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他是战死的

昆吾并不在乎赵剑英这条人命——

——让他羞愧难堪,令他心智动摇的真实原因,其实是砍断锁链的刀。

这个普通人竟然敢以死相逼,连命都不要啦。

面对犹大的软禁控制,其实昆吾也想过一死了之——

——可是嘴上说一千道一万,实际到了执行阶段,他又会给自己找理由说借口,讲些自己都不愿意信的蠢话。

如果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可以自由。那么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拼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的苦,就为了活下去。

要是一刀就能解决烦恼,他王大民这辈子不是白活了么?

他的自毁欲没有那么强烈,也没有什么舍生取义的大誓愿大理想。看见赵剑英刺心自残剖心自杀的时候,这位永生者又羡慕又恐惧,最终都因为过于强烈的求生意志——变成难以理解,变得不敢苟同。

已经是接近黄昏的时刻,夕阳照出两个影子。

昆吾知道,这是枪匠来了。于是继续作战,继续说些攻击性极强的废话。

“你养了条好狗,他愿意为你死,这是好事。”

雪明站到胡同口的另一侧,脸色和气色都很差。他指尖夹着烟,穿着剑英的长衫,望见尸首时没有什么情绪,听到昆吾的挑衅,知道这是攻心计策,却依然忍不住发怒:“放你妈的屁!”

昆吾意识到这激将斗气的办法有效,也不急着动手——

——既然枪匠忌惮[逆天改命]的魂威力量,那么这场比武决斗就是心力之间的比拼,是意志的碰撞。

“你敢和我辩一辩?”

江雪明蹲在剑英身边,给这兄弟合上眼,以贝洛伯格割下一根指头,是无名氏和战团并肩作战时留下的捡尸习惯——指纹可以识别身份,把指头交给战士的家人,就代表他回家了。

他没有说话,打量着胶漆工坊的门面,任由昆吾洋洋洒洒讲出长篇大论。

“他不是你的狗么?我以为这小子假扮成你,给你拖延时间——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他在你心里连狗都算不上呀?”

“难道像伱这样的人物,还会把普通人当做与自己同类同级的生命?嚯——真稀奇呀,枪匠。”

“六年,整整六年,两千多天的时间里,你杀了两万多个圣教军,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也有身强力壮的教团领袖。对你来说都是一视同仁。”

“我甚至认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泰野城里老百姓的死活。”

“或许找到机会,你连着我这些干儿子干孙子,子孙十八代都杀干净,再来杀我。”

“你真的会在乎这小子的一条贱命?假仁假义的狗东西”

昆吾越骂越心慌——

——因为枪匠像个死人。

如果激将没有用,没办法破他心防,这[逆天改命]的灵能就难以施展。

还记得剑英第一次捡到买命钱的时候,他是鼠目寸光做贼心虚,四下张望心神失守,这才被夜叉妹抓住机会,小魔鬼就钻进他的肚子里,与韩公子的老母亲换了命。

昆吾常要讲些歪理,要人们说“谢谢”,要这些野蛮人心里觉得亏欠教主,这也是发动[逆天改命]的重要条件之一。

换個说法?换个话题?

“罢了,也算死得其所。”

“在香巴拉,谁不是一条肉狗呢?”

“我为犹大办事,死乞白赖才讨到一些功劳,忙碌一辈子,就像看家护院的狗,说不定临死还要进主人的肚子——我还要说一声谢谢主人的恩典。”

“你为傲狠明德办事,不也是这样?”

“赵剑英为你办事,替你死,他还觉得亏欠你什么,死前好像还叫嚷着什么.”

昆吾眯着眼,娇柔做作的掩耳细听。

“一笔勾销了,江雪明,一笔勾销?”

“我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放债的,做人情人命的生意。”

“赵家大公子也是你的肉狗,替你挡灾以后,他没命了也要谢谢你咧”

从街口进来一列车队,是运输货品的车马,各个商铺里走出伙计帮忙运输,人也越来越多——

——人们并不在乎这位教主,因为昆吾实在过于接地气,过于普通了。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教主会和道友打架切磋,通常都是交朋友。大家也见怪不怪,除非真的闹出人命来,才会围起来看看热闹。

赵剑英没死之前,这热闹还有看头,死了以后,大家都以为照着这个流程,新来的那个怪和尚也就聊会天,回去把茶喝了,又是一段冰释前嫌的戏码,也十分无聊。

“为什么你不说话?”昆吾骂道:“你个狗杂碎,心虚了?不敢讲话了?”

“我感觉不到剑英的灵体。”江雪明缓缓开口,慢慢睁开眼睛:“嘘,你别急——我有的是时间来对付你。”

按照九界的通灵办法,人死以后灵体会在死亡地点徘徊一会,如果执念足够强烈,应该还会在生前的居所住一段时间。但凡灵感敏锐一些的灵能者,都能和这些灵体进行简单的沟通交流。

可是江雪明感觉不到赵剑英的存在——

——这片大地似乎不允许灵体自由自在的穿行于天地,甚至一点点弥留道别的时间都不肯给。

“昆吾。”江雪明在等待一个机会:“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是我?”

昆吾:“你为什么是你?”

江雪明:“枪匠为什么是枪匠?”

昆吾:“啊?”

江雪明:“我可以是江雪明——你知道我。”

昆吾:“啊?”

江雪明:“你说过的,昆吾,你自己亲口讲过,你知道我的事,我就是个卖牛杂的。”

昆吾:“哦”

“我原本可以一直这么过下去,继续做我的江雪明。”江雪明终于甩干净手指头上的血,要把这遗物带给剑雄:“我原本可以是任何人,我可以去送报纸,做餐厅小工。”

“我可以挣点钱去搞个学历,再考个驾照做司机,去开大车,跑长途运输,我熬得住夜,就喜欢开大车。”

“实在不行靠这张脸吃吃软饭,或许一下子就不用努力了。”

“你说有没有道理?”

昆吾不敢轻举妄动,可是这些废话他不得不接——

——如果不答,他的心就出现裂痕,魂威也没有那么灵验。

“确实有些道理.”

江雪明突然握紧了拳头:“你骂剑英,喊他作肉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

“他与我一样,本来有三兄弟一起继承两亲家业,结果受天灾人祸连番打击,最后只想躲到这个小家里,和关香香过日子,想生几个娃娃,把家族香火传递下去。”

“他可以不披僧袍,不必做我的替死鬼,他不用背负枪匠这个假名——甚至能拿我的人头,找你换功一笔功劳,换一段前程。”

“昆吾!——”

江雪明咬碎一口钢牙,两眼变得血红一片。

“现在你知道了?江雪明为什么是枪匠!我为什么是我!”

“就因为你们这些人渣败类搞出来的肮脏事业!我连家人都保护不了,过什么安生日子?!”

“剑英是代我死的么?难道是我杀了他?”

昆吾连忙说道:“当然!你自己亲口.”

“放你妈的狗屁!”江雪明横眉冷眼怒指这妖道的鼻梁:“他是战死的!众妙之门没有俘虏,无名氏更没有!”

“你记清楚,仔细想明白,我从你身上剥下多少张人皮,杀死多少条人命,都是被你魂威迫害而死,到了阎王殿里,你要进油锅,生前害了多少人,他们都要往你头上踩一脚!在你脸上拉屎拉尿!”

这个时候,昆吾终于明白,终于清楚,终于放弃幻想。

枪匠的意志和决心要远超他的想象——

——这是一个无法用歪理邪说或道德神剑去击败的人,至少昆吾做不到。

他们没有什么合作的空间,只有不死不休的仇恨,正因为这种仇恨心,江雪明才会变成枪匠。

有关于福、禄、寿这三类利益就不需要再谈了。

权力、金钱、长生,这都是癫狂蝶圣教与枪匠谈过一遍又一遍的条件,它们在这种仇恨心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昆吾试图用道德谴责用人命绑架,前前后后试了好几次,换来的只有汹涌强烈的战斗意志,愈发激烈昂扬的怒气和灵压。

这个时候他终于开始害怕——

——这位永生者虽然有[逆天改命]的灵能。可是他总觉得惴惴不安,总觉得自己落于下风。

与枪匠处在对决环境当中,这位恐怖的对手身上时不时会吐露出凌冽的杀气,像是刀子割开皮肤,灵感压力让他浑身上下又痒又疼——不一会就从皮肤上露出红艳艳的斑点来。

“[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

王大民终于失去了耐心,既然从心灵层面进攻收不到成效,那么就得想办法改换打法了。

从这副肉身之中透出一颗粗壮矮胖的树丛——

——这便是[Change the Destiny·逆天改命]的真容,它不像其他永生者那样,不是鸟类的形象。更像是一座枝繁叶茂的鸟巢。

其中层层叠叠挤靠在一起的树洞中,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鸟群。

成百上千头红蓝二色的“小鸟”攀枝附叶,化为阴阳乾坤二色,显现出夜叉鬼和罗刹鬼的真容。

夜叉妹妹有一身灰蓝色的鸟羽,手里握住明晃晃的钢叉,背有两翼,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生得可可爱爱,尖鼻子凸嘴巴,像极了鹦鹉。

仔罗刹身上没有几两肉,有黄澄澄的翎毛,颅脑已经变成干尸,还有一团鲜艳汹涌的魂火在燃烧,手中握持两根铁棒,聚在一团就变成了火凤凰。

这蓝色的夜叉妹有五十二位,算金库里的货币。

红色的仔罗刹有六百六十一位。这是已经花出去的钱,都变成了昆吾的命力。

两者代表因果与业报,能量的夺取和转移。

做人肉生意的,总要留些现金来周转调度——这笔生意的总价,是六百六十六次扭转命运的机会。

此时此刻,树洞里剩下的五十二个夜叉妹,就是昆吾的进攻面。

他要全力一搏,一次性把枪匠打倒,彻底控制住这支利刃,以这夜叉鬼轻捷无常的身法速度,枪匠要拦下这么多目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和拳头击碎了昆吾的幻想。

这是魂威与魂威的对撞,当枪匠手里多了一支雏鹰,昆吾只觉得心口刺痛,灵体被击碎的这个瞬间,他的脸色苍白难以置信。

五十多位夜叉妹上下翻飞掠空疾行,在靠近枪匠的那一瞬间,就被子弹的强劲音波敲成齑粉,紧接其后的铁甲铁拳冲杀出来,对着这群受到冲击震慑的无头苍蝇打出好似雨点一样的拳击。

只在一瞬间,雪明清空第一个弹匣,立马以极快的手速换弹,又朝昆吾爆射十数发弹药。

金铁好似无影飞剑,轰得昆吾失衡趔趄,脑袋瓜叮叮当当打得到处跑,他内心惊讶,掰正了颅脑,不由自主质问道。

“你在杀人!枪匠!你在杀人呀!你又杀了十多个呀!”

“我杀你魔子魔孙!有什么问题么?”枪匠一边压弹一边应道:“杀光你这六百六十六条命,马上就轮到你本尊——别急,很快就好了。”

“嗬!~”昆吾倒抽一口凉气,他从未见过这种丧绝人伦残忍嗜杀的魔头。

说个地狱笑话——

——王大民也见过不少授血怪物。

这些授血怪物杀人是为了吃喝。

可是枪匠杀起人质,好像一点道理都不讲的!比授血怪物的进食天性还要野蛮!

想到此处,昆吾失了战斗意志,他感觉魂威受损大脑刺痛,不能再战下去了!这枪匠就是个疯子!真要把这六百多条性命赶尽杀绝?看清底牌居然立刻梭哈!这就是一个赌徒!

他不止一次如此劝告自己——

——王大民,没必要和这家伙玩命!

你可以先回洞府,逃回去,找到四值功曹,把混沌之种拿到手里,再给犹大打个电话。要老板派些打手来保护自己嘛!对

对.不能再去想什么“自由”,想什么“造反”的事情了,这不是你该想的.

战斗意志进一步衰弱的时刻——

——昆吾夺路而逃的那个瞬间,把脆弱的后背留给枪匠,立刻感觉自己走不动路了。

他回头细看,就见到一桶红彤彤的老漆泼洒过来。又是一桶黏米胶膏,从他天灵盖一路往下淋。

“什么?!”

芬芳幻梦好像开了神速外挂的泥瓦匠,从临街的装修铺子里取材开工,特地等到补货马车来,生怕材料不够——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昆吾几乎变成了一具雕塑。

“赵剑英”

“你故意的.你.”

昆吾的下巴都动不了,从喉口传出几声呜咽,看不见也听不见,耳朵眼都被黏腻的胶体灌满。

他动一下,膝关节就震落不少漆米材料,芬芳幻梦立刻提桶补上,塞进不少陶粒瓦碎,做混凝土结构加固,浑身喷洒出滚烫的气流,这粘稠的膏体石浆和漆皮一下子吹得干燥开裂。

几分钟之后,江雪明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土堆,只有昆吾的两个鼻孔能露出来。

太阳完全落山的那一刻,居民们看够了热闹,纷纷躲回家里睡下。

“剑英他不是肉狗。”

江雪明按住昆吾的“石头脑袋”,要芬芳幻梦把“雕像”从地里挖出来,准备打包运走。

再次强调着——

“——他是战死的。”

(本章完)

第649章 四值功曹

太阳落山的那一刻,恰是逢魔之时,妖魔鬼怪都要从洞府里探头。

还有最后两个小时,这是雪明自由活动的时间——

——他使唤芬芳幻梦,扛起这座泥石雕像,要把昆吾送出泰野,送回菩萨谷,送去黑风岭。

只要能走完这段路,伍德老师和平安先生会想出办法的。

雪明没有更多的力气了,这座妖城失去阳光的庇护,阴阳乾坤庙里会盟的爪牙们得了自由,马上就会纠集府兵和边军追杀拦路。

一个人的力量再怎样强大,也斗不过一座城池。

正如昆吾所说——把他身上六百多个护命符都砸碎了,还有泰野周遭十数万的黎民百姓,阴阳乾坤教在边军心里是名门正派,在道德神剑的庇护下,它的宗教化身就是真正的神仙。

他保持灵肉合一的状态,扛起这两百来公斤的泥石,快步往城门奔走。

已经没有功夫去顾虑香香姑娘的安危,也没办法照顾修文和剑雄——

——要赶紧处理掉头顶这座“大山”,雪明这么想着,又往剑英的尸首看了一眼,终于不再留恋。

这一路上,他与多少战友同胞走散了?

他记不清楚,连一个具体的数字都想不出。

人们只记得枪匠的彪炳战功,却不知道一条远征路走穿了多少命,走死了多少人。

事到如今,雪明只觉得熟悉的气味又飘扬起来——

——那是“死”的味道,是一种腐烂发臭的信息素。

不是从昆吾身上散发出来的,也不是这座城池的灵压环境,而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

每次陷入死门之后,他过于敏锐的灵感就能闻见这种臭气。

它和食腐狼犬口鼻之间喷吐出来的气味很相似,闻见这种味道时,雪明就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阳光在天地间留下一道鲜红的晚霞,紧接着便是乌云压城,迎着黑风岭的高山泼下淅淅沥沥的雨水——

——他扛着昆吾道人,闯过三个关卡哨站,起初没有人敢来拦路。将士们都是些税金小偷,捧着金印大刀当鸡毛令箭的胆小鬼。

再来到城南边军兵营所在,最后一道大门关卡。

雨越下越大,能盖住所有东西,似乎万事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雪明只觉得心脏有阵阵刺痛袭来,神经衰弱的症状一直都在纠缠着他——

——这一路他走得非常艰难,肩上的石雕压得他头颈生疼,为了省下灵能出力,他没有喊芬芳幻梦来帮忙,只希望这么做能平平安安的渡过追杀环节。

营千总早早收到消息,没有功夫处理武修文和赵剑雄搞出来的烂摊子,只知道城里出了大事——昆吾教主被一个怪人抓走了。

太守立刻下令,要城防司耀局与边军将官一起配合阴阳乾坤教中弟子,守住泰野四座城门,关闭水路港口码头,逐一排查抓捕,一定要把城里的神仙留下。

有四位武官守在南门,与三百二十一位将士传信发令的,是从八品典仪,泰野骁骑副军校。

再往下是风字营千总,总旗吴老二已经死了,位置也有人顶替。

再往上,于城门调度官兵做指挥工作的两位,是正七品城门使和长官司副官。

坐在哨塔之上,和参谋门客一起来现场布防的头领,就是太守身边的心腹,当朝五品,曾任御前蓝翎长,调度到泰野来做郡守府前锋侍卫,任骁骑校监造火药官,是太守的亲军使。

城门里里外外围满了人。

从营房岗哨外围道路,再往城门口的高地石台陷口箭坡。

最后是城头牌楼和翘顶大殿,共有一千四百四十六位官将士兵,有鸟铳兵长枪兵刀盾兵和快马轻骑,弓兵弩手也有不少。土司官得知昆吾落难,从民兵队伍里挑了两百多人来充当马前卒。

这是泰野郡的正规军,是正儿八经的夏邦军队暴力机关。

雪明再往南门走,实在走不动一步了。

他看着黑压压的门楼,遍地的军旗和火把,嗅到的腐烂死气越来越浓厚。身上的衣袍沾了水,苦寒之意钻进皮肤渗进骨头里,似乎关节都难以伸展。

“无耻匪类!”

门楼上发出一记响箭,落在雪明身前,算是正式宣战。

亲军使厉声大喝——

“——速速把昆吾仙长放下!缴械投降还有一条活路!”

雪明没有谈判的意思,他一定要硬闯出去。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服软,要放虎归山,让昆吾得了先机,把混沌之种当电台给犹大报信——雪明不能接受这种战果。

哪怕没办法简单快速的砍掉这颗脑袋,无法立刻杀死永生者。雪明也绝不能继续放这妖道在泰野城里为非作歹,不然剑英就白死了。

从城墙根下边的临时木棚冲出来一队骑兵,分两列左右试图包围雪明,大约有十六骑,都蒙了马儿的眼睛,怕闪电惊雷吓走马匹。

骑士们没有披甲,长官组织调度布防工作的命令一来,他们立刻上岗——非常的仓促,这场大雨也浇不熄战斗意志。

带队的头领亮出武器,大声喝道:“缴械投降!”

没等叫阵喊话的环节走完,骑士阵列当中,从江雪明的手心撒出一颗颗粗粝的陶片。

十来骑兵员原本要绕开阵势,用兵器之厉阵法之威去逼迫这仙人做选择,可是阵势施展不开,坐下的蒙眼马儿受了陶片敲打,都是耳尖冒血惊慌失措的模样——

——坐骑慌乱起来,队伍立刻散了,在狂风暴雨中失了勇气。

雪明没有犹豫,扛起昆吾往城门冲刺。

带头的骑兵队长红了眼,逮住缰绳驯服畜牲,赶将过来冲到路中,大刀冲着这妖僧背脊狠狠砍下!

“死!”

雪明偏转肩颈,要昆吾的泥石雕像受这刀兵砍杀,没有停留。

他感觉右半边涌来一阵腥臭的热风,矮身探手单以绝强指力撕开马腹,同时轻快步子往旁侧躲闪。

马儿肚腹里粉白色的肠子流出来,骑兵领头就跟着坐骑一起跌在路边,叫马儿压住下半身,腿也摔断了——只能发出呜咽呼的废命哀嚎。

城门使看得心焦,又担心昆吾仙人的安危,不敢指挥士兵拉弓引箭。

第二道兵牌发下来,亲兵使的调度命令讲完,左右翼长领着步兵冲出城门,与刀盾配合,组织起三百多人的队伍,前前后后井然有序,要把这妖僧逼出南门口,逼回长街小巷去——要其他兵员一起从巷口街头合围。

眼看人越来越多,雪明依然没有退后的意思,他往刀盾兵的阵列方向挤靠,手里没有兵器,就把昆吾当做护命符,当成人形兵器。

他抓住这泥雕两腿,雕塑身上的黏米胶膏里有陶土砂石,就成了绝好的破甲锤,再往前进二十余步,与守关兵员接触时,只见一排明晃晃的大刀架在藤牌大盾上,从盾刀间隙里看清一根根矛头——泰野的府兵和边军配合默契。

雪明并不慌张,听见喊杀声踏步声,还有刀兵扑杀过来的破风声。

他抡起昆吾扫荡敲打过去,就看到一片雨水里起了红色的涟漪——

——前排府兵精锐吃不住这千斤巨力,又害怕伤到昆吾仙人,方寸之间失了锐气,被这妖僧抢了先机。

只见一条矫健身影扑入阵势当中,冲杀三回之后,枪矛折了数十根,也有悍不畏死的勇士趁妖僧冲锋力竭从身后围拢,提刀砍下妖僧一袖,手中兵器再不能进,似乎这僧人有龙象庇护,是金刚不坏难伤分毫。

短短百尺的距离,雪明带着昆吾一路冲到城门岗亭,踢翻拒马,再越过绊马索。身上多了不少伤口,上衣有十来处坑洞,都来自背脊后心。

芬芳幻梦护着他,没有让他受重伤。

可是这腐烂的臭气越来越浓郁,雪明只觉得眼皮打架,精神力要枯竭了。

吓退了城门使的贴身护卫,那几个握持弓箭的精壮汉子犹豫不决,守在门楼绞索转盘旁边,死也不愿意开门放人。

雪明想去找小门,除了给车马放行的大路以外,车辙马路旁边应该还有通风避水的干燥土路,就是战争年代专门给来往信使走的小门。

他寻到旁侧小门的接引道路,城门使立刻发难大声喝骂。

“放箭!放箭!杀了这秃驴!”

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守关的十来位精兵心里有数,他们看得清射得准,也没有雨水来碍事。得了命令以后立刻逞凶!

一时间弓卫队伍疾射八箭,箭箭冲着雪明的颅脑脖颈心门去——

——他想要故技重施,拿昆吾作盾牌,可是连番恶战消耗之下,他有些力不从心。

从小门接引洞窟挤出半个身体,又见到门里伏兵提刀砍杀过来,他眼尖手快,偏身进逼扛起昆吾当盾牌,一心往门洞里顶,要拿腕夺刀,却叫肩头重压带歪身体。

只这一瞬间,甩在他身后的左臂多了三根箭矢,从小臂刺入穿出,芬芳幻梦都没来得及护住他——他的反应变慢了,灵体也要呼吸要休息,要时隐时现,不像一开始那样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

雪明自知没有多少力气,马上抛下昆吾,把泥雕砸去守门伏兵身上。他冲进接引门洞夺来一把大刀,就听见门洞里传出凄厉嘶吼,多了几滩肉泥几条断肢。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冲杀出来,左臂的箭矢没有取出,而是折断尾羽留在肉里。

雪明的眼神依然清澈,心思机敏的聆听着身后门楼嘈杂的人声,又听见绞盘机关转动的声音,他知道——城里的兵要追出来,必须立刻离开。

从另一侧小门钻出一队兵员,带头探路的几个倒霉鬼还没来得及完全走出门,叫雪明一脚踢得胃液翻滚倒飞回去。

再看这头的小门,都叫尸体堵住出路,已经水泄不通。

城楼上淅淅沥沥落下零散箭矢,在滂沱大雨里见不到多少成效,唯一的追兵只剩下骑士。

这个时候江雪明已经快要力竭,他抓住军旗一角,昆吾所在的泥雕见了雨水也没有化开,被旗帜裹得严严实实——雪明把这雕像拉出小门,再次扛在肩上。

这一回,他弯了腰,切实感觉到肩颈传来剧痛,跟随心脏泵血的频率,左臂的疼痛感也瞬间爆发出来。

他疼得几乎无法自控,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发抖,身体已经快要背叛他。

他一点点往泥泞雨水里走,几乎看不清官道在哪儿,这黑漆漆的天与地也没有星星和月亮。

南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从里面探出火把,照见数十步之外的雪明。

亲军使已经汗流浃背,他没见过如此彪悍的武将,没见过这种仙人。

大夏人间最常见的仙家,能使唤灵力催动灵体,用阴狠毒辣的“法术”,耍神秘诡谲的奇招——再怎样厉害的奇门绝技,也就是命令阴魂分身,使用“离手飞剑”的本领去伤害盲目凡人。

这一剑一人,能抵得过成百上千的军队么?

泰野的官兵个个都是气血旺盛元质丰沛的好汉,对付寻常妖魔林间猛兽,也只需要几张强弩,再来一个机灵些的哨兵。

如果是暗中偷袭,想设伏诛杀仙人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仙人也会流血,也要承受皮肉之苦,也要渡化刀兵之劫。

“放箭!放箭!”城门使丢了本职工作,气得七窍生烟,已经失了理智。

从雨幕中泼洒出成片成片的箭矢,像暗夜中的狂流,尾羽沾了水立刻失衡,雪明走得艰难,却没有减速的意思,只要再往前走几步,这些箭矢伤不到他了。

快马轻骑队伍冲杀出来,身上已经披了软甲,已经有所准备。

马蹄声在雨夜中难以辨清方位,雪明当机立断,不再一味赶路逃命,再次把昆吾放下——这妖道两只眼睛里满是恐惧,被泥浆胶膏封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昆吾心里只有后悔,终于明白犹大和他讲的话。

遇见枪匠的灵体,一定要逃!

如今枪匠本尊就在这里,带着他这个高价值目标,从一千多人的城防队伍里硬生生杀出来了!

没有枪械的帮助,没有喝一口万灵药。这在昆吾看来简直是神迹,是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奇事。

“教主!我来了!”

从骑兵队里跑出一匹加鞭快马!骑士一身黑衣布袍劲装,披着蓑衣斗笠,正是昆吾心中挂念的四值功曹其中一人。是阴阳乾坤庙里的高人,也是授血怪物里的精英。

“日值来了!日值来了!我有救了!”昆吾内心狂喜,有了希望。

年值、月值、日值、时值四位功曹,是阴阳乾坤教坐庄办事的代行者。

特别是日值与时值两位善信,是教主时时刻刻都用得到的人才,几乎每天都要接受他们的庇护。

高头大马快步奔走,声势汹汹冲刺过来!

雪明没有避让,再次提刀站定,迎着狂风迈开弓步,身体与大地融为一体,力量也要从大地借来。

日值功曹一甩手,两袖投出梭镖暗器,刃口闪烁幽幽绿光,显然是涂了毒!

雪明依然没有避让,心中只有一个决战念头。

梭子镖刺进他肩头心口,酥麻感立刻控制了躯干到腰腹的肌肉,他再没有多余的动作,把剑英的长衫扯下,绑住金印大刀的刀柄,绑死手指头上四颗刚玉辉石。

风乱了一阵,从雨夜中闪出两道雪亮银锋——

——日值功曹亮了兵器,与他左右开弓的暗器功夫一样狠,一对短枪握在手里,骑马冲杀过来。特地挑了敌手难以发力,已经受伤的左半身来进攻。他夹紧鞍子向右侧倾斜贴地,势头凶猛要把敌人挑刺起来,从马儿借来速度和力量,把这秃驴串起葫芦一样杀死!

天地之间亮起一道血红的刀光!

一瞬间,芬芳幻梦兀地攀上本体的血肉,握紧大刀撩刃起势!

刀刃扑出冰冷白涟,风压刚刚落到银锋之上,砍碎马腿的一瞬间,就变成粉红的冰渣!

“噗嗤!——”

绑缚马吻马颈的缰绳一刀两断了!

鞍子带着日值功曹的半边身体一刀两断了!

狂风席卷而过,吹起一片银河瀑布红潮碎冰!

马骨与人骨裂到左右两边,肚腹里的秽物刚刚要泼洒出来,叫这冷冽杀气吹成软糯的冻豆腐,在泥路水洼里翻腾!滚出去十来尺远!

夜魔没有停留,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骑兵将士,迅速拔下心口要害处两把梭镖,伤处喷出血来,他迅速拔出左臂箭簇,疼得身体发抖肌肉胀紧,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迅速取出葫芦,一口万灵药喝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死亡的气息跟着他——像是狼犬嘴里的腐肉。

这些官兵不由自主的勒马停驻,闻见空气中随风飘洒的寒冷血气,再不敢上前一步。

军士们都没有讲话,寂静像一种瘟疫,迅速传播开来——

——原本还在指挥兵员的官将也是如此,一动也不动了。

日值功曹的半边身体终于滚到头,恰好立在官道一处满是苔藓的孤岩上。他死不瞑目,斗笠裂开,半个身体歪斜着,脑袋跟着残破肢体仰起,持握短枪的右臂垂在一边,枪头也断成两截。

昆吾这尊雕像再次回到了枪匠肩上。

妖道难以置信的看向日值功曹保镖打手,看着那人肉墓碑一样的半截尸体——

——是的,他死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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