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神话(慈不掌兵 上)

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苍穹簌簌飘落,洒向人间。北风呼号着,穿过咸阳宫的重重殿宇,携带着刺骨的寒冷,肆意地冲击着每一个角落。

巍峨的咸阳宫,此刻已被这漫天的大雪覆盖,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永昌殿内,暖炉中的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时不时溅起几点火星,为这寒冷的大殿增添了些许暖意。殿中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毛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可即便如此,那从门窗缝隙中钻进来的丝丝寒意,依旧让刚踏入殿中的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易华伟身着一袭深紫色的朝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的精致云纹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玉带。

此时,他正站在殿中,微微皱眉看着窗外那肆虐的风雪。

赵统身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戴一顶小巧的金冠,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只是此刻那稚嫩的脸上却满是纠结与不忍的神色。静静地站在易华伟身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几次欲言又止。

“亚父,此次那三万余大秦贵族被羁押入狱等待判决,是否……太过严厉了些?”

片刻后,赵统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清彻的眼眸中满是忐忑地看向易华伟,声音虽稚嫩,但却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一些。

易华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统身上,眼神中透着一丝温和,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太子殿下,您可知‘慈不掌兵、善不为官’这句话的深意啊。”

赵统微微歪着头,思索了片刻后回道:

“统儿知晓,这是说为人太过仁慈便无法统领好军队,太过善良便难以在官场有所作为。只是,那三万余人,皆是我大秦的贵族,他们也只是一时糊涂,或许……或许可以从轻发落呀。”

易华伟踱步到一旁的椅子前,缓缓坐下,伸手示意赵统也坐下,待赵统坐定后,他才又开口道:“殿下,您只看到了这三万余人的身份,却未曾看到他们此举背后隐藏的巨大祸端啊。大秦能有今日之局面,历经了多少代先王的殚精竭虑,又有多少将士浴血奋战才得以稳固。如今陛下身体抱恙,太子您乃是国之储君,这大秦的江山未来是要交到您手中的,任何妄图动摇大秦根基的行为,都绝不能姑息啊。”

赵统抿着嘴唇,脸上满是不忍:“可是丞相大人,他们中许多人也曾为大秦立下过功劳,有的先辈更是随着始皇帝征战四方,若就这般将他们全都囚禁,恐寒了众人心呀。”

易华伟眉头一皱,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殿下,功是功,过是过,不可混为一谈。他们昔日之功,大秦从未忘却,陛下也赏赐了诸多荣华富贵。但如今他们暗中串联,想要扶持公子扶苏为帝,这已然是犯了谋逆大罪。若是今日对他们心慈手软,那日后便会有更多人觉得犯了大错也可轻易被饶恕,如此一来,大秦的律法威严何在?江山社稷又怎能安稳啊。”

殿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北风猛烈地撞击着门窗,发出砰砰的响声。

赵统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丞亚父,统儿虽然没见过扶苏叔公,却也听姑母说过,他亦是父皇的子嗣,向来仁厚,深得不少人拥戴……”

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太子殿下,这皇位传承,自有祖制,岂能随意由他人凭借一己之念就去改变。扶苏公子固然仁厚,可这天下,并非仅靠仁厚就能治理得好的。况且,他们此番串联,未遵循正统之法,便是大逆不道之举。若任由他们得逞,大秦必将陷入内乱之中,到那时,百姓流离失所,战火纷飞,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要遭受苦难?”

赵统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心中依旧难以释怀:“亚父,统儿明白您说的道理,可一想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以后都再见不着,心中着实难受。统儿觉得,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戴罪立功也好呀。”

易华伟看着赵统那纠结的模样,心中知晓这孩子心性善良,只是还未真正明白这朝堂之事、天下大局的利害关系。放缓了语气,耐心地说道:

“殿下,老臣明白您心地善良,见不得这样的惨状。可您想想,若是此次开了这个先例,往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又该如何处置呢?律法一旦有了缺口,便会如决堤的洪水,再也难以把控啊。而且,这三万余人背后牵扯甚广,他们的家族、门生故吏遍布大秦各地,若不能以雷霆手段将此事平息,那大秦的朝堂之上将会暗潮涌动,永无宁日啊。”

说着,易华伟站起身来,走到殿中的一幅大秦疆域图前,凝视着那幅图,仿佛看到了大秦广袤土地上的万千子民。

“殿下,您身为太子,日后要肩负起整个大秦的兴衰荣辱。这天下,并非只是咸阳宫这一方天地,而是千千万万百姓生活的家园。你要记住,你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着他们的生死存亡、安居乐业。今日若对这些妄图谋逆之人仁慈,他日百姓便可能要遭受战乱之苦,那才是真正的大罪过!”

赵统也站起身来,走到易华伟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疆域图,心中似有所悟,可脸上还是带着一丝犹豫:“亚父,那依您之见,该如何让大秦的子民们知晓,咱们并非是不顾情义之人,只是不得不如此行事呢?”

易华伟微微点头,对赵统能想到这一点感到些许欣慰,笑了笑:“殿下问得好。此事过后,咱们可昭告天下,阐明那三万余人所犯之罪,让百姓们明白这是维护大秦律法、保障江山安稳之举。同时,对于那些未曾参与谋逆,且一直忠心耿耿为大秦效力的贵族及其家族,朝廷可以给予更多的扶持与嘉奖,彰显陛下和朝廷赏罚分明之意。如此一来,既能让百姓明白朝廷的公正,也能稳住大秦的各方势力,让他们知晓只要忠心为国,朝廷定不会亏待他们。”

赵统轻轻地点点头,眼神中多了几分思索之色:“统儿明白了,只是亚父这一次处置了这么多人…怕是会天下震荡……”

易华伟拍了拍赵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殿下能想到这一点,老臣甚是欣慰。这朝堂之事,犹如一盘棋局,每一步都需谨慎思量,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啊。您如今年纪尚轻,往后要多学多问,多看这世间百态,方能真正懂得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主,守护好这大秦的万里江山啊。”

窗外的风雪依旧未停,可永昌殿内的气氛却渐渐缓和了下来。

赵统站在易华伟身边,望着那漫天的风雪。

接下来,易华伟又和赵统细细讲述了许多大秦过往的历史事例,那些因仁慈而导致兵败、因善良而被奸佞利用,最终让国家陷入危机的故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让赵统听得十分入神,也越发深刻地理解了“慈不掌兵、善不为官”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深刻道理。

从周文王被囚羑里,却能忍辱负重,最终成就大业,到春秋时期宋襄公泓水之战时的“仁义”之败,再到秦国崛起过程中,那些先王面对内忧外患时果断决绝的手段,易华伟说得绘声绘色,赵统也听得聚精会神,不时还提出自己的疑问,易华伟都一一耐心解答。

“殿下,再来说说春秋时期宋襄公泓水之战时的‘仁义’之败吧。那宋襄公,本也是有着一腔抱负,可就是在这泓水之战上,却犯下了大错,落得个凄惨的结局啊。”

易华伟微微皱眉:“当时楚军前来进犯,宋襄公率领宋军在泓水岸边严阵以待。楚军呢,要渡过泓水来与宋军交战,就在楚军渡河之时,那河水湍急,楚军士兵们艰难地在水中前行,队伍混乱不堪,宋襄公的臣子们皆是久经沙场之人,一眼便看出这是绝佳的出击时机,纷纷向宋襄公进言,恳请他即刻下令进攻。”

赵统听得眉头紧皱:“那宋襄公为何不听呢?这可是天赐良机呀,若此时出击,说不定就能大败楚军,保宋国安宁了。”

易华伟轻轻叹了口气:“殿下,这宋襄公啊,心中有着自己所秉持的‘仁义’之道,他觉得趁敌军渡河之时进攻,有违君子所为,有失仁义,非要等楚军全部渡河,并且列阵完毕,摆好了交战的架势,才肯下令进攻呢。”

说到此处,易华伟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可他却未曾考虑到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楚军本就人多势众,待他们全部渡河列阵后,气势正盛,宋军又哪是对手啊。结果这一战,宋军大败,宋襄公自己也在混战中身负重伤,没过多久便含恨去世了。而宋国呢,经此一役,国力大损,百姓们也陷入了战乱之苦,流离失所,家园被毁,往日的安宁不复存在。”

赵统皱着眉头,一脸沉思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丞相大人,那宋襄公此举,虽是秉持着心中的道义,可确实有些迂腐了,战争本就是残酷之事,若一味地讲究仁义,那又如何能取胜呢。”

“殿下说得极是,这便是老臣要跟您强调的,为官也好,掌兵也罢,都需在合适的时候做出正确的抉择,不可被一些片面的品德观念束缚住手脚啊。”

易华伟目光赞许地看着赵统,语重心长地说道:

“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若是因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仁义之名,而错失了良机,那带来的后果便是灾难性的呀,不仅关乎着一军将士的生死,更影响着整个国家的安危。”

顿了顿,易华伟继续说道:“殿下,再看那赵括,自幼熟读兵书,谈起兵法来头头是道,众人皆以为他是将才。出身将门,自幼便受着家中浓厚的军事氛围熏陶,那些兵书典籍,他可谓是倒背如流,与人谈论起排兵布阵、行军打仗之事,那是口若悬河,见解独到,旁人听了都觉得这必是一位能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建功立业的大将之才。”

赵统微微点头,说道:“能将兵书钻研到如此地步,想来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只是不知为何后来却……”

易华伟接过话头说道:“殿下,这赵括空有理论,却缺乏实战经验呀。理论虽好,可战场之上,情况千变万化,岂是仅凭书本上的那些条文就能应对自如的呢。更为致命的是,他为人刚愎自用,对自己的才能盲目自信,听不进旁人的建议。”

易华伟走到一旁的案几前,拿起一个茶杯,比划着说道:“在长平之战中,他接手了秦军对峙的局面,一到军中,便大肆更改之前的作战策略,全然不顾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将们的劝阻。他以为凭借着自己的满腹经纶,就能轻易地击败秦军,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易华伟放下茶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惋惜:“武安君白起那可是身经百战的名将,见赵括如此,便设下计谋,佯装败退,引赵括率军追击。赵括不知是计,还以为秦军怯战,兴奋不已,带着大军就追了上去,结果陷入了秦军的包围圈。这一下,赵军被困,断粮多日,军心大乱,最终无奈之下只能投降,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被坑杀四十余万。”

“殿下。战争不是儿戏,一旦决策失误,影响的便是整个国家的命运。这四十万降卒,几乎是赵国的青壮年劳力,赵国经此一役,田间无人耕种,城中无人戍守,国力瞬间衰落,再也无力与他国抗衡,从此一蹶不振啊。”

易华伟缓缓说道,“而在这朝堂之上,为官者亦是如此,每一个政令的颁布,每一次人事的任免,都如同在战场上排兵布阵,需慎之又慎。一个不慎,便可能让国家陷入危机之中,百姓受苦,社稷动荡。”

易华伟又指向疆域图上的韩国地域:“殿下,韩国曾有一位重臣,名叫侠累。他为人正直善良,在国内推行了一系列仁政,可算是处处为百姓着想。见百姓赋税沉重,生活困苦,便力排众议,说服了韩王,减轻了百姓们的赋税,让百姓们能有更多的粮食留在家中,得以温饱。遇到灾年,他更是积极组织救济,开仓放粮,亲自到灾区去安抚受灾的百姓,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有个安身之所,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因此,深受百姓爱戴。”

“我知道,就跟亚父你一样啊!”

赵统轻轻点头,说道:“如此贤臣,确实难得,那韩国有他,应当是国之幸事呀。”

易华伟却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殿下,可这朝堂之中,并非只有善良就能安稳立足的呀。侠累在面对朝廷中的政治斗争时,却因过于善良,不忍对政敌使出狠辣手段。他的那些政敌,皆是些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见侠累这般善良可欺,便愈发地变本加厉,设计陷害他。

最终,侠累被刺客所杀,死在了自己一心想要守护的朝堂之上。他这一死,韩国朝堂瞬间陷入混乱,各方势力没了他的制衡,便开始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原本那些靠着他推行的仁政而稍有起色的民生,也再度陷入困境,国力也日益衰退。这便是善不为官的一个写照啊,为官者,若只知善良,却不懂在必要时运用手段去应对那些心怀叵测之人,那不仅保不住自己,更会让国家陷入危境之中啊。”

(本章完)

第733章 神话(慈不掌兵 下)

赵统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亚父,如此看来,善良与仁慈在朝堂与战场之上,确实需要有一定的尺度,不能毫无保留。”

“殿下英明。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需权衡利弊,顾全大局。就如处置这三万贵族之事,看似冷酷,实则是为了大秦的长治久安。”

易华伟略感欣慰道:“这三万贵族背后的势力错综复杂,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大秦朝堂的稳定与否。此次他们暗中串连,妄图扶持公子扶苏为帝,这是对皇位传承正统的公然挑战,绝不可姑息!”

易华伟转身看向赵统:

“殿下,您心地善良,见不得太多的残酷之事,这固然是您的优点,可身为太子,未来的大秦之主,你必须要明白,有时候,为了守护这万里江山,为了让大秦的百姓能一直安居乐业,不得不做出一些看似冷酷的决定啊。若此次对他们心慈手软,那日后大秦的律法威严将不复存在,朝堂之上也会人人心存侥幸,觉得犯了大错也能轻易逃脱惩处,如此一来,国家必将陷入混乱,百姓又怎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呢?”

赵统微微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之色,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说道:

“统儿明白了,只是这心中……,毕竟都是大秦的子民,这三万余人……唉,统儿会努力让自己尽快释怀,也会牢记您今日的教诲,往后在面对诸般大事时,定当权衡好利弊,以大局为重。”

易华伟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统的肩膀,说道:“殿下能如此想,老臣甚是欣慰。这成长的过程,便是要不断地克服心中的那些不忍与纠结。您还年轻,往后还有许多要学习、要经历的,老臣会一直在旁辅佐您,陪您一同守护好大秦的江山社稷。”

赵统躬身行了一礼:“多谢亚父!”

“有时间去看看你那叔公吧!虽说他…”

想着扶苏好歹也是赵统外公,别被人当枪使了,易华伟笑了笑:“他刚从海外归来,大秦这些年变化有点大,叫上你姑母,带他到处转转,见识一下大秦如今繁华。对了,记得带上护卫,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一个人偷偷溜走。记住,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谢谢亚父!”

到底还有些小孩心性,听说能出宫,赵统马上将那些贵族抛之脑后,朝易华伟施了一礼,随即兴冲冲地朝殿外跑去。

…………………

淑华殿在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中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

淑华殿前后两座厅堂被中间的穿堂巧妙相连,前殿与南房、东西配殿围合成一方独立的小院,游廊蜿蜒其间。

前殿规模颇为可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在白雪的覆盖下,仍难掩那尊贵威严的气度。前檐明间的风门紧闭,仿佛在努力阻挡着室外的严寒,其余皆为槛窗,窗棂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像是给窗框镶上了一圈洁白的裙边。

室内,明间与次间那由楠木精心打造的落地花罩,纹理细腻,工艺精湛,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将空间巧妙分隔。殿内的地面铺着光洁的石板,因宫女太监们的悉心打扫,只落了少许雪花,星星点点地散在角落,与那暖炉中散发的热气相互交融。

殿前,东西配殿各三间对称而立。东配殿明间前后皆开门,此时,门扉紧闭,唯有门前的积雪略微高出些许。东配殿的东侧,一条小径在雪中若隐若现,沿着它前行,穿过一片被雪压弯枝头的树林,便可抵达御花园。御花园中,亭台楼阁皆被白雪包裹,往日的繁花盛景虽已不见,却别有一番银装素裹的素雅之美。

几名宫女太监站在殿外虽身着棉衣,却依然难以抵挡这彻骨的寒冷。在这冰天雪地中站了几个时辰,嘴唇早已冻得发青,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见易华伟踱步而来,几人忙不迭地伏地行礼,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恭敬。

“起来吧,今个天气冷。”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众人,点了点头。

几人缓缓起身,脸上满是感激之情。其中一人开口道:“多谢丞相大人关心,奴才们职责所在。”

易华伟微微点头,说道:“一会让赵丹跟御厨说一声,天气冷了,叫他多备点姜汤在这放着,还有,从明日起改为四班轮值。”

“多谢丞相大人!”几名宫女太监感激涕零,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在这宫廷之中,能得到丞相如此体恤,实属不易。

“这天气也确实辛苦。”易华伟摆了摆手,目光投向淑华殿的大门,问道:“太妃娘娘今天心情怎么样?”

一名太监赶忙回道:“回大人,太妃娘娘今日心情不错,还多喝了一碗凤凰胎(鸡子与鱼白拌和烹制)。”

“嗯。”易华伟再次点头,随后整了整衣袍,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大殿。

一进大殿,暖意扑面而来。

玉漱正静静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的雪花,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外披一件狐毛镶边的披风,狐毛洁白如雪,蓬松柔软,为她增添了几分雍容华贵,腰间束着一条淡紫色的丝带,丝带打成的蝴蝶结垂在一侧。

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插着的羊脂玉簪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更衬得她面容白皙如玉。她的眉毛细长而弯,此刻,眼中倒映着窗外的雪景。

玉漱静静地站在轩阁之中,身姿婀娜,仪态万千。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雕花的栏杆,望向殿外那一片银装素裹的庭院。

庭院中的积雪已没过脚踝,几株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那娇艳的红色与洁白的雪相互映衬,美得惊心动魄。梅枝上堆积着的雪花,像是为其精心雕琢的琼花玉饰,而红梅则似镶嵌于白玉之中的红宝石,散发着幽冷而迷人的光泽。

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似一群灵动的玉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沾在她的睫毛上,瞬间化作晶莹的水珠,玉漱却浑然不觉,仿佛已沉浸在这雪景之中,与这天地融为一体。眼眸中倒映着这雪中庭院的美景,思绪却似飘向了远方,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惆怅与寂寥。

“怎么了?在想什么?”

易华伟走到玉漱身后,看着她如瀑的青丝在风中微微飘动,轻轻伸出双臂,环抱住玉漱纤细的腰肢,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感受到熟悉的温暖怀抱,玉漱轻轻一笑,微微侧头,将脸颊贴在易华伟的肩头,轻声说道:“赵郎,你看这雪景,美得让人觉得有些虚幻。我在想,时光若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玉漱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漫天飞舞的雪花。

易华伟微微收紧双臂,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幽香,感受着她的柔软与温暖:

“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你要喜欢,我们便可以常常在此赏雪。”

笑了笑,易华伟开口道:“我见你似有心事,可否说与我听?”

玉漱沉默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我想父王母后了。”

易华伟点点头:“哦,那我派人将他们接来,在咸阳小住几月?走直道,十天应该能到,有特制马车,倒也不怕他们受冻。”

现在不怕图安王后耍什么花样,接到咸阳来住几个月也无妨。

“还是等明年开春再说吧。”

玉漱颇为意动,想了想,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易华伟笑了笑:“行,那就等开春,我让人接他们过来,时辰不早,我让人片了牛羊卷,一会吃火锅,来个围炉煮茶。”

“火锅?…好啊……呕~~”

正说着,玉漱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

易华伟见状,忙扶住她的手臂:“玉漱,你这是怎么了?”

玉漱弯着腰,摆了摆手,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易华伟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后转身倒了一杯水,递给玉漱漱口。

待玉漱稍微缓过来一些,易华伟皱着眉头说道:“我帮你仔细瞧瞧。”

说罢,他轻轻握住玉漱的手腕,开始仔细把脉。

易华伟的表情起初有些凝重,逐渐变得有些惊喜。松开玉漱的手,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之情:

“玉漱,你有喜了!从脉象来看,胎儿脉象平稳有力,已在腹中有些时日了。”

玉漱听闻易华伟所言,身体猛地一僵,明显一愣,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思绪。双眼瞬间睁大,满是不可置信,直直地盯着易华伟,似乎想要从他的神情中再次确认这一消息的真实性。仅仅片刻之后,她的脸上便渐渐浮现出惊喜与羞涩相互交融的复杂神情。

羞意在眉眼间跳跃,淡淡的红晕悄然爬上双颊,玉漱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腹部:“真的吗?我竟然……”

回想起与易华伟相伴的十来年岁月,玉漱心中五味杂陈。

起初,因内心对易华伟的抵触与厌恶,每一次亲密接触后,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寻来药服下,只想着绝不能与他孕育子嗣。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对命运的不甘与抗拒,丝毫未曾期待过新生命的降临。随着时光缓缓流逝,她与易华伟之间的感情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了转变。曾经的厌恶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滋生。她开始在心底有了一丝微弱的念头,期待着能与易华伟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一个可以见证他们感情变化的结晶。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又一年的光阴转瞬即逝,腹中却始终毫无动静。玉漱的心也从最初的期待慢慢转为失落与无奈,到最后只能自我安慰般地不再去在意。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暗自思忖,是不是曾经那些打胎药已经彻底伤了自己的身子,让自己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底,可她因内心的愧疚与不安,一直不敢与易华伟提及半分。只能将这份痛苦与疑虑默默地深埋在心底……可突然之间,却来了这么个惊喜。

“天冷,莫要受凉了!”

将玉漱小心翼翼搀扶回寝室,易华伟蹲下身子,将头轻轻靠在玉漱的腹部,仿佛在与腹中的胎儿轻声细语:“小家伙,你要乖乖的,莫要让你母亲太过辛苦。”

玉漱看着眼前的易华伟,心情有些复杂,轻轻抚摸着易华伟的头发,说道:“我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

易华伟在她旁边坐下,握住玉漱的双手,安慰道:“别怕,有我在。我会找最好的医官和稳婆来照顾你,定会保你和孩子平安无事。从今日起,你要多多休息,切不可劳累。放心,此事不会传扬出去的。不过,现在你是两个人了,可得注意爱护身子。出门的时候,切记多穿几件外套,对了你饿了吗?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

说着,易华伟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吩咐宫女去准备一些滋补的食物和药材,接着,易华伟便亲自在玉漱所居住的宫殿内仔细检查起来。

忙碌好一阵,易华伟才忙活完。抬手擦了擦额头微微渗出的汗珠,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玉漱。只见玉漱依旧坐在那里,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

易华伟心下了然,缓缓走到玉漱身旁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玉漱的手:

“放心,你现在才两个多月,身孕尚不明显,不会被旁人察觉。等明年开春,我送你去你父母那里,或者去南方。南方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对调养身体和胎儿的成长都极为有利。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养胎,远离这咸阳城中的纷纷扰扰。”

玉漱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激与犹豫:“我身为先皇妃子,如今有孕,此事实在是干系重大,若被他人知晓,恐会掀起轩然大波,累及无辜。”

说着,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心中的担忧难以掩饰。

易华伟轻轻拍了拍玉漱的手,微微皱起眉头:“此事我自会谨慎处理,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我在这大秦朝廷多年,根基尚稳,定能护住你和孩子。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你需得格外小心,尽量不要与太多人接触,一切事宜皆由我来安排。”

玉漱轻轻点了点头,她深知易华伟的能力与,可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完全消散。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思绪飘回到往昔。

秦始皇驾崩已有十三年,这十三年来,她在这深宫中历经无数风雨,本以为余生便会在这孤寂中度过,却未料到与易华伟有了这样的情愫,如今又有了孩子,命运的转折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易华伟见玉漱仍在发呆,心中不禁有些心疼,安慰道:“我会在宫中专辟一处幽静之地,安排最为可靠的宫女和侍从伺候你,对外只称你身体抱恙,需要静养。日常所需的物品,我都会亲自过问,确保万无一失。”

玉漱听着易华伟的安排,心中渐渐有了些许暖意。她知道,在这复杂的宫廷环境中,易华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那孩子出生之后呢?又该如何?”

玉漱轻声问道,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腹部。

易华伟看着玉漱:“孩子出生之后,若是男孩,我会为他寻一处安全之地,让他接受良好的教育,待他长大成人,再根据他的意愿决定他的去处。若是女孩,便留在你身边,悉心呵护,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玉漱微微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只希望孩子能够平安顺遂,不要卷入这宫廷的争斗之中。”

易华伟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我会尽我所能,定不会让你们受到丝毫伤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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