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镜伞斩邪 生克制化

诗经有云。

‘蜉蝣者,略渠也,朝生夕死’

晋代风水宗师郭璞在游仙诗中也写有‘借问蜉蝣辈,宁知龟鹤年’。

一般而言,蜉蝣成虫寿命极为短暂,少的几个小时到一天,就算长也不过六七天,就会走完一生。

所以,朝生暮死绝不夸张。

但眼前这些虫孑,却似乎在此处生存了无数年。

以神木为巢,常年沉眠。

即便是陈玉楼天生夜眼,也难以察觉到它们的存在,以至于一开始,他都以为那些不过是昆仑神木本身的色泽。

“小心!”

“掌柜的小心!”

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动的不仅是陈玉楼,身后石门处一众人同样如此。

昆仑更是满脸焦急。

惊呼声中起身就要冲出。

但有人比他更快。

鹧鸪山脚尖一点,兔起鹘落,几乎眨眼之间便落在了大湖之上,踏着水面,借着那股微弱的反震之力,人再度纵身而起。

“陈兄……接着!”

尚在半空,反手已经摘下镜伞,嘭的一声撑开。

随手一抛。

伞面下四十九块法镜金光如瀑,齐齐照向小岛上生起的‘乌云’。

搬山一脉镜伞,乃是前代搬山道人从一处道门遗迹中取出,不曾修行入境之前,他们是兄妹三人只是将它当做护身之物对待。

风雨不侵、水火不进。

纵是遇到强弩暗箭机关,手持镜伞也能拦住。

这些年里,不知救了他们多少次。

如今,一缕磅礴灵气自伞柄处渡入,伞上金光自起,气势惊人。

轰——

道门气息本就最是克制阴煞邪物。

此刻光火射出,只听见轰的一声,所照之处,金蜉蝣虫群瞬间被洞穿一片,如同烈日下的白雪,生生化作一缕黑烟。

见此情形,陈玉楼心头一动,下意识伸手接住。

在进入洞窟之前,他便以灵气护住周身,身外那些金蜉蝣虽然诡异,但想要破开防护,却是绝无可能。

不过。

此前他也见过不少次这件搬山法器。

却从未过如此恐怖的能力。

一时间,也是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奇。

哗啦——

此刻握着伞柄,一缕灵机自金丹中爆发,刹那间,整把镜伞就像是化作了一团火焰,熊熊而燃。

金光炽烈。

犹如一轮大日。

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将整座地下洞窟照的通透如同白昼。

“这……”

还打算相助的鹧鸪哨,看到这惊人无比的情形,一下愣在原地,瞳孔紧缩,有种说不出的震撼。

从上一代搬山道人,将镜伞传到他手中,迄今为止已经有十多年。

之后他又将剩余两把分别交给老洋人和花灵。

如今世上,论对这件法器的熟悉程度,理解之深,他一向觉得再无人能够超过自己。

尤其是灵气沿着伞骨游走,气机点燃法镜,达到镇邪破煞的效果。

这件事,即便是前代搬山道人终其一生也没能做到。

但他万万没想到。

陈玉楼只是初次接触此物,随手一挥,法镜中绽放的金光,竟是超过自己百倍不止。

镜伞法器虽然也能用气血催动。

但效果不及万一。

真正的动用之法只有灵气。

这一点他早就已经确认无误。

而且灵气越是磅礴,气机越是深厚,镜伞的威力便愈发恐怖。

所以……从中其实就可以判断出用伞之人的强大与否。

站在一块山石上,鹧鸪哨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都已经快要被那片炽烈的光芒染成灿金色。

紧握的双手中,还持着另一把镜伞。

是属于老洋人的那一把。

但此刻的他,竟是再无勇气在陈玉楼面前撑开。

“筑基之上。”

“结丹么?”

鹧鸪哨内心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齐呼。

在此之前,他曾无数次猜测陈玉楼的境界,但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明晰。

按照玄道筑基功中记载。

修行境界,采气、养气、炼气,历经三个小境界后,完成筑基。

而再往后的层次虽然断了。

并未记载。

但从瓶山那头六翅蜈蚣以及尸王却是可以推算得出来。

筑基之后,便是凝丹。

妖物筑基凝结妖丹,尸王筑基生出尸丹,而道人……自然就是一池水火炼金丹!

毕竟,无论六翅蜈蚣,瓶山尸王,还是他们众人,走的都是呼吸吐纳,导引灵气的路子。

虽然不同物种,但境界却是相同。

如今……看到陈玉楼手中镜伞爆发的炽烈金芒,他如何还不明白,在不知不觉间,这位向来不显山不露水的陈兄,早已经将他们诸人远远甩在身后。

踏入了当初六翅蜈蚣所在的大境界。

最关键的是。

人乃天地间万物灵长,呼吸吐纳,本就是以人体内十二经络以及任督二脉循环而衍生,在修行悬到服气筑基功上有着天生优势。

看似同一境界。

真要以此身再回瓶山,那头六翅蜈蚣怕是连陈玉楼一剑都挡不住。

另一边。

心神全都沉浸在镜伞中的陈玉楼,浑然不觉身后动向。

原本以为杨方手里那把打神鞭,就已经足够惊人,没想到……搬山一脉这件法器也丝毫不遑多让。

几乎就一眨眼的功夫。

昆仑神木上的金蜉蝣虫潮便被洞穿一空。

露出了神木本相。

通体光滑如玉,细腻通透的纹理内就像是掺入了一层细细的金砂,在灯火下散发出淡淡的幽光。

比起阿枝牙腰间悬挂的法鼓,虽然也是用昆仑神木销制,但却不知要绚丽了多少倍。

就像……眼前这株古树还活着。

而法鼓神木已然失去了生机。

看的陈玉楼一阵惊疑不定。

山中破岩扎根的古松劲竹,他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些神木,看上去明明早都已经死去了无数年。

又岂有存活至今的道理?

“陈兄……”

就在他凝神观察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回头望去。

一眼就看到鹧鸪哨那张复杂的脸。

“道兄这是?”

见他如此神色,陈玉楼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

“没,没什么?”

摇摇头,同时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好情绪,鹧鸪哨这才指着落满一地的虫孑尸体,镜光之下,大多数虫孑都被直接消融,但也有几只漏网之鱼。

此刻还在拼命挣扎。

“这就是乌娜姑娘说的那东西?”

“应该是。”

陈玉楼点点头。

此地蜉蝣,无形无气,虽然他以金字命名,实际上它们身上的色泽是随着附着之物在不断变化。

就如眼下地上残存的那几只,悄无声息间,几乎和风蚀岩融为一体。

若不是在疯狂挣扎。

几乎都难以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正是因为如此诡异的特性,乌娜才会表现出与往日截然不符的不安。

或许,当年他们父女二人来此时,在这些虫孑身上遭受了不少麻烦。

“地底洞窟中怎么会出现这种鬼东西?”

鹧鸪哨一脸古怪。

至少在到此之前,横穿黑沙漠数百里,都不曾见过一次。

要说它们只存在于有水之地,这也说不通,毕竟兹独暗河常年不枯,茫茫黑沙漠也有几座不曾枯竭的水洼。

他们来时还曾取过水。

“估计是因为它……”

面对他的疑惑,陈玉楼只是指了指身外那株神树,即便没有风灯光线,在夜色中的它仍旧熠熠生辉,浮光跃金。

而四周黑雾中,山崖中,湖水深处。

无数不曾死去的蜉蝣,拼命朝它飞去,附着在神树之上。

看上去就像……飞蛾扑火!

看到这一幕,鹧鸪哨不由挑了挑眉,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它,不会还活着吧?”

虽然不曾修行青木长生功,但入境之后,五感六识远超常人的他,同样能够察觉到神木中溢散出的磅礴生机。

一株活着的神树!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怕是就会引来无数修行者的窥探。

“应该是。”

“蜉蝣朝生暮死,但它们……最少活了数年甚至数十年。”

“恐怕就是借助于神木中的灵机。”

陈玉楼并未隐瞒,而是将自己猜测据实相告。

他们一行人中,虽然有数位修行之人,但神树并非瓶山药壁中生长的那些大药,能够用来炼制丹药,以供修行。

就算能够伐断神树。

如何保存以保灵气不失就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更不必说,怎么才能吐纳蕴藏其中的灵机。

而他修行的青木长生功,却能完美契合。

也就是说能够借此修行者,惟有他一人而已。

“那……乌娜?”

鹧鸪哨反应极快,一下想到了其中的关键。

但陈玉楼只是摇头一笑,“道兄不必担心,这小湖四周,还有少说十多株。”

“只不过,它们应该都枯死了。”

精绝古人不知是发现了魔国踪迹,还是从古老的经卷中找到了一丝线索,总而言之,他们在昆仑山某一处发现了这些古老的神树。

不远千里,将它们搬来。

只可惜,扎格拉玛山无论灵气还是地脉,都远不如昆仑山。

神树在无尽岁月中,一株株死去。

精绝古人却是无能为力。

最终只剩下这一株。

“陈兄可是要借它修行?”

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意,鹧鸪哨压低声音问道。

迄今为止,陈玉楼虽然从不曾暴露过他所修行的法门,但同行这么久,无论瓶山药壁,还是遮龙山下芝仙以及肉蓕,他还是能够猜出一二。

此刻他目光闪烁。

分明就是看中了它。

“修行非半日之功,一时半会也难以成事。”

“还是等此间结束再说。”

陈玉楼摆摆手。

他倒是想抛下一众人,留在此处闭关修行。

但前方洞壁后便是蛇窟所在。

有那些鬼东西隔墙环伺,又怎么能够安心?

“也是。”

鹧鸪哨点点头,并不意外。

相识这么久,他从来都是谋而后动。

吱吱吱——

就在两人说话间。

山崖中忽然钻出无数沙鼠,就像是沙狼一般,气势汹汹,凶戾惊人,而且面对周围众人,它们似乎全然不惧。

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只是疯狂朝着地下湖中冲去。

拼命吞食那些蜉蝣。

而蜉蝣也不甘示弱,凝聚成一团乌云,附着在沙鼠身上,眨眼间,犬狼般的沙鼠就被吸干血液,只剩下一堆枯骨和空皮囊。

“这……”

见此情形。

门外众人脸色不禁纷纷难看起来。

之前见伞下镜光横扫,虫潮毫无招架之力,他们还以为那些虫孑毫无威胁。

直到此刻。

看着沙鼠瞬间死去。

众人才终于明白,乌娜为何会对小小的虫子如此恐惧。

“奶奶的,那些老鼠都他娘成精了吧。”

“以前总听人说,山精野怪,这下老子算是长见识了。”

“别说,这玩意要是抓一头回去,卖给省城那些喜欢稀罕玩意的老爷,说不定能发一笔横财。”

“你小子不怕半夜被它们给吃了就行。”

一众人也不急着继续深入。

而是静静有味的看着这场厮杀。

蜉蝣数量多如牛虻,但实力偏低,而沙鼠虽少,但凶性十足,张开血盆大口,眨眼间就能吞下几十上百。

不知道多久后。

这场混战才终于以沙鼠惨胜结束。

扔下足足十多头尸体,

剩下的沙鼠饱餐一顿后选择离去。

而那些能够杀人于无形中的金蜉蝣,面对天敌毫无招架,被吞食掉大半,残存的只能附着在神树上拼命吞噬灵机。

“那些老鼠倒是聪明。”

“知道涸辙而鱼的道理。”

鹧鸪哨看的饶有兴趣,忍不住感慨道。

黑沙漠中本就食物紧缺,那些沙狼忙碌一天,也未必能获取一头猎物。

它们倒好。

纯粹就是把这些金蜉蝣当成自助了。

蜉蝣繁衍能力本就惊人。

隔一段时间收割一次。

等于有着源源不断的食物。

而且,虽是丑陋无比的阴沟野物,但不得不说,此处情形,倒是颇为契合他搬山一脉的生克制化之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道兄可别忘了那些黑蛇……”

陈玉楼笑了笑。

忽然指着沙鼠消失的另一头。

黑暗笼罩的山崖裂缝中,不知何时,已经漂浮起无数的幽光鬼火。

细细看去。

分明就是无数的黑蛇,正昂着脑袋,头顶一双巨瞳,正贪婪无比的盯着那些沙鼠尸体。

看那些幽光闪烁。

少说有上百条。

和之前神庙头顶那些幼蛇完全不同。

出现在裂缝中的黑蛇,长则一两米,短则半人高,浑身鳞甲层次分明,双眼阴冷,看上去就让人不寒而栗。

很快,窸窸窣窣,粘液缠绕的诡异动静,便在黑暗中传来。

“差点把它们忘了。”

鹧鸪哨瞳孔一缩,那些黑蛇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

不仅是城外那十三具死尸。

还有刻在骨子里的远古记忆。

“陈兄,用火?”

黑蛇畏火惧阳,这是之前就已经定下的结论。

如今这么多黑蛇突至。

若是用火攻,岂不是能够一网打尽。

但听到这个建议,陈玉楼却并未同意。

“不过冰山一角,真正的大角色还未出现,道兄……不如再等等看?”(本章完)

第280章 大妖蛇母 弱肉强食

蛇母么?

听到这话,鹧鸪哨心头不禁一沉。

从一路所见的壁画,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怪蛇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

至于具体是鬼洞还是女王暂未可知。

就如黑沙漠中的沙狼,总有一头头狼领着,而蛇潮的头领便是那条神出鬼没,凶煞惊人的蛇母。

在先祖留下的族书中。

关于蛇母的记载,描写的极为详尽。

蛇母体型过人,身负鳞甲,头顶一双巨瞳,是地狱魔鬼的使者。

正因如此,当初在遮龙山虫谷外的大湖中,见到那头青鳞巨蟒时,他才会表现出与自身不符的失态。

那一刹,他甚至以为自己并非身处滇南,而是北疆大漠,圣山之下。

也就是之后反应过来。

那头大蟒,虽然也一身鳞甲,刀枪难入,身形同样惊人,但与蛇母的特征还是相差不小。

尤其是最关键的黑色色泽与双眼巨瞳。

如今终于要见到真身了么?

须知当年为了斩杀那头蛇母,族中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两位先知燃烧精血算出它的弱点。

之后无数勇士以命换命,才最终将其剿杀。

如今……

时隔几千年。

扎格拉玛曾经的先知预言之力,早已经消亡,断了传承。

“来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

一道平静的提醒声忽然在耳边传开。

鹧鸪哨眉心一跳,下意识朝着远处山崖上裂缝望去。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越发惊人,听着就像是无数蛇虫爬过,让人不禁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道兄,敛气!”

陈玉楼的提醒声再度传来。

随之响起的还有一道轻微的风声。

燃烧的风灯一下熄灭。

四周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只有那株神树上还在隐隐绽放着微弱的金光。

“好。”

几乎是下意识的。

鹧鸪哨深吸了口气,旋即,一身气血与灵机,就如潮归大港一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人藏身夜色当中。

似乎与湖心岛上那些乱石融为了一体。

闭气敛息的法门,四门八派都有传承。

一旁的陈玉楼更是惊人,明明就在身前,但气机扫过,竟是毫无波动。

鹧鸪哨来不及太多感慨。

黑暗中的爬行声,眨眼间,已经大如潮起,一条条黑蛇昂着脑袋交错而行,朝着湖边那些沙鼠尸体疯狂冲去。

远远看着,就像是一条流淌的墨河。

“蛇……”

“天老爷,哪来这么多蛇?”

“是拔鹄刺黑,神啊,怎么会这么多?”

虽然隔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但洞窟中的动静,同样没能瞒得过石门外众人的察觉,看着那些面目狰狞,丑陋骇人的怪蛇蜂拥而过。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无名的恐惧、慌乱,在心头滋生,根本压抑不住。

下意识的惊呼声中,有一道尤为特殊。

杨方和老洋人猛地回头,看向身侧那道手握铜镜的身影。

“拔鹄刺黑?”

“那是什么?”

听到两人问起,乌娜这才回过头,眼神里满是不安。

“在突厥语中,指的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可是……之前在姑墨、以及城外,我们都见过它的?”

老洋人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见过这种诡异黑蛇两次。

但却是头一次见她如此。

“不是蛇潮……”

乌娜一听就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连摇头,伸手指着黑暗深处。

“是它!”

“什么?!”

闻言,杨方和老洋人不禁面面相觑。

随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下意识齐齐回头。

目光越过那些疯狂游窜的黑蛇,望向洞窟最深处。

“等等……”

杨方天生夜眼,笼罩四方的浓雾根本无法阻拦他的视线。

此刻凝神望去。

黑暗中竟是不知何时漂浮起了两团鬼火。

不对。

不是鬼火!

眸子深处一道清光流转,刹那间,他的视线被拉得更远,也更为清晰。

那两道幽幽的鬼火,一下变得清楚可见。

分明就是两颗泛着阴冷、诡异光芒的瞳孔。

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洞窟内外。

沿着那双巨瞳缓缓向下。

巴掌大的鳞片,彼此间严丝合缝,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冷峻之感。

再往下……

是一座缠在山崖间的巨大身躯。

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窥视自身,它忽然低下了头,然后冷冷看了过来。

刷——

对视的一刹那。

杨方只觉得整个人仿佛噗通一下坠入了无尽的冰窟之中。

寒气、冷水拼命的往胸腔肺泡里涌去。

明明身处王宫石殿,却有种强烈的溺水感。

“你小子……怎么了?”

察觉到他异样,脸色白如金纸,混身更是止不住的颤动,老洋人哪里还敢耽误,立马轻轻晃了下他的肩膀。

同时,催动一缕灵气渡入杨方体内。

那一缕气机在他四肢百脉中流过,让他心神不由一震。

呼——

下意识长吐了口气。

反手摸了下额头,寒冬如狱的天气里,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他人就跟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贴身内衬都被冷汗打透。

“不是,你小子到底看到了什么?”

“竟然能吓成这样?”

老洋人皱着眉头,一脸急切。

他五感六识虽然也有极大的提升,但眼力终究还是难以穿透身前被浓雾黑暗笼罩的洞窟。

只能隐隐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在黑暗中窥探。

那种无形却磅礴的压力。

遭遇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蛇……”

“巨蛇!”

杨方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稍稍压下嘭嘭狂跳的心脏。

“巨……”

“嘘!”

老洋人还想追问几句,忽然间,一道噤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人不禁一怔,下意识看了眼身前。

杨方似乎也听见了。

此刻正茫然的环顾四周。

不仅是他们两人,周围那些伙计同样如此,虽然不解,但执行力却极为惊人。

几乎是在那道嘘声响起的一瞬。

原本还略显嘈杂,纷乱的石殿内,一下变得落针可闻。

因为他们已经反应过来。

那道轻微的提醒声,分明来自总把头。

卸岭门下,一呼百应,令行禁止。

何况他们还是追随陈家多年的老人。

如今常胜山上的中流砥柱。

杨方两人向后一闪,借着石壁门梁将身影藏住,身后众人见状,也都是有样学样,纷纷借着石殿中的建筑遮掩身形。

随后。

风灯也是一盏盏熄灭。

不多时,石殿中再度归于寂静。

连呼吸声都变得微不可闻。

不凝神去看的话,几乎察觉不到太多气息。

黑暗中,只有那些黑蛇啃食沙鼠尸体传来的咀嚼声。

藏身一块巨石后的鹧鸪哨,不动声色的撑开镜伞向前伸出,微微调整了下角度,很快几面法镜中便出现了两道幽光。

“蛇母……”

看见那两道鬼火的刹那。

他一下就明白过来。

陈玉楼说的来了,指的就是它。

存在于扎格拉玛一脉口口相传中的蛇母。

早在姑墨州,第一次与黑蛇碰面时,他就担心几千年过去,会不会再孕生出一头蛇母,如今看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成真了。

余光瞥了眼身侧。

陈玉楼也借着镜面看到了这一幕。

但他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半点慌乱和不安。

手指轻轻敲落,闲庭信步。

见状,鹧鸪哨心神不由一定,纵观数次下斗,每次他以为的绝路,陈玉楼往往都能使出神之一手,轻松化解。

再联想到之前自己提出火攻蛇潮时。

他说的那句话。

如今看来似乎颇有深意。

或许……他早就发现了蛇母的存在。

“嗯?”

就在他目光闪烁时。

忽然间,鹧鸪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瞳孔微微一凛,屏气凝神往镜面中看去。

那头盘踞在山崖裂缝中的蛇母。

竟是缓缓爬了下来。

巨大的蛇躯轧过地面,带起一阵哗啦啦的动静,细碎的山石落入湖面,打破之前的平静,水声不绝。

一直到它彻底下山。

鹧鸪哨才终于看清它的全貌。

足有四五米长,一身黑鳞,浑身泛着阴冷的黑色光泽,昂着脑袋,头顶一双巨瞳扫过四周,透着一股对人命的漠视。

看着它的一刹那。

不知道为何,鹧鸪哨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多年前在川渝深山里见过的一种毒蛇。

当地人将其称之为过山风或者黑乌梢、扁颈蛇、饭铲头。

同样浑身漆黑,被鳞片覆盖。

唯一不同的是。

巨型过山风也不过一两米。

和眼前这鬼东西一比,简直就是天与地的区别。

蛇母昂首看了一眼四周,鼻翼微微动着,似乎在嗅生人气息。

看到这一幕。

躲在石门后方众人,心神瞬间紧张起来。

一条寻常黑蛇带来的压力都足以致命。

何况是它。

那只血盆巨口,说不定能生生吞下一头骆驼。

“噤声!”

老洋人紧紧抓着手中蛟射弓,弓身内妖气鼓荡,仿佛随时都会从手中挣脱出来。

分明就是那头蛟龙灵魄察觉到了凶险,释放出的强烈战意。

但眼下陈掌柜和师兄都没有下令。

他也不敢贸然行事。

而身后躁动不安和压抑的气息,也让他心弦紧绷,生怕会惊动那头巨蛇。

毕竟……

他比谁都清楚蛇母的恐怖。

倒是杨方那小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陡然见到一头大妖怪物,眼神里的紧张和骇然之色根本掩饰不住。

人对于黑暗和巨物的恐惧。

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不是亲身经历过,很难想象,荒无人烟生命枯竭的黑沙漠地下,竟然会生存着一头如此恐怖的怪物。

没有几百上千年。

恐怕也长不到那般庞大的身形吧?

杨方本以为见识过甲兽、袁洪以及怒晴鸡,也算是见识无数了。

但他怎么想得到。

一头大妖的压迫感如此强烈?

之前那一刹,要不是老洋人及时将他从失神中拉回,怕是都会陷入幻境无法自拔。

此刻的他,紧攥着打神鞭的掌心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是半年前,遇到这种鬼东西,杨方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

三十六计,跑路为上。

打神鞭,打得了尸僵粽子,镇得住亡魂邪煞。

但他娘活了几百年的妖物怎么打?

他是性子直爽,不是脑子一根筋。

这等存在,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斩杀。

但……

陈掌柜、杨魁首,甚至花灵、昆仑、老洋人、红姑娘,他们本身就非普通人。

尤其是亲眼见过陈玉楼一剑截断山中泉,破关走出观云楼时,天空异象横生,雷暴如云的情形后。

他已经愈发确认。

这世间,远不像自己看到的那样。

江湖中的奇人也不尽是坑蒙拐骗之辈,符水治病、拆签解命的也并非全是道貌岸然的伪道人方士。

正是因为见识过诸多种种。

他才毅然决定留下。

出山前他的愿望是与天下武道高手过招,最好能见识几个宗师高人。

但如今……

真人就在跟前。

杨方岂会不知如何去做。

所以眼下再过不安忐忑,他依旧一动不动,甚至眼底深处,还隐隐透着几分期待。

飞剑斩龙蛇。

那可是说书先生口中才存在的故事。

噗通——

片刻后。

不知是察觉并无凶险,还是从始至终都不曾将他们放在眼里。

那头巨蛇拖着蛇躯,噗通一声跃入那座深潭。

溅起大片水花。

很快,原本还沉寂的水面下,竟是传来一阵沸腾般的响动,无数大鱼疯狂逃窜,拍打着水面,试图避开巨蛇的猎杀。

惊鸿一瞥间。

陈玉楼只觉得那些冷水鱼说不出的熟悉。

无鳞、斑纹。

阔口胡须。

“白胡子鱼?”

雪山下风蚀湖中那种大鱼。

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迟疑间,他眼角余光扫过身前那株金光闪烁的神树,一时间不禁恍然大悟。

兹独暗河发源于昆仑雪山。

这些冷水鱼或许是溯流而下,还有一种可能,是被精绝古人从风蚀湖带回。

此刻,那头巨蛇在潭水中扭动身躯,速度快如闪电,一张血盆大口,眨眼间便吞下近百条白胡子鱼。

动作之娴熟。

比起之前那些吞食金蜉蝣的沙鼠,丝毫不惶多让。

至于岸上那些黑蛇,则是昂着脑袋,期待的看向湖中。

十来头只剩下皮囊的沙鼠,显然无法满足它们几百条黑蛇的需求,但又不敢贸然下水。

一直到巨蛇吃饱喝足。

它才扬起蛇尾,狠狠抽向水面。

只听见嘭的几道巨响,无数的白胡子鱼混着湖水被拍入半空,然后哗啦啦落到地面上。

见此情形。

等候多时的蛇潮顿时一拥而上,张开血口疯狂吞食着。

并未理会它们。

巨蛇拖着身躯缓缓爬上湖心岛。

一双巨瞳盯着岛心那株神树,眼神里竟是泛着一抹说不出的贪婪。

眼看它越来越近。

陈玉楼终于不再打算继续拖下去。

扫了一眼身侧的鹧鸪哨。

抬手做了个割喉的手势,同时嘴唇无声的动了几下。

后者凝神看去。

分明就是‘动手’两个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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