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章 黄金白壁何足道

身在军营中,中山渭孙没有穿戴的自由。

往日穿华服、系白玉、温文儒雅与军庭帝国气质十分不协调的他,今天穿了一身笨拙的制式甲,是军国之中,严肃的一部分。

荆国军制严格,各级军职在甲胄上有非常清晰的体现。

从中山渭孙的甲胄上,可以看出他现在的军职并不高——以他的天资实力和家世,尚只在如此位置,说明中山燕文对他非常严格。

他脸上带着儒雅的笑,虽着笨甲,亦不掩翩翩风度,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对姜望行礼:“姜阁老!有些年月未见,您风采更胜于往昔了!”

姜望笑着搀住他,不让他躬身:“渭孙兄怎么现在这样生疏?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同年呢!”

他们是同一届的黄河之会参赛选手,虽然一个在内府场一个在外楼场,但当然可以算得上“同年”。

中山渭孙故意地叹了一口气:“与姜兄做同年,是何其不幸也!观河台上群星璀璨,今已为你一人晦之!”

人还是要多读书,拍马屁都显高明。

姜望口中连连“羞煞我也”,却是搂着中山渭孙的肩膀,一会儿工夫,已经十分亲热。

这个中山渭孙,太有礼貌了!

他们在这边聊得热络,中山燕文老怀大慰,一扬手:“你们年轻人自己聊,老夫就不凑热闹了。姜真人,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渭孙说。这孩子虽然不成器,做点跑腿的事情还是不成问题。”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跟渭孙兄是一见如故,当年在观河台就很投缘,我知他本事!”姜望道:“此来荆国边境诛魔,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还要多倚仗渭孙兄的智慧呢!”

中山燕文拿手指了指中山渭孙,大笑着离去。

中山渭孙太懂这个手势的意思了——伱小子好好给我表现,要是表现不好,后果你是知道的。

老爷子虽然现在笑得和蔼可亲,他顺手拿起鞭子是鞭子拿起棍子是棍子的时候,那也爽利得紧。

“姜兄,来来来!”中山渭孙换上一张热情的笑脸:“你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荆国,一定要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你。咱荆国的风光,可不比别处少!”

姜望笑眼问道:“渭孙兄说的是什么风光?”

中山渭孙朗声而笑:“我荆地美人,热情健美。我荆国烈酒,入喉似火!若得冬雪纷飞,你我兄弟裸于汤泉,而有薄纱美人,雪中起舞,玲珑处子,贴身而游。品那冻雪果,喝那烧喉酒,埋山壑而尽欢,呵白雾而结霜,岂不快哉?”

“现在还是秋天哩!”姜望道。

“算得什么!”中山渭孙大手一挥,豪迈极了:“既得姜兄赏面,怎不叫深秋落寒雪?怎不叫美人尽梳拢?天象当为你换,红粉都为你抹。你可劲儿地挑,无有不尽心者!”

他紧紧勾着姜望的肩,亲热地道:“唯独可惜的是,现在这里是前线,家祖治军甚严,不允许在军中胡闹。得辛苦兄弟你跟我跑一趟,咱们连夜去耍——走,我叫人备车!”

姜望笑着摇了摇头,站定了脚步:“中山兄说的风景很美,但却不是我最想看到的。”

“哦?”中山渭孙讶于他的胃口,这一套可是把龙伯机招待得神魂颠倒的,回去之后还念念不忘。姜望的反应竟如此平淡。只能说太虚阁员,果然有两把刷子,不那么容易腐蚀。

不由得问道:“姜兄喜欢刺激些的?”

姜望似笑非笑:“是啊,我喜欢刺激。”

中山渭孙自问还是一个比较正直的青年,太变态的事情他做不出来,但想着姜望现有的影响力和广阔的未来,想着他们好不容易叙起的‘同年之谊’。还是在心里咬了咬牙,笑容灿烂地道:“姜兄尽管说,你是我中山渭孙的同年,是我们荆国的贵客。我当尽鹰扬府之物力,结兄台之欢心!”

姜望哂笑道:“美人何足贵?美酒何足惜?黄金白玉,于我是泥丸荒草。”

他抬手遥指着生死线的方向:“我唯独感兴趣的风景,在那边,是用魔颅筑成的京观!”

中山渭孙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神思莫名。他也不知他的复杂情绪,从何而来。

但是一拍胸膛,拍得胸甲作响:“你太虚阁老都不惧以身涉险,我中山渭孙,何惜此身?愿领一军,与你杀赴禁区!”

姜望认真地道:“此去边荒,要杀真魔,带军队是负累。中山兄给我一张布防图就行。再给我准备一个单独的帐篷,一些简单的补给。在有需要的时候,以军队给予响应,如此我已经感激不尽。”

“什么补给接应,都是应有之事,姜兄真不必言!我大荆帝国,岂会失份于为人族诛魔者?”中山渭孙这样的天骄,当然有不甘人后的一面,一时热血上涌:“我便独身随姜兄前往,为你牵马坠蹬!”

这时一个声音从天而降——“你就得了吧!”

随声音落下一卷黄袍,黄舍利几乎是以流星坠落的姿态,从高穹一路直砸而下!

砰!

她在弥漫的烟尘中站起来,像一头油光水滑的猎豹,自有野性之美感。

混淆的元气被她所降服,天地间的规则,循她的意志。她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看着姜望:“姜阁老,你要跨过生死线去诛魔,本阁陪你如何?”

“哈哈哈。”中山渭孙先笑两声,再道:“两位阁老都到了,真是蓬荜生辉呀!黄阁老你有所不知,姜阁老这次过来呢——”

“边儿去!”黄舍利拿手一指。

泥人尚有三分火,在姜同年面前,中山渭孙怎肯这么丢面子?这又不是关起门来欺负,外面人这么多!

他板起脸,严肃地道:“你这个态度我可要批评你了——”

“柱子。”黄舍利看着他,微笑道:“别捣乱。”

“柱子?”姜望在一旁摸不着头脑。

“哦,他的小名!”黄舍利看着中山渭孙:“是也不是?我不会记错了吧?”

“是。很小的时候有这个名字。不过已经很久没人叫了,我都不记得!哈哈!”中山渭孙打落牙齿和血吞,勉强挂住笑:“我先去准备准备,你们聊,出发的时候叫我。”

黄舍利讶道:“叫你干什么?”

“我跟你们一起去诛魔啊!”中山渭孙咬着牙道:“你总不能觉得我堂堂黄河四强是累赘吧?”

黄舍利‘哦’了一声,挥挥手,赶苍蝇似的:“去吧!”

她又随手冲附近的鹰扬卫士兵招了招手:“你们几个过来,把这里收拾一下。”

“还有你,带几个人,去搬两坛子酒过来,本阁路上要喝——别说军营里没酒,我知道你们鹰扬卫有。中山老将军少得了那一口?”

相较于在军中颇多拘束的中山渭孙,黄舍利在这鹰扬卫的地盘是随意得不得了,一顿指挥,被她看到的军士全都忙得团团转,谁也闲不下来。

倒像这里是她家!

姜望笑了笑:“你是从哪里赶来?”

“我听说你来了荆国,那是放下手中公务,马不停蹄——”黄舍利蓦地收住话头,狠狠瞪着姜望:“我天天请你来荆国玩耍,你是变着法地拒绝!怎么这次来了,却不跟我讲一声?”

姜望叹了一声:“我也是临时决定。这不是在牧国生死线混不下去了么?他们嫌我麻烦。”

黄舍利哈哈一笑,拿手拍姜望的肩膀:“在这边你尽管放心,放开了打,别拘着,凡事有我罩着你!”

行于时光的当世真人,黄弗的掌上明珠,的确有资格在荆国前线说这样的话。

“好。”姜望笑道:“便请黄阁员坐镇中军,为我呼应。”

“坐在后方看戏,岂是我黄舍利的风格?”黄舍利把头一扬:“你尽管往前冲杀,且看本姑娘是否慢你半步!”

姜望严肃地道:“我这次从荆国生死线冲击禁区,是冲着真魔脑袋去的,也请你们镇守生死线的汝阳王照看了。我在魔族那边有些名声,此行随时会有天魔出现,危险非常。”

汝阳王唐琚,乃是荆国宗室真君,向来不管军政事务,专于生死搏杀。和东面的牧国肃亲王,这段时间正是遥相呼应,各镇一方,随时出手应付天魔。

“怕个蛋!”黄舍利袍袖一展:“走走走,杀他娘的去!”

姜望无奈道:“要不然你跟你爹说一声?我怕贸然带你去涉险,北域第一真人回头找我麻烦。”

“走吧你!”黄舍利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我家我说了算。你以为我是中山渭孙啊?”

身怀绝巅神通的真人黄舍利,究竟有多么恐怖,大约这些边荒的真魔,也还不曾知晓。

姜望其实也很好奇。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道:“那去叫上渭孙兄吧。”

“叫他干什么?杀真魔还带个累赘?”黄舍利问得很直接。

姜望咳了一声:“你这个说法我不同意,渭孙兄也是很有实力的。他可是货真价实的黄河之会四强,顶级的神临修士——”

“那我换个说法。”黄舍利打断他:“杀真魔这么危险的事情,你忍心带一个神临去?自己冒险也就罢了,你忍心让你的同年提心吊胆、命悬一线吗?”

姜望咧了咧嘴:“还是黄阁员会想问题。我忽然不觉得不好意思了,反而大义凛然!”

“那就走吧。”黄舍利不耐烦道:“忒磨蹭!”

姜望又道:“你的酒还没送到呢!”

黄舍利灿烂一笑:“我想了想,跟你在一块不用喝酒,你足够醉人!”

“……别开玩笑。”

“啊你现在真没意思。你真没意思啊姜望。”

便这样说着,两位当世真人飞身而起,如长虹贯日,瞬间远去。

中山燕文负手在帅帐门口,眺看着远空,看着两道如此耀眼的飞虹,不由得慨叹:“多好的姑娘啊,要是能做我的孙媳妇就好了!”

他身后的中山渭孙苦着脸:“你就别想了。咱也降不住啊!”

中山燕文回头瞪着他,越看越来气,抬起一脚踹过去:“瞧你那点出息。还不滚回去练功!看人家都把你甩到哪里去了!”

中山渭孙翻个身就爬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孝顺有礼地道:“爷爷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爷爷请保重身体——那孙儿就退下去修行了!”

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帅帐,往自己的军帐里走去,对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儒雅微笑,不时还打声招呼,真可谓“君子有礼”。

儒家正统在中山!

规规矩矩地地走完这一段路,回到军帐,关上了帘。

他卸下笨甲,用棉布擦过,抹上一层玉甲油,小心挂好。仅剩一个自由的自己,在硬木板搭成的行军床上躺下来,深深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想跟上啊,但确实有难度嘛。”

他忍不住嘟囔:“您不也没干过黄弗么?”

又警觉地闭上嘴。

从小可没少吃这张破嘴的亏,幸亏有了太虚幻境,有个自由自在的地方,不然得多挨多少打。

他是不太开心的。

不开心的原因有很多。

但他非常尊敬他的爷爷,并不像某个楚国大孝子一样,有流放乃父之心。

他也知道他确实没有什么可能追得上姜望,也想不出能够战胜黄舍利的办法。

能怎么办呢?

唉。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也卸下了重负——

太虚幻境,爷来了!

赵铁柱才一进入太虚空间,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视野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各样的飞鹤!约莫有数百只!

这些人当然不是朋友,充其量只是认得而已,打过交道。

但以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的名声,以他在太虚幻境里的自我放飞,这几乎就是打过交道而没有彼此屏蔽的所有人了。

“怎么回事?爷又被挂起来骂了?”

赵铁柱所想的唯一可能,就是又有人在历数他的罪状,哭诉他的罪行,引起许多所谓的“正义之士”的围剿。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冷笑一声,随手拿一只纸鹤拆开,倒要看看这些败犬,能骂出什么新花样!

这一看,就愣住了。

黄粱?祝不熟?灵岳?南宫傲天?

好家伙,那小子还真叫到家长了!差不多叫了一桌小黄河!

一只只的纸鹤看过来,内容大都差不多,其中最醒目的,自然是他们所转述的来自黄粱的宣告。

“见一次打一次?”

赵铁柱冷笑一声。若是放开中山渭孙的身手,他还真不怕谁。你福地第一,也未见得不能打。

当然,赵铁柱这个名字,还是要注意保护的。

他正琢磨着如何舌战群天骄,把那些上来帮场的全都骂得狗血淋头,忽然又看到一封纸鹤急促飞来。

其独有的印记,表明是来自老友。赵铁柱在太虚幻境里,只有两个朋友。

他眼前一亮——帮手来了。

不自觉地笑得咧开了嘴,赶紧将这张纸鹤展开,便在上面看到了两个字,两个匆促而潦草的字——

“救我。”

【感谢书友“渣渣渣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08盟!】

(本章完)

第2173章 一醉累月轻王侯

上官是南斗殿司命真人符昭范的亲传,一等一的宗门天骄,神临境中数得着的高手,注定要接过宗门大权的人,他能遇到什么危险?

换句话说,他若遇到危险,可以找他的师父,找南斗六真里的任何一个,甚至可以找长生君,又怎么会找到太虚幻境里的朋友,找一个远在万里外的赵铁柱?

除非他已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算尽所有的可能。

除非……出事的是南斗殿。

放眼天下,环顾南斗之地缘,能让上官发出如此潦倒之求救,信都只来得及写出两个字的……除了泱泱大楚,更有何方?

赵铁柱,不,中山渭孙是个聪明人。

赵铁柱见信的第一眼,为朋友揪心不已。

中山渭孙却不得不在第二眼想清楚了一切。

南斗殿做了什么,该不该被清算,为什么被针对……全都不重要。这件事跟楚国有关,是唯一重要的事。

那么,中山渭孙能不能做鹰扬府的主?

鹰扬府是否能够代表荆国?

荆国有什么理由在楚国手里救人?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严肃。一个比一个更需要思考。

而中山渭孙,在第一个问题就卡住。

黄舍利是黄弗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任性自由,无法无天。就算她要把黄龙府卖了,让黄龙卫全部去种地,她那个百依百顺的老爹,也只会拍手叫好。

他中山渭孙不同。

他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是爷爷希望他成为的人。是中山氏继承人应有的样子。

他要优秀,要懂事,要允文允武,还要讨人喜欢。

他修得一身杀法,读得诸子百家,学得长袖善舞,文韬武略,无不精通。

长辈欣赏,同辈仰望,下属拜服……当他是个孩子,谁不说中山家的孩子懂事?当他长成,谁不说中山家后继有人?

在人生中所有的重大决定里,他从未违背过中山燕文的意愿!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需要知道——中山燕文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同意他插手楚国事务,去救一个太虚幻境里的“行者朋友”。

他坐在太虚空间里沉默。

不时还有飞鹤飞来,不断有人热情提醒,反复提醒他,他在太虚幻境里撞到了怎样的铁板。

他只是坐着。

翩翩飞舞的纸鹤,像一个个并不清晰的字符,作恍惚的文章。

它们有时像一篇《菩提坐道经》,有时像一篇《五刑通论》,有时像上官、贾富贵的名字。

最后都是“救我”。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飞舞的纸鹤又累积了许多,停在太虚空间之外,等待他取阅。他没有再看一眼,起身离开了太虚幻境。

赵铁柱有时候会想,幻境和现实的区别在哪里?

人类在哪里不是戴着面具生活?

褥子很薄,行军床很硬,甚至木板的毛刺都还在。

到了中山渭孙这样的层次,还需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吗?中山渭孙当然也疑问过,但中山燕文亦是如此生活。

中山燕文是出了名的优待士卒,在他手下的将军,个个都锦衣玉食,在军营之外,极尽奢侈。

他唯独是苛待自己,也如此要求他的嫡孙。

衣食住行,都似“苦行”。

比起那尊“黄面佛”,他倒更像是修禅的那一个。是荆国高层里,苦行僧般的人物。

中山渭孙在外的奢侈享受,通常都是以交游的名义进行。只有“招待朋友,广结良才”,才不被规束。

所以中山渭孙是有很多朋友的。他是荆国这一代世家子里,人缘最好的那一个。

但赵铁柱的朋友,只有两个。

一个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一个刚刚给他写了一封信。

慢慢在行军床上坐起来,中山渭孙的表情很平静。他像往常一样,整理了自己的仪容,再慢慢穿上了甲。召出一面水镜,仔细检查穿戴,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才收起水镜、掀开帘幕,走出帐外。

天已经黑了下来,但天空还有偶然的亮色,是稀疏的星子。

大地已经暗了,但地上有热烈的炬火,是战争巨兽危险的眼睛。

绵延数十里的军营,随处可见刀枪的寒光和摇曳的焰光,像一座铁与火的冷峻城市。

中山渭孙在这样的军营中行走,他走在鹰扬卫大将军的阴影中。

他仍然对路过的每一个人微笑,还礼,关切,直到走到大将军的军帐之外。

“请禀于大将军,中山渭孙有要事请见。”他规规矩矩地向守卫报告。

守卫也规规矩矩地回了礼,一板一眼地进帐传禀,而后走出来,请中山渭孙入帐。

先将卒,后爷孙,无矩不成军。

中山渭孙五岁的时候,就被藤条教会了这个道理。

帐中有一张巨大的山河盘,黄沙弥漫,魔气游移,完整地复刻了无尽流沙中魔族力量的分布——鉴于无尽流沙的复杂变化,以及绝大部分魔物的混乱智识,经常无目的、无规律地乱窜,就连魔族自己,也很难厘清魔族的兵力分布。所以这张巨大山河盘,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测绘更新。

鹰扬卫换驻生死线之后,庞大的军费支出里,有很大一部分,都体现在这张纤毫毕现的山河盘上。

中山燕文就席地而坐,坐在山河盘前。

他的眼神是这样专注,仿佛在观察什么稀世奇珍。

通常中山渭孙都会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等中山燕文提问再开口,今天却是不能等待,走近了道:“大将军。”

中山燕文没有理会。

中山渭孙又道:“大将军。卑职奏事。”

中山燕文静静地看了一阵山河盘,开口道:“绝巅的风景我已然眺望许久,这一步跨上去,一定要站得稳当才行。再多的准备,也觉得不够。黄弗、楼约、呼延敬玄,无一不是勇猛精进、自信自我之辈,也无一不在等待、磋磨。”

“治军又何尝不是如此?要得前所未有之大胜,就要做超越所有之准备。练兵万日,整军千年,革新百代,用于一时!”

他缓声问:“何以得胜?”

中山渭孙回答:“备军备战,是千日万日,一言一行。”

这是兵书上的标准答案,出自中山燕文所著之《工策书》。

荆国是兵家盛世,而《工策书》具有一定的革新意义,是当代兵书里声名甚彰的著作。

这部兵书完全贯彻中山燕文的军事理念,他认为战争是工整的艺术。要严格要求,要细节完备,要尽善尽美,战争的过程可以拆解成无数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意义,但绝非不可替代。就像大名鼎鼎的鹰扬弩,每一个部件都是严整且方便替换的——战争巨兽一旦发动起来,一切严丝合缝,势如狂澜,只有胜利能将它中止。

“所以我这一步踏出来,要么就取得足够的功勋,要么就等到足够的积累。”中山燕文仍然看着山河盘:“中山渭孙,我不敢怠慢,你呢?”

中山渭孙道:“末将也不曾怠慢过。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用勤用苦,何止春秋!”

中山燕文仍然没有抬头看他:“说吧,深夜来找我,竟为何事?”

“我在南域有个朋友……”中山渭孙顿了顿,精简了一下措辞,继续道:“在太虚幻境里认识的朋友,他是南斗殿司命真人符昭范的亲传弟子,名为龙伯机。他遇到了自己无法解决的危险,写了封信向我求救。”

中山燕文淡淡地道:“他如果真的当你是朋友,为你着想,这封信就不该写给伱。当今之时,霸国不伐,一切都为神霄让步。东面牧国大革,西面黎国新起,尤其是需要我国慎重对待外交的时候,你的身份何等敏感,你竟不知?”

“大将军。”中山渭孙道:“一个人在束手无策的生死关头,向自己最信任的人求救,我觉得我无法苛责他思虑不周。”

中山燕文道:“你是说我冷酷?”

“末将不敢。”中山渭孙低头道:“只是我的朋友向我求救,我不愿想太多无关的借口。我只知道,我想救他。”

“你比龙伯机如何?”

“强得有限。”

“他自己不能解决的危险,你能解决吗?”

中山渭孙道:“不能。”

坐在巨大山河盘前的小老头,摇了摇头,语气轻蔑:“所以你根本没有本事救他,你是来求我。”

中山渭孙跪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头颅低垂:“我……是来求您!”

“国家不可能出面,这件事情都不必放上朝议,实在太可笑。一个万里之外的神临境的龙伯机,算得什么?配得上一封国书吗?”中山燕文冷道:“那就只有鹰扬府出面了——”

中山渭孙膝行而前:“大将军——”

中山燕文没有什么表情:“你既然知道我是鹰扬府大将军,那么请你现在告诉我。鹰扬府出面救一个龙伯机,需要付出什么,又能得到什么,这是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这选择是否值得?”

中山渭孙张口欲言,中山燕文转头回来看他:“用鹰扬府少府都尉的身份,认真回答我这个问题。”

少府都尉上面还有少府骑都、上府参将、上府中郎将,中山渭孙的军职实在不算高。但身为鹰扬府少府都尉,他的权责都很明晰。

中山渭孙沉默片刻,终是开口:“爷爷!”

中山燕文收回视线,看回山河盘:“这里是荆国的前线,这里是鹰扬卫的军营。少府都尉,你让本将军很失望。”

“龙伯机是我的朋友。”中山渭孙说。

他只能说出这一句。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太苍白。

相较于整个鹰扬府的利益,一个少府都尉的远方的朋友,是多么微不足道!

中山燕文的声音愈发冷漠:“同为上一届的黄河天骄,姜望与黄舍利此刻在边荒诛魔,殊死而斗,你在做什么?”

中山渭孙沉默。

中山燕文继续道:“以他们表现出来的实力和战斗意志,很可能引动天魔出手。我坐在山河盘之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机会——拿下一尊天魔的机会。你呢,少府都尉,你在关心什么?”

中山渭孙沉默。

与这个偌大军营的夜晚,一起沉默了。

……

……

杀进生命禁区后,是百里一个坎。魔气越来越浓郁,危险性成倍地拔升。

人身需要以越来越多的力量对抗边荒世界、对抗那无所不在的“干涸”,且在边荒几乎得不到有效补充,而面对的魔族越来越强大。

当初姜望立神临极限六千里碑,就已经遭遇真魔,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当场洞真,斩真魔而归。

这一次他与黄舍利联袂而行,轻松就突破了之前的极限,一路深入边荒七千里。但竟没有再遇到一个真魔。

一路都是阴魔将魔,阴魔将魔……这种魔物聚集再多,也无法迟滞姜黄两阁员的身形。

它们根本没有聚集成大军团的能力,更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同样的,这样的魔物杀得再多,对姜望和黄舍利来说,都谈不上意义。

在魔族的世界观里,阴魔只是一种资源,将魔是奴仆,真魔才算是真正的魔族。也直到真魔层次,才拥有完整的智慧。

只有真魔层次的损失,才能够真正让魔族肉痛。

但现在都杀到生死线后七千里了,在这本该极度危险的地方……真魔何在?

姜望看着旁边顶着雷音塔在将魔群里闲庭胜步的黄舍利,恍然有了答案。这次旁边带的人……太强了!

都是黄舍利的问题。

让她不来,非要来。人家真魔又不傻,怎会冲着绝巅神通来送死?

“怎么回事啊?”黄舍利身绕佛光,理直气壮地先姜望一步开口:“你跟苍瞑在那边杀得太狠了吧?吓得对面真魔都不敢出来,叫我白跟你跑一趟!”

姜望想了想,明智地并不争辩,只问道:“还往前走吗?以目前这个状况来看,咱们恐怕能轻松突破中山大将军的边荒记录。”

“哇。”黄舍利很浮夸地道:“那可真了不起!”

两人各自一笑,都没有说别的话,同时折身横飞。

对于这种投机取巧的记录,他们同样的并不在意。

因为对他们这样的绝世天骄来说——创造一个又一个的修行记录,是必然的事情。也只是修行路上,顺便的事情。

若真个在这特殊的形势之下,因为魔族的战略收缩,而掠取所谓的边荒记录,于他们并非荣耀。

在这种人们所珍视的荣名上,投机取巧的盘外招,是弱者的兜尿布,强者的耻辱。

“今日澄清七千里线!”黄舍利放肆地舒展身姿,梵音环野,横飞于空,所过之处,魔物成群跌落:“比比看谁杀的多?”

姜望弹剑一笑:“为所有染血于生死线的英灵——今为此戏!”

倾成剑潮,滚滚东去。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李白。

……

突然想起来还有五千字的年终番外没有动笔,要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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