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堪萨斯城，天空又高又远，冰蓝色的苍穹泛着淡淡的烟灰色，透露出一股清冷。
今年冬天，格外寒冷，而且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伸出指尖，触碰阳光，浅浅的灼热在指尖跃动，但无论如何延伸，终究还是无法触碰的眼前的云朵。
于是，收拢手指，留下食指，细细地描绘云朵的形状，以天为幕，以指为笔，在脑海里勾勒描绘出恢弘磅礴的画卷，眯着眼睛感受金色阳光洒落下来的淡淡温暖。
“嘿，菲利克斯，元旦快乐。”
“又是全新一年，时间过得真快，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就已经新年了。”
“今天天气真好，宜跑步、宜训练、宜打橄榄球。”
“还记得我们上次说的吗，你想尝试看看跑球的感觉，本来我还想着，今天就是好时间了，正适合运动。”
“啊，真可惜，看来只能等下一次了，某人又找到一个完美借口偷懒，老实说，你想要跑球就只是说说而已的，对吧？哈。”
“……抱歉，一直到今天才前来看你，迟到了很久很久，很久，对吧？”
“但我知道，你一直在等待着，一直和我们并肩作战，所以你肯定能够理解，怎么样，我们的比赛如何？”
静静地、静静地躺在草坪上，双手放在脑袋底下垫着，当外面的世界陷入喧嚣和混乱之中的时候，李维则独自踏上征程，前往探望菲利克斯，享受片刻悠闲和安宁，在这里，时间似乎忘记了流逝。
恍惚之间，菲利克斯似乎从来不曾离开，安妮就在不远处捉迷藏，他们又一次回到医院，回到那些午后闲聊的时光，小小的烦恼、小小的忧虑，一边吐槽一边抱怨，欢笑不断，阳光如此美好温暖。
整个墓园是如此安静，可以听到鸟儿鸣叫，可以听到风声呜呜，丝毫没有受到外面世界纷纷扰扰的影响。
菲利克斯就在这里安睡，安妮也是。
李维总是有种错觉，菲利克斯和安妮没有离开。
他知道，这是一种错觉，菲利克斯和安妮去世了，葬礼结束了——尽管他错过了，他现在就躺在墓碑旁边。
意识清醒、理智确定，一切无比真实，没有任何产生误会的地方。
但他还是有着这样的错觉，时间似乎永远定格在医院的某个午后，世间万物停下脚步，聆听他们的废话，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浪费时间。
不由自主地，嘴角的笑容上扬了起来，眼底也流露出了一抹笑意。
“嘿，最后一场比赛应该没有错过吧？”
“又是洛杉矶闪电，老熟人里弗斯，永远不能小觑的里弗斯，果然，我们不能丝毫放松，必须全力以赴到最后一刻。”
“差点，差一点点，我们就要和全胜赛季擦肩而过了。”
话语，在舌尖逗留，泛起浅浅的苦涩，氤氲开来。
深呼吸一口气，强迫嘴角的笑容重新上扬起来。
“我是认真的，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这场比赛失守的话，我真的没有脸面去见菲利克斯了，还有安妮。”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会在意。”
“全胜赛季而已嘛，一个虚名，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对季后赛席位也没有影响，没有必要因为芝麻丢了西瓜，关注季后赛和超级碗才是正事，不要模糊重点。”
“但是……”
话语，在嘴边逗留，即使是此刻，内心深处的秘密依旧重若千钧，但终究还是说出口，轻声细语地。
“但是，这是我们的约定，不是吗？”
“全胜赛季。三连冠。拼搏到底，战斗不息。”
“我，我不敢前来看来，抱歉，在全胜赛季完成之前，我没有勇气前来看你，因为我担心自己可能会失去动力，我担心自己可能会膝盖发软，无法再继续奔跑下去，我担心……”
“抱歉，菲利克斯，我不是你们想象之中的超级英雄。”
不由地，李维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
一直以来，他拒绝前来探望菲利克斯，就是因为内心深处的恐惧，一路陪伴他一起奔跑一起战斗的安妮离开了，现在菲利克斯也离开了，他不确定自己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这样的残酷事实，他只能如同鸵鸟一般把自己的脑袋埋起来，全神贯注地投入训练和比赛。
战斗，战斗，战斗到底，一直到精疲力尽为止。
终于，第一个目标实现了，李维这才鼓起勇气前来面对菲利克斯，在继续朝着赛季终极目标冲刺之前，他需要一些动力和能量，他需要知道堪萨斯酋长最铁杆最忠实最热情的球迷依旧陪伴在身侧。
然而，这比想象中困难。
还记得当初伯恩斯教练发出邀请的时候，李维只是想着，也许这就是系统存在的理由，也许这就是自己改变人生的机会。
这，就是全部了。
但这些年来，事情正在改变，心境似乎也已经改变。
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想起系统，他的生活、他的梦想、他的世界正在通过这支球队绽放出不同的色彩。
生活，其实可以拥有更多的。
“菲利克斯，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知道吗，人们称呼我为门外汉，并非没有理由的。”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橄榄球，不了解也不喜欢，纯粹只是因为我擅长，准确来说是伯恩斯教练说我擅长。”
“然后，它能够帮助我解决问题，这就是全部了。和梦想没有任何关系，不浪漫也不美好，一切就只是一笔交易。”
“呵，正如同职业联盟一样，一切只是利益而已，没有更少却也没有更多，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和算计。”
嘴角的笑容，轻轻一扯，带着些许自嘲的苦涩和戏谑。
此时此刻再回首过去三年四年，居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当时的初衷，在时间的沉淀和洗刷之中早就已经所剩无几。
就连李维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些许重担，悄无声息地从肩膀落下，隐隐约约的释然让心绪轻松起来。
这些年，人们一直在说，李维的到来改变了堪萨斯城，但在李维看来，这支球队这座城市也改变了他。
“然而，是你们，是你们让我感受到橄榄球的温度和重量。”
“也许，对我来说，这只是一项运动一份工作而已，但对你们来说，它是生活也是希望，更是漫长的泥泞和无尽的困境之中唯一能够驱散黑暗的光亮。”
“它是一切。”
“他是竞技体育职业联盟，它是一堆数字组成的利益结合体，它是胜利和冠军凝聚而成的一笔生意而已；但同时，它也是梦想、是希望、是生活，在朝九晚五生老病死的生命轨道之外点燃热情和能量的一把火焰。”
“战斗，就是战斗，却又不仅仅只是战斗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