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村上春树

入夜,神奈川。

方言完成东京区域的签售会回来,就坐着新干线,来到下一站。

把行李安顿好,然后拨通了松竹社长办公室的电话,听筒里很快就传出奥山融的声音。

两人一开始客套地寒暄了几句,接着聊到了《午夜凶铃》票房和口碑上的双丰收,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拍《午夜凶铃》第二部,当然,更希望能把《情书》交给他们松竹来拍。

“一次开两部戏,奥山社长也不怕累着?”

方言半开玩笑道。

“不怕累,就怕闲。”

奥山融倒了下苦水,松竹今年开工少,和东映、东宝、日活四家拢共就拍了24部电影,要不是靠着《午夜凶铃》几部叫好叫座的片子,恐怕电影也要跟歌舞伎、交响乐、歌剧等业务一样出现亏损。

“毕竟时代变了。”

方言说,松竹、日活、东映、东宝这样高度垂直整合的摄制厂体系已经跟不上趟了。

奥山融叹了口气,突然想到方言在华夏内地影坛、香江影坛、美国好莱坞等地都呆过,见多识广,仿佛寻到了救星,语气急切道:“不知道方言君对我们松竹的发展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方言直截了当道:“要我说的话,首先就是要放弃摄制厂制度。”

奥山融一愣,“方言君,能不能展开来说一说?”

“奥山社长想必也清楚,松竹这种摄制厂制度已经跟不上时代,大映的破产重组就是事实。”

方言语气里不无严肃,且不说如今的好莱坞早已放弃了垂直整合的摄制厂体系,抛掉所有包袱,导演、演员、编剧等等都归WME、CAA这些经纪公司管,就连香江电影公司也在朝这个方向发展。

比如嘉禾的制片人制度,又比如新艺城的监制中心制。

甚至于固守摄制厂制度而濒临停工转卖的邵氏,也在自己的影响下,开始往制片人中心制改革。

“那就要裁撤员工,这很难办啊。”

奥山融不是没觉察到摄制厂体系的弊端,但它们日本电影公司跟好莱坞、香江的企业文化大不一样,奉行的是家臣文化,员工只要忠诚,就能从士兵地晋升到武将的位置,突出的就是“忠!诚!”

“如果是这样的话……”

方言刻意地沉吟了会儿,“想必奥山社长应该听说过曹操的‘铁索连环’吧?”

奥山融“嗨”了一声,作为狂热的三国迷,哪里能不知道赤壁之战啊!

“方言君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松竹和其它的会社铁索连环,共同进退?”

“共同进退倒不至于,只不过是资源互补,平摊风险,利益一体,合作双赢罢了。”

方言道:“比如拿《情书》来说吧,奥山社长就没想过拿这个当契机,和其它会社联手合拍?”

“方言君这么说,想必是心里有合适的对象了吧?”

奥山融正琢磨着到底是东映还是东宝时,没想到他竟然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角川映画!

果然角川书店承办《情书》的签售会活动,就没存什么好心,合着是想得到《情书》的改编权!

“奥山社长,难道你不觉得眼下角川映画是松竹最合适的合作对象吗?”

方言嘿然一笑道。

奥山融追问,“这是为什么?”

方言言简意赅地解释,五社里的大映破产重组,日活减产停工,眼下松竹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去接济别人,而东宝、东映实力过强,松竹跟哪一个铁索连环,都会逐渐地失去合作的主导权。

但跟角川映画联手就不同,松竹能占据主动不说,而且可以利用角川映画的偶像电影制作能力、畅销小说电影化的资源等优势,给松竹注入新的活力,关键是角川映画和松竹都缺挣大钱的项目。

偏偏角川映画缺人,松竹缺钱。

“方言君说的有理。”

奥山融眼前一亮,但眉头又皱了下来,“可是五社协定松竹不能不遵……”

方言笑了笑,“五社协定已经跟不上时代了,难道奥山社长不想亲自立个新规矩吗?”

话题从角川映画和松竹的“铁索连环”聊开,接着聊到包括“联合事务所”在内的各种新颖的想法,听得奥山融越来越心动,从对和角川映画合作的抵触,渐渐地开始认真思考两家合作的可能性。

夜空越来越漆黑,月色越来越明朗。

到了第二天,方言就给角川历彦带去了好消息。

奥山融经过慎重地考虑,准备把松竹和角川映画合作的事汇报给会长,再开会认真地讨论。

“真的嘛!”

角川历彦兴奋至极,双手紧紧地握着方言,“太好了,方言君,我代表角川家谢谢你!谢谢!”

就在两人说说笑笑的时候,店长匆匆地跑了过来,村上春树和他妻子出现在签售会现场。

方言大为意外:“村上春树?!”

“这个村上君可不得了。”

角川历彦给他做起介绍,从处女作《且听风吟》获得群像新人文学奖而正式出道以来,先后入围芥川龙之介奖、入选野间文艺新人奖,更是在去年,凭《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拿下谷崎润一郎奖。

方言跃跃欲试,“那一定要见一见。”

角川历彦哈哈大笑:“见!必须见!想必村上君就是为了你才专程来书店的。”

店长得到吩咐,立马就把村上春树和高桥阳子从书店的大堂里,请到僻静的休息间。

方言和村上春树不约而同地向对方投去审视的目光,边上下打量,边握手问好。

客客气气地来了一波商业互吹之后,村上春树直入主题,双手捧着《情书》:

“方言君在这本小说里,用诗意语言表现少男少女对于纯真爱情的追求和遗憾……”

“不错,就像腰封上写的一样,这是‘百分之百的浪漫主义唯美纯爱小说’。”

方言喝了口茶。

村上春树又问道:“可为什么我觉得在这纯爱之中,有物哀、有唯美,有幽玄,也有丝暧昧?”

方言拍了下手,“这就对了,村上君,你是第一个说出《情书》里隐含着暧昧的人。”

“是嘛?”

村上春树诧异不已,追问为何。

方言道:“这是我基于对日本的长期观察所得出来的结论,日本存在着一种‘暧昧’文化。”

此话一出,村上春树、角川历彦、高桥阳子等人无不好奇。

方言道:“我就拿夏目簌石的《月夜之回忆》打个比方,一对男女朋友约会,明月之夜,情意浓浓,男人很想对身边的女人说出‘我爱你’这句话,但是这么直白的表达,万一女方没有这个意思,就会变得十分唐突,所以,这个时候,男人不会说‘我爱你’,或者‘我喜欢你’,而是……”

“今夜的月色可真美。”

村上春树脱口而出。

方言点点头,“那么,女人如果有意的话,她也不会回复‘我爱你’、‘我喜欢你’,而是很含蓄地回应说,‘是的,月亮真美,风也温柔’这个时候,男人想牵上女人的手,她一定不会拒绝。”

高桥阳子附和道:“确实,哪怕是现在也是这样,男女之间用口头表达爱情的时候,很少直接使用‘愛してる’(我爱你)这样直白的话,最多也就是低一个程度的“好きです”(我喜欢你)。”

方言笑了笑:“因为‘我喜欢你’这样的表示方式和程度,可以避免双方不到火候的尴尬,尽管这两者表达的意思其实一样,都是一种爱的表白,但却是一种很圆润的交际术,谈什么事,都不把话说死,给自己留有余地,给对方也留足面子,大家各自想一想,就算是暗恋表白时,也是如此。”

村上春树恍然大悟,“正因为这种待人处事的思维方式,所以男女之间的感情就出现若即若离、若隐若现的暧昧,说不清道不明,就像男藤井树把对女藤井树的爱慕,藏在用借书卡画的素描里。”

看到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高桥阳子默默地替众人倒茶。

还是头一次见到“玩世不恭”的丈夫这么激动!(本章完)

第546章 简直长在我的心趴上

“其实这种暧昧文化不光是基于思维方式和行为逻辑,也可能跟宗教有关。”

方言看了看村上春树夫妇,望了望角川历彦。

“宗教?”

角川历彦好奇道:“是神道教,还是佛教?”

“自然是佛教。”

方言说,佛经中有一句话,叫“以心传心”,也就是“悟道”。

自从佛教在隋唐时期传入日本以来,就渐渐和“无中万般有”等禅宗思想一并宏扬开来,以致于“以心传心”变成了人际交往间的一种最高默契。

而要达到这一种境界的默契,不仅需要同样的精神境界,更需要相互之间的“传心暧昧”。

也就是不需要说得明明白白,只需要彼此之间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要什么,所谓的心意相通。

“的确就像方言君说的这样。”

村上春树眼里流露出恍然和敬佩之色,“比方说我们的‘腹艺’。”

方言诧异不已,向村上春树、角川春树投去问询的目光。

“方言君,你现在这样就是一种‘腹艺’。”

角川历彦解释说,腹艺可以称之为“心意沟通”,因为日本人在交往中都不愿意用直截了当、清晰简洁、富有逻辑地表达意思,总是用丰富的面部表情、沉默时间的长短,以及嘴里发出的咕噜声来迂回间接地做出反应,如果一个人需要朋友帮助而不愿意直说出来的话,那么他就会暗示一下。

需要的帮助越大,暗示就越含糊,就怕说话太直接,没有回旋的余地。

“原来是这样。”

方言咂摸着嘴,怪不得和角川历彦、奥山融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他们时不时像个谜语人一样,回答得一点儿也不干脆利落,明明早就已经心动,却越是心动,越是含糊其辞,拖泥带水。

“我们将这种腹中语言,视作是日本社会人际交流的最高形式。”

村上春树很是无奈道:“当然,也有不少人,包括我有时候也会抱怨,实在是太意义不明了。”

“也可能正因为此,像《情书》这样细腻暧昧的纯爱小说才会深得广大日本读者的欢喜吧。”

方言露出淡淡的笑容。

三杯两盏热茶的工夫,众人越聊越投机,一直到店员敲响房门,提醒签售会不久召开才作罢。

“今日跟方言君一谈,真的是受益匪浅。”

村上春树站起身来,“对我接下来的创作也大有帮助。”

角川历彦道:“村上君正在准备下一部新作了吗?”

“说来惭愧。”

村上春树说自己去年凭借《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获得谷崎润一郎奖,但隐隐觉得已经到了一个作家的“稳定期”,又或者是“瓶颈期”,所以希望在新作上有所突破,采用和以往作品都不一样的写作手法,当然也是想在三十岁末尾还拖着青春记忆尾巴的时候,写一部类似《情书》的青春小说。

方言立刻就想到了《挪威的森林》,结果也不出自己的所料。

角川历彦疑惑不解:“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村上春树说:“也是凑巧,我在小说构思和写作之前,喜欢先听一段音乐,再进入状态,当时阳子翻到了甲壳虫乐队的《挪威的森林》,不论是迷幻摇滚的曲风,还是歌词的含义,都正合我心。”

高桥阳子半开玩笑地补充说,“他这个人写小说的技法,都是从音乐里学来的。”

“这从何谈起?”

角川历彦一时半会儿难以理解。

“也许是文章就像音乐一样。”

方言走出休息间:“可以通过字词的组合、语句的组合、段落的组合、软硬与轻重的组合、均衡与不均衡的组合、标点符号的组合以及语调的组合营造出节奏感,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牙白!”

高桥阳子惊愕地捂住嘴,然后瞥了眼村上春树,就见他的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显然,方言的这番理解说到了村上春树的心坎上,明明今天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已。

方言笑着说自己在华夏既是作家,也是编辑,曾经指导过一位叫“刘索拉”的音乐老师,她由于在写作上缺乏指导和训练,文笔技法上略显粗糙稚嫩,所以自己就让她以作曲子的心态来写小说。

“音乐最重要的要素就是节奏,创作也一样,文章如果少了节奏,就没有人想读。”

“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村上春树仿佛找到同道中人,满心欢喜道:“倘若文章有节奏,故事有节奏,接下来自然会文思泉涌,我写作的时候,脑海里时常会自动地把小说转化为声音,用这声音构架出节奏,然后用爵士乐的方式即兴演奏一个主题乐段,很快地就能产生下一个主题乐段,如此往复,直到写完整首曲子。”

角川历彦不禁感慨道:“这也真的是太神奇了。”

村上春树语气急切地问道:“方言君,你指导的那位音乐老师她写的是什么作品?”

方言说:“叫《你,别无选择》,是一部以摇滚音乐为题材的青春伤痛文学。”

包括村上春树在内,在场所有人无不惊讶,对“青春伤痛文学”完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方言简单地解释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毕竟《挪威的森林》可是青春伤痛文学的鼻祖,像韩翰、郭敬名、安妮宝贝这些青春伤痛文学作家,有一个算一个都算是村上春树的徒子徒孙。

“这……这……”

村上春树越听下去,越觉得自己写的青春小说似乎也是一部青春伤痛文学。

角川历彦难以理解,《挪威的森林》这个书名无论怎么看,也跟青春伤痛文学八竿子打不着。

“也许是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片森林,或许我们从未踏足其中,但它始终存在,静静地等待着我们去发现。”方言道:“青春不就是这样吗,该在森林里迷失的迷失,该走出森林的走出去。”

村上春树心里猛地一突,他这话不仅说中了《挪威的森林》的核心主旨,也像就钩子似的钩住了自己的心弦,简直是戳动了他的心,难道自己和方言已经在文学上达到了“以心传心”的地步吗?

注意到丈夫脸上微妙的表情,高桥阳子立马读懂了他的“腹艺”,会心一笑道:

“不知道待会儿签售会结束了,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嘛……”

角川历彦本来想说去居酒屋,和方言好好地喝上一杯,庆祝角川映画和松竹在合拍《情书》上达成初步的共识,却见方言面带微笑地说出“无事”时,才后知后觉地听出这句“腹艺”的弦外之音。

合着是邀请他们去看《挪威的森林》的稿子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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