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一夜失势

就在章越弹劾任守忠前数日,朝堂刚刚发生了大事。

那便是太后还政给官家。

当时韩琦欲曹太后归政,一日奏事后与曾公亮,欧阳修等宰执言道:“如今先帝的陵寝已是修好了,韩某本该卸下山陵使的差事求退,只因之前皇帝身体未痊愈故故拖延至今日。等会我去帘前禀太后请一乡郡公,还望诸位赞成。”

众人都是反对。

之后韩琦与太后奏事然后对太后说,自己要辞官归隐的事,然后太后说,相公怎么能退,要退也是老身先退。

韩琦听了立即道,太后圣明,然后说完了一堆恭维话后命人撤帘,曹太后没料到韩琦玩真的,从帘后离开十分仓皇。

天子亲政后,自有一番升官封赏,韩琦等人都加官进爵,任守忠不仅官复原职,还加官为入内都知,经此一番权势更胜于前。

任守忠加官后,追随他多年的亲信都至他京师的大宅中道贺。

任守忠的大宅就位于内城,离着皇城根只有几步路,这里是京城最寸土寸金之地。但任守忠却在此有一座五进的大宅,这气派连韩琦等宰相都不如他。

而似这般甲第,任守忠在京师里还有十几座。

如今任守忠高坐,一旁的他亲随及官员都来道贺,一看门外足足来了上百人。

任守忠对他的干儿子吩咐道:“都拦住,没工夫与这些人一个个说话过去。”

他的几个干儿子都笑了,任守忠道:“你们笑什么,咱家为了给官家办事,连半夜都不得空?”

这时候一个监司官员上前给任守忠磕头道:“恭贺干爹荣升了!”

任守忠堆起虚伪的笑意,正要说话时却见对方居然没有了胡须问道:“你的胡子呢?”

这名监司的官员笑道:“爹爹之所无,孩儿焉敢有。”

任守忠闻言大笑,众人几人也都是笑起,一人笑道:“就冲着你这句话,日后干爹赏给你的官一定不会小。”

任守忠笑道:“没错,你这话对我胃口,好好办事,你如今还是选人吧,明年便给你改官。”

这名官员大喜连连磕头道:“那多谢爹爹提携了,孩儿给你叩头了。”

这名官员奉上厚礼后退下,任守忠对对方送得厚礼很满意,对几个亲随道:“官场上有冷官,也有热官,这不送礼不巴结,热官变冷官,这又送礼又巴结,冷官变热官。”

众人都是道:“干爹这句话着实精辟。古往今来这官场上不都是如此么?”

任守忠点了点头道:“诶,这话也只有今日说的,想着前几日,这里还没几个人来,但如今门庭若市。咱家如何从冷官作热官,还不是官家要用着咱家么?”

“先帝在位时,我也早就这般,官员们骂我是擅威作福。而先帝虽说宽容身边人,但有一次也叫我收敛着,你们道我当时如何答的?”

众人都是摇头。

任守忠道:“当时咱家对先帝道,官家啊,老臣没有子嗣等这身子入土后,这些年积攒的甲第钱财不都入内库了么?”

“故而先帝对我说这一次后再也计较过。甚至有几个宗室去世,先帝都叫我治丧,旁人都骂我曾着治丧时大肆贪污钱财,你们说为何先帝不处罚?”

“因为咱们当内臣的死后,一切都归了皇家。故而皇家要我们来当这骂名!”

“你说我如今为何又得势了,还不是因为我能给官家皇后弄得钱财来。”

“好了,如今太后退位,官家亲政了,咱家这也跟着重新都受重用了,你们切记着一句话,咱们作内宦的既要忠心,也要能办事。”

众亲随都是道:“受教,受教!”

任守忠满意地笑着,他想到连一向不服自己的章越,竟也是托了王珪来说和。自己到时候见了章越必须要狠狠地敲打一番,真把这交引监的钱当作公家了。

敲打了章越后,下一个收拾的便是蔡襄了。

正当任守忠想着时,忽有一人道:“干爹,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的”任守忠问道。

“这……”对方捧着一张纸递给任守忠,“这是侍御的陈取今日从陛下御案抄下来的,是关于爹爹你的。”

任守忠闻言神色一变,当即取纸来看。

任守忠看着看着脸色不住变换,终于个忍不住栽倒在椅上,众亲随们连忙上前搀扶住。

“干爹!”

“干爹!”

“快掐人中!”

任守忠打开对方的手道:“我还没死!”

任守忠举着纸又看了一遍骂道:“好个吕诲,我与汝无怨无仇,竟是要如此害我,到底是何人指示的?”

众人道:“不错,谁这般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爹爹,咱们日后与他将这笔帐一起算。”

任守忠点了点头,但又复看了这张信纸心道,此疏一下,我怕是没有以后。

任守忠道:“中书有何动静?”

“疏上之后,韩相公便往宫里去了。”

任守忠心道,好啊,韩琦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任守忠知道韩琦与己不和,想方设法地要收拾自己,如今吕诲上了奏疏后,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任守忠定了定神道:“你们上门去吕诲那磕头送礼,只要他肯不再弹劾于我,那便是金山银山我也给他。”

“我这便入宫见官家!”

说完之后,任守忠已是入宫,他一见到官家即跪在地上磕头,哭得是声泪俱下。

官家看着任守忠如此,心底是且喜且怜之道:“你怎么作事这般不小心,这十二罪朕看了,任何一条都是可以杀你的,哪怕有些事朕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悠悠众口,谁能堵之!”

任守忠道:“官家开恩啊,开恩啊!”

官家继续道:“好谏纳言者,乃是本朝家法!朕刚亲政,下面谏官的意思不得不尊重。”

“而且方才韩相公进宫见朕,言吕诲上疏后,满朝文武官员整聚宫门之外,言天下苦任守忠久矣。”

“朕与他道,朕当初登基之时,任守忠亦预有功劳,愿少宽之。但韩相公道,先帝亲授朕以大器,太后襄赞有功,陛下因追先帝顾复之恩,报太后拥立之力,若此辈亦言有功,不知至先帝与太后于何地?”

任守忠闻言心底大骂,韩琦这真是要他死啊!

见官家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任守忠感觉自己已是看透了这个皇帝,天下最是冷漠无情莫过于帝王了,先前用你的时候,与如今弃如弊履的时候一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本章完)

第465章 同年们的力量

每季的第一个月,也就是孟月时,是为官员集注之时。

王陟臣,王囧,刘奉世等人在地方时,被上官搓揉了,被吏员使绊子,到了京师后发觉被搓揉,使绊子说明至少还有人将你放在眼底。

但到了吏部集注,放眼望去但见足足有五六百名官员候在阙榜外,门外官员的马夫亲随更是不知多少。

在这里根本无人把你放在眼底。

王陟臣对王囧,刘奉世道:“等吧!”

众人不由叹息,看向吏部门外长长的队伍,不知何时是个头。

在地方他们是百里侯,但到了京师吏部这,却如同个小吏般被人呼来唤去。

江衍忽道:“我等头悬梁锥刺股,好容易考中了进士作了官,但如今到吏部门前一看方知,咱们大宋朝的官怎么那么不值钱呢?”

刘奉世道:“本朝冗官之难,由来已久。”

“你看科举取士两年一科,进士近两百,特奏名两百,一年便是两百人。”

“官荫一年三五百人不等。后妃,公主等戚属皆可补荫,可荫补之人许子,孙,曾孙,兄弟,叔侄,旁至异姓,甚至连门客,医人皆可。你说这官能少了去么?”

江衍道:“一语中的,咱们这官真是不值钱。”

王囧道:“是了,孔兄他们呢?”

众人都知王囧提及是孔文仲。

江衍道:“他是京官去得是审官院注授,不似我等来流内铨。”

王囧一愣,然后道:“差点忘了。”

孔文仲虽只是丙科,就是三甲进士出身,但朝廷看在他是孔子后人的份上,特授予京官的身份。

“京官注授在审官院,我等选人在流内铨,难怪昨日谈及吏部员多阙少,孔兄他是一点也不焦急。”

“这叫各有各的门路。”刘奉世言道。

“那么韩衙内与章状元也是去审官院注授吧!”

众人闻言一愣,刘奉世咳了一声道:“韩衙内自是去审官院,但度之他的官籍如今在政事堂!”

刘奉世说完,众人便是知啥叫人比人气死人。

王陟臣开口笑道:“政事堂两年一堂除,再过个两年,度之怕是要官家亲简了。”

众人闻言皆叹。

其余人还好,王陟臣与江衍内心才是最难受的。

江衍拿到省元,章越还屈居其下,而王陟臣自负才学不逊色于章越,但偏偏他的官人出身,故状元只能给寒门出身的章越。

但如今二人都还是选人的身份,在流内铨等候注授。

而章越直接一步跨到了政事堂堂除,过个数年,怕是由皇帝亲自降旨授官了。王,江二人这般心情旁人难以体会,唯有经历过的人特别的深刻。

“希叔,不如明年制科,你我也去一试。”江衍对王陟臣问道。

王陟臣摇头道:“制科不同于考进士,进士只看诗赋,但制科不说有无大员举荐,两制入眼,就算过了前两关,且说那秘阁六试你有把握?”

江衍闻言也不说话了,能通过秘阁六试的,考个九经出身都不难,但要九经出身考秘阁六试的,却难了十倍不止。

二人同时熄了考制科的想法。

进士考得是才华,制科考得是博闻强记,又有才华又能博闻强记的人……怕是……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吧。

本来二人心底对章越有几分不服气,但此刻都服气了。

众人等了半日,方来到阙榜前。

阙榜就是这一次流内铨放出的官职,看到官职后选人们就要根据自己资序的拟报注阙。

流内铨放出的阙榜,自是肉少骨头多。

大多是边远缺或穷县小州的差遣,好比去岭南当官,那简直是九死一生。如岭南有一地方名为阳春县,因瘴毒太重派去任职的官员几乎没有生还的。

吏部为了鼓励官员到当地任官,答应有官员去阳春县为县令三年的,不用举主便可改为京官,即便如此官员们还是避之不及。

而富县大州与京畿赤县等等的,那便难上加难。

官员根据阙榜上官职,再按序资拟授注阙。不过众人早在吏部阙榜前早已得知消息,来至阙榜前不过是再看一眼确认便是。

经过阙榜后,便见集注官高高坐于庭上,面对庭下的应选官员问话,应选官员再出声回答。

集注官根据应选官员的批‘就’或‘不就’。

集注官本官在侍郎,郎中以上,一身绯袍在身,对于下面这些选人卑官,也不用如何摆架子,但那般高高在上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我等真如同是牢城营里的刺配犯人一般。”王囧不满地道了这一句。

王陟臣,江衍看了也有些感同身受。

轮到江衍时,一旁官吏催促了几句,江衍走至廷间奉上了例子,告身,集注官问道:“愿往注处?”

江衍道:“请注庐州军事推官!”

说完江衍递上了射阙表,射阙表上官员可以填三个志愿,不过符合江衍心意的官职只有一个,故而他只填了庐州军事推官之职。

集注官看了江衍的资历奇道:“你是省试第一,为何殿试不求升甲?”

江衍满脸通红道:“学生不才,耻于出声。”

集注官闻言微微称许道:“你这是效范内制。”

范内制便是范镇,范镇也是省元同样未入前三,同样也是耻于出声。不过有了范镇这例子,后面的省元估计也不敢出声了。

集注官道:“如此德行,应该褒奖,不过你此番为主薄……”

集注官看着江衍印纸历纸上的功分,这是官员功状与过犯的通用格,从四十分至四分分为七等,一等一个待遇。

“铨司有律令,判司薄尉有出身两任四考,无出身两任五考,进士释褐者免一年磨勘,可循资迁为录令,你虽有政绩,资序可升迁一等,但你没有举主,若是令录(县令录事参军)我倒可以当场给你安排,但庐州军事推官乃初等职官,怕是要待阙。”

待阙就是这个岗位上几名官员候补,集注官当场定不下来,必须等所有人都问完了再说。

江衍道:“学生是兰溪人士,双亲在堂,庐江地近兰溪,还望铨曹成全。”

集注官犹豫道:“这便难办了,还是待阙吧。”

江衍闻言虽是失望,但也知在情理之中,拱手退下。

之后便是王陟臣,集注官看了王陟臣的历子印纸,一脸笑意地道:“原来是榜眼。按嘉祐三年朝廷所颁的律例,进士第二第三人,释褐后为初等职官,代还后可改次等京官。”

“你为官不过三年,却有三名举主,实是前途可嘉,只是为何不去审官院改官后注阙呢?而至流内铨呢?”

王陟臣当然自有道理,去审官院待阙,与他竞争的都是京官,他一个最低级的京官未必能够如意注授。

但在流内铨,他可谓是同阶无敌。

故而他在还未改官前,先至流内铨注阙得了美官后,再去审官院改官。

王陟臣道:“下官听闻为官之任,要在亲民……”

王陟臣说了一番后,集注官听得很满意,然后王陟臣言愿注太原府河东军节度判官之职,便当场给了。节度判官也是流内铨能给的最高官职。

两任亲民官便可为通判,不愿去地方为通判,也可为在京为官或参加馆试,获赐馆职,总之以后仕途便好走多了。

他王陟臣奋斗了三年终于走到了章越状元及第时的起点。甚至还高一点,因为太原府可是节度使州呢。

流内铨注阙后,五六十名章越的同年大多没有如愿,除了少数得意的,大多都是待次,须次,否则唯有改拟其他官职。

若是官员在任时犯过错的,那么吏部也没那么多耐心,直接改拟强行派差。

选人在流内铨选官,面对的就是员多阙少之局,只有改为京官后,至审官院注授方可自由。故而选人在为官时,为了得上官一个好的评语,在历子印纸上的功分多些,可谓是忍气吞声,被上官呼来唤去,如同奴仆一般。

初拟官职没有着落的进士们,心情都很是郁闷,这时候不少人开始找门路或相互拜访,探听消息,实在没有办法的,大家坐在一起喝个闷酒也是好的。

这时候有人提及了韩忠彦那日在宴会时说过的话。

不少官员们犯了难,韩忠彦说是帮他们,但这个帮是白帮的吗?

期间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按照韩忠彦那般衙内的习气,受了他的恩德,少不得以后被呼来换去,如此真的为韩家家奴了。

不过对于大部分待次的官员而言,根本没有选择,不少人私下去见了韩忠彦。

韩忠彦见了他们后,没说别的,只是痛斥任守忠贪赃枉法之事。

过了数日后,几十名官员聚于政事堂门下,向中书宰相们投贴,要求严办任守忠,诛杀此祸国殃民之贼!

这些官员们皆是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其中正有江衍,王囧等等,还有王陟臣,刘奉世也到场了。

众官员们皆是声讨任守忠,问这般罪大恶极之人,为何能在谏官弹劾之下安然无恙?

此事不仅惊动了政事堂,连官家皇后,以及刚还政的曹太后也被惊动。

而就在同一日,司马光亦上疏弹劾任守忠,最后一根稻草已是加上。

而正在此时,章越与韩忠彦二人正坐在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内吃酒。

二人一面把酒言欢,一面不时将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

那日正是一番风起云涌的景象!

PS:从仕途经历来看王陟臣的初官似是太常寺奉礼郎,进士初授一般不授此职,故而王陟臣是先荫官再考中进士。不过既查无实据,还是按小说的套路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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