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5章 岁岁年年

空荡荡的龙宫大殿,曾经高朋满座。

曾经的觥筹交错仿佛还在耳边,杯子一撞响,只有梦碎的如今。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福允钦却还站在这里。

密密麻麻堆在身上的储物器具,令他像是一个遍身堆金的土财主。很纯粹的庸俗着。

有些可笑。他只垂眸。

超凡,而后脱俗。超凡绝巅理当拥有一切。他却庸俗的什么都不拥有。

现如今是墨家的储物匣作为储物主流,材质更便宜、制法更简单、成本更低廉,因而也就更通行。但要真正说品质,批量生产的墨家储物匣,还是不能跟龙宫里传下来的这些储物器具相比。它们要精美珍贵得多,储物容量亦不可同日而语,每一件都是大师作品,每一件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

福允钦用这些东西挂满己身,是向姜望献上巨额的财富。

他的身家性命,亦可为姜望驱使。

除却如此,不知如何向姜望表达感恩。

不知君何求,但倾我所有。

但姜望不肯经手这些财富,甚至把督建太虚角楼的职责也让渡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为福允钦争取的这个责任。责任即权利——

长河水事,水族自为之。

斗昭他们的用心当然是很好的,那些地方也的确是他们当家做主。

但在太虚幻境全面向水族开放的时候,总该有水族自己建设的太虚角楼。这体现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镇河真君在治水大会上的表态,是确切地贯彻到了如今。

福允钦独立在大殿中央,垂眸看着自己双手所捧的长轴——

不太恭敬地说,字写得不怎么样。一看就是小时候基础没有打好,缺乏名师指点,长大后虽用了苦功,却难以纠正儿时的偏谬。

但筋骨清晰,神意完足,力透纸背,有惊天下之锋。

此间气势,根本不是那一笔一划所能束缚。

不能说这不是一幅好字。

龙宫外的庐舍根本不费工夫,动念间就起了一座。

然而要将这幅字挂在哪里,福允钦却斟酌了许久。怕不够庄重,怕不显尊敬,怕不能实现。

最后挂在了中堂。

他也为这间庐舍取了名字,刻于匾额。龙文所就,道韵天成,曰为——

【不同居】。

龙宫唯一幸存者,居此不同居,为龙君守灵,为龙君看人间。

自此以后,岁岁又年年。

……

……

“我不过是偷懒,没你们想得那么好。福总管承龙君之遗志,总会有些作为。水族的事情,我干预过多,反而不美——”

云城姜宅的小院里,繁星满天,几人围炉,喝酒涮肉。

往日难得的闲适时光,如今却常见了,一旬总有三两回。

姜望手里举着杯子,杯中酒映月。没有说些‘恐为诸国忌’之类的话,扭头问道:“咦,怎么不见叶阁主?往常喝酒他可是很勤快。”

严格来说,是姜望和叶青雨相处的场合,叶小花都来得勤快。

自从姜望道身镇此宅,每日修行,闲暇伴游,叶小花倒不怎么凑过来了——姜望反倒还有点不习惯。

老人家也不给个切磋的机会?

叶青雨瞧了他一眼:“那么想见我爹,也不见你去阁中拜访?”

往前姜望满天下跑、忙得顾头不顾尾且不去说,如今来了云城,本以为会和爹爹亲近一些了。没想到两人各据一端,颇有王不见王的意思。

搁这儿打擂呢?

蠢灰正在快乐地啃鸡腿,忽然定住,警觉地立起耳朵。过了一阵,确实没见着什么动静,才垂落下来。往姜真君脚边靠了靠,继续吃肉。

“哈哈哈,等他老人家不忙的时候——”姜望打了个哈哈,便把话题含糊了过去。

他脚不沾地的时候,大家好像都闲着。等他终于登顶,炼成法身,总算有闲,大家倒是都忙起来了。不知在忙什么的叶凌霄和忙生意的叶青雨且不去说,姜安安都不太找哥哥玩哩,她现在有自己的朋友圈子、女侠生活,远不像小时候那么粘人了。

姜安安和宋清芷这时已经喝得微醺,晕红了脸颊。

水族地位的提升,水族权利的确立,让已经成长许多的宋清芷,非常的开心。她尤其能够明白,太虚幻境对水族开放的意义。

姜安安则是单纯地替好朋友高兴。

“哥,下届黄河之会,清芷能参加吗?”姜安安哈着酒气问。

姜望看向宋清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这可是下届黄河之会的裁判哩!虽然是安安的亲哥哥,人也很好……但会不会觉得一个水族有登台的幻想,是痴人说梦?

“当然可以。”姜望不紧不慢地道:“只要实力跟得上。黄河之会有预赛,除了各方推举的名额外,届时还会有太虚幻境的考核,通过了就能上台。”

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平静地叙说,天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黄河之会是诸国天骄之争,决定了万妖之门后的利益分割。所谓“推举”,就是每个国家都可以派出最强天骄来参战。以真刀真枪的对决,来决定正赛的名额。

下届黄河之会新加入的太虚幻境考核,其实就是为水族和那些并不属于哪个国家的宗门天骄或者散人准备的。

比如孙小蛮就绝对不会愿意代表庄国出战,但她若想去观河台见识天下英雄,那么便可以参加太虚幻境的考核。

神霄在即,天下之才,不应有遗。

从黄河之会走出来的人,也开启新的黄河之会,颇有些宿命的味道。

“不知道下届黄河之会什么时候开始——”宋清芷小声地道:“我会努力的!”

经历清江水府的变故,她对力量的渴求,远非常人可比。

姜安安的努力,是想要帮到哥哥的努力。

宋清芷的努力,是想要主导自己命运、不想再随波逐流的努力。

“那要看黄河水位了。”姜望笑了笑:“具体的时间,得问问福总管,下次带你认识一下。”

“好。谢谢姜大哥。”宋清芷想了想,又双手捧着杯子,很场面地站起来:“姜大哥,清芷敬你一杯!”

姜望抬起手来,笑着虚按了按:“还与我生分?咱们不讲这些!”

又问道:“你兄长近来有信给你么?他在忙些什么?”

“这几天联系不多。”宋清芷捧着酒杯坐下来:“他每天都在太虚幻境里与人切磋呢。”

这段时间的清江水府少君,很像之前的左光殊,在太虚幻境里没日没夜的苦练,为了成长为理想中的自己。

不同的是,他的选择要比左光殊少得多。

在道历三九二九年的治水大会之前,水族就是没有那么多机会,就是不存在太多可能。在人族所主导的社会秩序里,因为历史的惯性而占据一席之地,却又在时代的发展中,举步维艰。

太虚幻境的开放,是真切给水族打开了上升的空间。

如宋清约这般的有识之士,当然会抓住一切机会。

在启明那几年,宋清约是和黎剑秋、杜野虎等人一起践行新政,在启明新政之后,他也跟着游历诸国,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直到长河龙君的死,让他觉悟到——

所谓“蛟虎犬”,说起来同进同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他们所面临的困境其实并不一致。

黎剑秋和杜野虎所思所虑,是如何让小国百姓生活得更好。

而宋清约要考虑的,是水族如何生存!

对他宋清约来说,过往努力的方向错了!

他错误的以为,水族的困境和小国百姓的困境是一致的。他错误的认为,水族就是弱势些的人族。他的父亲宋横江,被庄承乾骗了一辈子。他倒是看穿了庄高羡的真面目,可没有意识到庄高羡对水族的态度并非孤例,不是“少见的坏”,而是“常态的不自觉的压迫”。

即使对有些正义之士而言,奴役水族也不存在道德上的谴责。

可这份认知是由长河龙君的死到来,随之一起到来的,是暗无天日的绝望。

留在现世的水族,是敖舒意以死宣告的错误!

水族超脱者的死,描述的何尝不是水族的穷途。

但凡有识者,莫不知水族命运,已经到了关键的节点,悬于危崖,恐无前路。

宋清约那时候都考虑带着妹妹去天外避难,然而神霄战争即将爆发,天外亦无净土。

正是在这样的境况下,“治水大会”有了历史性的巨大转折。

本已被端在餐桌上的水族,在没有一个水族能够与会的情况下,竟然又被拉回了餐桌前,成为“与席者”。

但水族能够一直寄望于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件事吗?

姜望远不及烈山人皇强大,治水大会也远不及昔日两族盟誓的规格。

昔日烈山人皇,今何在?

昔日两族盟约,今如何?

水族还是要有自己的声音,就像所有的天下之会,六大霸国都不会缺席。

这或许不是一个宋清约能够解决的问题。

但自此而奋起者,不止是他一个。

无形的桎梏被打破后,这个世界终究会看到向上生长的力量。

“很好。”姜望说:“大家都很好。”

姜安安举起酒杯来:“为大家都好,满饮此杯!”

大家笑着举杯喝了。

姜望又看着姜安安:“你怎么不问问你能不能参加黄河之会?”

姜安安不说话,只是嘿嘿嘿地笑。

……

……

道历三九二九年很坚决地就过去了。

最后一层薄霜化去后,是姹紫嫣红的花。

在阳春三月开启的,是万众瞩目的朝闻道天宫。

很难有让所有人都认可的规则,尤其姜望作为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尤其难以避免他人的审视。所以他很明智的将门槛交给剧匮这样刚直无私的法家真人——

你可以对剧匮有各种各样的批评,但很难说他不公正。

一整个冬天剧匮都在思考朝闻道天宫的考核规则,不眠不休不断修订,希望尽可能的完美,以当世真人之神思,竟也常常恍惚。

那个名为【九格】的考核幻境,考虑到保密的原因,设计期间不能对外。

铁面无情的剧真人,就盯上了他可怜的同僚们。

整个太虚阁里,没有哪个没被他拉着试炼过。

且需要按照他的要求,控制修为、控制神魂力量,以应对不同层次的考核,做出不同程度的分析,并提出改进意见。

开始是五天一次,后来三天一次,再后来一天三次,甚至是一抓就好几天不放人。

连李一都绕着他走。

好在终于完成了。

取善不取恶是不现实的,一则人心隔肚皮,二则善恶也未见得一以贯之,有浪子回头,也有晚节不保。

最后【九格】的考核,还是着眼于才能、学识。对不同层次的考核者,有不同程度的要求。

只是在征得考核者同意的情况下,会通过太虚幻境叩问神魂,对过往经历进行一次筛查。

剧匮设了一条【法线】,触者不得入天宫。法也非定法,而是以考核者所在国家或宗门的法律为主。

当然也有一些共线。比如小偷小摸或者可以忽略,杀人越货自然不成。

有不可饶恕之恶行者,更是会当场刑杀。

若有恶徒心存侥幸前来,大可试试太虚幻境能否真个剥见其心。

同时法不轻传,入宫须有束脩,只以太虚环钱交付。太虚任务本身,亦是厘清是非曲直,引善避恶的过程。比如有些太虚任务,就会要求太虚行者定期去慈幼局帮工做些什么。

在这样的情况下,姜望迎来了朝闻道天宫的第一个“求道者”。

坐镇朝闻道天宫的,是天人法相。金冠金发金衣,日月双眸。

他坐在论道殿正上首唯一一个的蒲团上,空阔大殿里,整齐排放着三十六个一模一样的蒲团——朝闻道天宫并不局限人数,随来随去。

而第一个走进天宫里的人,面无表情,霜发披肩,腰仗长剑,步如一线。像一柄锋锐绝伦的长剑,从中开的殿门处,一路剖了过来——

陆霜河!

要说陆霜河这样的人,未触剧匮的法线,那是绝无可能。

但设计朝闻道入宫考核的剧匮,自己也只是洞真层次。叩问神魂的手段根本对陆霜河无效。【九格幻境】的考核更是轻轻松松。太虚环钱的门槛几等于无。

朝闻道天宫最初创造的目的,其实更多是为了那些求道无门的年轻修士。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陆霜河都不是朝闻道天宫所期许的求道者。

但姜望静静地坐在那里,并没有驱逐的意思。

陆霜河既然走进来了,那就不是陆霜河的问题。

如果说考核出了问题,需要调整的是剧匮,而不是已经入宫的求道者。

“是否要称先生?”陆霜河走到了殿中,淡漠地抬头问。

“称道友吧!”姜望道:“我非西席!大家对坐论道罢了!”

第2386章 求道者

命运真有一支顽劣的笔。

在正常的人生轨迹里,陆霜河差点就成为姜望的第一个授业之师。

而今他却成为朝闻道天宫里的第一个求道者,第一个站到姜望面前。

幼童姜望在凤溪边的犹豫,在凤溪水底的怔然,如今有了绝妙的回响。

姜望不是那个姜望了。

陆霜河还是那个陆霜河。

陨仙林的惨败,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遗憾的是,也没有带给他太多的进益。

以他的修为、才情、道心、积累,在这段时间里早该无憾踏足绝巅。

但他却没有。

他好像永远地困顿在那一天吗?

但又不太像。

他从殿门剖进来,依然是独属于他陆霜河的锋芒。

或者说,仅就以陆霜河之名,来向姜望求道这一件事。从差点带走姜望的“仙师”,变成向姜望请教的“求道者”,这种近乎天地颠倒的转变,就不是一般人能够面对。

陆霜河的求道之心,仍然是天底下最纯粹的那柄剑,至少也是最纯粹的之一。

“姜真君愿意教我么?”陆霜河定于殿中。

姜望正坐于彼:“此天宫,为求道而起。若有能解释于万一者,我必毫无保留。”

陆霜河抬了抬眼睛:“这座求道天宫还是有门槛的,并非来者不拒——你为何不拒绝我?”

天宫中一坐一立的两个人,各自静而有道光。

金发像在燃烧,霜发像在融化。

或许生命就是死亡的过程,道是消逝的方式。

而谁能超脱这一切,在生死之间,把握永恒?

“当初在凤溪边上,你也没有拒绝我。”姜望说。

“看来现在的你,已经知道我是对的。”陆霜河道。

姜望淡淡地看着他:“我并不认可。但你有你的正确。”

“还是路不同。”陆霜河按剑而沉,但雪发轻扬:“镇河真君传道,不求同道中人?”

“路在脚下,不在言语。道在行时,不在问时。”姜望道:“我不问,不求。我走我的路,随便这条路上谁来或谁去。”

“哪怕背道而驰?”陆霜河问。

“筛选是剧真人的事情,我只负责传道。”姜望淡声道:“倘若今日我拒绝你,朝闻道天宫就失去它的意义。”

“不扬善抑恶了么?”陆霜河又问。

陆霜河不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今日的确是为求道而来。姜望也不是一个很喜欢聊天的人,但他今日在朝闻道天宫。

问即是惑,答即是传。

姜望答道:“我不认为我的眼睛能够看清人心善恶,或者说相较于我个人的判断,我更相信法绳法矩,法的区分。”

“但法并没有区分我。”陆霜河淡漠地说。

相较于姜望那些剑术秘技、修行感悟,他好像更在意自己为什么能够走进来。

天人法相有着与之相近的淡漠:“我说了,我只负责传道。”

昔日陆霜河经行凤溪边,并不在乎自己带走的是谁。

今日天人法相坐镇朝闻道天宫,并不在乎来者是谁。

座次似有山川之远,隔着宽广的大殿,陆霜河看着姜望的金银双瞳。他在这双眼睛里,正正的看到了自己。

似乎天道映照着天道。

但他知道,陆霜河在凤溪边的不在乎,和姜望在朝闻道天宫的不在乎,并不是一件事,也不在一条路。

前一个不在乎,是天道至公般的无情。无论谁生谁死,此心不偏不倚,不起波澜。

后一个不在乎,是天容万物的无限广阔。无非求道述道,不拘来者。

当然,二者都不绝对。

他行天道而有执,只求创造一柄能够斩断自己,或者有资格被自己斩断的剑。

天人法相行天道而有私,私心向阳,愿予众生公平,以及向上的力量。

他们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天道。

或者说,真正的天道,本就不在人的特性里存在。

陆霜河注视这样的姜望良久,终于说道:“你的日月天印并不平衡。”

姜望在蒲团上伸了伸脚,淡漠又随意:“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不需要坐得那么端正。”

陆霜河静了一阵,道了声:“受教。”

就此按剑转身。

姜望的功法、秘技乃至战斗技巧,都不是他所求。

他早知道姜望在走什么样的路,他只是想知道绝巅后的姜望,又往哪个方向走。世人所传之名,终究不够真实具体。

他持天道无情,但并未彻底地投身天道。一则天人难证,他所缺天地之功,也要机缘巧合,才能填补。二则他有最强之执,而天道无执。

姜望已经证明了天人不是最强的路。

姜望的路,也一定不能走出最强的陆霜河。

他为求道而来,已闻道矣。

闻道则走。

“陆真人!”姜望叫停了他:“来都来了,何妨坐下来一论?我预感今天来的不止是你——纵然你已不能在我身上有所得,未尝不能在别人身上感受更多。”

陆霜河想了想,就近找了一个蒲团,坐了下来。

朝闻道天宫的主体建筑目前只有两个,一个是藏法阁,一个是论道殿。

藏法阁里记录了姜望一路走来所有独属的秘法道术、剑术身法、修行法门,乃至于他在修行路上的种种思考,他毫无保留地对这个修行世界开放。

说起来只是姜望一人的修行之路,然而详述于文字、记录于图形,却是堆积如山。

从中几乎可以窥见姜望的一生,因为他一生至此的绝大部分时间里,的确只有修行。藏法阁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的汗水,是过往时光的总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论道殿里别无所有,只有姜望的法相坐镇其中,随时为人传道解惑,也随时迎接切磋。

藏法阁里是自学自修,每个人进入其间,都是单独的空间,不会被人打扰。

论道殿里是随来随去,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殿中,大家可以互相讨论,甚而拔剑问道。

陆霜河刚刚坐下来,殿外的光影便一折。一个须发如乱草、堆了满脸的人,裹了一件看不清本身材质的衣衫,走进殿中来。

他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隔着须发仿佛从林隙透出来,就用这双眼睛看着姜望,很直接地说道:“我来求剑。”

天地剑匣守匣人,号为“剑痴”的万相剑主!

除了向凤岐之外,天下没有任何一个真人,能够近他十步而不死。可以称得上是方寸之间搏杀第一的真人,十步之内的无敌。

当然,神魂也好、杀力也好、方寸间搏杀也好、中域第一北域第一也好……这些所有的洞真层次的“第一”,都只在姜望打破洞真极限之前成立。

如果一定要较真的话,在姜望登顶之后,也再次成立。

姜望注视着这位剑痴,天人法相虽然淡漠,也略有疑问。

毕竟万相剑主出山,还真是比较稀奇的事情。这位剑痴长时间与世隔绝,几乎从不离开天地剑匣,怎会关注到朝闻道天宫的消息,还第一时间赶过来呢?

极淡的疑问的情绪,被万相剑主所捕捉。

他难得出山,捉情绪如捉剑,几乎把这当做一个正式的问题,认真地道:“司阁主开匣唤出了我,说以前被占了的便宜,要我占回来。”

“什么便宜不便宜,我知道您并不在意。您之所求,唯剑而已。”姜望眸静如水:“请坐,您将看到我的剑。”

话音才落下,一个身披重甲、外覆罩袍,面甲也关着,遮得严丝合缝的人,就此走进殿中来。

此人先抬头看了一眼姜望,高傲地点了点头,点评道:“像那么回事。”

倒像他是来此宫讲道!

声音是一种强行捏出来的公鸭嗓,显然要将身份隐藏到底。

就此走了两步,又看了看陆霜河与万相剑主,不轻不重地嘀咕了一句:“怎么都是老家伙。”

陆霜河面无表情。

万相剑主则盘坐于蒲团,认真地看着前方地面,丝毫不为所动——

那里写着“拾叁”,一笔一划,都是姜望留下的剑痕。

姜望觉得莫名其妙,这里是太虚幻境里的朝闻道天宫,他是拥有太虚幻境最高权柄的太虚阁员,又是朝闻道天宫的创建者,什么人能在他面前隐藏身份?

除非是个超脱者!

此人掩耳盗铃,还十分嚣张,真是叫人想不通。

但天人法相情绪极淡,他也不说什么,只道:“请坐。”

来人道:“上座可也!”

大步上前,走到了刻写为“第一”的蒲团前,坐了下来。

“那个,我有个问题——”此人大大咧咧地坐下,很是自然地张嘴,但旋即又想起什么,转道:“初次见面,怎么称呼?”

姜望看了看他:“大家都为求道而来,称道友即可。”

“你会不会留一手?”此人问。

姜望面无表情:“我不自证,你当心知。”

此人又道:“你传道天下无所求,做的可是亏本的买卖。会不会教到一半,又需要补点什么?”

这厮现在倒是谨慎。

颇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入宫已纳束脩。”姜望道:“你向我请教,也是在教我。”

“正是如此!”此人一拍大腿:“一般人能够遇到这些问题吗?一般人我能问他吗?咱们是互不吃亏,谁也不占谁便宜。也别说谁教了谁!”

姜望不置可否。

此人又道:“我有一个朋友,乃盖世天骄,他是练重剑的。有这么一个问题,你看看啊——”

“等人到齐了,再一起论道,如何?”姜望打断了他:“你的问题,可能是别人也在思考的问题。”

姜望把自己放在论道者的位置,而不是传道者的位置,他不觉得自己所言,就是唯一的真理。或许其他人会有更好的答案,他也会欣然学习。

重甲罩袍下的人,又嘀咕了几句,什么“在精不在多”、“别什么人都等”,见没人搭理,也就安静了。

又一卷黄云飘来。

黄舍利头上簪花,风风火火地走进来。

她有一种健康的、灿烂的美,大大咧咧地冲姜望摆手:“不用招待,我自己来。”

左右巡视一圈,目光只在陆霜河脸上稍作停留,大步走到最前,就在第一排第三个蒲团上坐下了。

坐下来也不干别的事,就目光灼灼的盯着姜望。

甭管其他人是为什么而来,她反正是单纯地欣赏天人法相,平时叫姜望换个法相什么的,姜望可不理会——对美色始终如一的追逐,又何尝不是一种求道的精神呢?

黑衣黑刀的秦至臻,就在黄舍利之后走进天宫。

他求至境,求完美,不放过任何努力的机会。而洞真之极致,正在眼前。能得到姜望毫无保留的指点,他怎么都不会错过。

一步一步,极稳定地走到前排位置,在第四个蒲团上坐下了。

他的目标一直都很确定。

叁、肆是离“老师”最近的蒲团,前者被黄舍利占了,他别无选择。

“剧老阁设计的考核幻境好像不太行啊。”秦至臻坐下来后,黄舍利便低声抱怨了一句。

大家同在太虚阁,总归是亲近一些,就有课上讲小话的冲动。

秦至臻是个稳重的性子,先回头看了一圈,再次确认剧匮并不在场,又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我也觉得。剧真人有时候太过教条,这就导致——”

吱呀~

天宫大门再一次被推开。

面无表情的剧匮,和一本正经的钟玄胤,就走了进来。

“我来确认一下【九格】是否有效。”剧匮一板一眼地说。

“我来记录朝闻道天宫初开的情况。”钟玄胤照本宣科地道。

若是魔猿法相在此,必要玩笑一番。

天人法相只道:“两位道友请入座。”

剧匮坐在了黄舍利后面,钟玄胤坐在了秦至臻后面,也就是第九、第十的位置。

秦至臻颇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但定身不动,如山如礁。

“黄阁员觉得,这考核幻境,哪里不行?”剧匮认真地问。

黄舍利可不会不自在,大大咧咧地道:“有些欠缺。”

“比如?”剧匮问。

“比如对面相的把控。”

“面相?”

黄舍利语重心长:“朝闻道天宫是这么重要的地方,天宫开启也算我们太虚阁三九三零年的头等大事,你总得招点面相好的进来吧?”

剧匮沉默了片刻,意识到自己有点对牛弹琴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什么才算好的面相?”

“好看。”黄舍利言简意赅。

剧匮决定不再理会她的意见。

但黄舍利却转过身来,很认真地强调她的理念:“美丽即力量,生得好看是造物的嘉许,这本身即是道的体现。剧老——”

她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直愣愣地看着殿门方向。

“怎么?”剧匮莫名其妙。

“错怪你也!”黄舍利说着,竟然起身。

剧匮循着她的视线回头——

但见得缁衣的一角,轻轻飘起,像一朵素净的花。

感谢书友“忧郁的小龟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12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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