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船儿去何方

缆绳被解开后,梁自强重新来到船上,开动了柴油机,让船向着大海的方向开进。

而他自己,则趁着没有开远,赶紧跳下船,站在了浅水中。

目送空无一人的小渔船,顺着潮水的退却,在一点点远去。

船上所剩的柴油不会太多。等到柴油耗尽,小船应该已经处在很远的海面了。

到那时,失去动力的小船就会被洋流带到不知名的更远处……

渔船在灰暗的视野中很快变得模糊,梁自强心中涌起一丝不舍。

尽管是一条早该淘汰的古董级老船,真正随波而去时,他还是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但这种失落,很快便被另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覆盖掉了。

那场近在咫尺的灭顶之灾,应该算是提前终结在了自己的手里了吧。

父亲、大哥、弟弟,三条鲜活的生命,不用再葬身海底了?

明明已经发生在自己手中的事,梁自强却有一种淡淡的不真实感。

不管怎么说,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他转了身,果断离开了这处小码头。

这次,是真的要去那些潮汐沟中回收地笼网了。

第一排网,刚从水中拎起,梁自强就感觉份量沉甸甸的,比他平时放地笼都要重!

拿手电筒对着一照,好家伙,这次收获的可不只有虾蟹,更是有好几条鱼。

看了下,有两条是海鲈鱼,目测每条都有两斤多。光是这两个家伙,估计就有五斤来重了。

剩下的则是石头蟹和濑尿虾了,目测也有五六斤。

总之这一排网加起来,绝对在十斤以上了。

惊喜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再来到另一道潮汐沟中,这一排虽然全是虾蟹,但一细看,居然有不少都是青蟹。

比起石头蟹,青蟹价格要高出一两毛,当然是多多益善。

更重要的是,这一排网中的濑尿虾比较少,但有很多的对虾。

这两者的体形特征相差太明显了,仅管只是用手电筒对着照,也是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对虾比濑尿虾的价格可要高多了。所以说,这一排虽然拎着没那么重,但粗粗估算下来,钱也不少?

第三排网的位置距离第二排不远,但收获却与第二排大不一样。

里面有鱼有虾也有蟹,鱼的体表在电筒光下泛出浅浅的黄,像是自带荧光似的。

是两条黄花鱼。看体形,还不小,每条得有斤把来重。

虾子则除了少量虾姑之外,全是红虾。红虾虽不如对虾值钱,但比起濑尿虾,还是贵不少。

继续往前走。

第四排地笼网不是放在潮汐沟里,而是在浅滩边。

这一排除了石头蟹和虾蛄,还有好几条白姑鱼。

白姑鱼倒是不大,估计不到半斤一条。

等到五排地笼网全都收回,加起来应该是有四五十斤的收获!

梁自强肩膀扛着网,怪重的,但心情却变得美丽起来。

从小他的手气就是不错的,但每排网通常也就收获个六七斤,有时五六斤。像今天这么丰硕,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看来,手气有越来越好的趋势?

自己从小的“招鱼体质”,越长大越爆发了出来?

回家路上,心里格外的充实。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这种源源不断从大海中收获惊喜的感觉。

或许,他天生就该是个地地道道的渔民,如果命运不乱开玩笑的话。

回到家马上把所有的鱼虾都腾到了桶里。这时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呢,于是洗个手,回到床上就继续睡。

早上起来,首先飘进耳朵的,就是小侄儿梁小海欢快的叫喊声:

“鱼!好多鱼!我要吃这个香香的鱼!”

就见小家伙趴在其中一只大胶桶旁边,手往桶里指,眼睛直勾勾的。

梁自强上前一瞧,乐了,小东西记性不错,竟然分得清楚鲈鱼与其他鱼的不同。

此刻他小小手指所指向的,正是大胶桶中的一条海鲈鱼。

海鲈鱼的名字他不知道,但前天清蒸海鲈那香喷喷的味道他肯定是没忘,于是海鲈鱼在他这里有了新的名字:“香香的鱼”。

刚起床的一家人听到小家伙的叫唤,走过来一瞅,这才注意到昨晚梁自强竟然弄回了这么多鱼虾。

“哥,你这哪是网鱼,这是鱼追着你跑呵!”梁子丰冲他玩笑道。

袁秋英也有些蒙,不由对梁父说道:

“阿强的手气是真的旺啊?得福,要不出海的事,你还是换成带着他去?”

梁父的表情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动摇:

“我主要是想让老大和老三再学精通点。现在看来,先缓一缓,这趟先带老二去,也不是不可以……”

梁自强一阵凝噎:“……”

伱不早说!现在就连船都被我放跑掉了,你突然回心转意,答应换我出海,算什么事?

要不……我给您去海里游一趟,试试把它追回来?

关键满肚子的腹诽还只能憋着,嘴上连忙欣然道:

“这就对了,那明天我跟你出海?”

梁父想了想:

“还是老大老三吧。他俩再不学精点,以后我老了,还能陪他俩出海一辈子?

至于你……等有了新船,四个人干脆一起出海,到时也容得下!”

几个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梁小海就眼巴巴看着他们聊。

小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了,这些大人怎么回事,就没一个在意他的强烈要求?

是他的小喇叭嗓还不够嘹亮?

“鱼!我要吃香香鱼!”

愤懑之下,他提高了嗓音,严正宣告。

梁自强连忙蹲下来搂了搂他,答应道:

“听到了听到了,那就留一条下来,像上次一样,我们蒸着吃!”

梁母定睛看清是足有两斤多重的海鲈鱼,比上次那条还明显值钱不少,当即就捂了捂牙,好像真在牙痛似的:

“这是钱啊!光这一条能卖一块多,谁家天天吃钱的?!”

要知道,上次梁自强擅自留回来一条鲈鱼,还被她数落了一顿。

到现在还在可惜那条鱼。要是再吃上一条,她感觉心脏可能不太能接受得了。

从奶奶痛心疾首的面部中,梁小海看到了自己被拒绝的无情事实。

但这次他表现出了自己坚定与执著的一面,大人不答应,他就直接张开五指,抓住那条海鲈鱼。

差点就送进嘴里……

但是下一秒,他自己也如那条海鲈鱼一般,被一只手拎了起来。

邝海霞一手拎娃,一手敲爆栗。揍娃的动作驾轻就熟,左右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得梁自强一阵摇头。

其实他挺喜欢侄儿小海调皮捣蛋的样子,有点皮,却又透着几分机灵可爱。

但看眼下这架势,三天两头不是巴掌就是爆栗,估计再揍个两年,人也就傻了。到那时基本就跟他爹梁天成一个模子,除了憨还是憨,二十四五的人了,海上捕捞的技术还学不精通……

梁自强甚至严重怀疑,大哥小时候也是被母亲给揍憨的。至于自己,可能是母亲都懒得揍了吧。

“大嫂小海也没错在哪呀,说两句就好了!”

梁自强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梁小海从火线抢救了下来。

“小海我跟你说,其实这个白姑鱼,吃起来也很嫩很香的,不比那个差!”

梁自强想了个折衷的办法,海鲈鱼确实吃着肉痛,那就换成白姑鱼好了。

其实白姑鱼的味道也还行,其营养价值更是酷似黄花鱼,但却比黄花鱼更便宜,当然比海鲈鱼也便宜很多。

大的白姑鱼也才一毛多一斤,像这种半斤不到的小白姑鱼,每斤一毛的价钱都卖不到。

当然,要跟海鲈鱼比,味道肯定没那么好。

他一口气拣出好几条白姑鱼,留着今天做菜吃。

可以香煎,也可以像海鲈鱼那样清蒸。

梁母对此没再说什么。

梁小海虽然认出了这不是他想要吃的海鲈鱼,但一顿爆栗后他暂时看清了形势。

直接扑进梁自强怀里:

“二叔是好人!”

他旗帜鲜明地宣布道。

(本章完)

第12章 能瞒多久

眼看着袁秋英要挑起四五十斤的鱼虾去码头卖,刚揍完娃的邝海霞转眼就走上前来,试探着道:

“妈,这次是真的重啊……”

梁母看向儿媳,含笑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冲梁自强道:

“你嫂子说得对,确实挺重,阿强你就赶紧自个挑去码头吧!”

邝海霞刚荡漾起来的笑意就凝固了。

乍一听还以为希望满满,后边的那句却让她防不胜防。

这么一大担鱼虾,要是交给她,能从中抠下不少钱啊!太可惜了。

她本来还想说阿强昨晚放地笼辛苦了,让自己老公梁天成挑去码头卖,但转念一想,梁天成那榆木脑袋,压根就不会从中克扣一分钱!那还是算了。

梁自强才不管大嫂此刻百转千回的心情,直接挑起两只大胶桶,去码头找郑六。

连同昨夜在沙滩上捡到的那只鸟贝,也被他放到桶里一起拿去卖。

一路来到码头,郑六一眼看见右边桶里放在最上方的鸟贝,惊讶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出海了?这么大的鸟贝,肯定是在海里捕捞上来的吧?”

梁自强大步走上前来:

“出什么海,昨天在沙滩走着,这家伙自己蹦跶到我跟前来的。”

听得郑六瞠目结舌:

“还有这事?哪处沙滩,伱说说,一会我也去那蹓跶一圈看看!”

梁自强将桶子放下道:

“你行了吧。一杆称往这一放,随随便便就是日进斗金。沙滩就是有金有银你也没那空去捡啊!”

“害!我是没那捕鱼的本事,瞎混口饭吃。倒是你,天天捡金捡银。”郑六假作叹气,拿起鸟贝去称。

“四斤三两!”他报了数,然后说起价钱,“要说,鸟贝本来不值钱,一两毛的东西。但你这个确实大,我给你翻三倍,六毛一斤,够可以了吧?”

看着郑六一脸慷慨的样子,梁自强暗骂你个奸商。

“四斤多啊,能跟那些一二两重的比?我也不瞎要价,一块钱,不能再少!”

郑六自然不肯爽快答应,但这次梁自强坚持不让步,郑六费了半天口舌没半点用处,最后不得不苦着脸答应下来。

就按一块一斤,整只鸟蛤卖了四块三毛。

轮到海鲈鱼时,郑六要按常规的海鲈收购价,四毛一斤,梁自强不得不再次跟他一番唇枪舌剑,要到了六毛。

毕竟这么大个头在那儿。大多数海鲜,都是个头越大越好卖,小个头与大块头完全是两个价。

两条海鲈加起来五斤,卖了三块,再加上鸟蛤的钱,光这两样,卖了七块三毛钱。

黄花鱼四毛一斤,两条刚好两斤,卖了八毛钱。

其他的虾、蟹品种不同,价格也各不一样,光是红虾、对虾、虾蛄就是三个不同的价。总之四十来斤虾蟹卖下来是十八块六毛。

鸟蛤、海鲈、虾蟹全部加起来,共计二十六块七毛。

通常来说,放地笼网的收入是不如高脚罾的,但这次,竟然都超过高脚罾了。

当然,海鲈不是每次都这么肥,鸟蛤更不是每次都有得捡。

郑六一边数着钱,一边还在苦着脸说:

“鸟蛤跟海鲈真收贵了,我纯就给你打工了。下次不要跟你郑叔讲价了,郑叔这点钱挣得比你们出海都可怜!”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两位老渔民,好心地替他作证道:

“郑老板确实是个可怜人,在附近村子至少还有四五个相好的,天天伸手跟他要钱!他也要替别人养家的,不容易!”

听得梁自强对郑六肃然起敬。

仅管郑六黑着脸,当场严辞驳斥了老渔民的无稽之谈。

收鱼的地方跟自己家渔船停泊点并不在同一处,一个是大码头,一个勉强算是个小码头。

梁自强挑着空桶往回走,途经小码头时,往海边望了一眼。

远远望去,昨夜停在那儿的十几条渔船,已经只剩下五六条,一大半都出海去了。

自家小船原本停靠的那个位置,自然也是空空荡荡。但到目前为止,似乎还并没有谁特别留意到,他家的船已经凭空消失了。

既然如此,梁自强当然装作没看见,迅速扭回了头。

能晚发现几个小时,就晚几个小时呗。让船在遥远的海面多漂一段时间,被找回来的机会就会更渺茫几分。

虽然说,从下半夜到现在,其实已经不大可能被人找到了。

回到家,梁自强放下桶,一眼就看见母亲正在忙这忙那,一会准备大米、干柴,一会又准备山泉水,好让父子三人出海时在船上喝。

想到船早就跑得没影了,母亲却蒙在鼓里,一个劲收拾着出海的物资,梁自强顿时涌出一阵歉意。

然而,与横亘在前方的灾难相比,歉意就歉意吧,无所谓了。

“回来了?这次卖了不少钱吧。”

梁母瞥见他,开口问道。

“二十六块七毛。”

梁自强走上前,掏出那把票子递给母亲。

虽然知道能卖不少钱,但眼看着两张大团结和几张块票出现在面前,梁母眼中还是涌出一阵惊喜:

“有这么多?照这样,买新船的钱,好像差得也不远了!”

“还差一百多呢。”

梁自强回道。

他心想,一百多的缺口也不小,关键是手气这玩意太玄了,自己真是从小到大天生的渔民命,还是说好手气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这事谁能料到?

这时梁父也走了进来,问道:

“水、大米都准备好了?米少带点吧,都带上船了,家里吃啥?”

这年头米还真是个问题,家家都不宽裕。就说梁自强家,中餐虽是吃的米饭,但有时晚上却是煮的稀饭,用稀饭代替干饭吃。

为了扛饿,就是往粥里面加红薯。

家里备的米要是都带去船上,那留在家里的老老小小,就连中餐那顿干饭都要变成粥了。

“看你说的,少带米,你们在船上饿肚子?海上面捕捞费力气,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梁母更担心的是梁得福父子仨。

“饿不着,米少带,红薯多带点就是了!”

梁得福说罢,也不听袁秋英唠叨,拎起两把锄头,其中一把塞到梁自强手里:

“你跟我去村后地里,多挖点红薯回来。船上、家里,都用得着。”

梁自强接过锄头,跟着父亲就往村后走去。

脚步走得飞快,心里却有些发虚。

要是父亲知道连渔船都消失不见了,还会急吼吼地同自己去挖红薯吗?

他也不知道这事还能瞒住几个小时。

最晚的话,父亲晚上拎着这些物资去船上,才会发现渔船丢了。

早的话,可能随时就会发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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