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第282章 到西苑宴请海瑞

第282章 到西苑宴请海瑞

海瑞一身灰蓝色棉布直缀,发髻上包着一块布,看着就像一位乡下教书先生,提着前襟,走在西苑的路上。

“海公,请这边走。”祁言在前面引着路。

海瑞不急不缓地在后面跟着,时不时举目看看周围的环境。

“老夫有大半年没来西苑,这里还跟以前是一样,没有变什么。”

祁言在前面陪着笑脸答道:“回海公的话,是没变什么。太子殿下只是叫日常维护,其余的都没有大动。”

“没有大动就好啊。”海瑞欣慰地点点头,又继续追问道,“殿下还是每日那般早起?”

祁言迟疑一下,看着海瑞黑漆漆的脸,最后还是答道:“是的。”

“殿下这般自律,果真是坚毅之人。大半年不见,想必殿下又长大不少。”

这些话可以说。

祁言连忙答道:“回海公的话,皇后娘娘前日还特意叫小的们量了量,足足一米七了。”

“一米七?这是什么说法?”

“回海公的话,这是太子殿下刚颁布不久的衡量单位。说是工厂商号禀告,以前的寸尺丈以及钱两斤过于粗糙,三四年前就叫统筹局找了钦天监等衙门,一起拟定了长度、重量等度量单位。

这一米的长度定义为通过京师的子午线上,从赤道到北极点的距离的千万分之一。为此,钦天监足足量了三年,才定下来。

一米分十等分,每分为一分米;一分米再分十等分,每分一厘米;一厘米分十毫米,是为长度。

一立方分米纯水重一公斤。一公斤又分一千分,每分一克,故而又叫一千克,它恰恰又等于两斤,是为重量。

纯水在海边烧开为一百度,结冰为零度,中间等分一百分,上下延续,是为温度。

日夜一天分二十四小时,即一小时为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分六十分钟,一分钟分六十秒,是为时间度量.而今已经颂布天下,现在顺天府在京师最先推行二十四小时。街道路口修钟亭,摆设机械钟。此外鼓楼、钟楼,也改为按二十四小时敲响次数。”

祁言巴拉巴拉讲了一通,海瑞听得津津有味。

“嗯如此一改,怕是又有人提出非议?”

“是的海公。有些清流们上疏说,说古制旧衡用了上千年,用的好好的,没必要改,改了反倒会让百姓们不知所措。奏章都被留中。”

“呵呵,这些迂腐之辈。先师时穿得还是麻布衣服呢,他们怎么不继续穿呢?与时俱进,他们的脑子就跟花岗石一样。他们啊,把圣人的《易经》奉为经典,却忘记了这本书精髓在于一个易字吗?

生生之谓易啊!”

祁言马上说道:“海公说得真好,一听就是懂大道理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不要这么夸我,老夫只是一介举人,除了一身铮铮铁骨,什么学问,根本不被人看得起。”海瑞不在意地说道。

“对了,杨金水去了哪里?”

“回海公的话,杨公公现在是少府监掌印太监。”

“少府监?内廷终于改了。”

“是的,内廷现在只剩下四个衙门,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和少府监,此外宫女们另有一个尚宫司,由皇后娘娘派了四位尚宫管着事。”

海瑞神情复杂。

这样改,一口气把内廷四司、八局、十二监,合计二十四个衙门合并成四监,还在拨出四家被没入官中的道观寺庙,改为养荣院,由少府监直管。

放出两千多名年纪大、又无家可归的内侍和宫女们,安置在那里养老,衣食无忧。还有上千名二十岁以上宫女,被放出紫禁城,许配良人以予婚假。

是大大的仁举德政。

可那个少府监,让百官如鲠在喉。

统筹局大部分权柄移给了少府监,一个加大号的统筹局。

还有部分权柄,连同这次内廷改革,裁并的二十四衙门的权柄,移交给了太府寺、太常寺和太仆寺。

没错,这次吏治整饬、中枢改制,悄无声息地拉开的序幕。

海瑞看过邸报,居然多了个太府寺,这难道不是在分户部的权柄吗?难道又要走上前宋机构重叠,职责不清的老路吗?

待会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海瑞跟着祁言,来到西苑万寿宫偏殿里。

“臣海瑞,拜见太子殿下。”

“刚峰公,快快请起!”朱翊钧连忙把海瑞扶起来。

“殿下确实又长高了。”

“孤今年有十六岁了。”

“是啊,十六岁,这么高,身子又这么壮实。先皇要是看到殿下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高兴。”海瑞双眼里噙着泪花说道。

朱翊钧笑了笑,眼睛里也闪着光,“皇爷爷去了天庭,肯定看得到。前些日子,还托梦给我,笑眯眯地看着我,可高兴了。”

“大明被殿下治理得蒸蒸日上,先皇肯定看着高兴。”海瑞用衣袖搽拭了眼角。

“刚峰公请坐。”朱翊钧客气地说道,“今天请刚峰公用晚膳,我叫西苑的膳房多加了两道菜,都是家常菜。”

海瑞哈哈一笑,“臣知道殿下在吃方面,不是很挑,只要可口就好,还有那个营养。”

“对,营养。”朱翊钧也哈哈笑了。

两人对坐下,朱翊钧对祁言说道:“去把那瓶准备好的葡萄酒取来。今日海公来了,孤破例喝点葡萄酒。”

海瑞也不拒绝,“谢殿下款待。臣不禁美酒佳肴,还有好茶,只是自己买不起,只好到处蹭吃蹭喝。”

朱翊钧笑着答道:“西苑欢迎海公来蹭吃蹭喝。”

祁言端来一瓶瓷瓶装的葡萄酒,还有两只精美的玻璃酒杯,倒上鲜红的葡萄酒,摆在朱翊钧和海瑞面前。

海瑞看了一眼玻璃酒杯,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这些卖价不菲的“西洋玻璃器皿”,到底是什么货色。

实际上它造价非常便宜,但一番包装后卖得很贵,一般百姓买不起。买的都是有钱人,在海瑞眼里,都是傻老帽,大肥羊。

只要不是坑老百姓,海瑞的原则是睁只眼闭只眼。

朱翊钧举起酒杯,对海瑞说道:“海公辛苦了,孤敬你一杯。”

“谢殿下。”

海瑞双手举起酒杯,弯腰回礼,然后不客气地抿了一口,闭上眼睛,抿着嘴巴,让酒水在齿颊间回荡,冲击着味蕾。

好酒,真是好酒,太子所藏的酒都不是凡品。

不过海瑞也知道,太子不好酒,宫中所藏酒水都是为紫禁城里的皇上准备的。

想到这里,海瑞不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海公在东南辛苦。”

海瑞不在意地答道:“臣只是尽本分而已,不敢说辛苦。”

“孤原本还担心,海公会就就徐府风波的事上疏,没有想到海公能沉得住气,在松江府一直清查徐家以及其他世家侵占的田地。”

“臣大致也知道当前的朝局,太子离不开徐少湖。且在臣的心里,让徐府和其他世家吐出侵占的田地是第一要务,至于如何严惩,反倒不重要了。”

海瑞在心里补了一句,老臣信得过太子殿下,相信你能把苍生黎民放在心上。要是先皇和皇上,老臣就不是这样的做法,一定会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逼得这两位转头去逼徐阶,逼他把田地吐出来。

“孤知道,海公心里有苍生黎民。”

海瑞也答道:“老臣也相信殿下,心里有苍生黎民。”

朱翊钧哈哈一笑,举起酒杯道:“海公,为天下苍生黎民,我们同饮此杯。愿天下大同,苍生黎民少受一分疾苦。”

“好!”

海瑞欣然答道。

喝完酒后,祁言给朱翊钧倒上葡萄酒,又来给海瑞倒上酒。

等他离开,海瑞捋着胡须,不客气地说道:“臣听闻中枢改制了,新设了几个衙门,心有不解,还请殿下解惑。”

朱翊钧毫不迟疑地答道:“海公请直说!”

(本章完)

283.第283章 丢你个老母,西夷人!

第283章 丢你个老母,西夷人!

尖锐刺耳的铜哨声在夜色中响起,打破寂静。

很快,船舱和甲板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火光在四周一闪一闪,就像藏在乌云里的雷电。

炮声在黑夜里撕裂回响,就像长鞭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飞舞抽打。

炮弹的呼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令人恐惧。

蒋船首在艉楼上倾听了几十息,一口断定:“丢他个老母,是西洋人,只是不知道是尼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

陈桂昌迟疑地问道:“西班牙人?西班牙人刚来南海,按理说还没在吕宋完全站稳脚,怎么就掺和进来,难道不会是是尼德兰人?”

蒋船首转头问道:“陈兄为何这么问?”

“蒋兄,这些尼德兰人,以前跟东倭人生意做得火热,我大明剿除东南倭患后,水师大兴,切断了东倭的海路,尼德兰人没得生意做了,只能退回到泉州、广州和满剌加,少赚了好大一笔钱,会不会心生怨恨?”

“有这个可能。”蒋船首点点头,“不过我在满剌加听那些西夷人说,尼德兰现在还归西班牙人管,是什么自治。

他们现在好像憋着劲要从西班牙人手底下叛离出来,想单独立国。不过他们地方不大,但跑船经商的人特别多,全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

不过万里迢迢来我们这边的,多是跑单帮的,实力并不强,心有怨恨,但还没胆子干这么大的事。”

“蒋兄,那会不会是葡萄牙人?”

蒋船首摇了摇头:“葡萄牙人在南海来得早,占据了满剌加咽喉海道,又向东占据了满者伯夷旧地的香料群岛。

以香料与我大明交易,有进有出,并不窘迫。而且葡萄牙人跟我大明打交道最多,清楚我朝实力,犯不着亲自下场。求财不求气。”

陈桂昌沉吟道:“南海就这三家西夷人,不是尼德兰人和葡萄牙人,那就是西班牙人了。”

“应该没错了。

西班牙人五十年前从东边来过吕宋一次。我这次在满剌加港,听几位葡萄牙人说,西班牙人此前大部分精力花在什么新西班牙,这边过来的船少。

听说现在他们把新西班牙经营得差不多,依仗金山银山造了不少大帆船,于是就伸手过来了。嘉靖四十三年顺着以前的老路就这么飘过来了,四十四年采办了几船我大明的货品回去,赚得盆满钵满。

尝到了好处,就拼命地向这边派船过来,据说在吕宋岛南边的苏禄岛站稳脚跟,开始展现狼子野心。

嘉靖四十六年想顺路打东番岛的主意,被东海水师教训了两次,只能悻悻地退回到苏禄岛。他们在新西班牙有不少船,听说这两年派来不少过来,搞得葡萄牙人也很紧张。

他们在新西班牙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横行霸道惯了,来南海也恶习难改。说不定想拿我们大明开刀,在南海立威,打开局面!”

“夯家铲,这些不得好死的西班牙人。”陈桂昌点点头,忍不住盯着蒋船首,好奇地问道:“蒋兄,你可打听得真仔细。”

蒋船首意味深长地说道:“陈兄,你到了每一处,不也是到处打听消息吗?伱们商业调查科有赏金。海军局的情报处,也有赏金。”

“海军局情报处,什么时候他们有这么个衙门?”

“理藩院藩情咨访处着重在日本和朝鲜行事,南海这边力有不逮,就跟海军局合作,搞了个情报处。”

“原来如此。”

蒋船首转身指着附近闪动的火光:“打起来了,我们反应很快,已经开始反击了。”

大明两千料以上的海船,按照海军局的要求,必须装备火炮,水手在水师指导下进行军事化训练,名为商船,实为武装商船。

一般海贼还真打不过他们。

“陈兄,现在天黑,虽然有月光,但看不远,隐隐幢幢的。我们和敌人都不敢靠近对方,只是远远地炮击。我看了一下,敌人有装配火炮的船只十二艘左右,从火光闪动来看,多半是西洋帆船。

但是暗处可能还埋伏有其它帆船,比如跟他们结盟的安南莫家的船只,数量不明,但肯定堵住我们的去路。”

“蒋兄,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

“龙头岛多沙堤浅滩,能航行的海道就那么几条,我们熟悉,靠得近的安南人也知道。他们肯定卡住了去路,我们贸然出击,他们用火船在航道上伏击我们,我们就难以逃出生天。

在入夜前停泊时,我已经布置好了,我们的船在这里,另外两艘船在那边,正好守住了北出的航道,还有一艘船在石岛,那里更难围住。

我们现在做好准备,等到天亮,等看清楚敌情,伺机而动,分路冲出包围圈。”

陈桂昌稍微放心,跟蒋船首站在艉楼上,看着黑夜里的炮击。

炮击了几轮,对方也知道这属于瞎打,也就逐渐停止了。

这时,大副过来了。

“各船情况如何?”

“船首,收到其它三船灯语回报,石岛广海甲三号受伤甚微,北边的广海甲四号死伤了六人,但无大碍;

最东边的广海甲六号,死伤二十三人,船首、大副都受伤了。舵杆被打伤了,转向艰难。主桅杆也被打伤,挂不了满帆。”

蒋船首恨然道,“敌人把广海甲六号当成主船了,集中火力打它。”

陈桂昌骇然道:“敌人是搞错了,可他们直奔要害,黑夜里靠着月色,打得这么准?”

蒋船首阴沉着脸,“我们中途在占城新洲港停了一趟,安南莫家在那里有坐探。还有我们船上有内奸!马上打信号,叫广海甲六号的人把那三个狗屁义大利传教士给抓了!”

过了一会大副来禀告,“船首,那三个义大利传教士抓到了两个,还有一个跳海跑了。”

“告诉他们,把那两个传教士转移到我们广海甲二号来,还有,我去广海甲六号指挥,叫他们把伤员一并转移到广海甲二号来。”

陈桂昌一愣,一把拉住蒋船首,“蒋兄,你干什么?”

蒋船首转过头来,看着陈桂昌说道:“陈兄,甲六号挂不了满帆,肯定跑不过那些扑街。舵机也打伤了,转向不灵,炮战很吃亏。到最后肯定会被敌船围住接舷战,他们人多,我们人少”

他停了几息,继续说道,“与此如此,还不如让甲六号主动出击,掩护大家突围。”

陈桂昌颤抖着声音说道:“蒋兄,你不用亲自去吧。”

“陈兄,甲六号船首大副都负伤了,叫谁去?这种送死的事,我不好意思叫别人去。我不仅是甲二号船首,也是这支船队的队首。

我拿得粮饷比别人高一大截,总不能好处拿完,出了事就叫别人顶上吧。”

“蒋兄,儿女们要成家了。”陈桂昌过了一会,哽咽着说道。

“陈兄,他们就托付给你了。顺丰社东家厚道,不会亏待我的家眷。我家老大读书还行,去年考上统筹局的讲习所,年初进了广州市舶局,我不用太操心他。

我家老二,现在看最像我。从小就在船上如平地,以后肯定是位好船首。他十四岁考上了吴淞船务讲习所,去年又去威海海事学堂进修。”

蒋船首话语里满满的骄傲。

“想必以后会跟你我一样,跟你家老二是好搭档。陈兄,以后叫你家老二,多多关照一下他的这位小舅子。”

陈桂昌双眼含着泪,强笑道:“放心。蒋兄,你是海鱼转世,肯定不会有事的。”

蒋船首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催促大副:“叫大家动作加快,天色不早了,快要天亮。天一亮,就一切见分晓了。”

站在一旁掉眼泪的大副狠狠地抹了抹眼睛,恨声道:“是!”

刚走到艉楼台阶上,蒋船首叫住了他,“石头,推荐你去吴淞船务讲习所进修的文书,上次离开广州时我报上去了。这次回去,肯定有批复下来。用心学,做个好船首!”

大副站在台阶上,身子不停地颤抖,头却不敢转回来,最后瓮声答道:“师傅,学生记住了!”

蒋船首坐着舢板很快来到甲六号船上,甲板上一片狼藉,水手们在忙碌地收拾着。

看到他从船舷网绳上攀爬上来,大家眼睛里都有了光,也都有了主心骨。

“诸位,我是来跟大家一起同生共死的。”蒋船首开口第一句话,让甲六号水手们陷入寂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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