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开战

曹阿大又道:“这仆役的情况已经查实,他的确是跟着使团来的,通汉话,负责协助安排安南国官员的饮食起居。”

李景隆点点头,说道:“让他先等会儿,这边军议还没结束。”

接着,李景隆又把话题转到了刚才被打断的【清化登陆】计划上面。

“只是计划虽然不错,清化港口的水文地理也大概掌握,可毕竟是安南国的西都,风险还是有的,若是抢滩登陆不成功,出了点什么意外,很容易造成被动毕竟抢滩和扩大滩头阵地、建立临时码头,都是我军从未操练过的项目,谁也不确定,会不会万一有什么闪失。”

李景隆好谋寡断的性格,在此时显现无疑。

柳升和徐膺绪也清楚,虽然有些跨时代,但计划其实没什么问题,这时候他们就得给李景隆这个主帅吃强心丸了,决不能让他意志动摇了。

柳升缓缓道:“国公所担忧的,不无道理,只是,我等既然决定执行登陆作战,便不能有所顾忌。若是设想太多,我等则处处受制于敌,这仗还怎么打?不若早做决断,即刻攻入安南国腹地。”

徐膺绪附和道:“柳兄所言极是,我们在这里纠结,恐怕安南人早已在谋划了,若是被安南人拖延了时间,对我们极为不利,必须尽快拿下安南国,毕竟出兵的窗口期只有十月到十二月.蒙古人的失败,可谓是殷鉴不远啊!”

李景隆思忖一番之后,终于点了点头,算是下了最终的作战决心:“此战务求速战速决,切莫节外生枝。”

接下来便是这莫名其妙的使团仆役的问题了。

“使团的仆役?不见得。”李景隆摇了摇头,心中思忖。

这很有可能不会是真正前来投诚的,有可能只是某个奸细冒充,故意要送假情报迷惑己方。

可若不理会,又有可能真的失去获得重要情报的机会。

不过听听也没什么,毕竟,自从那日与黄福、康镇、韩观、何俊等人商定后,便已经开始秘密筹划【清化登陆】的计划,其实前期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

虽然还未完全准备妥当,但至少也有几分底气了.

想到这里,李景隆微眯双眼:“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蒙着黑色面巾,身穿深灰色杂役衣服的男子走了进来,双膝跪地道:“参见大明诸位大人!”

李景隆的手指轻叩桌案,问道:“说吧,你的主人是谁?派你来干嘛?”

这名男子声音低沉道:“我家主人乃是安南国三江安抚使陈恭肃,希望借贵国之力,铲除胡氏逆贼!”

徐膺绪、柳升闻言对视了一眼。

铲除逆贼?

李景隆目光冰冷的打量着这人,难道是忠于陈朝的安南国旧臣?这安南使者究竟是何居心?难不成是想趁机反了胡氏父子.不管是什么猜测,很快都将得到验证。

想到这里,李景隆忍不住皱起眉头:“三江安抚使陈恭肃?”

徐膺绪平常守着档案库,对安南国内比较了解,他补充道:“陈朝国戚,不过是站在胡氏父子这边的。”

仆役抬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家主人不过是行季汉姜伯约之事,以身饲敌尔。”

听到这话,柳升有些恍然,但却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心来。

至于陈恭肃原来是安南国的国戚,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古往今来,这种事情多了去了,更何况,又不是安南王室的直系血亲。

想必也正因如此,他沦落为胡氏父子的臣属,却没有遭到清算,也算合乎逻辑。

只是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就棘手了。

毕竟,无论哪一朝哪代,对于这种投降者的态度,总是存在某些偏见的,谁也无法确定是真是假,更无法确定几分真几分假。

想到这里,柳升忍不住看了李景隆一眼。

却发现这位平素行事最为轻浮的国公爷,此刻却面带阴郁,神色复杂的盯着那个仆役。

“你敢骗我!”

李景隆突然厉声喝斥,语中透出森寒杀气,给人一种令房间内温度都骤降了的错觉。

这是一名数十万大军统帅才拥有的威严与霸气,让人本能的畏惧和敬仰。

然而那名仆役却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脸皮都没眨一下:“我绝无半句虚言。”

说着,便拿出一封书信:“这是我家主人写给大明皇帝陛下的信件,请诸位将军过目。”

没有人接过来,良久。

李景隆才缓缓开口:“伱叫什么名字?”

“在下张义。”

“你刚刚说,你家主人委托你给陛下送信,这信里是什么内容?”

“这”

被问及信件内容时,张义略显迟疑。

不过最终,张义还是咬紧牙关,说道:“为防泄密,这是一封假信,我家主人让在下转告诸位,使团的随行兵马,乃是胡氏父子手下的苍鹰锐士,其中便有负责谍报之人,请诸位将军务必提高警惕,切莫放松戒备.我家主人确实想要向大明投诚,时间合适的时候,还请单独见我主人一面,再有其他的,在下就不清楚了。”

话音刚落,房间中的气氛霎时凝重了起来。

柳升看了眼仆役,又拿眼睛瞟了李景隆一眼,徐膺绪则是陷入了深思。

唯独李景隆,依旧坐在位置上一语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张义。

过了几息,李景隆才长长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信放下吧,我会找机会与你的主人联络的。”

张义闻言一喜,连忙叩头谢恩。

徐膺绪、柳升二人则是神情古怪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都感觉到,事情恐怕有些麻烦了。

果然。

李景隆随即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张义恭敬行礼,之后他便退了下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而待他离开后,柳升忍不住问道:“曹国公,您觉得这人是真是假?陈恭肃是否有意投降我大明?”

李景隆淡然道:“这封信来得蹊跷。”

徐膺绪闻言点头赞同:“是啊,突然冒出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而这人的身份无法确定,甚至所谓‘陈恭肃’的身份也无法确定,这种事情肯定不简单。”

李景隆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或许.这只是个试探呢?”

柳升微微颔首。

这倒不无可能。

别忘记了,可没有人见过这位三江安抚使陈恭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如果按之前胡氏父子的手段派遣假裴伯耆进入大明刺探情报的手段来看,这陈恭肃是真是假,真不一定。

他们很可能是在演戏!

徐膺绪则微微蹙眉,提醒道:“可是,这次所谓的‘投诚’虽然来得很巧合,但要是真的,或许会有意外收获,三江安抚使可是高官,定然掌握着不少安南国的机密,国公还是见一见吧。”

柳升闻言点了点头:“徐佥事说得是。”

“也有道理嘛。”

李景隆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这次,我们就给他一次机会好了。”

“国公的意思是?”

“呵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看看这安南国玩什么把戏.今夜设宴,招待这些安南国的使臣,你们去通知一下。”

“喏!”

家将曹阿大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徐膺绪也跟着离开了,作为参谋长的角色,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而只负责火器部队的柳升此时其实没什么事情,他则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国公,您觉得,这张义说的话可靠吗?”

李景隆斜睨一眼,淡淡道:“他只是个跑腿的而已,你觉得呢?”

“呃——”

柳升尴尬挠了挠头,赶忙闭嘴。

不错,这张义不过是一个跑腿的角色罢了。

他的主子是安南国的使节,这才是重要的。

与其费工夫确认张义的身份,不如确认陈恭肃的身份。

“对了,柳佥事,你去把陈天平请过来一起参加晚宴。”

别人或许不行,但陈天平苦心积虑谋划复国,他应该是能掌握和确定这些安南国高官的身份的,当然,若真的如李景隆所料,这个所谓的“三江安抚使陈恭肃”是在耍诈的话,李景隆自然不介意帮他一把,送整个使节团归天。

两军交战,斩的就是来使!

反正大明派去安南的那对胖瘦头陀也没回来。

待得柳升也离开之后,屋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良久之后,李景隆长舒口气:“我确实怀疑这人的身份,是否可靠.”

身后屏风闪出一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曹松。

曹松道:“国公,我觉得这仆役应该可靠,他的言辞举止皆符合常理。另外,这仆役所提供的也极有可能是实情,我军在安南国境内布置的暗探,确实传递回了对应的消息作为印证。”

“嗯。”

李景隆微微颔首,又道:“不过这些倒也不甚重要,情报上的事情,说到底只是锦上添花,真正重要的是海运,我已命人传讯给郑和了,不知道郑和那边如何安排?什么时候回来?”

李景隆既然决定执行【清化登陆】计划,把安南国拦腰斩断,那么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自然是海上运力,而在这个时代,想要把六七万军队运到另一个国家的首都,绝非什么容易的事情,光靠李景隆手里广东水师和一些民船的运力,是绝对不足的,必须要得到郑和的配合,才能行动。

曹松答道:“此前得到的情报,三宝太监已经开始北返了,大约还需要十四日左右。”

“倒也够了,把一部分军队调到沿海也需要些时间。”李景隆微微颔首道。

就在李景隆等人商议,该怎么处理安南国的使节时。

另一边,早已抵达龙州府的安南使节团成员们,此时也在如惊弓之鸟一般努力谋划着自己的前程,他们一进城,就被人迎入驿馆休息,并迅速地解除了武装,而周围的明军说是保护,实际上就是监视。

驿馆中,一名老者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这老者正是安南国的三江安抚使,陈恭肃。

刚刚安顿下来的陈恭肃一脸风尘仆仆,显然使团是连夜赶路到此。

此刻,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因为陈恭肃很担心,自己的小动作会不会失败毕竟经历了裴伯耆案件后,大明应该很难轻信别人的身份了,而且张义的动作,到底会不会被胡氏父子麾下的苍鹰锐士所发觉,也很难说。

周围始终静悄悄的,就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令陈恭肃的心里更多了一丝惶恐。

不过,陈恭肃毕竟是三江安抚使,在安南国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所以,很快他就调整了心态,恢复平静的模样。

就在这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而当他打开房门后,仆役打扮的张义闪了进来,说道:“大明不肯轻信,不过说了给您单独谈话的机会。”

“那就好。”

陈恭肃松了口气,说道:“此次胡氏父子定然是尸骨无存的结局,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没必要给胡氏父子陪葬,不如早早跳上大明这艘船。”

张义忽然道:“不过我还得到消息。”

“通判枚秀夫、佥判蒋宾,昨晚密谈了整整半宿。今天进了龙州城,他们分别想派人传话给明朝的人,但却并未成功。”

“哦?”

陈恭肃眸子一闪,立刻问道:“他们想做什么?”

“跟您一个想法。”

“呵。”

陈恭肃闻言,冷笑一声:“都说不投明、打死都不投明,如今一个个都想着改弦更张,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却用来搪塞我,只不过他们派的人没你机灵罢了。”

张义闻言不禁苦笑。

他不清楚这两人究竟是怎么商讨的结果,但可以确认的是,另外两位绝对是要投降的,毕竟谁也不愿意在战争爆发时,站在注定失败的一方。

“罢了。”

陈恭肃咬牙,寒声道:“这事儿到了晚宴时,随机应变吧。”

——————

而此刻,在安南国东都升龙府中。

胡季犛正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悠闲品茶。

在他对面,坐着他儿子,如今的大虞皇帝胡汉苍,两人围绕着一副棋局正在厮杀,这是他们父子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胡季犛属于性格稳健之辈,不轻易冒险,所以在这种博弈中,往往更能沉得住气,而这一盘棋局,两人已经鏖战了足足半个时辰功夫。

胡季犛依旧气定神闲。

反观胡汉苍,额头上渐渐冒汗。

最终,胡汉苍落下一枚黑棋,苦笑道:“这一步难走啊。”

胡季犛淡淡瞥了他一眼,他丢下白子,淡淡道:“你输了!”

胡汉苍放下棋子,看着父亲问道:“其实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想明白.使团若是光是靠作为随行士卒的苍鹰锐士,恐怕难以起到什么刺探情报的效果。”

“这五百苍鹰锐士,本就是用来迷惑明军的弃子。”

胡季犛抚着自己的白须,淡淡道:“锦衣卫肯定调查过安南的情况,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苍鹰锐士的存在。”

“可三江安抚使陈恭肃、通判枚秀夫、佥判蒋宾,使团这三个人,似乎都有可能一转身就投了明朝,把我们卖的一干二净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这里面谁是父亲安插的卧底?”

胡季犛听闻此言,顿时哑然失笑:“谁都不是。”

胡季犛摆了摆手道:“明朝的统帅肯定早就猜到咱们有阴谋,所以他早就防备着这一点。不过,这次他注定是要失算了,因为这些使团,就是送给他让他去胡乱猜测的.有人叛变,苍鹰锐士是否会发现、处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干扰明朝人的注意力。”

“为何?”

胡汉苍问道。

“哈哈哈哈!”

胡季犛仰头大笑,眼睛眯缝起来,透出冰冷的寒芒,道:“你以为,凭借那群废物,能做成什么事?”

“真正刺探情报的,不是使团,不是随行士卒,而是那些刚刚出发的训象工!这才是真正的间谍,既能潜入明军内部,又不惹人注意,便是逃亡了,也不会有人大费周折去追捕。”

“原来如此!”

胡汉苍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道:“那如果他们提前察觉了呢?”

胡季犛冷哼道:“那就让他们提前察觉!这次出使本来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昨天有一件事没跟你说,不仅仅是为了等潘麻休南征占城国的军队回来,更是要为加固三关做最后的准备。”

三关,指的是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乃是富良江防线前的三个重要关隘,也是多邦城的前哨阵地。

“只要能再拖延些时日,三关加固完成,届时哪怕明朝大军压境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三关易守难攻,他们只要稍微有所异动,我安南国的十几万大军,便会瞬间杀来,到时候,明军就算能啃掉这三块硬骨头,损失也绝对不小。”

“况且.”

说到这里,胡季犛嘴角勾勒起一抹讥讽的笑容,说道:“你觉得,明军真的能承受住安南的气候?我们要做的,不是在战场上战胜明军,仅仅是拖三个月罢了。”

“这”

胡汉苍一愣。

是啊,大明虽强,可他们终究跟天下无敌的第一、二代蒙古人相比,还是有差距的,连蒙古人都无法啃下安南国,大明虽然看起来来势汹汹,但一样有可能在富良江折戟沉沙。

毕竟,双方的胜利条件是不同的,明军需要摧毁安南军主力,而安南军,只需要节节抵抗,固守三个月就可以了。

三个月一过天气转暖,瘴气四起,到时候明军内部定然瘟疫横行,到时候不战自溃,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如今不论是使团,还是送金银财宝、送大象,本质目的,都是拖时间罢了。

胡季犛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厉色,冷冷说道:“这些年,我们胡氏势大,已经让很多人感受到了巨大威胁,对我们不满的人,太多了。”

“如今外敌即将入侵,正是清除安南内部反对势力的好机会,若是使团的这几个人投降大明,无论是谁,我们都可以趁机铲除那些以前不方便去动的反对者。”

说话的时候,胡季犛的脸色愈发狰狞:“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胡汉苍沉默,他不敢反对。

虽然他是名义上的皇帝,但真正掌握权力的,依旧是他的父亲。

至此,胡汉苍已经明白了父亲派出使团的全部用意。

看起来,父亲是屈服于大明索要金银大象的条件。

但实际上,这是一箭四雕的妙计。

派出使团可以给加固三关前哨防线、调回南征大军争取时间;使团人员死亡可以制造战争借口,占据道德制高点;使团人员叛变可以借此清除国内反对势力,让内部更加稳定;使团人员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可以扰乱明朝的判断,为真正负责刺探情报的、伪装成训象工的间谍们争取更好的机会。

显然,胡氏父子都觉得自己在赢麻了的路上越走越远。

我笑那姜星火无谋,李景隆少智

——————

晚宴上,明军的规格很高,基本上高级将领、官员们都来了。

曹国公李景隆,新城侯张辅,云阳伯陈旭,参谋长徐膺绪,炮兵指挥官柳升,两广兵主将韩观,两湖兵主将康镇,福建兵主将何俊,以及文官方面的南宁知府何时,除了工部尚书黄福正在太平府忙着调拨物资外,对安南作战的文武团体,可谓是悉数到场。

而安南国使团的正使陈恭肃,副使枚秀夫、蒋宾,也都忐忑地出席。

不过,在看到明朝接待的阵容后,他们原先那种紧张感顿时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被尊重的喜悦。

但晚宴的画风,从一开始就变得有点奇怪了起来。

陈恭肃一心投明,自然清楚这次大明派出如此高规格的阵容,就是为了接待自己等人,而且一定是因为自己让张义对李景隆等人说的那番话,否则,大明不会如此重视。

于是,陈恭肃端起酒杯笑着说道:“今日,鄙人敬诸君一杯,请。”

话音刚落,旁边的副使枚秀夫便跟着举杯道:“我向来仰慕中华,听闻今天有机会见识上国的风华人物,心中委实激动,请。”

蒋宾一边心头暗骂枚秀夫不要脸,一边赶忙举起酒杯道:“我亦如此。”

“哈哈,既然诸位如此盛情相邀,咱们怎么能推辞呢?饮满此杯!”李景隆大笑着端起酒杯道。

“好!饮满此杯!”其他人纷纷附和道。

随即一群人便喝起酒来,而安南使节们则是满脸堆笑地坐在座位上,并趁机偷瞄着明朝众人。

在看了片刻后,蒋宾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明军方面除了最高统帅曹国公李景隆有文官风度外,似乎没什么像样的文官,只有一个文官缩在最后面,不说话也不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双方都喝得差不多了,气氛便热闹起来了。

陈恭肃趁机让人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十几箱金银珠宝,然后献给了李景隆。

这是大明索要的,安南没给那么多黄金,但白银和其他珠宝,也算是凑上了数。

至于大象,因为需要集结、驱赶,所以比使团要慢得多,还落在后面。

“这是上国所要的如今都带来在此了。”

李景隆看也不看,只是笑呵呵地对着众人道:“看来安南国却有悔过之心。”

陈恭肃谦逊地答道:“还望上国罢兵休战。”

这时候他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副使,显然在等这两人忍不住提投降的事情,但是其他两人也不敢开口,因为他们同样惧怕,在使团的仆人里潜藏的苍鹰锐士,会不会在宴会上刺杀他们。

伪装成侍卫的陈天平此时已经辨认出了陈恭肃的身份,而他戴着面甲,陈恭肃并不能认出他来。

听到陈天平的耳语,李景隆点点头道:“嗯,不错,不愧为安南的名士,有风范。”

但众人却只是喝酒,没人提是否拿了索要的金银,就要休战的问题。

事实上,谁都不是傻子,五万两黄金,都不够二十几万大军开拔到广西再加上驻军这段时间的消耗。

想要五万两黄金换大明退兵,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陈恭肃又陆续送上了几份礼物,都是安南国本地的翡翠,或是象牙、犀角之类的。

当然,这些礼物的价钱也是不菲的,加起来估计也有个几千两白银,显然都是陈恭肃个人送给大明将军们的。

在安南,这些翡翠象牙之类的东西,其实是不算稀奇货的,只有沉香才算是最稀罕的。

而这一趟广西之行,陈恭肃等人带来的私人礼物里,肯定是没少花心思的。

譬如枚秀夫,就送了沉香。

收了礼物,明军方面的人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

只见李景隆开口朗声道:“今日设宴款待诸位,其实不瞒你们,我受陛下所托,特来此地,便是为了征伐安南,诛杀胡氏父子,吊民伐罪。”

“而这位,便是你们安南国陈朝的王孙,陈天平。”

李景隆话音一落,陈天平揭开了面甲,宴会上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战争,无可避免。”

“现在只是询问你们这些安南使节,是否愿意停止助纣为虐,帮助陈天平复国?”

“是,或不是。”

就在此时几个刚才扛箱子的仆人对视一眼,忽然从隐私处拔出短刀来,猛地扑向陈恭肃、枚秀夫几人。

可明军又岂能没有防备?

霎时间,几支手弩发射出的弩箭破空射出,瞬间就精准地夺走了那几名仆人的性命。

还有中箭没死的,也被明军乱刀砍死,拖了下去。

宴会厅里,血淋漓的痕迹,触目惊心。

“是,或不是。”

李景隆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显然不耐烦了。

蒋宾挣扎着求饶道:“大将军饶命啊,下官只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李景隆冷漠地看着蒋宾道

“下官只是担心在安南的妻儿老小。”

这个理由确实站得住脚,毕竟,如果他们投降了大明,不,投降了陈天平,那么胡氏父子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在国内的妻儿的。

而就在这时,枚秀夫却忽然出声道:“我愿意弃暗投明!”

嗯,这四个字用在这里,跟“明人不说暗话”是一个效果,尤其是枚秀夫的汉话有点异味,听着就是“弃安投明”。

蒋宾闻言微微愣了愣,把目光投向刚才向后逃跑,此时坐在角落处,一直默默不语的正使陈恭肃,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态度。

之前陈恭肃派张义的事情做的隐秘,枚秀夫虽然和蒋宾有商量,但两人并不清楚。

这时候,看到蒋宾的目光,陈恭肃缓缓站起身来,回答道:“我安南与上国素来友善,绝不敢冒犯中华威严,但.”

就在蒋宾以为陈恭肃要铁骨铮铮的时候。

“噗通!”

陈恭肃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拜倒在地:“但胡氏父子篡国,蕞尔小丑,又岂能代表安南?小臣愿为大明引路!”

蒋宾此时连忙跟随着跪倒在地:“天朝便是我父我母!妻儿可抛,父母不可弃!愿上国收留!”

看着安南国使团碎了一地的节操,明军众将,都有些喝不下杯中的酒水了。

“既如此,等陈天平复国后,你们要好生协助他治理安南。”

“我等定尽心竭力!”

得,这回买办国王与带路党大臣,算是都凑齐了。

而李景隆对这几个人还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于是便也软禁了事,免得其中确有胡氏父子派来演苦肉计诈降的间谍。

——————

月黑风高,一轮孤月悬挂在天穹之上,被乌云死死遮掩。

驿馆内,某条街巷里,突然响起轰鸣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不好!”“敌袭!”“是明朝的军队偷袭!”

驿馆的人纷纷惊呼起来。

大量明军破门而入,他们刚才都在休息,突遭袭击,顿时乱作一团。

而且,由于他们的武器都被收缴了,所以此刻根本没什么抵抗之力。

“快跑!”“逃啊!”

驿馆内,混乱不堪。

而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形猛地窜了出来,来到一个逃跑的最快安南士卒的面前。

“谁?”

可惜,他连对方的模样都没看清楚,便被斩断了脖颈!

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庭院内,都是倒了一地的尸体。

驿馆内,仅剩下了最后三个活口。

他们惊恐的看着眼前半边脸毁容的男子。

“你、你们认错人”

“求你别杀我,我愿意投降,我.”

最后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

“唰——”

刀锋划过,人头落地。

曹松拎着刀,随后环顾了一圈,又让手下挨个补刀,确认周围没有活口后,才收刀入鞘。

“去回禀国公,所有驿馆内的安南国使团随行人员,已全部绞杀。”

——————

十月十三日,没有得到使团全军覆灭消息的安南人,将运输在使团后面的一百头大象都送了过来。

而随着一头头大象,被调动起来的安南国水师载着渡过富良江,富良江的水寨、江防情况,被高空中的飞鹰卫用望远镜看的一览无余。

大明终于完成了所有战前所需的情报准备工作,而郑和的水师,也在沿海港口靠岸。

李景隆计划发动【清化登陆】行动,而前提条件,自然是在富良江一线猛攻,尽最大可能地吸引安南军主力的注意力。

李景隆以黄淮、江浙等地卫所兵为前锋,以韩观所部广西狼兵为第二梯队,以康镇所部两湖兵马为预备队。

同时,李景隆将部分能适应海上运输的精锐,以及较为适应海战、登陆等作战任务的福建兵,都派往了沿海港口,配合郑和一同准备登陆作战。

当日,新城侯张辅歃血请缨,率抽调而来的二十卫精锐,在柳升所部重炮的掩护下,对安南国与大明之间的界关——坡垒关,发起了猛烈攻击。

安南之战,正式打响!

(本章完)

第422章 攻克

广西布政使司凭祥县。

新城侯张辅与骠骑将军朱荣等,在隆隆的重炮准备中,待着也是待着啊不,特意郑重地行祃牙之礼。

所谓祃牙之礼,便是古代出兵祭旗的礼节。

《诗》曰:“祈父,予王之爪牙。”

祈父,司马,掌武备,象猛兽,以爪牙为卫,故军前大旗谓之“牙旗”,出师则有将军“建牙”、“祃牙”之事,开府建牙一词便是从这里来的。

当然了,祭旗砍脑袋倒不是主要目的,张辅的主要目的是重申一下军事纪律。

一座熊熊燃烧火盆前,张辅看着眼前安南国的山川形胜,对着身前将校大声地宣读着简短的军事纪律条例。

“此番出兵,非陛下利安南土地人民,乃为黎贼害其国主虐其黎庶,奉行天讨,以继绝世、苏民困,命我等以吊民伐罪。”

“现有告戒:一、非临阵毋要杀人;二、非禀令毋许取物;三、毋掠敌国百姓子女;四、毋焚庐舍茅屋;五、非搏杀毋践禾稼。”

“尔等宜奉承圣天子德意以立奇功,不用命者,必以军法从事,杀无赦!”

不管是说此时的明军发的起满饷,所以不用士卒自己动手赚外快,还是说确实有点仁义之师的味道,总之呢,明军的军纪要求还是不低的,最起码在同时期,也只有帖木儿汗国那种把军法官安插到基层的军队能比一比。

随着几颗敌人的头颅被大刀砍下,张辅也将手里的纸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众将校却不再关注,而是跟着张辅一起举起望远镜,凝神看着眼前被重炮轰击的坡垒关。

坡垒关-隘留关-鸡翎关沿着大明通往安南的官道由北向南一字长蛇排开,颇有点汉中入巴蜀的葭萌关-白水关-剑门关的意思,必须要挨个拔萝卜,不然就会被阻拦住。

天上虽然有飞鹰卫的热气球在高空侦查,但从天上往地下看,即便有望远镜,也肯定有很多看不到的细节,所以还是要抵近观察,而张辅在看完后,心中已经大致清楚了情况。

坡垒关内的情况,安南军虽然因为边界之前处于紧张状态,不好明目张胆地大兴土木的原因,没有修建像样的坚固堡垒或者要塞,但是在两边都挖了数丈深的壕沟作为屏障,关墙也进行了加固,外面撒满了铁蒺藜、拒马等物,用以阻碍明军的进攻。

此时明军的重炮正在进行跨射,因为弹道和关墙位置、以及实心弹威力的原因,大炮更重要的作用是摧毁关后的房屋、物资、有生力量,而非真的能对石制关墙造成多少杀伤,这种命中关墙上敌人的概率实在是太低了。

所以只见坡垒关的关墙大概有八九十名安南兵,他们都穿着牛皮甲,似乎正在猫着腰忙碌着什么,有些拿着弓箭,有些在搬运巨大的圆木,还有些在搬物资.反正这些安南人,干得都不是什么好差事。

有人冷哼一声:“果真是乌合之众!”

亦有人附和道:“是呀,这般敌军,如何配做吾等之敌?”

旁边的骠骑将军朱荣听着他们的议论,嘴角微翘地笑道:“言之有理,这等草芥之辈,岂敢称为我等之敌?吾等乃是百战精锐,此关一鼓作气便可下得。”

他的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笑完,他们都看向张辅,而张辅此时心中已有计较。

“此关仅有一条小路通往关隘处,且有壕沟阻隔,可谓是易守难攻先派一拨人马试探进攻一番,用以探查敌情,再做定夺。”

张辅话音刚落。

“末将愿往。”

“让我打头阵!”

一位位身材高壮、气质彪悍的将领争先恐后地请缨去战,而在张辅的周围,更多的将校聚集过来,纷纷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鹰扬将军吕毅,你且去打这第一阵吧。”张辅环视左右,遂拍板决策道。

张辅作为新晋侯爵,又是张玉之子,在明军中的地位还是有的,既然开口,倒也无人质疑。

“你率五百步卒尝试破此关隘,若受挫严重便退回来,记住!务必小心谨慎,万不可轻视对手!”

很快,五百名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分别列于五个方阵,每阵百人,各个地方来的都有,整齐肃穆地站在坡垒关前明军的出发地。

而这时,征南将军韩观也带着一部分人马赶到了。

张辅指着坡垒关的关口对韩观说道:“韩将军请看,坡垒关的关口狭窄,两侧又均有壕沟作为阻隔,而坡垒关东侧虽然是绝壁,但我听当地的走私商人说,一些身手矫捷的土人,是可以攀岩而上的.韩将军麾下可有善于攀援的健儿?若是有的话,不妨抽调一些精锐,尝试攀援上去,若敌人没有防备,那么咱们可派人占据东侧山丘,继而堵截敌人退路。”

韩观在广西待了这么多年,手下自然是不乏荡树登山如吗喽一样敏捷的劲卒的,当下便觉得这个操作可行。

至于安南人会不会有防备.先不说这本就是奇兵,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心理预期;就说安南人的脾性,根据韩观对他们的了解,还真有可能毫无防备。

安南军内的阶层固化可比大明严重多了,好歹在大明这边,一个小兵足够努力,是可以通过战场杀敌一步步晋升成低、中级军官的,如果足够幸运,赶上了靖难之役这种历史机遇,就是成为同知、佥事这个级别的国朝高级军官,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在安南军内,基本就不可能了,在安南人那里,当兵的一辈子都只能当兵,因为安南国内王朝统治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导致出现了跟华夏魏晋时期差不多的阶层固化。

所以对于基层安南军士卒来说,当兵吃粮只是一份工作而已,既然只是工作,那就存在摸鱼,而且是严重的集体摸鱼,安南军下大雨都懒得巡逻,更何况去派人盯着理论上不可能被攻击的悬崖绝壁?就算真派人,这些哨兵到底在不在岗位上,又能否及时传递消息,都是要打个问号的。

也不用笑,这种东西嘛,其实本质上就是比烂。

韩观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了张辅的这个计划,随后便开始布置起了绕后战术。

韩观来到了明军集结地东侧,此刻这里正站着一名土司,他看到韩观带着一批将士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卑职拜见将军!”

这人名叫黎秀夫,原先是安南国内一个小土司的家奴,因为跟随土司征战有功,而获得了自由人的身份,后来土司与韩观作战战死,他便投降了明军。

嗯,反正边境这块还挺混乱的,两国实际控制的地盘其实接壤的反倒不多,中间有大片大片的土司控制区,这些土司都是墙头草,只是如今大明比较强,所以倒向大明的多一些而已。

禄州、西平州、永平寨这些地方其实都是以前明朝思明府的地方,但是因为与安南国接壤,而且靠近谅山,现在都被安南国方面的土司实际控制了。

“免了吧,本将命你即刻组织勇士,协助我大明攻关。”韩观淡漠地吩咐道。

显然,韩观并不打算动用自己麾下的广西狼兵,而是只打算让归降的土司兵和二鬼子去打头阵。

黎秀夫闻言,心头顿时一喜,他原本就是安南国的叛徒,若是不帮助明军,立下点功劳,那么肯定是办法往上爬,现在韩观给了他表现的机会,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卑职遵命,不过”

黎秀夫看了看韩观,欲言又止。

韩观冷声道:“莫不是伱怕了?”

“不是,卑职不是怕了,卑职只是想请问将军,不知卑职何时才能返回故乡?”黎秀夫小声地问道。

“等打下安南后,你们自然可以选择安全离开,亦或是摇身一变,给陈天平当将军。至于回归故乡,你放心,你们的家眷都没事。”

“那就谢过将军了。”黎秀夫和几名未来的协防军将领,一同感激地拱手道。

坡垒关的东北面有一座陡峭的悬崖,在悬崖顶端,有一些粗壮的藤蔓垂落到崖底,而他们这些奇袭绕后的小队,就要负责如同猿猴一般,从这近乎垂直的绝壁上攀爬上去。

这条绝壁虽然高达近数十丈,但是对于黎秀夫他们而言并不算困难,只要有藤蔓作为支撑,加上他们的臂力强劲,攀岩是很简单的事情。

几个爪钩也被用弓弩发射,钉死在了峭壁上。

“抓紧,准备攀爬!”

黎秀夫对着身后的土兵士卒喝道,士卒们齐刷刷地抓紧手中的麻绳或者藤蔓。

“呼——”

一名身材矮小结实的土兵,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朝绝壁上方的空隙攀爬上去。

他的身体刚刚站稳,脚下的石块却碎了,整个人便突兀地掉了下来,还好牢牢地抓住了藤蔓,哪怕手掌和手臂被挂的血肉模糊,都没有松手,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这突发情况吓得其他的人连忙缩头缩脖,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不敢再继续攀登。

“这里太险峻了,还是换一个地方吧。”一个瘦削的男子劝谏道。

黎秀夫抬眼望去,只见绝壁上方布满了荆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下万劫不复的峡谷。

“你们谁想退却,趁早滚蛋如今安南国马上就要变天了,正是我等衣锦还乡,翻过身来做王侯将相的时候,富贵在眼前,想放弃的,没人勉强。”

听到黎秀夫的话后,那个劝诫者讪笑着闭上了嘴。

虽然危险,但富贵险中求。

大明会怎么处置安南国,割走安南国多少土地,这些广西土兵和投降的安南人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只有自己的未来。

显而易见的是,一旦大明扶持陈天平复国,那么将需要大量维持统治的军队,而在这新的安南国的军队里,肯定是谁先投降大明,谁更容易爬的高的。

黎秀夫没有再理睬他,而是盯着绝壁上空,寻找攀爬的良机。

不一会儿,到了最上面,藤蔓也没有了。

黎秀夫的目光扫到了峭壁缝隙,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斧,用双腿固定好位置,然后挥动斧头,狠狠劈斩而下,卡到缝隙里,黎秀夫顺势拉拽了几下,确保斧头不再坠落下来,才稳稳地站到了绝壁上面。

随后又如法炮制,一步一个坑地用刀斧凿出攀爬的浅坑,费了不少时辰,中间又坠崖跌落,死伤了十几个人,这才成功地爬到了绝壁上。

黎秀夫观察了周围并没有安南军的哨兵,然后对众士兵说道:“看看正面的情况,待会咱们便可以展开进攻了,我会带头冲锋,尔等切勿畏惧!”

“喏!”众人轰然答应。

——————

此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正面的情况却并没有明军预想的那般乐观,只能说是稳中有进。

在没有点出“开花弹”这项科技点的时候,重炮光靠实心炮弹并不能有效地掩护部队攻克雄关,只能起到一些辅助作用。

如果单论对关墙的毁伤效果,甚至不如配重式投石机.当然,二者也不能这么比较就是了,不管什么武器都是需要一代代地完善的。

不过明军的火器还是起了很大的效果,安南国的军队并不晓得新式火绳铳的厉害,只看到明军没用弓弩,却不知道火铳在这个距离可比弓弩给劲多了。

一支箭矢只要不射到要害,是不会让人失去战斗力的,但一发铅弹打到身上,别管中不中要害,那可是会造成铅中毒啊!

铅在人体内蓄积后,是很难自动排出的,而且铅弹实际造成的创伤面积会比弹丸的横截面积大数倍,根本就是一铳一个拳头大的洞。

“砰—”

一声铳响过后,一名躲藏在马面墙内的安南国士卒惨哼了一声,捂着胸口缓缓地倒了下去,鲜红色的血液从他的指缝流了出来。

“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的铳声传遍四野,不断有安南国的守关士卒被明军狙杀。

这个距离,安南国的步弓反击效果很差,因为明军火铳兵两侧是有藤牌手的,只有关墙上的床弩能起到一些作用,但因为数量有限,所以效果同样不明显。

明军士兵们借助各种工具,快速地把关门最外侧的几道壕沟填上,然后火铳部队开始向前移动,近距离抵近射击,纷纷架设火器,瞄准城楼上的敌人扣动扳机。

这些被柳升带来的火器基本都是新式火器,除了火铳,还有一些兵器局、兵仗局的工匠们研发的新玩意,它们威力惊人,射程远,而且穿透性极佳,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面对没什么防弹能力的安南国守军,更是无敌利器。

很多安南国守军在火器开火的动静下受到了惊吓,失神之余,就被一枚枚飞射的铅丸贯穿了脑袋或者肩膀、腹部,瞬间毙命。

但明军的炮击结束后,关城里大量的安南军士兵,又开始涌上了城头,少说也有数百人。

“放箭!”

城门楼上的安南国军官,抽出了弯刀,下令弓弩手对着攻城明军的阵型疯狂抛洒箭矢,同时将箭头涂抹着毒药。

“啊——”

一声惨叫过后一名明军士兵的眉心被弩箭贯穿,整个人栽到关城下方的壕沟里。

“噗嗤~噗嗤~”

一支支箭矢划破空气,刺入明军的盾牌、甲胄、乃至身体上。

但这丝毫不影响训练有素的明军,迅速地带着各种填壕物品,快速推进到最后一道壕沟边缘。

“快把木板铺开!”一个年老的军官,大吼着。

很快,几十块长长的、特意拼接在一起的木板从壕沟两旁铺了上来,形成了一道宽阔的斜坡通道。

“上!”

在军官的率领下,数百号明军士兵沿着木板构成的斜坡冲了上去。

这些明军的战斗素养显然不弱,在行进间依旧井然有序,丝毫没有因为上方关墙正在向他们放弓弩的敌军而慌乱。

“放床弩!”城头上的安南军将领,看到了下方涌上来的明军,他当即下令,让宝贵的床弩对下方进行打击。

小孩胳膊粗的床弩箭矢就像是一杆杆短枪一样,当这些倾泻下来,顿时在明军的阵列中,留下一片血腥的残肢断骸。

没办法,在这种距离上,被床弩射到,根本不是祈祷自己能不能防御的问题,而是祈祷最好不要被穿糖葫芦,害死其他友军。

城头的箭雨愈发密集,显然安南人害怕了。

明军也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了损失,这种损失,甚至不是火铳手同样全力开火所能帮助避免的。

这样的损失,对于一部分身经百战的老兵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对于那些从长江南北二十个卫抽调的普通士兵来说,则是一件非常致命的事情。

尽管每次箭雨射下来时,他们总能够及时闪避或使用盾牌来躲避箭矢。

但是在密集的箭雨之下,还是有不少士兵被射伤,或者被流矢射杀,或者摔倒在地。

不过他们毕竟都是被选出来攻城的,即便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他们也坚定不移地推进着,一直抵达了关墙边缘。

“扔!”

“咻——”

随着军官们的一声令下,所有守关的安南士兵纷纷丢出手中的滚木礌石,砸到开始攀登关墙的明军身上。

在这种情况下,明军士兵开始冒着这些攻击,尝试搭云梯攀上城头。

但攻城却进行的并不顺利,每次都会被军官带头冲杀在前的安南军反推回来,显然,安南军也是做好了足够的坚守打算,这些普遍出身土司或贵族家庭的军官们,并不吝惜他们在安南无比“高贵”的性命而受此激励,这些本就是安南精锐部队的守军,也纷纷杀红了眼,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颇有些僵持的姿态。

然而就在此时,关城后忽然传来了阵阵喊杀声!

一名名从悬崖上绕了过来,解决了哨兵,身披着牛皮甲或者干脆无甲的土兵也挥舞着兵器赶到了战场上。

而且,他们大部分是直接顺着藤蔓,从关城东侧的山上“降落”下来的!

黎秀夫的部队虽然战斗力不强,但这种突然袭击,在关城中放火和阻碍后勤、兵员的运输,明显打乱了安南国守军的战斗节奏。

“杀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得知友军侧翼迂回成功,明军大量的后援部队如同潮水一样涌向了城头。

虽然关城前面的地形非常狭小,但既然已经看到了攻克的机会,张辅等人自然不会吝啬投入兵力。

这支增援部队由骠骑将军朱荣率领,他策马跃至阵前,然后将马缰绳交给了身边的副手,拿出了双戟背在背上,率先向城头攀登而去。

而在他之前负责打头阵的鹰扬将军吕毅,此刻已经站在城头上了,正在勉力维持着城头阵地。

骠骑将军朱荣手中大戟的尖端刺入了身前安南国士兵的咽喉中,殷红的鲜血顿时喷洒而出,溅到了大戟之上,染红了冰冷的镔铁。

安南国士兵瞪圆了眼睛,似乎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瞳孔骤然紧缩,脸色苍白,眼神涣散。

“将军威武!”

“明军万胜!”

在朱荣率领的部队登上城墙之后,明军的攻击节奏陡然加快,不断有士兵顺着云梯从城头跳了进去,与安南国守军展开肉搏战。

“出击!”

明军各营的战鼓响彻云霄,士卒齐刷刷地举着手中的兵器,大吼着冲向敌人的防御工事。

从天上看,在这一瞬间,明军就像黑压压的蚁潮一样涌向关隘。

一枚又一枚的子弹落入敌人的防御工事,溅起一片血花。

数不清的箭矢呼啸而来,穿透敌军的盾牌和盔甲,刺入肉体。

安南国的关隘规模比大明的一些雄关要小,城墙也相对低矮,这也就导致了明军单位时间内能攀爬上去的人数,开始超过了安南守军反推的人数,虽然刚才安南国守军凭借着防守方的优势硬顶住了明军,可随着黎秀夫的绕后,一切开始变得无可逆转了起来。

安南国守军虽然有心坚持,但奈何城头上的明军士兵太多了,双方战斗力、配合能力也确实有差距,不是靠一时打鸡血能弥补的,他们根本无力阻止。

“该死的撤退吧!”

在城头的安南国守将武世勋看到自己这边节节败退之后,立刻做出了判断:“快点逃离这里。”

在明军的强力打击之下,这些还在勉强坚持的守军溃不成军,开始往南边跑去。

“哪里走?”

“别让他们跑掉了!”

关门被明军控制,而此时明军的将领们也骑马进入了关城。

“还要追吗?”看着自发追赶的将士们,有人保守地问道。

张辅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既然已经攻下坡垒关,便切勿放跑一人,务必赶紧派骑兵追杀,然后让柳升也开始向关城后射击!”

张辅此时心中已然有了想法,他所需要的战果,绝不仅仅是这第一道关卡。

“末将遵命!”

一部分明军骑兵挥舞着马刀追了过去。

“砰~~砰~~砰~”

重炮的射速很慢,需要很多的准备时间和冷却时间,但此时柳升指挥的炮兵部队也顾不得炸膛的危险,向前挪动阵地后,继续向关城后面延伸开火了起来,阻止守军的撤退。

在大炮拦截和追兵追击的双重阻止,守军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逃脱。

“咚咚咚——”

明军的攻城战实际上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下午才结束了这场战斗。

这次进攻,明军一共付出了近百人的损失,但不仅几乎全歼了一千八百多人的安南国守军,更是最终取得了战役胜利,成功夺取了坡垒关,并俘虏了一位安南国大贵族的儿子、也就是坡垒关的守将,武世勋。

而与此同时,张辅布置的极为果断,他命令黎秀夫等投降的安南人虽然立下功劳,但现在却不能休息,而是一同胁迫着武世勋,扮作安南国的溃兵,火速前往隘留关诈开关门,趁机夺关。

————

“什么人?再往前就放箭了!”哨兵警惕地问道

隘留关上的哨兵看到出现在道路北方的军队,顿时紧张了起来,不过等这支军队稍微靠近点,却发现都倒拖着旗帜、有的还没了兵器甲胄,甚至还有把鞋子跑丢了的,一副溃军的样子。

数十步外,用于警告的箭矢落了下来。

带头的那个人用纯正的安南国俚语,大声喊道:“前面的都死光了啊!”

说完后,又哭丧起脸:“哎呀呀,可怜俺的娃啊,才刚刚娶媳妇呢,就被明军给砍杀了.”

黎秀夫言语混乱没什么逻辑,而随后身边的这些早就投降大明的安南降兵,更是各个操着不同土司区的方言叽里呱啦的喊着,无非就是“是友军,我军败了,快让我们跑”之类的话语。

有的人说话声音非常凄惨,仿佛要哭死一般。

隘留关的守军看着对方这模样,便有些信以为真,有人赶忙去禀告守将了。

守将听到消息之后,眉毛挑了挑,心想:“这么快就已经败退了?”

明军进攻的时候,武世勋是派人给他发过消息的,但他实在是没想到,武世勋竟然也就一个时辰,就彻底败下阵来。

要知道,坡垒关可不是什么好攻克的关隘,这种战败速度,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真是个纨绔废物!”守将心头暗骂道。

不久之后,他亲自前去查探情况。

隘留关是一座从易守难攻的山岭上建立的,而且跟坡垒关不同的是,隘留关的东侧和西侧两个小山包上,都建立建立防御寨堡,形成两个相互呼应的堡垒,进攻难度显然比坡垒关更大。守将仔细观察了一番之后,发现关城下面的,确实是溃散的安南国士卒无疑,而且他还注意到了在溃军当中有个熟悉的身影,他扒拉着城垛,大声询问:“武世勋?”

“是我!”

“你怎地这么快就丢了关?回头对胡将军如何交代?”

所谓的胡将军,便是胡烈,他与潘麻休都是安南军中的悍将,而且还是胡氏的亲族,负责坡垒、隘留、鸡翎三关的防御,自己率领三万大军,亲自坐镇最后也是最险要的鸡翎关,故此守将才会有这么一问.即便是他放了武世勋过去,胡烈可不会轻易饶恕他。

“见了胡将军再说吧。”

武世勋苦涩地摇了摇头:“你看清楚了,我们的士气都低落得很,如今我们只剩这点人了唉,你是不知道,刚才我们被那些明军撵得屁滚尿流,明军的火器实在是犀利极了!那大炮、火铳,打到人身上就是四分五裂,好家伙,足足好几千杆火铳指着我啊!”

其他的溃兵也都纷纷操着安南话,表示这一次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守将皱起眉头:“这明军的战斗力这么恐怖吗?”

守将虽然瞧不起武世勋,但他本人在安南国军中也只是二流水平罢了,他觉得既然武世勋这么不经打,自己就算换上去,估计也讨不到好处,毕竟坡垒关和隘留的兵力是差不多的。

武世勋叹气道:“何止是恐怖?我们连明军长啥样都没见着,就被冲垮了,这仗还有什么意义?”

守将沉默不语过了几息之后,下令给这些溃兵开门。

倒不是守将不小心,其一是武世勋确实是在安南国国内身份不简单,他如果不放其人进关,死在了关前他担待不起,至于胡烈会如何处置武世勋,那就不管他的事情了;其二是他需要从这些溃兵口中得到足够的情报,毕竟明军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打仗这种事情,华夏有句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其三则是溃兵人数确实不多,单凭这么点人想要抢关是不可能的,关城里两三千人呢,虽然规模比不了极为宏大的鸡翎关,但好歹也是座中型关卡,没这么容易被夺取。

然而,安南守军谁也没有注意,远处的山头,正悬浮着几只热气球,上面的飞鹰卫观察员看到“溃军”进入了关城后,正在疯狂地给地面打旗语。

而隐藏在地面官道上的一千多骑兵此时也做好了全力突进的准备,一旦“溃军”开始夺取关门,那么他们将进行全速支援。

就在这些溃军进入隘留关后,异变突起。

伪装成溃兵的安南降兵、土兵,以及混在队伍里面一直没说话的明军精锐,忽然就拔刀砍向了这些同袍。

“混蛋!”

守将怒吼一声:“你们干什么?造反吗?快放下兵刃!”

而此时关内守军措手不及之下死伤惨重,整个隘留关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这群明军根本不理睬他,继续猛烈地砍杀这些隘留关内的安南国守军。

同时,他们开始对关门的千斤闸进行破坏,试图让关门无法降落,并且控制了吊桥的升降机关。

这种情况让守将顿时反应了过来,看着被掏出刀来挟持的武世勋,他愤然拔剑:“给我上,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是!”周围的守军应声而动,拿起兵刃就开始进行战斗。

然而明军早有准备,虽然由于极度人数劣势,他们被迫只能在关门附近结阵抵抗,但他们拿出了兵器局研制的“秘密武器”。

——震天雷。

嗯,也就是手榴弹不,或许从外形上来看,称作“手榴罐”更恰当一些。

轰隆隆!

隘留关内的房屋、街道被剧烈的震荡波影响,都产生了震颤。

这是大明新研制的火器,威力巨大,破坏力堪称惊人。

一瞬间,无数涌上来的安南守军被炸成了零件,众多安南守军都被吓蒙圈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就连守军胯下的坐骑都被吓得瘫软在地。

同时,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这时候,隘留关的城头也发出了警报:“敌袭!”

“该死!有大批明军!”

又是一声巨响,隘留关关门的千斤闸被彻底破坏了。

大量的明军骑兵顺着给溃兵打开的吊桥、城门,冲入了隘留关内,勉力维持几乎快要崩溃的抢关部队,让开了道路。

而且这些骑兵除了长矛、马刀,还装备了骑兵手铳,虽然只能发射一次,但胜在近距离威力足够大。

“砰砰砰!”

“噗哧.”

短暂的交锋之后,隘留关守将的喉咙就被明军的手铳轰碎了,鲜血汩汩流淌而出,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很显然,他临死之前都没料到,他辛辛苦苦经营的关卡居然会如此轻易地沦陷。

隘留关守将的尸体被抛弃在了地上,而隘留关上也响彻着惨叫声,不绝于耳。

在隘留关陷落之后,明军在隘留关缴获了大量粮草物资,而且还俘获了不少俘虏,以及一些安南国将校。

然而由于没有绕后部队,所以跟坡垒关之战不同,隘留关的守军有一部分逃跑了,显然诈关的把戏不能再玩第二次了。

一日之内,连克两关,敌军富良江防线的核心阵地谅山,此时都已经遥遥在望了。

“还要继续进攻?将士们已经有些疲惫了,是否有些太急躁?这鸡翎关可是雄关,极为易守难攻。”

张辅淡淡地说道:“我们此次是要彻底打怕、打疼他们,若是不能一鼓作气打下,以后再想有这种机会,可就麻烦多了。”

然而张辅还不满足,虽然年少,但名将之姿已然显现。

他决定趁热打铁,全军大举进攻富良江防线前最后一道阻碍。

——拥有三万守军的鸡翎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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