仇。

如果神性的疯狂与哲思的困顿,不过是游戏设定栏里的属性标签。

如果爱恨的本能、思想的火花、灵魂的战栗,不过是一行像素。

如果时间洪流冲刷出的所有伤痕与辉煌,不过是沙滩上可以被随意抹平重绘的图案——

这一切……

就会好吗?

……

「小丑」在舞蹈。

在一位陌生的白发主教的帮助下,山田町一询问了逝者的想法,规划了这些戏幕。戴上了红鼻子,穿上了小丑服。

阿拉乌丁烧掉了达拉的天空,烧掉了飞翔在云层之上的自由。山田选择了穿上小丑服,北望压榨自己发任务奖励、莱恩忙到焦头烂额几欲昏厥,人们把生死当成戏来演,演得兴高采烈……这都不是正确的路,只是没办法的办法。

或许,真正完美的黄金道路真的不存在,即使是普适意义上最完美的道路,也少不了肮脏与缺憾。

在一个犹如「游戏」的宇宙中,人是选择活成一个精彩的游戏角色,还是仅仅选择活下去?

当人们不再在既定框架之内跳舞,他们开始主动降低自身的光辉品质,从而从游戏角色的位置上跌落……仅仅是朴素的活下去。

以自我扁平化为代价,正如徽赤与徽碧般跳出了棋盘……

于是,山田町一察觉了一个有趣的结论:

——当真实的概念无法琢磨时,捍卫真实的唯一途径竟然是演绎虚假。

这何其荒诞,何其有趣。

……

「叮铃叮铃……」

黑水之间,水果机晃动着色彩。

苏明安站在水中,凝视着不断闪过的画面,明明灭灭的光华映照着他的瞳孔。

忽然,一颗小球滚到了他脚边。他捡起来,里面竟然传出了汪星空的声音:

「明安哥……外面……现状……我们……正在……」

「整个罗瓦莎的高端战力……都被调动到了深渊之侧……苏凛、吕树、艾尼、龙皇等人撑起苍穹……林音、艾利、方元仪等玩家和罗瓦莎人守护深渊……我们……与耀光母神的眷属与狂信徒对战。」

「十字圣裁……正义之剑……数个玩家大公会留守世界树下……保护世界树……菲尼克斯和千琴仍在对峙……但是……不清楚他们背后的人……」

「九位玩家……篡夺了九个神位,关键时刻号召数十种眷属助战,唤来了百万生命……」

「另外……山田町一……和99%留在原世界线的玩家们……正在演出戏剧,引开高维……明安哥你可以放心……」

这颗球的话语断断续续,但苏明安听懂了。

其一,世界树下的战场。菲尼克斯对峙千琴,聚集着主人公候选人与各大公会玩家。

其二,深渊外的战场。耀光母神的眷属与一众玩家,包括苏凛、吕树、艾尼、林音等人,以及九位神明级玩家号召而来的百万眷属。虽然九位玩家尚未到场,但这一决策,简直令战场如沐甘霖。

其三,正常的世界线上。山田町一及99%的玩家,肩负引开高维的任务。利用北望、山田町一、秦泽与莱恩的能力与特殊身份,聚合所有人,演出一场世界级别的戏剧。

其四,深渊之内的源点试炼,苏明安、路、陈宇航、维奥莱特等人唤醒恶魔母神。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定位、各自的任务、各自的方向、各自的战斗。料想第五个战场,主神世界也有人各行其是,维护秩序,商讨策略。

不需要苏明安再像保姆一样费心,人类自己扛了起来。他只需要努力向前冲,便有无数人跟在身后。

真好……这样,真好。

手中的球已经没了声音,苏明安舒出一口气。

这样……算是终于实现了自己,在第一副本那般发表言论时,想要达成的目标了吗?

灯火或许微弱,但在同一片夜空下亮起,便犹如燎原烈火……重量被无数双手分担,被无数个肩膀扛起了。他们跟随在他身后。

正如很久以前,最初的副本里,青涩而决绝的少年曾对着一群尚且懵懂的同伴,说出如今听来有些「中二」的宣告。那时他心中燃烧的正是这样一幅图景——众生点火,自成曙光。

……

【2026年5月31日,21点23分】

【即将开始第十轮游戏……】

……

第1710章 终章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

第1721章 终章·涉岸篇【66】·【第十三大关·折返之路】

【第十轮游戏为固定关卡,每位参与者面临的游戏完全一致。】

【本游戏名为:折返之路】

【本轮游戏中,所有【被你直接或间接害死的生命】将为你投票,若超过一半的生命支持你目前的道路,支持你继续走下去,你将通关。若支持你道路的人少于一半,你将失败。】

【你可以用任意方法说服他们,威逼、利诱、劝说、承诺……请让这些因你而失去生命的人,愿意支持你继续前行吧!】

【直面罪孽,敬告过去。】

……

「咔哒!」

苏明安睁开双眼。

周围亮了起来。

足足二十六道灯光打下,每道光下站着一个人。

斯年、伊芙琳、路、娜迦莎、白椿、筱晓、维奥莱特、莱斯丽、日暮生、苏式、邦妮、杨长旭、艾葛妮丝、乔伊……

他们环顾四周,有人看到了苏明安,露出欣喜的神情。只要苏明安还在,他们就不算输。

……

【现在出现的,是迄今为止胜场最高的二十六人。】

【这一关将决定,谁是最后的十三位胜者。】

……

随之,这一关的主持人缓缓现身。

死寂之上,白狼走来。

「第12组的二十六位参赛者,欢迎来到关卡,001号·折返之路。我是本关卡的主持人,深绿。」白狼开口,

「游戏开始,现在为各位传送回各自的起点……」

「这就开始了?等等,我们之间要先聊聊……」苏式立刻擡手。

下一刻,所有人视野大变。

……

杨长旭睁开眼,看到面前是一片虚无。

他挠了挠头,「哎」了一声。左看右看,面前一个人也没有,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了出来,看到了主持人深绿。

「第一个。」深绿淡淡道。

「我……我通关了?」杨长旭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深绿颔首:「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所以没有见到任何人。」

正常情况下,走到这里的人,哪怕无心之失,肯定多多少少害死过人,但杨长旭算个例外。

杨长旭心中安定,他是奉了联合团的指令来下场帮忙苏明安的,结果整整九轮游戏都没碰上,有点可惜。

他站在原地等待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间接害死」……

掌权者下达了一个战争指令,死于战争的人都算被「间接害死」。文明的领航者决定了一个文明的方向,所有没跟上的人也都算被「间接害死」。那这样一来……苏明安会遇上多少人?

杨长旭张了张嘴,忽然颤抖了一下。

……

苏式睁开眼,她身处一个酒馆,满目狼藉,随处都是爆炸导致的脏污。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妈妈的酒馆。

几乎空无一人的酒馆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手捧一杯清茶,优雅地啜饮。

「你是?」苏式困惑道。

女人缓缓擡起头。

「我是那一天,被你的自爆式袭击害死的人。还记得吗?在第四副本进行期间,你自爆式袭击,在酒馆引爆了炸弹。」女人平静地说。

「不可能。那天我的自爆造成了一定伤害,但没有人死亡!」苏式立刻道。

「间接害死,也算害死。那天我受了惊吓,罹患了精神疾病,后来我由于精神问题死于一个副本……我死亡的源头,是你。」女人说,「如果你没有叫嚣着什么『除去不配被拯救的人』引爆炸弹,我后来不会死。」

苏式说:「那一次过后,有不少人都意识到了主神世界的危险,选择了下场。而且,只知道在酒馆里喝茶嗑瓜子,像看比赛一样享受其他玩家直播的闲人……本就没有逐光的价值。」

「是吗?」女人说,「联合团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就没错吗?他们不过是以为你与苏明安有联系,想藉助你攀上苏明安罢了。事实证明你早期信守的那套【逐光者分级】理论不过是苏明安为了引导众人的虚假口号,你自以为理解了他,只是给当时的他带来了舆论麻烦。那些人之前在酒馆嗑瓜子,现在却说不定在哪条战线英勇作战。你应当试图让更多人清醒,而不是用极端暴力的手段让他们感到恐惧。」<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种情形下,一个没有名气的人呼吁着『大家快清醒!快下场!不要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把别人的直播当成笑料了』——这样的行动,就有效吗?」苏式反问道,「现在,人们已经正视了观念,知道苏明安他们是为人类作战、是英雄。但以前最混乱的时候、世界游戏刚开启两三周的时候,若不是能引起轰动的自爆式唤醒——我该用什么唤醒人们麻木愚昧的灵魂?」

「是的,我没有资格审判他们的生死,所以他们隔着屏幕笑着审判了先驱者们的生死。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是不是无法逐光的废物,也许他们将来真的会成中流砥柱,但他们当时做了什么?他们在直播间里发嘲讽苏明安的弹幕,在论坛上质疑他是主办方的走狗,在大街小巷散播不要努力的思想!那些一边喝酒一边对着直播屏幕指指点点的醉鬼……犹如蛆虫一般令人恶心。」

「我从不标榜我的行为是高尚的,但自我那场爆炸之后,下场的玩家明显增多。那时是世界游戏的最前期,冒险玩家的作用绝对远大于休闲玩家,我让一群躺在榜前玩家功绩上的懒惰者自己站了起来!你知道我的行为让人类积分进度条推进了多少个百分比吗?」

「你爱的根本不是苏明安。」女人说。

「也许吧,也许我爱的真的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我自己定义的神像。」苏式说。

「你害死了人,却如此言之凿凿。」女人说。

「对于我的行为,我不后悔。」苏式说。

「那你有觉悟了吗?」女人说。

苏式抿唇。

自己害死的人只有这个女人。如果获得了女人的支持,自己就能通过这一关,如果女人不原谅自己,自己也会死在这里。

倘若自己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也许女人愿意原谅。可是,自己仍然说出了自己的真心,如同自毁一般。

「一命还一命,很公平。」苏式淡淡道,「如果你认为你的死亡是我造成的,那么,不必原谅我,让我为你赔命便是。」

命运是一个戏剧的轮环。

世界游戏初期的苏式绝对不会想到,她发起自爆的行为,会在最后直接关乎自己的性命——被她害死的人,现在要决定她的生死。

一切起承转合都有了始终,宛如一个圆。

女人坐在木椅上,双手交迭,闭目片刻。

然后,她平静地对苏式说:「我认为无论如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剥夺别人的生命。而你认为,在世界游戏这种极端环境之下,为了及时推进人类积分进度条,改变当下浑浑噩噩的氛围,必须用直接的手段唤醒人们愚昧的灵魂,哪怕忤逆曾经恪守的社会三观与法律。事实证明你的行为确实是行之有效的,但有效不意味着正确。作为受害人,我有资格憎恨你。」

「是的。」苏式说,「我无法剥夺你审判我的权力。」

「世界游戏开头,你以『是否有用』审判我这种人。世界游戏终末,轮到我审判你。」女人说。

「是的。」苏式说,「我的行为已经不再需要复刻,如今人人都理解他的理念,我不必留存下去,也无所谓是否被原谅。随你审判吧,我根本不在意,也不后悔。」

「……」女人的面前浮现出了一个红色按钮,一个绿色按钮。

绿色,是「支持」。红色,是「拒绝支持」。

她伸出手,按下按钮。

……

斯年踏入了一片荒原。

他手捧一杆破旧的枪,站在一片焦黑的荒原上。晨雾像散不尽的硝烟,萦绕在他身旁。

然后,他看到了人。

一个,两个,三个……渐渐地从薄雾里走出来。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有些破旧不堪,有些沾着发黑的血迹。

「记得我吗?」一个有些面熟的年轻人开口,用的竟是斯年家乡那边的口音。

斯年喉咙发紧。

「你……你和我同乡?」斯年记得,一次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他从敌人怀里摸出了浸血的识字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

「嗯。」年轻人点点头,「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你一刀捅死了我。」

斯年说不出话。他记得这个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像是一种巨大的困惑、一种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的困惑。

「你家里怎么样?」

「不知道。」年轻人摇摇头,「征兵了,那些挥舞着创生之笔的大老爷要求每家必须出一个青壮年,我家只有走不动路的父母和三岁的妹妹,我就来了。就是可惜我娘腌的酸菜,那年应该能吃了。」

「是可惜啊,我们山头的酸菜长得好,腌出来都好吃……」斯年说。

何等荒诞的对话。他们本该是生死仇敌,此刻却在雾蒙蒙的荒野上,聊着酸菜和家乡。

更多的人围拢过来。

斯年认出了很多面孔。在冲锋时被他击毙的机枪手、在夜间侦察时被他用匕首解决掉的哨兵、在残垣断壁间和他抢夺最后一壶水被他扭断脖子的老兵……老兵走了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斯年。

斯年的手在抖。

「为什么?」他看着眼前这些本该恨他入骨的人,「为什么不骂我?不向我索命?」

一个士兵挠挠头:「骂啥?」

斯年说:「你们死了,我还活着。这不公平。」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嗤笑一声:「这世道什么叫公平?咱们被拉到战场上,谁问过我们乐不乐意?我家里还有三亩地等着耕。可命令下来了,军装发下来了,枪塞手里了,由不得我们不去。」

一个老兵说:「我们也杀过人,也杀过你的同乡。在瞄准镜里看到了,谁还管对面是谁?只是想着他死了,我或许就能多活一会儿。」

「杀一个,往前推进十米。杀五个,能换一顿热饭。杀二十个,或许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我们都成鬼了。不光是杀人。是看着活人变成死人。」

老兵摇了摇头:「是啊,战场上一切都很简单,杀或被杀。什么都不用想。我昨天梦到开春耕地了……你说,斯年小子,就算我们活了下去,等真能回家的那天,我们还能握起来犁把吗?」

「斯年小子,你真幸运啊,活了下来,替我们看到了明天。」一个圆脸的士兵说。

他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说起战壕里湿漉漉的虱子,说起令人作呕的油脂味,说起看着炮弹落下的恐惧,说起想念家乡的炊烟、妻子的脸庞、孩子的咿呀学语……

斯年与他们叙旧,说起战场上的日常,说起战争这回事,说起他们到底为什么而打仗,为什么将枪口指向彼此。

他们有的很普通,有的认识他,有的还是他的同乡,但到了战场上,他们只能是敌人。明明都战场上杀红眼的仇敌,一群人却与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们没什么不同,唠家常、聊过去。

战争会活生生让人变成恶鬼。

这一刻,斯年感到了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巨大而虚无的悲哀。

「我本来该在家抱孙子,他本来要回去娶媳妇,那个小娃娃本来该去学堂念书……但仗打起来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要争权夺利了,又或者哪位声名显赫的主人公要争抢荣誉了……我们就得上战场,被碾得什么也不剩。」老班长说,

「斯年小子,我们确实有点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活下来?但慢慢就想通了,错的是把我们所有人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东西。」

「是战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只知道杀和被杀的恶鬼。」

荒原的风呜咽着吹过,像无数亡魂低低的叹息。

老班长叹了口气:「奥利维斯大人没错,异界来的救世主也没错,我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生死……好在我们之中有人能活。你活下来了,斯年。」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用力地点头,喉结滚动,发不出声音。

忽然,人群之中,他望见了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硝烟味被一股淡淡的花香取代,是混合了风信子和小苍兰的味道,夕阳的余晖给斑驳的墙垣镀上一层暖金色。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摆弄着膝上一捧有些蔫了的花枝。

斯年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原来「她」也算被他间接害死的人。如果她被骑士杀死那天,他早点回家,她不会死……

斯年的视线模糊了:

「……春棠?」

那身影一顿,缓缓回过头。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裙子,裙摆上沾着泥土。

「我……」斯年的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女人露出微笑。她的目光越过斯年的肩膀,看向他身后。

斯年若有所感,转过身。

更多的人影,在巷子的光晕中浮现。

一头乱糟糟卷毛、总带着傻笑的年轻人——萨沙里。他穿着不太合体的旧军装,脸上带着训练时蹭上的灰。

萨沙里旁边,站着科莱娅。她很安静,穿着简朴的医护兵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再往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巷口卖炊饼的王伯,总是笑眯眯递刚出炉饼子的李大娘,还有几个曾在春棠花店里帮忙的半大孩子……

他们都在这里。

斯年的视线迅速模糊了。他对着他们,说起了自己之后的经历,说起了苏明安的故事。他将高维的概念、神明的博弈、世界的真相……说给这些最远只翻过山头的灵魂。

「我成了一位幽游罪人,遇见了苏明安,他说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

萨沙里挠了挠乱糟糟的卷毛:「斯年大哥,你说的虚假是什么。俺咋听不太明白?」

「就是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经历的所有事——东境的烽火,红塔的夕阳,巷子里的花香,都是耀光母神想出来的。外面还有一个原本该有的样子。」

一阵沉默。

萨沙里眨了眨眼:「那要是那个真实的故事回来了,咱们还会在这里吗?还会像以前那样,被拉去打仗吗?」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所有亡魂都看向了斯年。

斯年沉默了片刻:「会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想踩在别人头上,还有不公,还有要争抢的东西,只要阶级还在……咱们这些小卒就还要打。但也许在更真实的故事里,我们的日子能稍微好过点?比如馒头能顿顿吃饱。」

「馒头管饱……」萨沙里喃喃重复,眼神有些发直,仿佛看到了天堂。

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突然嗤笑一声:「管他娘的真实还是虚假!老子只有从小在这儿撒尿和泥的记忆!我爹我娘是真的,挨饿受冻是真的!就算是哪个神仙老爷闲得蛋疼编了咱们这一出,这就是老子活过的一辈子!突然蹦出来个人跟我说——你活错剧本啦,你本来该是个富贵少爷。老子还不认呢!」

一个红皮肤的士兵闷声道:「是啊,真假有啥所谓,俺就记得俺家婆娘做的饼子很好吃。」

萨沙里说:「真实和虚假都无所谓嘛,即使是神明编纂的,对我来说也是真的,突然告诉我正常人生本该是什么样的,我反而接受不了呢。自己经历的才是真的,对吧。」

科莱娅说:「【斯大哥,你所说的『真实』,对我们而言,只是另一种陌生的『故事』了。】」

……是吗。斯年一时有些迷茫。

忽然,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小声问:「那……斯年班长,你恨那个耀光母神吗?」

斯年摇头:「没感觉,太远了,我一个小小兵卒哪配恨祂,要不是我遇上了苏明安大神,我现在还在哪个泥地里骗钱。」

「那要是耀光母神让咱们可以不打仗,过童话般的日子呢?」

斯年说:「那也不成,我要帮苏大神的,他是我复活春棠的希望。」

「这苏大神到底是什么人?班长你这么崇敬他?」

「苏大神……他走的路比咱们惨烈一万倍,可他还在往前走,想给所有人一个不一样的结局。你要是看见他,你也会觉得跟着他很值。」

萨沙里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斯年的肩膀:「大哥!啥也不说了!祝你成功!一定要把春棠姐带回来!」

「对!班长!加油!」第六队的战友们纷纷喊道。

「孩子,好好的……都要好好的……」王伯和李大娘抹着眼角。

「斯年哥,你还留着我昔日给你缝的小兔子吗?」春棠问。

斯年掏了出来,是一只用碎蓝布头缝制的小布兔。

「带着它继续走吧,你还会继续走下去。不是作为幽游罪人,而是作为斯年,作为一个拥有未来的人。」春棠抱住他,与他吻别。

她与其他所有的亡魂站在一起。他们的身影在巷子温暖的夕照中。

春棠按下了【支持】:「向前走吧。」

萨沙里按下了【支持】,大声道:「大哥!替我尝尝最甜的葡萄酒是啥味儿!」

科莱娅按下【支持】:「斯年哥,要是真见到那耀光母神,帮我问问,我本该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的士兵按下了【支持】:「帮我问问苏大神吧,我想知道……我们这样渺小如尘埃的兵卒,在真实的未来里,是否拥有不走上战场的可能。」

王伯、李大娘、孩子们、第六队所有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穿着不同军装、来自不同阵营的亡魂,一致做出了选择——他们作为最普通的罗瓦莎人,没有玩家的自由肆意,生如尘埃,死如蝼蚁……但有人能前行。

支持。支持他前行。

支持一位普通人作为生者,见证逝者们未能抵达的时光。

……

路·利卡尔波斯睁开双眼。

他闻到了灰尘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视野一片昏暗,只有从衣柜门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他发现自己蜷缩着,自己是孩童的身躯,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棕色小熊玩具。

……哦,这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他几乎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是什么时候,毕竟,在他的所有记忆里,唯有这段记忆最深刻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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