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身子

朱翊镜坐在地上,无数锦衣卫从他和李淼身侧跑过,涌入他的外宅之中。而他却无暇顾及其他,只定定地看看李淼,脸色发白。

他没有想到李淼会出现在他面前。

若是知道李淼已经回返顺天,借他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把方才那些话说出口。

他是朱载的独子,就算本身没什么本事,知道的也要比旁人更多。他很清楚,李淼办过的差事文书当中,那些连篇累读的「畏罪自杀」、「举家潜逃」、「内订火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对李淼,朱翊镜有多敬,就有多怕。

「淼.·淼哥..

朱翊镜声音颤抖。

李淼没有回头看他,只淡淡地甩下一句「扶起来」,便迈步朝门内走去。

安梓扬挥挥手,便有锦衣卫上前将已经腿软的朱翊镜一左一右架了起来,快步跟上。

得益于朱载的家教,朱翊镜在锦衣卫千户中也算的上清廉,所以这处外宅并不大,

只有两进。

李淼跨入第一进,涌入的锦衣卫就已经将外宅中的仆从、厨子、侍女都捆了起来,刀锋压在脖子上,只等李淼发话。

李淼脚下不停,伸手点了几下。

噗—

「啊!」

朱翊镜惊叫出声,原本多少强撑起来的腿脚又是一软,好在他是被人架在当中,没有再度跌倒。

「余下的带回家里养着,一月后再放。」

安梓扬挥了挥手,剩下几个已经被吓晕的下人就被架出了门外。

跟在李淼身后,几人迈入内院。

内院之中,锦衣卫们却没有靠近房屋,只在周边的墙边、屋顶、门边站着,数十柄绣春刀出鞘,遥遥对准了正房。

就在这时,朱翊镜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精神,低垂着的头猛地擡了起来。

「锦衣!淼哥!不要!」

他竟是流下泪来。

「淼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都是我的错,我心思不正、我忘恩负义,我认罚!只求你———不要杀她,求求你!」

声泪俱下。

而出乎他预料的,李淼还真的停了下来。

却也没有回头看他。

旁边的安梓扬面色已经冷的可怕,看向朱翊镜的眼神中已经再没有半点善意,冷声说道。

「朱千户,闭嘴吧!若非你是指挥使的独子,就你这副丢人现眼的样子,我现在就应该实行家法、将你逐出锦衣卫!』

安梓扬面露讥讽。

「到了现在,你还觉得镇抚使是冲着你来的吗!笑话!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放在江湖上,就你这般货色,我都不会让你出现在镇抚使眼前!」

「你可知镇抚使是何时回京?」

朱翊镜木然摇了摇头。

「不过两烂香之前!你又可知,三日之前镇抚使在何处!」

「南京!」

「疾行两千四百里、杀两百四十余人,镇抚使手上的血都还未干!就是为了你!你还在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世间焉有你这般不知耻的人物!」

「你这—」

「行了。」

前方李淼平淡的制止了安梓扬蓄势待发的人身攻击,仍是没有回头。

安梓扬不能继续骂,便冷着脸挥了挥手,示意两个架住朱翊镜的锦衣卫松手,朱翊镜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到了眼下,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淼、淼哥—你是,冲着锦衣而来?」

他嘿着开口。

「可是,不应该啊——.她不是,她只是个弱女子,她,她——」

说话间,前方正房的门哎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一双如瓷器一般的赤脚走了出来,往上则是一片半透明的轻纱,风一吹便露出莹润雪白的肌肤,在腰间松散的打了个结。

再往上,就是不着寸缕的上身,和一张清秀可人的脸,正笑着看向李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锦衣!」

朱翊镜面色涨红。

自己的爱人赤身裸体地出现在旁人面前,他如何受得了!可他也是真的爱刘锦衣,眼下却是顾不得生气,一个劲儿地说道。

「锦衣,锦衣,回屋去!」

「我与淼哥有些话要说,你回屋去,不要出来,我过会儿再来找你!听话!」

朱翊镜一个劲儿地说着,可盏茶之前还满是憧憬的那双眸子,却是丝毫没有分给他半点目光。

「李淼。」

女子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还活着。」

「果然,南京的局,终究还是没能将你留下。当初就应该听我的,将所有筹码一并压在南京,没了你,杀死朱载只是时间问题—.可惜。」

朱翊镜的指甲刺入手掌之中,嘴角被自己咬出血来:「杀死,父亲?锦衣,你这是..—.什意思...」

可眼下,已经无人在意他了。

李淼上下扫了他一眼,皱眉说道。

「你不是太监。」

刘锦衣提起腰间围着的轻纱。

「当然。」

「你也不是刘瑾。」

「也可以这么说。」

李淼嘴角勾起。

「看来你与瀛洲的勾结,比我想的要深—安期生长生的办法,已经交给你了。你在这个女人身上,种下了你的性,对吧?」

刘锦衣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跟你那个主子一样。」

李淼冷笑着说道。

刘锦衣仍旧是面无表情,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等你输了,你也会跟这个女人一样的。被安期生种下性,你也不会记得自己是谁,

也不会再有半点属于自己的记忆。」

他不同于李淼之前遇见过的任何一个对手,没有什么得意的宣称,也没有被李淼的话语动摇,就仿佛一个冰冷的机器一般。

他双手一张。

「你可以杀我了。」

「不用想着拷问我,这具身子已经被我用蛊虫损了颅脑,就像籍天蕊手下的那些蛊女一样,感受不到一丝疼痛。至于其他的手段,你也可以尽情来用,我保证你拷问不出任何东西。」

「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之前任何一个对手一样,在确认你死掉之前,我绝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和朱载,都会死在顺天。」

「等你死了,我才会—」

膨!

清秀姣好的面容陡然消失,无头尸身晃了晃,倒在地上。

李淼回头看了看已经傻了一样的朱翊镜。

「带上,去见指挥使。」

说罢,迈步朝门外走去。

第387章 皇帝

紫禁城,文渊阁。

二楼。

朱翊镜垂头跪在门外,不见任何动作,仿佛已经失去了魂魄一般,愣愣的看着身前的地面。

门内,李淼坐在朱载面前,两根手指夹着那支朱笔,不住摇动,甚至都转出了风声朱载坐在主座上,却是没有心思去在意朱笔,只不住揉着眉心。半响,才一声长叹。

「辛苦你了。」

李淼一挑眉。

「~您这是闹得哪出,真新鲜嘿,二十来年了,头一次见着象牙嘿。」

「滚蛋。」

朱载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却是没有像往日那般把东西扔过来,只不住地摇头叹气李淼转着手里的笔,心不在焉地说道。

「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不如直接让我在顺天痛痛快快杀上一通,然后彻底给我放个两三年的长假。省的三天两头出事,我休息都休得不安生。」

朱载捏着眉心。

「都这时候了,莫说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

李淼随手把朱笔扔在桌上。

「今年年初您就不该拦我。」

朱载再度叹了口气。

「不是我不想,实在是经不起折腾。」

他伸手从桌子上了数尺高的奏折里抽了几份,递给了李淼。

「之前只管着些刑狱之事,还不觉得有多么危急。自打真的把这天下接过来,才知道已经是踩在了悬崖边上。」

李淼接过奏折瞄了一眼,也是皱了皱眉。

「这么烂?」

「这还是地方官员粉饰之后的,若是按照实际的来,少说要再往下降个三成。」

朱载摇头叹息着说道。

「去年明教那一遭,影响终究是没那么简单能够消洱。嵩山赏月宴你压服了那些大派,但归根结底,他们心中也还是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若非定下了领赏的规矩,他们不会那么简单就屈服的。可这小半年来发出去的赏银越来越多,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已经是见底了。」

李淼皱了皱眉。

「少发赏银,多发秘籍呢?」

朱载摇了摇头。

「可以顶一顶,但这就相当于给他们发兵器甲胄,一时看不出什么,但只要到了一个限度——就会轰然炸开。」

「各地卫所本就腐朽得不成样子,人心一动,就是你再怎么杀,也难以挽回了。」

「宗室被压制多年,一时不成气候,杀完了人也无法填补,那些文官再鼓动一番,地方一乱,带着江湖一起乱,这大朔就算是保不住了。」

「更别提北面的鞑、南面的倭寇了。」

朱载朝后一躺,靠在了椅背上。

「时间啊—-若是有个五年、十年光景,水磨工夫一点点敲打文官、培养宗室、整顿军队,总也能将这天下安顿下来。」

「可眼下,对面却是已经等不及了。」

「就你从南京带回来的消息看,文官、武将、太监,还有那个劳什子瀛洲,已经彻底勾结了起来,准备发难最慢,年底也就要开始动手。」

「咱们手里的牌,却还是太少了————这大势、人心,终究是你难以杀绝的。」

朱载说完之后,便揉着眉心沉默了下来。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李淼捻着手指思索了片刻,开口道。

「要么一」

「要走你走,我走不得。」

不用说完,朱载就已经知道了李淼的意思。

「我终究是朱家子孙、太祖血脉,这天下事是我朱家做的,我就得替先祖扛下来。若是一走了之,日后九泉之下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倒是你,若是想走,我主婚,把那个恭懿郡主嫁给你,你带着你那些相好去嵩山扎个寨子。就凭你这膀子力气,估计也无人敢去找你的麻烦。」

李淼摆了摆手。

「不至于,没到那份儿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捻着手指,思索了一会儿,却是忽然将话题转到了一个人身上。

「说起来,这也快一年了,您把那个人调教好了没有?」

朱载知道他说的是皇帝。

事关重大,眼下又是在文渊阁内,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清楚。左右也没有办法解决眼下的难题,朱载就站起身来,朝着门外走去。

「带你去看看吧。」

推开门,朱载却是停了下来。

朱翊镜正跪在门外,见一双熟悉的靴子踩在他面前,才失了魂一般缓缓擡起头,双眼之中满是血丝,看向朱载。

「父亲——」

朱载一擡手。

朱翊镜只觉得朱载会像往日那般打他,虽然眼下万念俱灰,却本能地擡手挡了一下、身子朝后缩了缩,闭着眼晴等着巴掌落下来。

半响,却是听见一声长叹。

朱载的大手摸上了他的头顶,缓缓揉了揉。

「喉—..」

「镜儿,起来吧。是不是还未用早饭?去找你娘给你做一些安神汤,好好睡上一觉吧。」

说罢,朱载收回了手,迈步走开。

没有像往日一般喝骂,也没有挨打,朱翊镜却觉得,心里陡然空了。

他宁愿被朱载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朱载这般轻飘飘地放过他。

因为他知道,日后朱载可能都不会再骂他、打他了。

「父亲——」

他沙哑着开口,转头想去找朱载的背影,却见朱载已经迈步下了楼,再没有看他一眼。

李淼迈步走了出来,在他肩上拍了拍。

「睡醒了,来我家吃饭。」

也一并离去。

只剩下朱翊镜陡然没了力气,坐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朱载与李淼走了片刻,穿过数道宫墙,一路上也无人检验牙牌、核验身份,偶尔碰见几个小太监也是恭敬地让到一边,不敢直视两人。

李淼自光扫过那些太蓝,眯了眯眼睛。

他可没有忘记,在南京,那位骁骑右卫的军官手上可是搜出了一封没有加印的圣旨。

大印眼下在朱载那里,圣旨却是在宫内、皇帝那里。

也就是说,刘瑾那伙太监已经在宫内安插了人手,且已经摸到了皇帝身边。

只是看了一路,李淼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便先将此事放下,与朱载一起迈入了皇帝的居所一一乾清宫。

方一进入,李淼就一眼看清了殿内正中龙椅之上,端坐的那道人影。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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