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小别胜新婚

见过蔡襄,再去交引所后,章越方返回家中。

汉唐时便有过腊日的习惯,而到了宋朝相传腊八乃释祖得道之日,汴京寺庙遍施七宝五味粥给信众,故而与唐时的腊日不同,宋时的腊八更似于佛家之节日。

不过腊八粥的习俗倒真起源自寺庙的布施。

除了佛家外,汴京城内的善人们也会自家用米豆枣粟杂煮,以施舍路边的穷人。

这也算是我宋的慈善事业。

章越骑马在汴京街头,不少乞儿看他衣着光鲜都争上捧着碗讨一碗腊八粥喝,给了几人后,其他的乞儿也闻讯而来,争相讨要。

唐九要打发走,但章越却让唐九与傔从们将身上的钱财都拿出,全部撒了接济他们。

回到家中,章越让唐九与傔从明日去自己那取钱。

而自己走回了西院寻十七娘。

章越先问询了陈妈妈,陈妈妈见章越惊喜地道:“是老爷回来了,夫人在暖阁呢。”

章越闻言走向自己的屋子,西院正屋当初建时屋顶架得甚高,所以冬日便很冷。故而他与十七娘婚后又在正屋旁建个小暖阁。

十七娘手脚寒,冬日里的时候甚是惧冷,故而每到了用炭取暖的时候,便早早地搬入暖阁里歇息。章越知道十七娘如今有孕,但每日还要去东院给章实于氏请安,每日昏定晨省将原先孝敬公婆的礼数都用在章实与于氏身上。

当初于氏还担心官宦人家来的女子,会仗势欺人,轻慢兄嫂,但如今得了十七娘这般知书达理,逢人便说她的好。

府上杨氏与章惇之妻张氏也时常来走动。十七娘也是依着礼数招待他们。

到了正屋前,两名相熟的女使正要见礼,章越笑着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径直到了暖阁门前。

却听到十七娘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如今不必往日,府里添的人多了,原先官人身边傔从不过两人,如今升了官添为四人,还有。我如今有了身子,需从外再雇十来个人来。”

“添了人,一大家子的丁口,进进出出,里里外外,切不可有什么闪失。你去雇了人来,要是家世清白的,他们什么来历经过,各个需问个明白写城文书。问完一遍再问一遍,对对文书上有什么不合之处。多问几次,有前言不和后语的自会露出马脚,这样的人便不要用。”

“还要那等夸夸其谈,能言善道的也切记不能要,官宦人家最怕有下人管不住嘴,将府里的事传出去。要治事需以用人为先,你们去张牙子那先看看好好挑得人后领到这来,我再看一遍。”

……

听到这里章越已是推开了门,但听暖阁里正升着两个炭盆,几名女使立在一旁,而十七娘捧着肚子正在说话。

她们见了章越回来立即行礼然后告退,并带上了门。

数月不见,章越自是思念上前道:“娘子……”

章越正要握住自家娘子的手好好说些别来之情,却见她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仿佛这一别去生出了许多隔阂来。

章越一看十七娘这神情心道坏了,自己哪得罪了自家这娘子。

章越想了一圈,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作得不对啊。

十七娘道:“你离家数月,家中的账册你也当看看,府里柴米油盐的开支也当清楚清楚。”

说完十七娘起身去捧账册,章越哪敢让大着肚子的十七娘捧重物,连忙道:“娘子我来。”

十七娘横了章越一眼,任着他捧着帐本。

章越还在努力地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女人都不自己说,反而要让我们猜?这是什么驭夫之道?

十七娘对章越道:“府中的管事女使要添至三十人……”

这么多?

章越可从没想过要用三十人服侍自己一家的饮食起居。

“其中一半的人要服侍东院,侄儿如今读书还需另添一个磨墨写字的书童服侍,另一半人服侍西院,以往都是我管账的,但如今是没这精神了,还要添一个管账的的先生。”

“我算了下家中下人仅吃一项一月需三十贯,还有月钱要近五十贯,过了年我打算将几个精明干练的管事女使提至一等,每人三贯一个月,算上去以后差不多每月要支六十贯,还有我们两家人的吃穿用度,不算人情往来,每月最少需支两百贯!”

章越心道,这么多钱,自己的官俸哪里够,而且他还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全凭着娘子拿钱补贴了。难怪低级京官各个都是哭穷,俸禄是不低,但官员要有官员的体面,要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哪个不举债过日子。

难怪如名相李沆,王旦,章得象等等,年轻为官时都曾四处借钱过日子。

章越道:“一切听娘子吩咐便是。”

十七娘又道:“前几日嫂子与我道,你那交引监似办得红红火火,故而想给哥哥也在交引所里讨份差事。”

章越想到这些年吴安诗,欧阳发都有安排差事给章实办。章实曾管过事,收过帐,或抵当质物干得都不长久。

章越心想与其如此,倒不如安排至自己交引所来,反正聚贤不避亲,也是我宋的光荣传统,这完全不是问题,不用担心在官场上被人诟病。

何况自己如今也要兄长帮手。

章越听了道:“这好办,我安排便是。”

十七娘道:“那好,我这边去回了她。”

眼见十七娘要起身,章越连忙拉住道:“娘子传个话,何必亲自走一趟?派个人去便是。”

“这样的事,还是我亲自说好了。”十七娘冷冷清清地言道。

章越忙道:“娘子,娘子,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便是,切莫动气,你如今可是要再三保重……”

十七娘一听露出气苦之色来,看着章越眼一下子便是红了。

章越忙道:“娘子你这是何故啊?”

十七娘侧过脸去轻轻地道了句:“没事!”

女人说没事就是有事!

章越道:“娘子!”

半响十七娘方道:“你也知得我需保重?那你自己可有保重,好个临潭书绝壁!好个章三郎射虎!在那时你只顾着自己逞能,可有想过我们母子么?”

说到这里,十七娘甩脱章越的手背过身。

章越暗道,原来这事……那个长舌头的把这事说给自家娘子听的?

章越知自家娘子平素不与自己吵架生气,可一旦发了脾气那事变大了,如今她还怀着自己崽呢,千万不可让她动气了。

章越不知道该如何哄,此刻……此刻……当如何化解呢?

章越重新抓住十七娘的手,道了句:“娘子,是我的不是!”

十七娘本欲挣脱,却见章越道歉心肠一软,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滑落道了句:“官人,不必如此,我方才也有不是。我只盼着你能多惦记着我与我肚里的孩儿,莫要轻率……我虽望你封侯拜相,但求你平平安安陪着我们母子。这些日子想到你临壁搏虎,便是后怕……”

章越见十七娘气消了,连连道:“娘子放心,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如此轻率了。我会找好时机……哈,娘子开个玩笑!勿怪,勿怪!”

“你啊!都为官这么久,还这般不稳重。”十七娘伸指点了点章越的肩头,这一刻破涕为笑,雨过天晴。

见哄得十七娘消气,章越大喜道:“在外是官,在家只是夫君与父亲。”

小别胜新婚,自成婚后,二人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重逢后经方才小吵小闹后,感情自更是亲密。

见十七娘气消了,夫妻二人携手坐在榻上款款细语,说些别来之事。章越看着十七娘的肚子,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为人父了,心底充满了喜悦。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听得外头道:“章大老爷,郭大郎君来了!”

章越知是兄长和郭林到了。

十七娘对章越道:“你自去说话,不必顾我。”

章越点点头道:“我稍后再来陪娘子。”

章越走到正屋见了章实与郭林。

章越见了郭林便问他在吏部守选得如何了?

郭林笑道:“虽说吏部还未除授,但司马学士已是告诉我,准备举我为国子监直讲!”

章越闻言大喜,国子监直讲,负责以经术教授学生。

一般朝廷都是选拔经学造诣深厚,品德极高的官员出任。出任国子监直讲可以获得很好的名声,同时很受人尊敬,但缺点就是清贫,收入十分微薄。

不过在章越看来这却适合郭林。

官场上有他是是非非,到黑为白的一套,相反在国子监这样学风浓厚的地方,郭林却可以凭他的学识和人品赢得尊敬。

最重要是郭林在国子监,二人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自己真要感激司马光一番。

章越笑道:“那要先贺师兄日后桃李满天下了。”

郭林笑了笑道:“也好,司马学士与我说事功不如树人,济而成立之,是为终身之计。我想过了若能多栽培几个好的学生,日后在朝堂上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闻言心底很是感动,师兄永远都是这般,凡事都是先想到自己。

章越对兄长道:“哥哥拿酒来,今日我要与师兄好好痛饮一番。”

(本章完)

第443章 折辱夏使

治平元年。

新的年号,预示着新的开始。

所谓新君新气象,众官员也盼望朝廷能够有一个新面貌,故而这日众官员抖擞精神,入朝拜见天子和太后。

似章越这般非朝官的京官,这是平素不多可以出入宫掖的机会。

自卸了先帝的经筵官后,章越已是很少踏足宫里了,不过他却乐意如此,至少在交引监一亩三分地那自己乐得清闲。

章越远远向着宫廷拜贺之后,就该干嘛干嘛,吃席才是最紧要的事。

对于这一天,章越可是盼望许久呢。

章越看了宴图正要寻自己座次,却见自己不是去宴殿,而是去接待西夏使节的重元阁不由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章越当即寻了安排席次的祠部官员询问,方才知道原来是中书安排自己作为文学名臣陪宴西夏使。

章越听了这才恍然,同时腹诽祠部办事也太不靠谱了,居然不事先知会自己。

来至重元阁却见已是开宴了,章越知自己迟到了,也就从侧旁入内,拣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自己与西夏使没什么好聊的,说话吃酒岂非耽误了吃席的心情。

章越坐下之后,但见宴上坐在主位的押伴是几名鸿胪寺与礼部主客司的官员,至于一名穿着头戴金冠,身穿绯色窄袍之人自是西夏使。

押伴使不断向西夏使劝酒劝菜,却见西夏使却停著不理,双手环胸坐在那。

章越向一旁官员问道:“这是何意?”

对方是从环庆路陪西夏使一路进京的押伴,故而不认识章越,他与章越道:“西夏使这厮嫌供给饭食微薄,不愿下筷。”

章越看了对方面前的食案,山珍海味皆有,足足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这还不满意?

章越道:“莫不是故意寻衅的吧?”

这名官员气道:“当然,西贼实虚伪狡诈至极,自先帝病逝后,去年其主李谅祚一面派使悼唁,另一面却入侵秦凤、泾原二路,抄我熟户,扰我边塞弓手,杀掠人畜以万计!”

“今春又派人来为国主请时服,求岁赐。我等陕西官员无不愤慨,但即便这般,朝廷还要我们处处对西人事之以礼,以免开衅于夏人,你说气不气人。”

章越听了也是气炸。

简直丧权辱国。

人家昨天扇了你两个耳光,踹了你肋骨断了两根,今天跟没事人一般来你家坐客,又吃又拿的。你好酒好肉招待着,人家还嫌你的饭菜太劣。

这到底是有多贱啊!

但见上首西夏使道:“去岁我来贺新君登基,为何不许殿见,只许门见?”

上首的主押伴陪笑道:“故制夏使见于皇仪门外,朝辞诣垂拱殿,这都有规矩的。”

西夏使大声道:“那么辽使为何可以殿见?我大白高国之使却不可?”

押伴继续陪笑道:“辽国是我兄弟之国,夏国乃我臣属,位是不同,礼自也是不同。”

西夏使闻言冷笑一声。

章越知事实不是这样,当初辽国使用来见时,韩琦等商议也只是到德清门便是。

但辽使耶律谷坚持要见,宋朝答复你国书送就好,辽使仍是不肯,说你不让我见皇帝我就不给你国书。

宋朝那边说,你们辽国皇帝挂的时候,我们派人吊唁的人到了柳河而还,连辽京的城门你们都不让见,如今你却坚持要见我们皇帝是什么意思?

最后说了一番,辽使骂骂咧咧地奉上国书,但天子还是担心辽国问责,最后亲自见了辽使一面。

最后为了遮掩丢掉的面子,然后官员们编说,但辽使见宋朝皇帝居然比自家皇帝年纪大,十分懊恼地对左右说,这回又要以兄长事宋了。

之后为了平衡西夏使节,天子也见了西夏使一面,不过是在门外见的。

辽使满意而去,但西夏使却不满意,还落了个芥蒂,认为你们宋朝人看不起咱们夏人。

这时候押伴见西夏使不语,以为又用言语的智慧艺术再次‘战胜’了对方,于是立即吩咐御厨再上几道菜来。

御厨亲自捧菜上前道;“这是新炙烤好的羊肉,还请夏使享用!”

这是主厨上菜啊!

押伴自己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笑道:“入口即化,真是恰到好处,夏使还请享用!”

西夏使双手抱胸看着炙羊肉言道:“你们宋人的羊,怎比得上我们大白高国的羊!”

说完西夏使终于动手夹了羊肉入口,咀嚼了几下道:“不知诸位知我夏主否?”

“吾主生未周龄,突遭大故,但亲揽大政之后,却坐收兵权。契凡之强吾事之,侦讹庞之叛则诛之,遵大汉礼仪以更蕃俗,英明神武十倍于你们宋主。”

身为押伴的宋朝官员,怒道:“夏使莫要欺人太甚,引得吾主震怒,率兵百万,逐尔等入贺兰山巢穴!”

夏使哈哈大笑道:“尔朝有无百万大军尚且不知,但吾主十万铁骑旦夕便可踏破长……”

此人话音未落,却见当面被人泼了一盏酒水!

夏使惊怒,抬头看来人却是一名年轻的宋朝官员:“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却见又是一盏酒水泼至脸上。

夏使惊怒道:“吾十万铁骑……”

对面年轻的官员又是一盏酒水泼来,对方闪身避开。

这时殿内的宋朝官员暗暗叫苦,坏了坏了,担心什么来什么,这不是要出事了吗?

但见对面年轻的宋朝官员看着对方道:“尔夏人来便来,战便战!不用整日将十万铁骑挂在口边!”

这名夏使道:“是尔使先言提百万大军,平我大白国的。”

对方道:“是尔先出言不逊辱及吾主,故而引伴有此对,此错在使人你,而非在我引伴!”

夏使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冷笑道:“好好,我这便将你的话禀给吾主?你既如此狂妄,可敢留下姓名?”

对方道:“你又姓甚名谁?”

夏使气笑道:“吾乃教练使吴宗!”

对方冷笑道:“真是个汉人,亏你还以汉姓行事,却不知祖宗是谁,名字有个宗字却是背宗忘祖!”

“与你说话实是浪费我之口舌,不过你既问了,告诉夏主,今日辱你使节之人,乃浦城章越是也!”

夏使吴宗闻言脸色一白,他自是听过章越的名字,甚至西夏国主李谅祚也听过。

李谅祚仰慕汉人文化,平素最是熟读欧阳修,章越等人的文章,不料他竟在此见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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