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他薛蟠,也有今天?(求月票!)

宁国府

正是冬月时节,朔风肆虐过大地,将晚时分,天色就有些昏沉,乌云低垂,似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关中地区在数月间,已下过一场大雪和一场小雪,算是初步缓解了关中之地的旱情,但禾苗仍需丰沛雨水滋润,明年方得丰收,故这场大雪,还是颇得京中官员期待。

贾珩在离五城兵马司前,吩咐四城指挥注意接济在京中,以防止饿殍之事出现,就在几个年轻小厮扈从下,返回宁国府。

一路上,可见路人行人稀少,反而沿街酒肆之内,人满为患,声音嘈杂。

将近宁荣街时,天上已纷纷扬扬落下雪花来。

贾珩在府门前下了车,门房管事俞禄带着几个小厮近前,上前接过缰绳,陪着笑道:“大爷,回来了。”

贾珩打量了一眼俞禄,这是宁国府原本的管事,后来宁府仆人虽得清理了一通,但还是留下了一些旧人,如这原著中的俞禄就是一个,如按着谐音而计,就是“余禄”,意喻不是太好。

贾珩道:“将马在马厩里好生用草料喂着。”

俞禄笑着弯腰应了,说道:“后街的敕大爷他们过来议置办年货的事儿,黑山村的乌管事也打发了人先一步过来,说今年的岁贡,已在路上了。”

贾珩点了点头,想起乌进孝,此人也算是红楼原著中有名的人物了,乌家兄弟在庄田上,与先前的吴新登、单大良之流几无二致。

值得一提的是,贾敕、贾敦、贾效,三人是庶支中年岁稍长者,属于和贾政、贾赦一辈儿的人物,现在与蔡婶的丈夫,一同帮着管着宁府内的米粮果疏采买等琐碎事宜。

贾珍在时,不大照顾宗族,这些族人也就是在宁府办丧事时,露过一面两面,如今贾珩见三家尚算老实可靠,就分了一些差事。

至于内宅诸事,则由蔡婶的儿媳妇张氏与尤氏两个人协管着,前院年轻小厮则由焦大统带,至于蔡婶的儿子,之前也只是老实的庄稼汉,皆在焦大身旁帮忙。

账房则是蔡婶和一位老帐房共同管理着。

几乎可以说,宁国府的执事事务,既有原本的宁府世仆,还有贾族的庶族族人,还有贾珩带来的蔡氏一家,几乎是三足鼎立,泾渭分明,彼此牵制。

比起荣府的人口繁多,人浮于事,开销庞大,宁府仆人要少一些,经数月以来的历次整饬,婆子、丫鬟都知道府里年轻主子不好糊弄,安生许多。

贾珩来到花厅之中,就见着蔡婶丈夫李和,贾敕、贾效、贾敦品茗叙话。

四人见贾珩进来,都起得身来,寒暄问候。

贾珩点了点头,道:“都坐罢,这天怪冷的。”

几人纷纷落座。

贾珩开口道:“还有不多久,就过年了,族里要祭祖,诸般年货购置齐全,在府库里提前预备着,省得临到头儿打饥荒。”

因贾族家大业大,人口繁多,衣食住行,吃穿用度,什么事情就需要提前置办。

不说其他,过年要给丫鬟、仆人发两身衣裳吧?

而这都需得提前采买。

如他书房内的笔墨纸砚,可卿、惜春、尤氏院里的日常用度,这些同样是府里要购置齐备的。

至于东西二府主子、丫鬟的月例,其实只是零花钱而已。

贾敕道:“前不久刚刚置换了府里仆人、丫鬟的冬衣,给族里送了衣物、石炭过冬,年底的粮米果疏、鸡鸭鱼肉储备了一部分,余下诸物,拟了一个清单,还请族长过目。”

说着,就将一份采购清单递将过去。

贾珩面色微顿,拿过清单名目,阅览而罢,看向贾敕,说道:“还算妥当细致,只是还有族里的一些孤老、幼弱,每家每户也要发一些米面鱼肉菜蔬,帮着过年,再在清单上增添一些。”

贾敕点了点头,应道:“是。”

将清单名目重又递给贾敕,

贾敦又问道:“族长,年底祭祀所需得各般器用、六牲,规格上与往年有所不同没有?”

贾珩道:“按着往年采办就是了。”

贾敦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贾效道:“族学那边儿,入冬了,代儒公打发了孙子贾瑞过来,说蒙学要置办新的一批棉被,供学中子弟御寒所用。”

贾珩想了想,说道:“需得多少银子,向账房支领,你亲自带人采办。”

贾效点头应是。

正说些什么,外间一个小厮进来花厅,高声道:“大爷,西府梨香院的姨太太刚刚打发了丫鬟过来,说表少爷今儿个从京营休沐回来,姨太太在梨香院备了酒宴,要请大爷过去赴宴。”

贾珩想了想,道:“等下过去。”

他这段时日在京营训练那一群新兵,而薛姨妈中间请了他两次,不过都因他早出晚归,遂不能成行。

现在倒是空闲起下来,就瞅着机会邀请了。

名目自是因为前日他着查账的事儿。

至于薛蟠,在京营听说愈发威风,前日还领着几个兵卒,在梨香院外的大街上恭候着,一时引起西府仆人的议论。

贾珩又在厅中和几人交代了几句,然后,向着梨香院行去。

梨香院中

宛若柳絮的雪花飘过院中种植的梨树上,洒落在花蕊与枝干上,忽如春至,梨蕊照白。

屋中因地龙燃着,腾腾热气扑打在雕花窗棂上,内里覆上了一层霜花,从外望去,屋内烛火朦胧不清,橘黄柔和,平添几分静谧。

灯火及近,逐渐清晰,将几道人影映照在黄色帏幔上,一张圆桌畔,薛蟠一身大汉京营军兵的号服,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面带笑意,和薛姨妈、宝钗几人说话。

“妈,现在你儿子现在身上可忙得狠,明天还要前往耀武营参与整军。”薛蟠晃着一颗大脑袋,笑道。

薛姨妈道:“你这一天天起早贪黑,忙前忙后,也不见混个一官半职。”

这半月,薛蟠被王子腾拘束着不敢不去,少了和不三不四之人厮混的同时,也经常不着家,倒是让薛姨妈好一阵子担心。

薛蟠这时拿着一个蜜饯往嘴里塞着,一边吃着,一边笑道:“舅舅说了,等过了年,就保我个百户先做着,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七品朝廷命官。”

薛姨妈闻言,脸上顿时现出喜色,说道:“哎呦,这一下子就是七品官儿,可真是为薛家光宗耀祖了。”

薛家祖上的紫薇舍人才只五品,这七品官儿……简直和做梦一样,这来神京来,还真是来对了。

薛蟠大脸盘子上现出笑意,道:“说来还是要谢珩表兄,给我指了条路子,否则,我还真不知还有这般门道儿,妈,等下可得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这几天在京营,被人前呼后拥,小衙内、小衙内地唤着,就连偷偷去翠红楼玩耍,都被人一声军爷军爷唤着。

他薛蟠,也有今天?

薛姨妈笑道:“伱珩大哥,不久前打发了锦衣府里的账房先生,帮着京中的铺子查账,当初就说要好好招待你表兄,但谁曾想你珩大哥是个大忙人,我前前后后打发人请了两次,说在营中练兵,脱不开身,白日里也早出晚归,根本见不着人,刚才都第三次了,希望能过来罢。”

“他练什么兵……”薛蟠说到此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压低了声音,低声道:“妈,我给你说个事儿,你别和旁人说。”

“你这孩子,什么事儿,弄得这般神神秘秘的。”薛姨妈皱了皱眉,说道。

就连一旁正在静静坐着品茶的宝钗,都半托着茶盅,转眸看向自家兄长。

薛蟠低声道:“这是舅舅说的,舅舅说他领兵打仗还行,但根本不懂练兵,现在拢着那些从京外募训的流民,京中御史现在正想拿他的错处呢。”

薛姨妈闻言,面色一变,道:“这是怎么说的?”

京中御史,这……难道珩哥儿要坏事?

宝钗秀眉蹙起,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盅在一旁的小几上,水润杏眸中泛起丝丝疑惑。

薛蟠竟是叹了一口气,大脸上现出几分苦笑,道:“听营里的意思,珩表兄可能是不大懂练兵,现在李佥事,还有几位参将都说将人关起来,也不知鼓捣什么名堂,我也不懂这些,但听着是都这么说。”

薛姨妈闻言,心头惊疑不定,道:“那刚才御史……不是说,他颇得宫里的宠信?”

薛蟠将大脑袋摇成拨浪鼓一样,道:“不知道,许是出了什么岔子?不过舅舅这几天也得宫里的稀罕,听说往宫里去了好几次。”

一提此事,薛姨妈脸上的笑意就掩藏不住,说道:“是,前天儿,你舅妈过来看老太太,送了一些宫里赐的稀罕物件,还说你舅舅被留着用膳了两次呢。”

薛蟠脸上现出艳羡,喃喃道:“也不知儿子什么时候,能吃到宫里做的御膳?”

“我的儿,你年岁才多大,好好跟着你舅舅学,终有那一天的。”薛姨妈笑了笑,目光宠溺地说道。

宝钗听着,眉眼间现出一抹思索,心头悄然涌出忧切。

难道真在外面出了岔子?

不过是有近半月没瞧着人了,这几天到那边儿串门,听说是早出晚归的。

就在薛家三口心思各异之时,外间的婆子进来,笑道:“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薛姨妈笑道:“快快去请。”

说着,起身,看向薛蟠,道:“还坐着什么,去迎迎你表兄。”

薛蟠应着,起得身来,向着外间行去。

只是刚出了屏风,但见贾珩从外间挑帘进来,入得厅中,冲三人一一唤道:“姨妈,薛妹妹,文龙。”

宝钗轻唤了一声,“珩大哥”,也不再说什么。

薛姨妈面上现出笑意,说道:“珩哥儿,你总算来了,快坐。”

薛蟠也上前,脸上现出讨好的笑意,说道:“珩表兄,等会儿可要好好喝两杯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落座下来,寒暄几句,看向一旁的薛蟠,问道:“文龙这是刚从营里回?”

薛蟠笑道:“是啊,不过明天还得去。”

贾珩笑了笑,不再说其他。

这时,香菱端着一杯香茗,轻声道:“大爷,用茶。”

贾珩抬眸,看了一眼香菱,少女上穿淡蓝色棉袄,下着靛蓝色棉裙,许是告别了往日颠沛流离,衣食无着的被拐生活,已显露出亭亭玉立的婀娜身段儿来,贾珩轻声道:“有劳。”

听他家可卿说,香菱随着宝钗来到府上,两个人也没少在一块儿说话,可卿也送了香菱不少衣物、吃食。

薛姨妈吩咐着同喜去让后厨摆饭,问道:“珩哥儿,这快过年了,营里还忙着呢?”

贾珩手中的茶盅,悬停在半空,道:“年关事务多一些,军中其实还好,五城兵马司因为管着京中的治安捕盗,弹压街面,年底反而事情多一些,而且回到家里,还有族里的事儿,前些日子,姨妈来请,的确脱不开身。”

薛姨妈笑道:“我是知道的,你是个有大能为的。”

薛蟠道:“妈,珩表兄身上领着的差事可多了。”

贾珩低头抿了一口茶,忽地,抬眸之间,见着一双流光熠熠的眸子,看着自己,心头一动,道:“薛妹妹,最近可还好吧?”

宝钗骤听询问,浅笑道:“珩大哥,还好,陪着姊妹们一同热闹着,珩大哥最近倒是没见着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早出晚归,妹妹,你那药方中的药引子,前日太医院说正在寻人去往各地求购。”

宝钗凝了凝眉,讶异道:“药引子?”

贾珩笑了笑道:“薛妹妹难道忘记了?冷香丸里的药引,我上回拿走,让太医院里的御医研究了其中奥妙,终于知道了如何配制。”

宝钗想起前事,恍然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再看向那对面的少年,心头一暖,明眸流光熠熠,问道:“是了,就不知太医院怎么说?”

听着二人对话,薛姨妈也面带关切,对自家女儿生来的这股热毒隐疾,她也很是担心。

薛蟠铜铃般的大眼睛瞪圆了,目光在两人之间盘桓着,听着二人的温言笑语,心头忽地闪过一道亮光。

难道……

贾珩解释道:“太医院说,旁得也罢了,唯药引是稀罕之物,经这些时日精研,终于弄清配方所用之物,现在正下了药草名单,让各地搜寻主药,想来以九州物华天宝,应能凑齐,那时配齐药引,应无大碍,只是妹妹,太医院里的李太医想亲眼观观脉象,看能否求得治本之法……不知妹妹可还方便?”

宝钗闻言,芳心也升起希望来,柔声道:“如能去病根儿,看看也是好的。”

薛姨妈笑道:“这太医院的御医果是不一样,家里为你妹妹延请了不少名医,但连那方子门道儿都看不清,我也想着,这药总有吃完的一日,吃完了又该这么着?这下子,如能去了病根儿就好了。”

她一儿一女,儿子眼前已有了出息,女儿身上的隐疾如能去了,将来哪怕婚事,也能减少一些波折来。

昨日还和姐姐提及她姑娘的婚事,配宝玉倒是可行的,金玉良缘,也取个好兆头,只是姐姐虽未明言,似对她姑娘身子骨儿有些疑虑。

贾珩道:“先看看罢。”

薛姨妈点了点头,心头却不由涌起希望来。

“太太,酒宴摆好了。”这时,一个婆子过来低眉顺眼说道。

薛姨妈笑道:“好了,珩哥儿,咱们先用宴罢。”

说着,领着薛蟠、宝钗向厅中入席。

(本章完)

第306章 这是反了!?

第306章 这是……反了!?

大雪下了一夜。

翌日,清晨,贾珩推开轩窗,望着被皑皑白雪覆盖的茫茫天地,眉头紧皱,心头不由闪过一抹忧虑,这忧虑不知何故,却挥之不去。

换上官服,打算前往五城兵马司。

忽地外间仆人来报,锦衣府千户曲朗已至花厅相候,言有紧急事务禀告。

贾珩愣怔了下,心头一动,快步前往花厅。

见贾珩入得花厅,这位锦衣千户从座位上猛地起来,面色凝重,急声道:“大人,京营出事了!”

贾珩沉声问道:“怎么回事儿?”

“耀武营今早儿冻毙了两位游击将军和六个千户,将校一二十人……”曲朗沉声说着,迅速将事发经过道出。

原来,在昨天晚上酉时,耀武营游击将军罗凯、潘庆二人,领着千户贺远等被裁汰的中低阶将校十余人,进入耀武营中军营房向李勋讨说法。

正在与亲信吃酒的李勋,闻之先惊后怒,与其冲突几句,即刻调动中护军兵卒拿捕,一人打了三十军棍,尽数捆缚在辕门外,然后李勋回头继续饮酒,至半夜时,酩酊大醉。

而第二天天刚没亮,自游击将军罗凯以下,尽皆冻毙。

此事震惊了耀武营上下,但因李勋威慑,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曲朗急声道:“整军至此,尚未有如此惨烈中事,卑职担心恐会激起兵变!”

贾珩目光幽沉,道:“这……需得提前防备了。”

此事一旦传扬开来,势必要引起轩然大波。

曲朗脸上忧心忡忡,说道:“大人,卑职来时,刚刚查报,罗凯其兄罗锐,此人为立威营参将,颇得军心,手下原领神枢营三千骑卒,今日轮戍西城,卑职以为其定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王子腾为便于整军,提前就收缴了诸团营参将、游击将军的令符,将兵分离,但京城四门宿卫,仍有团营之兵轮戍,那就只能临时给以令符,派遣差事,立威营参将罗锐最近三天,恰恰戍守西城。

贾珩闻言,面色倏变,道:“即刻让人关闭四门,本官这就前往南城大营,接管城防。”

亲弟弟被活活冻死,这是深仇大恨。

况,昨晚还下了一场大雪,于庞师立所率骑卒镇压兵变十分不利。

说话间,起身,欲向外行去。

然在这时,外间一个仆人匆匆跑进花厅,禀道:“董大爷来了。”

贾珩闻言微怔,心头更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个时候,董迁突然过来……

没多大一会儿,董迁快步流星进入厅中,拱手说道:“大人,刚刚西城京营军卒驱赶我五城兵马司兵丁,说奉兵部之令,全面接管西城防务,城门三里之外不得执兵近前,此事不知何故,范主簿让卑职来问大人。”

“大人,这是……”曲朗面色大变,惊声道。

贾珩脸色凝结如冰,冷声道:“这是准备造反作乱!”

兵部向喜制衡之术,怎么可能会下这样的命令?

那么不用说,这必是伪造之令。

而用来节制西城戍卫兵丁的巡城御史,想来也已遇害。

而罗锐夺取城门,下一步就为乱兵进城做接应。

“董副指挥,命令东城指挥谢再义,速至西城应援,再以本官之令,着四城指挥关闭城门,接管防务!绝不能容这些乱兵进城!”贾珩沉声应道。

在神京城外怎么闹都可以,但兵乱不能波及到神京城内。

曲朗脸色一变,说道:“大人,我等现在该如何?”

“我即刻执天子剑,前往南城大营调兵平乱,曲千户,你传本官之命,锦衣府出动缇骑应援四城,弹压街面,严防城中被裁汰军卒响应乱兵,另外一旦确认叛乱,禀告宫中,宫门落锁。”贾珩道。

既然西城的立威营已不可靠,谁知道其他三城的军兵,会不会群起响应?

虽然概率很小,但也不得不防,而用锦衣府的缇骑卫士配合五城兵马司一同盯着,就可万无一失。

曲朗也知事态严重,抱拳道:“卑职遵命。”

西城,城门楼的垛口上,已覆了一层厚厚积雪,上下城墙的马道上,则已为立威营的兵将除尽积雪,把守警戒。

立威营的一众兵将,手持刀枪,列队而立。

城墙不远处的营帐中,雪地之上,赫然鲜血淋漓,嫣红刺目。

耀武营参将罗凯被冻死以后,罗锐得到家人抬尸来报消息,先是勃然大怒,继而就是恐惧,其弟被冻毙,哪怕王子腾为了防备他心有怨望,势必也保不住军职!

既然这样,不若将天捅破罢!

京营因为整军,军将都在人心惶惶,都在担心,下一个解甲归田的就是自己!

一人趁机举事,势必群起响应。

城门楼下的营房中,内里炭火盆内热气腾腾,暖意融融,千户崔进一挑棉布帘子,看向正背对着自己的那头戴熟铜盔、身披红色大氅的将领,沉声道:“罗将军,王子腾那老贼派来的人,都被兄弟们杀了!”

此刻那将领正抱着一个恍若睡着,脸色苍白的尸体,久久无语。

周围几位身着千户武官官袍、十来个百户官袍的将领,脸色愤愤不平。

因为立威营内的兵卒还未得整顿,就有不少兵将担心被裁汰。

罗锐缓缓起得身来,看向两个千户、百户,沉声道:“弟兄们,朝廷不给我们活路,被裁汰的下一营说不得轮到我们,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就是你我!”

十几个百户都愤愤不平,应和着。

剩下两个千户脸色阴沉,其中一个头发灰白、额有皱纹的千户,面色迟疑,道:“罗将军……”

罗锐皱了皱眉,道:“老钱,你年岁也不小了,选锋裁兵之令递送到营里,伱觉得你有希望留下?”

“可这毕竟是造反啊,我等还有家小……”那钱姓千户嘴唇哆嗦了下,苦笑说道。

“谁说这是造反!王子腾逞凶为恶,李勋草菅人命,索贿军将,我等这是清君侧!”罗锐沉喝道。

钱姓千户还想分说,忽地眉头紧皱,就觉身后一疼,口中继而发出闷哼,伴随着噗呲一声,转头看去,却见身后一个着百户模样的小校,脸色凶狠,取出一把带血的尖刀。

这一幕,同样惊得营房中的一众百户脸色大变,面面相觑。

罗锐脸色冰冷依旧,微微眯眼,喝问道:“张百户意欲何为?”

只见那张姓百户冷声道:“罗将军,不将王子腾弄死,我们谁也留不下,没了军职,又没地可种,一家老小在这神京城,全部都要喝西北风!老钱既不识时务,卑职只能送他上路!”

此言一出,原本面现惊惧的几位百户,脸色微变,神情戒备。

张姓百户环顾向众将校,大声道:“诸位兄弟,我等不是造反,是清君侧!杀王子腾、方冀、李勋、姚光、岳庆等一干奸佞,还有为虎作伥的庞师立、倪彪等人!”

另外一个许姓千户连忙开口说道:“对,王子腾蒙蔽圣聪,这等奸佞,我等为朝廷京营之兵,翼护天子,岂容这等宵小横行!”

顿时,营房中的十余位百户,七嘴八舌,纷纷怒骂王子腾、方冀等人。

罗锐见众将校激起士气,转头看向崔进,吩咐道:“崔千户,你先守着城门,本将率领骑卒打进耀武营,宰了李勋,再以其人头,号令军卒,屠了王子腾还有他那帮走狗!”

至于为何是打进耀武营?

因为三人裁军小组成员都在耀武营,而王子腾最近几天为向崇平帝示勤勉用事,宿在龙首原下的中军大营。

况且罗锐除非失心疯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着三千兵马去攻打皇城,否则,再得军心,手下军卒知道这是造反,谁敢从贼?

唯一一线生机,就是裹挟怒气冲天的军卒,返回耀武营,先杀了王子腾以及麾下亲信,用其人头裹挟全军,然后进城请罪、讨封。

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裹挟的兵卒越多,活命的机会越大。

那时,天子还不得不赦免其罪,降旨安抚。

由此观之,罗锐此人并非无谋之辈。

那张姓百户脸色凶狠,道:“罗将军,卑职愿领着所部,打进王子腾那狗贼府上,让王家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在场几位将校都是愤愤附和称好。

显然都深恨王子腾。

罗锐目色一闪,凝声道:“如此大张旗鼓,只怕五城兵马司起疑!”

那张姓百户开口道:“那卑职率五十骑,足矣!”

这张姓百户也不知何故,可以说恨极了王子腾。

罗锐点了点头,拍了拍那张姓百户的肩头,赞道:“好胆魄!”

罗锐转而看向一众将校,鼓励道:“诸位兄弟,我们没有退路了!只有杀了王子腾麾下亲信,再向圣上请罪,我等才得一线生机!”

他也不确定能不能赶得回来,鼓噪全军,说不得要和扬威营参将庞师立对上,他没有太多把握。

不过不能再拖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崔进率先开口道:“将军且去,卑职誓与城门共存亡!”

其他几将校纷纷应和。

然而,几人正在说话间,就在这时,外间军卒来报,巡城御史康志学来了。

罗锐脸色一变,领着一众将校出了营房,看向来人。

只见远处两个轿夫抬着一顶青泥轿子过来,分明是巡城御史康志学,在六个都察院兵丁的扈从下,落在城门楼前,其人下了轿子。

一张胖乎乎的面庞上现出疑惑,说道:“罗将军,究竟怎么回事儿?本官在路上听五城兵马司的人说,你……嗯?”

恰在这时,闻着猎猎血腥之气,望去,见着城墙角树木后的的血迹和死尸,脸色不由一白,目光现出惧色,说道:“这……怎么一回事儿?”

罗锐面色铁青,冷笑一声,“噌”地将身旁一个军兵的雁翎刀抽将出来,向着巡城御史康志学大步行去,身后两行脚印在雪地上次第,恍若死神的脚步临近。

“你要做什么?”

见着对面武将目光凶戾,康志学面色倏变,惊惧说着,想要转身离去,却见四面八方已然围拢了面现冷笑的军兵,赫然堵住了去路,六个都察院的兵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浑身哆嗦,手中握着的刀都不敢拔出。

“你要造反吗?”康志学脸色微变,喝道。

然后“造反”两字却无疑为这位御史,招了杀身之祸,罗锐眉头一皱,手起刀落,但听“啊”地惨叫声响起,血珠在罗锐脸上溅起,愈发见着狰狞、凶恶。

杀完巡城御史,转头看向身后将校,大声道:“弟兄们,这御史与王子腾也是一伙儿的!”

说完,再不多言,唤上手下将校,分出一千五百骑,均骑上骏马,在积雪路面上也不爱惜马力,向着七八里外的耀武营杀去。

话分两头儿,耀武营营房之内,炭火熊熊燃烧着,军将济济一堂,似正在议事,但气氛却透着一股剑拔弩张。

李勋居中而坐,一旁的参将姚光、岳庆两人坐在一旁。

行军主簿方冀则在另外一边的椅子上坐着,中护军将军倪彪领着一众将校在方冀身后站着,而薛蟠也穿着军服,站在人群中看着。

方冀脸色铁青,其人自然是过来兴师问罪。

方冀一早儿在龙首原,王子腾的中军大营中处置军务,忽而听到人来报,耀武营出事儿了,冻死了两个游击将军和还有十来个千户、百户官,就立刻马不停蹄离了中军大营,前来查问。

方冀质问道:“李佥事,节帅多次言明,不得因整军事而滥杀将校,以防引起兔死狐悲,怎地闹出这一步?连杀了两位游击将军还有十余位将校。”

李勋辩解道:“方大人,你是不知道那些人围在营房,鼓噪作乱,本将迫于无奈,只得每人打了三十军棍,以示惩戒,为的是警告全军不得再犯,不想昨晚一场大雪,他们竟被挺住,直接冻死,这谁能想到。”

这话自是避重就轻。

方冀眉头紧皱,道:“李佥事,现在死了人,这完全有违节帅本意,接下来还有六营尚未整顿,如此暴戾行事,只怕会激起兵变。”

随着整军的顺风顺水,王子腾也不想大开杀戒,以免引起其他后续几营的反弹。

故而如果不执兵煽动军卒作乱,多为裁汰、劝退。

李勋不满道:“方主簿,本官如今领节帅之命,全面主持整军事宜,这些人胆敢冲击中军,如何还能容忍?正好就地正法,以一儆百!否则,冲击五军都督府以及兵部衙司之事,只怕此起彼伏。”

这是提及最近整顿京营带来的一些副作用,被裁汰的将校、士卒到五军都督府、兵部闹事,当然因为科道言官对王子腾的赞誉有加,这些自然没有人看见。

反而有些人准备弹劾提点五城兵马司的贾珩失职。

参将姚光打了个圆场道:“方主簿,你是不知道,昨晚是何等凶险,这些人凶神恶煞,拿刀动枪,呼啦啦围拢了营房,如非中护军及时相援,只怕我等都有性命之危,”

方冀脸色不虞,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些冻毙将校,需抚恤一番,以平息营中将校怨气。”

李勋皱了皱眉,说道:“方大人,现在营中还欠着饷银未发,哪里还有银子抚恤,再说彼等罪有应得,允其家属拉回尸体,已是本将顾念昔日袍泽之谊了。”

如今的李勋已自诩为王子腾手下第一大将,胆气也壮了一些,对方冀这等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士也少了几分敬意。

此刻,薛蟠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李勋脸上的煞气,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这就是都督一军的气魄,他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番体面?

见方冀冷脸不语,李勋又道:“如罗凯、潘庆二人,胆大包天,竟敢对抗朝廷,几与……”

“罗凯?”方冀喃喃说着,眼皮跳了跳,心头猛然想起一事,前日他听参军纪闵所言,有个唤罗锐的,好像在立威营任参将来着。

立威营参将……

正思量间,忽地营外传来喊杀声,伴随着惨叫和刀兵碰撞声。

“哪里的喊杀声?”方冀心头一沉,霍然站起,急声问道。

“大人不好了,立威营反了……”这时,一个百户模样的小校,脸色惊惶地进入营房,对着屋内众人急声说道。

营房中众人齐齐色变,纷纷挑帘出了营房,就见此刻耀武营前哨已经乱作一团,无数骑卒闯将进来,横冲直撞,与拦阻的耀武营兵卒厮杀。

方冀脸色苍白,颤声道:“这是……反了!?”

这几乎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而整个耀武营已然杀声一片,人吼马嘶。

参将罗锐一马当先,杀进营中,如洪钟的声音响起在军营中,道:“弟兄们,本将立威营参将罗锐,圣上被奸臣王子腾蒙蔽圣聪,不给我等一条活路,现在本将领兵清君侧,杀王子腾!弟兄们愿意跟随的,将战袍红布割下,系于左臂!随某家杀李勋贼子!两不相帮的,弃兵回营!”

这刘氏左袒的一幕,几乎是最是识别的,一些早已不满的将校,有些意动的就开始依言行事。

当然也有两不相帮的,返回营中。

前哨瞬间大乱!

营房中的众人,远远听到这话,都是脸色倏变,薛蟠看着远处厮杀带血的众人,更是双腿发抖,面如土色。

这特娘的,要了亲命了!

倪彪拉过方冀以及薛蟠,急声道:“方先生,小衙内,事急矣,末将这就让人护送着二位离开,前往大营调兵平叛!”

其实,罗锐不知的是,王子腾一大早儿去了户部谈饷银,此刻并不在龙首原的中军大营。

方冀脸色难看,道:“吹号角,庞参将一会儿就到,我等只要撑一会儿……”

就在这时,薛蟠拉住了方冀的胳膊,急声道:“方先生,快回城寻舅舅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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