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贾珩:好看吗?

第473章 贾珩:……好看吗?

回头再说元春,拿着手帕捂住嘴,从鹿鸣轩一路小跑到自己所居的院落,神色匆匆回到厢房中,进入里厢,趴在床上,玉容苍白,一颗芳心只觉有着说不出的苦痛。

“珩弟他方才瞧见我了,我……我该怎么办?”元春秀美玉容上满是哀戚之色,心头一时间五味陈杂。

这会儿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羞不自抑的旖旎心思。

少女虽在后宫中长了一些见识,但也的的确确没有见过方才那等阵仗,哪怕是某种图册,也未曾见着。

不论男女,凡是名门闺秀,都不愿自甘下贱,唯有青楼娼妓,以色娱人者才有着这一节。

至于男子对女子,更是几同折辱。

尤其是元春眼中,那少年往日性情刚强难辱,杀伐果断,如今却被这般折辱,愈是痛心疾首,难以自持。

“珩弟他……我该怎么劝他才好,还是说装作不知道?可他方才明明看见我了,要装作若无其事?”元春弯弯细眉下的美眸,浮起愁闷之色。

“这等奇耻大辱,珩弟肯定不想让旁人知道的。”元春玉容怔怔,抿着樱唇,思忖道。

不提元春的纠结,却说鹿鸣轩,书房里厢。

“你……怎么能?”

“你唔……”

晋阳长公主正要羞恼说些什么,后半截话儿,就被堵在了喉咙中。

许久,已是黄昏时分,天穹晚霞绚烂如锦,照落在飞檐斗拱的屋脊,重峦明灭的假山,就连鹿鸣轩之后的湖面也被霞光燃红,波光粼粼。

轩窗外的道道金色夕光,穿过轩窗,在勾起帏幔的金钩上反射着金红交错的晕光。

绵软如蚕的丽人,一缕秀发汗津津地贴在桃红脸蛋儿上,粉唇莹光闪烁,紧紧拥着少年,将螓首靠在贾珩胸膛上,那张娇媚不胜的芙蓉玉面,满是惬意之色。

嗯,方才的事儿,她就不计较了。

贾珩也将几日的思念,满满传递,轻轻搂过晋阳长公主的玉肩,滑若凝脂的触感在掌指间流溢。

“荔儿,忠顺王这两天可能要拜访你。”贾珩轻声道。

在他来长公主府之前,就已得了来自锦衣府曲朗着探事禀告,琪官儿那边儿有了重大进展,但是账簿以及罪证并未见着。

晋阳长公主拿着纤纤手指在贾珩心口画着圈儿,柔声问道:“他拜访我做什么?”

“是东城原来的几家赌坊,忠顺王现在管着内务府,就想顺势接管过来,之前不是一直有着冲突,夏侯和五城兵马司也时时缉察着。”贾珩道。

晋阳长公主道:“本宫不见他就是了。”

“见见倒无不可,听他要说什么。”贾珩道。

“好吧,听伱的。”晋阳长公主腻声说着,忽而仰起方桃譬李的脸蛋儿,道:“你之前说已有布置,现在可有进展?”

“差不多快收网了,他现在府里有我的眼线,你见到他可别说漏嘴了。”贾珩叮嘱道。

晋阳长公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说道:“你和本宫说说朝堂的事儿,皇兄还有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贾珩低声道:“京察以及整顿盐务的事,皇兄打算让我去扬州。”

“你……你怎么也唤皇兄?”晋阳长公主嗔恼说着,反正不知为何,就是觉得羞不自抑。

“你别打岔。”贾珩面色微顿,道:“殿下的去过江南吧?”

“小时候父皇南巡,去过一次,但那时也记不得多少事儿。”晋阳长公主媚意流转的眸子,见着回忆之色,轻声道:“说来,本宫在京城也有些呆腻了,想出去走动走动,如果能去金陵也挺好,但是你我……”

两个人现在见不得光,她去了南方,也不能与他在一起出去游玩,这般一想,倒也没什么意趣可言。

“咱们是一辈子的事儿,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贾珩宽慰说道。

晋阳长公主闻听此言,一时间既是欢喜,又是惆怅,幽幽道:“我们这般痴缠,你还每次都……只怕三二月间,本宫就有了身孕。”

贾珩道:“那就生下来。”

“嗯?”

“等年岁大了,反而有着险处。”贾珩轻声说道。

晋阳长公主抿了抿粉唇,道:“你我如今……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生下来。”

贾珩想了想,说道:“名分……以后总有办法的。”

只要他在对虏战事中取得主导权,荔儿的事就很好解决。

“本宫再想想。”晋阳长公主也不再提及此事,两人又是温存了一会儿。

“好了,你该回去了,本宫觉得元春恐怕早就起疑了。”晋阳长公主轻轻推开贾珩,柔声道。

贾珩暗道,何止是起疑,方才亲眼目睹,只怕这会儿正自难过着。

擦了擦,然后起得身来,穿上衣裳,对着衣架上的铜镜整理着脸上和脖子上的胭脂痕迹,道:“那我走了。”

晋阳长公主摆了摆手,酥声道:“去罢,本宫等会儿还要沐浴,就不送你们姐弟两个了。”

贾珩再不多言,离了书房里厢,行在一步一景的折桥上,目光穿过烟盖丽画、郁郁葱葱的松林,沿着廊亭,向着元春所居院落而去。

只是还未接近元春所居宅院,就听得琴声越过藤萝薛荔的花墙,隔着假山水榭传将过来。

贾珩脸色顿了顿,盖因琴音中明显充斥着一股哀戚难言的意境。

穿过月亮门洞,立身在垂花门下,吹着凉风,听着元春在里厢抚琴。

“大爷。”抱琴手中正抱着一摞账册,见到贾珩,面色一愣,问道:“大爷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厢房?”

而屋内似听到二人说话,琴音戛然。

这会儿,元春正在里厢书房中,端坐在一张长尺半,宽半尺的暗红条纹红木几后,其上摆放着一张古筝。

贾珩朝颜色俏丽的少女点了点头,笑了笑道:“听着大姐姐弹琴,一时有些出神,这就进去。”

说着,挑开棉布帘子,举步进入厢房。

穿过布置雅致的小厅,“哗啦啦”声响中,一串串淡黄、碧绿二色交织的珠帘,散落在贾珩肩头上的蟒纹团章上。

贾珩绕过一架竹制牡丹花屏风,视线穿过青烟袅袅的兽头香炉,清冽目光落在峨髻如云,丰颊曲眉的妙龄女子身上。

元春玉容娴静,凝睇而望,盈盈如水的明眸,稍稍对视了下,旋即迅速垂下,轻唤道:“珩弟。”

“大姐姐弹琴呢。”贾珩若无其事地叙着话,近得前去。

“嗯。”元春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绪,缓缓站起身来,道:“珩弟,现在我们就走吗?”

贾珩提起几上的茶壶,拿起茶盅斟了一杯,顺势将口中的甜腻咽下,声音有着诡异的平静,湛然目光落在元春的脸上,道:“大姐姐方才……都瞧见了吧?”

“嗯。”元春又是神思不属应着,旋即反应过来,连忙矢口否认道:“没有,没有。”

但片刻之间,就觉得实是欲盖弥彰,一张妍丽的玉容,见着窘迫之色。

“还有上次,也是大姐姐吧?”贾珩面色平静如玄水,打量着眉眼低垂,似夺路欲走的的元春。

这种事情,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元春贝齿咬着樱唇,抬眸看向“强装镇定”的贾珩,琼鼻酸涩,美眸再次发热,不多时,泪珠盈睫,哽咽道:“我知道……珩弟也是为了族里,只是这非长久之事。”

贾珩:“???”

什么为了族里?什么非长久之事?还有说着说着,怎么又哭了起来?

见着贾珩“怔忪”之态,元春一时间心头愈是酸涩,美眸中眼泪无声流下,伸手抓住了贾珩的胳膊,怜意大起,柔声道:“珩弟,姐姐理解你的苦衷,不会……低看你的。”

贾珩面色顿了下,隐隐有些明白元春所想,正要说些什么。

却见自己竟一下子被元春搂了起来。

“珩弟若是觉得屈辱,以后就和我说说,排解排解心头烦闷。”元春将螓首落在贾珩肩头,宽慰道。

贾珩默然了下,问道:“大姐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元春轻声细语道:“珩弟,我都知道的,珩弟,我不会和旁人说的。”

他在她心里,还是那个珩弟。

贾珩想了想,忽然有些猜测,试探说道:“大姐姐不会以为我是……被强迫的吧?”

元春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玉容哀戚,轻声道:“珩弟,不是,珩弟是有苦衷的。”

贾珩这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猜测了各种原因,但却没想到元春竟能往这边儿想,只得附耳说了一段话。

元春正自悲恸,闻言,如遭雷殛,美眸微怔,惊声道:“这……天潢贵胄,怎么可能?”

贾珩轻轻搂着元春的肩头,低声道:“闺中之乐,大姐姐未经人事,不知也是有的。”

他现在总觉得太过奇怪,与元春堂而皇之地讨论这些,不过也没办法,不定元春会怎么看他?

元春闻言,心神剧震,所以是她会错了意?那她……

“大姐姐后面走了,如果没走,就能瞧见了。”贾珩低声道。

“啊,这?”元春心头一震,脸颊腾地一下,红霞弥漫,滚烫如火,所以,她现在在做什么?

贾珩似感受到少女的不平静,稍稍松开元春,看着那张已是羞不自抑,几近“生无可恋”的脸蛋儿,伸手用大拇指的揩拭着丰润玉容的泪珠。

此刻倒是首次将丰润柔美,宛如满月的粉腻脸蛋儿捧在手里,肌肤滑若凝脂,甚至还有几分婴儿肥,元春年岁原也才二十左右,将心绪收起,轻声道:“好了,大姐姐,总之绝不是你想的那般。”

元春美眸低垂,檀口微张。

她只觉再也没脸见人了,合着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臆想?

只是两个人怎么就……能那般?

但片刻之间,反应过来此刻二人呼吸相闻,自己的脸颊又被少年捧在掌心,指间似还有着些许奇异的气味,不觉心慌意乱,难以自持。

贾珩伸手抚着渐渐滚烫如火的脸蛋儿,只觉珠圆玉润的玉容在掌间寸寸流溢,心绪反而平静如水,可能是大贤者无敌,温声道:“好了,大姐姐也别羞了,此事你知道就好,别和旁人说了。”

事到如今,两人的关系多少有些古怪,已不再是单纯的族姐弟关系。

“嗯,我不说的……珩弟,那你们……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呀。”元春抿了抿樱唇,稍稍压下心头的羞意,美眸凝起,看向少年,颤声道。

贾珩默然片刻,轻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将来再想办法就是了。”

“那珩弟……你也多注意一些身子。”元春眼睫颤抖着,眸光低垂,雪肤玉颜上红晕泛起,几乎是嗫嚅道:“少年之时,戒之在色,珩弟你也要……节制一些。”

之后,声音越来越低,渐至细弱不可闻。

贾珩自失一笑,湛然目光落在元春脸上,道:“我会注意的,只是大姐姐呢?”

“我……我怎么了?”元春闻言,心头微颤,玉容怔了下,就想要松开放在少年腰上的玉手。

贾珩却将揽过元春削肩的手轻轻一带,忽而凑近了头,在元春秀郁鬓发的耳畔,附耳低声道:“大姐姐,你怎么老是偷看呢……好看吗?”

元春:“……”

好看吗?

三个字恍若巨石砸落在平静的心湖,掀起惊涛骇浪,脑海中似浮现着那一幕,娇躯战栗,因为羞臊,只得将螓首紧紧埋在贾珩肩头。

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贾珩却面无异色,轻轻拍了拍元春的雪肩,附耳低声道:“大姐姐,我就是这么一说,那咱们以后谁也别笑话谁好了。”

有些事情,出现了也只能面对,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嗯。”元春声若蚊蝇说着,贝齿咬着樱唇,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忙低声道:“我……我从来都没有笑过珩弟的。”

她从来也没有笑话过他,只是觉得……心疼。

“我知道大姐姐的,这是独属于大姐姐和我的秘密。”贾珩轻声说着。

元春“嗯”的一声,心头一颤,秘密吗?

独属于她和他的秘密?

“好了,大姐姐。”贾珩没有留恋着丰美柔软的身姿,松开元春,将其扶在一旁,从茶几上提起茶壶,摆开两个茶盅,“哗啦啦”声中,慢条斯理斟上两杯香茗,算是给元春心绪平静的时间,端起茶盅,道:“大姐姐,喝杯茶,等一会儿,咱们回去。”

先前,他察觉到抱琴似乎瞧见了,在屏风前刚刚探头,又悄悄退了出去,许是看到他和元春搂在一起。

其实问题不算大,拥抱在一起,又不是亲在一起,顶多以为是他因为什么事安慰元春。

其实,纵然是……以抱琴与元春二人的主仆情谊,也只会帮着隐瞒。

念及此处,心头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倒也不知王夫人知道后,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嗯,他的关注点多少有些奇怪?

元春伸手接过茶盅,垂眸饮着香茗,此刻心绪竟如茶盅之内清亮的茶汤,轻轻荡漾着圈圈涟漪,忍不住抬起美眸看了一眼那少年。

但见少年正襟危坐,面色沉静,低头品着香茗,似乎浑然就没有将先前之事放在心头,让人觉得心安之余,又有些……为这风轻云淡的神态,感到没来由的恼怒。

好像方才使她面红耳赤的低声耳语,只是某种漫不经心的信手拈来。

贾珩饮完香茶,抬起清冽的眸子,道:“大姐姐,咱们走吧。”

元春轻轻应了一声,心头也不知什么滋味,放下茶盅,然后随着贾珩离了里厢,见到抱琴。

“姑娘,行李都打点好了。”抱琴面色并无异样,轻声说着,也不知是不是在步步小心的宫禁中练就的本事。

元春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其他。

这时,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马车停靠在晋阳长公主宅邸西南的一座角门。

元春上了马车,连同晋阳长公主府上的女官,一同返回宁国府。

(本章完)

第474章 贾珩:师太,装睡呢?

宁国府

一辆簪璎流苏顶、两马齐驱的马车,缓缓停在宁府西角门之前,也将照耀的通明如水的青石板路遮上一道暗影。

这边厢,贾珩吩咐着随行的锦衣府扈从回去,而后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车帘前,低声道:“大姐姐,到家了。”

元春、抱琴以及一个年岁在三十出头儿,面皮白净的吴姓女医官,一同搀扶着下了马车,与贾珩向着里间而去。

一行过了仪门,行走在抄手游廊上,漆着绿漆的画廊,廊柱上悬挂的红色灯笼随风摇曳,二月早春的寒意也随着晚风袭来,望着衣领、袖口里钻。

贾珩看向一旁外罩披风,内着淡黄色袄裙的元春,轻声道:“大姐姐,先去后院小厅一同用过饭菜,然后再回西府不迟。”

元春立在原地,盈盈转眸看向贾珩,柔声问道:“珩弟是要领着吴赞善去为妙玉师父诊治吧?”

“嗯,是先去看看妙玉,风寒之症不好拖延。”贾珩点了点头说道。

妙玉受了风寒,又讳疾忌医,他跟着去,在一旁劝劝道,终究会好一些。

元春道:“那珩弟一会儿还过来吃饭吧?”

“回去的,不过你们不用等我。”贾珩轻声说着,然后抬眸看向背着一个暗红色药箱子的吴姓女官,声音温和几分,说道:“吴赞善,随我来。”

吴姓女医官不敢怠慢,神态恭敬应了一声。

元春目送着二人远去一直到见不到灯笼火光,这才看向一旁的抱琴,声音轻轻柔柔道:“咱们过去。”

却说妙玉所在宅院,东边厢房,内里烛火还亮着,青纱帐幔内,一方绣榻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着月白色僧袍,不戴僧帽,发髻甚至未梳着,只是随意以青绳系着,这会儿背靠着褐色引枕,盖着秋香色被褥,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就着灯火观瞧。

“咳咳……”

妙玉拿起手帕咳嗽了一声,清冷如玉的脸蛋儿多少见着苍白。

其实,在半晌午时,邢岫烟与迎春、惜春已探望过一回,因妙玉在病中,也不好多作打扰。

就在这时,扎着双丫髻、着翠色掐牙袄子的小丫头素素,双手端着一个盛满热气腾腾米粥的瓷碗,近得前来,糯声道:“姑娘,吃些粥罢。”

妙玉从牟尼院中过来,身边儿尚有两个嬷嬷以及一个小丫头服侍。

妙玉放下手中的一卷《金刚经》,扬起清素、秀雅的脸蛋儿,因为病气缠身,往日锋刻的眉眼见着柔弱,只是声音仍是清冷如冰,道:“这会儿不大有胃口。”

小丫头素素,向来知道妙玉的脾气,也不敢劝,将粥碗放在一旁的高脚茶几上,道:“那我先放这儿,等姑娘待会儿想吃了再吃。”

妙玉将一双明眸向窗外望去,只见窗扉处似摇晃着外间的红色灯笼,不禁幽幽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她母亲的祭日,许是因为此故,她心绪不宁,以致这两天都没有睡好觉,昨晚才开了轩窗受着风来。

而在妙玉思绪起伏时,里厢之外的小厅依稀传来嬷嬷的声音,进入厢房,说道:“姑娘,珩大爷过来了。”

妙玉心头不由一惊,暗道:“他过来做什么?”

心念一转,情知是惜春将自己生病的事情透露了过去,念及此处,再次轻轻一叹。

他倒是有心了,只是如今她这副病容,也不好相见了,开口道:“就说我歇着了,病气不吉,仔细冲撞了大爷,明日再见了。”

嬷嬷又道:“姑娘,珩大爷请了郎中,说要给姑娘诊治。”

“我……我不看郎中。”妙玉这下倏然色变,连忙说着,旋即放下枕头,将被子一蒙,道:“就说我睡了。”

嬷嬷:“……”

正在主仆二人说话的空当,屏风上已经倒映着一道黑影,不,是两道,渐渐由长到短,进入里厢。

随着脚步声次第传来,贾珩就让吴赞善先在小厅等着,然后绕过屏风,进入里厢。

“珩大爷。”嬷嬷轻唤一声。

贾珩点了点头,不由压低了声音,皱了皱眉,问道:“妙玉呢?”

许是见贾珩皱眉,那嬷嬷心头下意识怯了下,没有多想就道:“姑娘刚刚说她睡了。”

贾珩:“……”

妙玉正在被窝儿中,闻听此言,只觉实在……顶不住。

贾珩默然片刻,问道:“师太,装睡呢?”

妙玉:“???”

妙玉一手掀开被子,嗔怒地看向那少年,道:“珩大爷,贫尼正在病中,不好招待,还望见谅。”

贾珩点了点头,看着秀发披散,脸蛋儿病弱、憔悴的妙玉,比起往日,脸上的傲气再强撑着,也无往日的冷冽,问道:“师太还好吧?”

妙玉玉容苍白如纸,凝眸看向蟒服少年,声音清清冷冷说道:“劳珩大爷费心了,并无大碍。”

贾珩就前寻个椅子,落座下来,看向床榻上坐起的妙玉,面色平静,轻声道:“四妹妹说你受了些风寒,身子不太爽利,让你请郎中伱还不愿,我就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请了个女郎中,帮你瞧瞧。”

见妙玉状态不太好,也不好如往日一般戏弄。

妙玉听完贾珩所言,玉容微顿,眸光闪了闪,颦了颦眉,诧异道:“什么女郎中?”

“长公主府上的赞善女官。”贾珩解释了一句,出言唤道:“吴太夫,进来看看病人。”

“你……”妙玉樱唇翕动,想要出言阻止,但见着那面容清隽的少年,眉眼间的一丝不容拒绝,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倒也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就见着一个着女官服饰的妇人,近得前来,打量着坐在床榻上的妙玉,问道:“这位小姐,身子可还好?”

妙玉看着果是女郎中,只是身着宫廷装饰,抿了抿略有几分苍白的唇,转眸看向那少年,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回道:“我只是昨晚受了一些风,受了凉,早上咳嗽,有些头晕,四肢无力,休养两天就好了。”

昨天晚上,她睡不着,只着里衣站在窗前吹了会儿风,今天早上就头昏沉沉。

贾珩解释道:“吴赞善,我们家妙玉不仅于禅理精深,也通医理,吴赞善诊断也能轻便许多。”

妙玉闻听“我们家妙玉”之语,芳心不由一跳,在被中的手攥了攥,偷瞧了一眼那少年,垂下清眸,并没有反驳这话。

她在宁府寄居,也算他家的罢?

只是这般自我说服着自己,仍是心头砰砰直跳。

吴赞善笑道:“既妙玉师父通着医理,那就好说了,先号脉罢,如无大碍,等会儿开两服安神去热的药,煎服着,仔细别起了热才是。”

说着,近前,就给妙玉搭手号脉。

妙玉心结就是因着男医师,说来其师不仅精研先天易数,也是杏林好手,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其师帮着看治。

妙玉从小体弱多病,后来平安长大,就是因其师之故。

过了一会儿,贾珩问道:“吴赞善,怎么样?”

吴赞善迎着贾珩与妙玉的目光,轻声道:“并无大碍,我开几服药。”

说着,接过小丫头递来的纸笔,贾珩从小几上拿了一盏烛台,就近给照着明。

随着手腕转动,娟秀的字迹在淡黄色纸张上现出。

妙玉坐在床榻上看着少年执烛,眸光流转,心头微颤。

“贾大人,照方抓药,一日两剂,大约吃两三天,应无大碍了。”吴赞善停了笔,转过脸去,恭敬递了过去。

贾珩放下烛台,接过药方,连忙起身,道:“多谢吴赞善,今日天色晚了,不妨明日再回公主府,如何?”

吴赞善应了下来,然后随着一个嬷嬷去了前厅用饭。

贾珩这时拿起方子,递给一旁的小丫头素素,道:“去交给前院的小厮,让他们去宁荣街的安仁堂抓药。”

“是,大爷。”小丫头素素脆生生说完,连忙去了。

妙玉静静看着那蟒服少年忙碌,明眸凝了凝,不知为何,鼻子就有些微酸。

一时间,屋内就剩下贾珩与妙玉二人。

“师太好端端的,怎么受风了?”贾珩问道。

妙玉默然了下,声音清冷如碎玉,说道:“昨日睡不着,推窗观了会儿夜景,不觉忘了时间。”

“这般不小心。”贾珩说着,从小几上端起米粥,垂眸看去,只见白粥带着几个菜叶,面色顿了顿,问道:“你平时就吃这个?”

妙玉抬眸看向贾珩,道:“出家人,不食荤腥,粗茶淡饭足矣,又非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你又非出家人……”贾珩轻声说着,又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宽宏大量,也记仇吗?”

上次,他说妙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今在这儿等着?

妙玉没有理少年,只是看着那少年的面容。

他眉峰略高,神色清冷,哪怕是逗趣说笑,清眸中也未见笑意直达眼底,完全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许这就是城府了,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严。

贾珩端过粥碗,拿着汤匙搅了搅粥碗,稍稍散着热度,道:“先把粥吃了,再不想吃也得吃点,吃点儿东西,身上总归有些热乎劲,晚上才好睡一些。”

妙玉一病倒,取笑佛媛的乐子,都好像少了许多。

妙玉却没有接,只是将一双明眸盯着少年。

“怎么,还想让我喂你?”贾珩皱眉问着。

“你……”妙玉终于忍不住,羞恼说着,然后对上那温煦的眸子,伸手接过粥碗。

少女的手很是纤细、修长,并未如脚趾那般涂以蔻丹,可能是因为凝霜皓腕上戴着一串儿佛珠的缘故。

贾珩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过毛巾,在妙玉微微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道:“知你喜洁,别将粥落被子上,小时候我生病,躺在床上吃饭,我娘也是这般。”

妙玉容色微震,抿了抿唇,听着少年亲近自然的话,芳心就有阵阵暖流涌过,一时间明眸雾气泛起。

连忙拿起汤匙小口食用着。

贾珩静静看了一会儿,递过手帕,问道:“你打小体弱多病,想来也懂一些养生之道,昨日怎么会着中衣开窗望远,有心事?”

妙玉其实也挺可怜,原本出身官宦之家,父母双亡,跟着师父修行,都是一个人照顾自己,如按照红楼原著命运,应该是被歹人玷辱了。

虽然性情怪僻了一些,似乎还有些……闷骚,但其实人还不错。

在红楼原著中,湘云与黛玉联诗,湘云一句寒塘渡鹤影,黛玉以“冷月葬花魂”,二人之诗大抵就应着自己的命运。

而后妙玉认为太过“凄清诡谲”,最终以“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补全,尽显乐观、开阔气象。

妙玉这时,接过手帕擦了擦嘴,也不知是吃了半碗稀粥,还是别的缘故,苍白面颊上浮起淡淡红晕,清冷的眸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少年,默然片刻,道:“明天……是我母亲的祭日。”

贾珩闻言,面色愕然了下,凝了凝眉道:“这……抱歉,我不知道。”

前日看卷宗,查阅妙玉的案子,却没有留意到这一节。

“没什么的,都好多年月了。”妙玉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了几分,抬眸看了一眼少年,也不说什么。

贾珩也不继续此节,拿过粥碗,起身,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道:“前日说,和你商量你父亲卷宗的事儿,现在卷宗副录就在我的书房,正说这两天看看,再和你合计合计。”

妙玉玉容微顿,凝眸看向少年,轻声道:“先前可有什么发现吗?”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的确是有些蹊跷,或者是一些不寻常处,我还准备再行研读卷宗,询问一些知情人,对了,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妙玉晶莹玉容上现出回忆之色,最终摇了摇头。

将某人手帕攥在手里,清声道:“我因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三岁时,就入了玄墓蟠香寺修行,这才渐渐好了起来,等七八岁时,家中就遭了劫数,故而与父亲相处不长,后来听师父说,父亲他得罪了忠顺王府,为其构陷,而后牵连在一桩逆案中。”

贾珩沉吟片刻,道:“忠顺王与我之间也有一些宿怨,若你父亲的案子确有冤屈,或许有机会能够平反,恢复你父母的名誉,那时,你许也不用出家了。”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冷玉生辉的眸光闪了闪,落在对面的少年脸上,问道:“为什么我不用出家了?”

贾珩打量着妙玉,这时因在病中,并未挽起妙常髻,而是将秀发披散于肩,道:“你六根不净,尘缘未了,既在家,又如何出家?”

妙玉:“……”

这次却没有反驳,只是将一双莹然清眸,看了一眼那坐在凳子的少年,旋即眸光垂下,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贾珩轻声道:“等那时,沉冤得雪,你也可返乡祭吊双亲。”

妙玉闻言,眸光闪了闪,看着那少年,道:“那忠顺王为天子亲兄,不好对付着,你要小心。”

贾珩点了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妙玉“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这一刻,两人好像促膝长谈的好友,暂时没了以往的针锋相对。

贾珩语气淡然,说道:“等会儿,拿了药过来,先煎服一剂,你平日不食荤腥,其实好也不好,平日总要吃些补益血气的粥来,既在府上住着,倒也不必客气。”

妙玉闻听少年平静的话语,心头不由涌过阵阵暖流,只是性子素来傲然,让她说句谢谢,那时断断不能的。

二人正说话间,外间一个嬷嬷进得厢房,道:“姑娘,珩大爷,药已抓来了。”

宁荣街上就有药铺,这时宁国府的人去抓药,自然十分殷勤。

贾珩道:“交给后厨煎服了,等会儿端过来给你家姑娘服用了。”

嬷嬷连忙应着去了。

妙玉看着那少年,安静片刻,忽而问道:“珩大爷未用着晚饭吧?”

贾珩端起一旁的茶盅,喝了口茶,道:“我倒不饿,等会儿就回去吃饭。”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惜春最近很少与我谈论禅理了。”

“哦?那挺好的。”贾珩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轻笑,道:“多谢师太了。”

“和贫尼无关。”妙玉捕捉到少年脸上冰雪化冻的笑意,心头幽幽一叹。

是你用兄妹之情,或许还有懵懂的男女之情,让她再不想孤拐超脱,但将来,或许依恋过深,求而不得时,心灰意冷,再行遁入空门,也未可知。

一饮一啄,冥冥中许是有着定数。

贾珩却不知妙玉的腹诽,又坐了会儿,道:“好了,师太早些歇息罢,我先回去,等明天看过卷宗,再过来看你。”

妙玉闻言,扬起清冷如雪的玉容,看向少年,心头竟有几分不舍,但神色不显丝毫,清声道:“那珩大爷慢走。”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说其他,起身离去。

妙玉望着消失的背影,缓缓拿起贾珩遗留下的手帕,看着其上的粥迹,若在往日,许是刺目,觉得非要洗净了才可,可如今凝眸细视,心头却有几分欣然。

将手帕叠好,目光望着远处的烛火,眼前似浮现先前的一幕幕,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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