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真形

一百年。

即使对元婴修士而言也不可谓之不长,但许庄竟觉这时日过得飞快。

这一百年来许庄绝非虚渡,他时刻没有停下参悟道法,钻研道术,祭炼法宝,体悟冥冥之中大道的运转……

炼就元婴三重之后,许庄的修为虽已圆满,但道无止境,哪怕解开一个小小疑难,在道法上微不可见的一丝进展,都令他怡然自乐。

而他一身神通更不必多说,许庄本便根基雄厚,一路走来又得到不知多少修道人都梦寐以求的缘法,道法日新月异,参习道术自是快上加快,举步生风。

百年间,无论一路走来依仗的一身手段,还是后来修行以做启发的道术,以及他入北极阁前才到琅嬛阁中借阅的一些道术,许庄精心进行了一番梳理,至少都修炼到了八重境界。

不是许庄没有能力将一身道术都修成九阶,而是九阶道术不仅代表着道术修行的圆满,更代表着一条无穷无尽的前进之路。

想要脱离窠臼,改进道术之用,增长道术威能,甚至结合不同的道术,炼成九阶道术只是一个开始,许庄将更多心力放在了寄予厚望的几门道术之上。

例如太素亘本真气,据一位名为‘傅丹鸿’的前人高功所留道书之言,他将太素亘本真气修行到了不需费心施炼,行走坐卧皆有一口真气流转,自然守御内外的境界,这理念无疑使许庄眼前一亮。

太素亘本真气论守御不算世间一等,但其无形者不能近,有形者不能伤的理念堪称万用,当得上乘护身道术的名号,如能炼成如此境界,那至少能令许庄在应对突发状况之时,仍然游刃有余。

为此许庄也是耗费了一番功夫钻研,才略有所成,虽还没能一口真气炼出,自然流转不息,但已可以做到不费心神施法便维系太素亘本真气的运转,如此法力消耗虽是源源不断,但对许庄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是以许庄才能做到在这猎猎寒风之中,没有禁制守护,未曾运转玄功底蕴,也能泰然安坐。

但无论参悟道法还是钻研道术,这些不算旁枝末节,对许庄而言寻得炼就元神之机才是首要。

虚妄缠身对元婴三重修士而言是躲不过的纠缠,若在修行之中更是纷至沓来。

这一百年来许庄不知经历了多少杂念、虚妄袭扰,或许是三十百年来许庄某些不曾留意的小节,仿佛要令他生出遗憾、动摇、悔过,或许是不知从何而来,不知真假与否的前世今生,甚至又有一次外道演法,仿佛随他道法精进,那一门旁门成道之法又完善了许多,更加惑人心神……

好在许庄时时自省,保持道心,倒也一一安然度过,初时他也烦扰,后来反觉随着每一次镇压、斩去虚妄,仿佛都是一次明真,一次见性,冥冥之中令他大有长进。

这种长进无关根基,无关神通,无关法力,似乎是一种层次之上的攀升,又或者在迷雾之中找寻大道的路途渐渐走上了正轨,许庄已隐隐感到那踏足生死玄关的一线机缘,似乎与自己只隔了一层纱窗。

他本给自己许下了三百年的期限,在北极阁中静心修行,等待机缘到来之时,若不能成就再另寻他法,但在此时却是出了意外。

许庄指掌在腰间一抚,一抹白虹倏然脱离葫芦,仿佛脱离了束缚一般欢喜,在洞室之中自由游荡起来,兴之所至,竟在洞壁之上挥下一剑,若是仔细去瞧,似乎是许庄在外门道院之中留下的那一式剑法,但又更加精妙许多。

许庄百年不是虚渡,这一式剑法自然也完善许多,但太乙虹光剑此举却不是许庄驱使,完全是其自身所为!

许庄目光幽幽,看着太乙虹光剑在空中游荡,不由自言道:“火灾。”

幻形法宝经历长久祭炼,宝禁圆满、灵性圆融,就有可能遭致天劫,度过劫数,便能凝聚真形。

法源宗的封印似乎亦有蕴养之能,万年以来维持着太乙虹光剑宝禁不退,灵性不失,所以太乙虹光剑出土之时,便已是灵性惊人。

到了许庄手中,他更从没有停过祭炼温养,更常常与它演练剑术,借它斗法对敌,时至今日两百载有余,太乙虹光剑的灵性可谓与日俱增,更连许庄一身剑术都掌握了许多。

但他仍未想到,自己还没寻得一线机缘炼就元神,太乙虹光剑却已先行一步,只要度过天劫,便能成就堪比元神的真形法宝!

到了这个关头的法宝,灵性已经几近成熟,对自身天劫临头自然有所感应,许庄从太乙虹光剑灵性透露出的讯息可以知晓,它这一关应是火灾,而且很快便会来到。

凝聚真形的天劫出自三灾又非三灾,通俗的说,它应是三灾之中的一种,只是不如三灾一般恐怖,渡过之后也只是凝聚真形,不代表渡过了灾劫,日后三灾临头之时,这一灾劫仍要经度。

不过有凝聚真形的灾劫在前,再渡同一灾劫之时便会从容许多,或许这也是大道对一件法器,历经不知耗费如何宝材炼制,多少时日祭炼,多少时日蕴养,多少各种劫难才能走到炼就真形这一步的一点宽容。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眼前真形天劫临头在即,这不仅仅是凝聚真形的机缘,亦是法宝毁灭的劫难。

无论如此,太乙虹光剑乃是许庄身为剑修称手的飞剑,亦是陪伴了他许久的法宝,他却不能不做考虑。

“看来是应提前出关了。”许庄心中有了考量,没再拖延,忽地振衣起身,却竟然化作一道寒风,顺着洞穴刮入了渊峡。

太素万化遁法,自然随形,千变万化,这门遁术许庄同样修行到了九重境界,他所尝试的却是将之与五行遁术结合。

虽然太素道法之理念,可说兼容五行,但这毕竟不是一日之功,也无前人经验,许庄也只是稍有头绪而已,但即使如此,他遁术施展开来,也已有了些超乎常人所想的气象。

许庄仿佛真的化身寒流一道,他留意到道韵闭关的洞穴仍未重设禁制,只是没有多想,在渊峡之中呼啸而过,比之来时几乎快了小半,便已见得北极阁的入口。

径直穿过窟道,随着寒气渐消,许庄重新来到北极阁的大殿之中,竟觉浑身暖意融融,原来外间已是初夏时节了。

那有些高深莫测的邋遢老道没有现身,百年之前还在此执役的少年也已不在殿中,北极阁中竟又没了人烟,于是许庄遁法不停,由殿门而出,瞬息便到了天际。

再没过一刻,云宫已至眼前,门外竟然无人守候,许庄眉头微微一挑,在宫门之前现出身来,等了有好一阵,才见知行童子匆匆赶来,行礼道:“童儿见过许师叔。”

许庄瞧了知行童子一眼,忽然发觉他面貌似乎成熟了些许,看来百年岁月于长寿的异人族而言也绝不短暂,这才回了一礼,言道:“见过童子。”

知行童子应道:“师叔请随我来。”

许庄轻轻点头,随知行童子直入大殿之中,却见烟气之中道辰真人缓缓行出,细细打量许庄一眼,笑道:“看来师弟闭关所获不小,为兄也在修行之中,竟险些没有算到师弟到来。”

道辰真人与许庄相处也习惯了,知道他要自谦,抬手摆了摆,问道:“好了,无事不登宝殿,师弟一出关便来寻为兄,所为何事?”

许庄郑重道:“小弟想求秘传法印,到琅嬛阁中寻一门火灾渡劫之法。”

“哦?”道辰真人有些没预料到,沉吟道:“秘传法印不是难事,即使不计师弟为宗门立下的功劳,我也可做主允你参习秘传。”

“不过渡劫之法,师弟如今还用不上吧,可方便为兄过问?”

“不瞒师兄。”许庄拱手道:“师兄也知小弟手中有一法宝飞剑,如今已到了凝聚真形的关头……”

说到此处,道辰真人已露出了然之色,言道:“原是如此,我早知师弟飞剑灵性惊人,或有炼就真形的可能,却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而且竟然也是火灾。”

“也是?”许庄正待发问,道辰真人却道:“不过,门中所记渡劫之法其实只有两门雷劫法门,一门风灾法门可算上乘,余者不是作用寥寥,就是得不偿失……”

许庄闻言不禁眉头一皱,却没想到得到这么一个答案。

他却不知道渡劫之法何其珍贵,道辰真人口中所谓作用寥寥,得不偿失的法门,其实在许多元神真人看来已是无价之宝,只要能够增加一线渡过三灾之机,什么都可以弥补。

至于上乘渡劫之法更不必多说,太素这般玄门正宗万载以来也才收集了三门。

“尤其火灾渡劫之法,确实正是我太素正宗所稀缺的。”道辰真人道:“近来我也正思索此事……”

许庄忽然想到什么,讶然问道:“师兄莫非将要渡劫?”

道辰真人成道具体不知何时,但接掌宗门以来也才三百载余,莫非道行已到能够引动三灾的地步?

“这倒不是。”道辰真人悠悠道:“为兄之劫应是风灾,距离风灾来临也还差不少。”

“说来却巧了,我之所以思索此事,是因门中有人欲以灵宝法成道,亦是火灾加身。”

“灵宝法?”许庄忽然想到百年之前,道辰真人与他的一句调侃。

“不错。”道辰真人轻叹一声,似乎不欲多谈,转而道:“身合法宝需八百年光景,门中虽有法子促进,但也还不算急切。”

“所以此事尚还悬而未决,却没想到如今师弟也求上门来。”

道辰真人似乎陷入了思索,过了片刻才道:“此事我暂有一个设想,但还不能决断。”

“这样,师弟且先回府小憩,明日此时再来云宫寻我吧。”

“哦?”许庄心中一动,发觉道辰真人言中似有深意,稍作思量便应道:“既如此,小弟明日再来叨扰。”

道辰真人微微颔首,许庄行了一礼,便自出了大殿,离开云宫。

——

世事易变,山水不改。

即使太素正宗这般万年道统,一百年间门中也有许多变化,但又有许多事物巍然不变,尤其这大泽茫茫水天接,仙峰矗立争云头的景象。

冲云峰。

薛玉人端来四味茶,置于案上,言道:“老爷请。”

许庄微微点头,目光在薛玉人稍稍多了些许变化的面容上停留了一息。

他闭关百年,薛玉人竟是炼法有成了,玉石成精虽是寿命悠长,修行却极缓慢,能有如此进境,此女倒真始终心怀求道之念。

许庄问道:“玉人,你为本座打理俗事多久了?”

薛玉人应道:“回老爷,两百载了。”

许庄缓缓点了点头,言道:“若有朝一日,你有炼法凝丹的机缘,可从府中支取大药。”

薛玉人侍奉许庄两百载,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做推拒,款款行了一礼,言道:“谢老爷。”

话虽如此,薛玉人从道基到炼法便用了一百多年,炼法凝丹之日更是遥遥无期,许庄没有多言,挥了挥手,薛玉人退到一旁侍立,他便取过一枚玉简看了起来。

这枚玉简中所记,乃是许庄闭关一百年来门内门外所发生之事,小到宗门大比名次,大到神洲大事皆有记载。

宗门大比名次于许庄自无什么可关注的,不过这十年大比的魁首之中,倒出了一位名为关珏的弟子,炼就了上品金丹,晋身真传之中。

除关珏之外,太素正宗这百年来还有另外两名真传,也皆曾在大比之中进入前四。

可见斗法之能或许不能说明什么,但道法高深者对道术参悟自然更佳,立下宗门大比确实是个不错的决策。

百年内连出三名真传,虽不比妃凡烟、周钧、秦登霄接连成丹的盛况,但已比之往代频繁不少,可见如今确是英才辈出之际,当然或许也有南瞻宝洲之因。

南瞻一事太素正宗大出风头,如今声威渐隆,若不是周钧此子竟然突飞猛进,炼成了元婴,又是呈现六大真传齐聚的鼎盛时期。

不过即使不算周钧,太素正宗五大真传年岁相差至多百余岁,已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了。

不过似乎天数使然,玄消魔涨的大势之下,太素声威并没有使魔门消停太久,魔门中人行走神洲越加频繁,至多在三宗地界才稍加收敛,白骨宗更是屡屡攻打天渊派山门,似乎两派斗争已不可缓解。

不过天渊所在中原大地东南,上玄宗都对此无动于衷,更轮不到太素插手。

三宗六派虽不是同气连枝,但毕竟同属玄门,就如此坐视白骨宗与天渊派斗争,似乎有些不对,但以许庄如今眼界,还猜不透博弈玄黄大势之人的想法,只是按在心底。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之事,许庄概览一番,记在心底,又将思绪放回眼前。

他门下三名弟子,三徒秦登霄炼就上品金丹,如今也在神洲闯下不小名声,并不需他来操心。

二徒袁皓自南瞻宝洲一行,集成凝丹大药,天材地宝之后,已炼就六印金丹,倒成了门中除许庄之外唯一以三相六印凝丹法成丹之人……

唯有大徒李长风,似乎令许庄一再失望了。

一百年前,李长风离开了冲云峰,在云梦泽中寻了一座灵岛,与游锦儿结庐而居。

时至今日,李长风既没有炼成上品金丹,也未选择中下品流,炼法修士不过三百岁寿,他应当已经垂垂老矣了。

许庄沉默半晌,唤过薛玉人:“伱执我玉令到庶务堂中,取一瓶甲子大丹予长风送去。”

薛玉人正待应话,许庄抬手一止,淡淡言道:“既然心性不坚,何苦执迷不悔?与其瞻前顾后,莫再消磨时光。”

“你将此言同甲子大丹一起带到,令他服下之后,凝中品金丹吧。”

薛玉人吃了一惊,顿了一顿,才从许庄手中接过玉令,低低应了声:“是。”

许庄挥了挥手,待薛玉人离去之后,他才轻声一叹,回返了静室之中。

……

翌日日居中天,初夏天光正炽。

许庄再离洞府,径直来到掌教云宫,这番知行童子却已准时候在门前,将许庄引入大殿之后,忽有炁流聚来,道辰真人在许庄面前显露身形。

待许庄见礼过后,道辰真人微微颔首,自袖中取过一只宝匣,递到许庄手中。

“这是?”许庄目露疑色,在道辰真人示意之下启开宝匣,却见其中竟是一枚玉简,神识一探之下,眉头登时一挑:“定风丹?”

“不错。”道辰真人缓缓道:“这门定风丹,乃是世间最上乘的渡劫法门,即使玄门正宗所藏,也少有能够比拟。”

“我玄黄界中的避劫之法,若单论火灾,当以玄冰阁‘玄炼避劫冰魄’之法为首,此法集避劫,渡劫,消劫三用于一体,正合如今所需。”

“我有意以定风丹换取‘玄炼避劫冰魄’之法,这事便由师弟走上一遭吧。”

“原是如此。”许庄郑重点了点头,拱手道:“小弟即刻出发,定不辱使命。”

道辰真人点了点头,言道:“不过玄冰阁视玄炼避劫冰魄之法甚重,未必肯换,如此你也可以我太素正宗为玄冰阁炼制两次‘定风丹’为条件,换取玄冰阁为你与张师弟炼制避劫冰魄。”

“张师弟?”许庄在道辰言语之中捕捉到一个字眼,忽然心头一震。

门中欲以灵宝法成道之人,竟是张庭仙,是了,他肉身宝筏被毁,元神大道已断……或许这便是道辰真人予他的选择。

道辰真人没有留意许庄所想,缓缓道:“自然若玄冰阁愿以玄炼避劫冰魄之法换取定风丹法门,师弟先观无妨,我可做主。”

定风丹乃是世间最上乘的风灾渡劫法门,玄冰阁即使不愿换出玄炼避劫冰魄之法,也绝不会忽视太素正宗炼制定风丹的条件,道辰真人如此安排已基本解决了太乙虹光剑与张庭仙火灾法门的难题。

许庄收回心神,郑重拱手一应,道:“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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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4章 通天河

延寿丹药不仅珍贵,更是供不应求,甲子大丹虽是丹霞院常炼之物,但其实每一炉开炼,都有许多人巴巴盯着。

即使是执许庄玉令,庶务堂也用了大半日调度,才来讯通传薛玉人请他兑丹。

薛玉人乘鹤而至,取走甲子大丹之后便没再回返冲云,直往云梦大泽之中飞去,未过几久,便见一座小岛映入眼帘。

此岛不大,不过是十数里方圆,岛上倒有些景色,一道不算湍急的水瀑泻入清池,水雾之上终日可以见虹,李长风与游锦儿便在此处结庐修行,取了一个颇为雅致的名字,虹下精舍。

虹下精舍不过小筑几座,也无外人修行,更无道童通报,薛玉人投下符贴之后,过了约有半刻,便见李长风亲自迎了出来。

两人其实也有些年头未曾照面了,薛玉人容颜不改,李长风却已摸样大变。

他已寿元将尽,虽然修道人养颜,但瞧来已有些朽气,一席道袍裹身有些宽大,倒有些显得其人清癯。

“原来是薛娘子。”李长风行了一礼,“久未见娘子,今日突然来到,莫非……”

李长风神色微动,情绪似有涨升,问道:“师尊出关了?”

“正是。”薛玉人抬手递去,露出一只丹瓶,言道:“这是老爷特意命我送来的。”

“这是,甲子大丹?”李长风接过丹瓶,不由微微动容,问道:“恩师可还在府中?”

薛玉人摇了摇头,不待李长风失望,又道:“老爷还有话予你。”

李长风面容一肃,拱手道:“娘子请讲。”

薛玉人竟然微微一叹,言道:“既然心性不坚,何苦执迷不悔?与其瞻前顾后,莫再消磨时光。”

“服下甲子大丹,凝成中品金丹之后再面见老爷吧。”

李长风怔住了。

薛玉人也猜到他定有失落,带完话后便微微一福,说道:“既如此,我先告辞了。”

言罢便乘上了仙鹤,正欲离去之时,忽闻李长风道:“娘子且慢。”

薛玉人回头望来,李长风快步赶上,将丹瓶交回她手中,言道:“娘子请将此丹收回吧。”

“为何?”薛玉人以往古井无波的目光之中透出些许不解,不由问道。

李长风沉默片刻,忽地洒然一笑:“三百年来,我一直苦求上品金丹机缘而不得,门中之人无不言之李长风道心甚坚。”

“可事实呢?”李长风朝虚处拱了拱手,言道:“师尊乃是我太素正宗名扬神州,震古烁今的道子,来日定要成就大道,位晋祖师的人物,这一点我从未怀疑。”

“身为恩师门下收徒,我怎能甘于做那冢中枯骨,俗流之人?”

“袁师弟是在我看顾之下成长,我怎能不整躬率物,以身作则?”

当然,袁皓如今业已选择了六印金丹,却不再需一个榜样引导他向道了。

“秦师弟是后来来到门中,但他天赋福缘都在我之上,早早便已丹成上品,如今也在神洲赫赫有名,我是为兄长者,岂能甘居下流?”

“我锦儿……”说到此处,李长风面容现出微笑,又似乎有一丝愁色,叹道:“我锦儿乃是真君门徒,太玄真传,我若不能丹成上品,又如何能够登对?”

“似乎有太多理由,促使我不得不坚定,但也令我陷入樊笼而不自知了。”

李长风昂首望着白云,语气莫名:“可其实我李长风最初也不过是为长生而踏上道途,为习得剑法道术而欣欢喜悦,为闻无上剑道而求恩师收徒,为成大道之野望而生上品之心……”

“我亦是求道之人,修道为己,何必自寻烦扰呢?”

薛玉人静静听着,忽然对他所言有了预感。

果然下一刻,李长风目光转回,露出坚定之色,缓缓道:“娘子请回吧,长风已明本心,若不能成就上品金丹,虽死无悔。”

薛玉人道:“既是如此,延寿甲子才更有时日求取,想必老爷不会怪罪。”

“不。”李长风长笑一声,此刻他竟仿佛焕发了光彩,拱手道:“进则成,退则死,不如此不具一往无回之心,我意已决,娘子请吧。”

言罢不待薛玉人再应,李长风已将身一折,缓步回到了小筑之间。

游锦儿抱着琵琶,独自坐在池畔,忽然回首望来,低声道:“郎君……”

“娘子。”李长风感慨道:“金丹大道,我看见了。”

游锦儿默然无言,她知道李长风或许确实寻到了成就上品金丹的机缘,但炼法凝丹并非纯看缘法,根基功底同样重要。

李长风年壮之时,有上乘功底、圆满道基,炼法凝丹自然不在话下,但如今已是寿元将尽,精气神都衰落许多,即使求得上品之机缘,恐怕最终也是功亏一篑的结局。

李长风所谓一往无回之心,其实已做了朝闻夕死的准备!

是以游锦儿此时已知再无可言,只是款款上前,轻声道:“为郎君贺。”

李长风点了点头,牵起游锦儿手掌握了握,与她相视一笑。

“郎君何时闭关?”

李长风道:“时不我待,今日入关。”

游锦儿轻点螓首,应道:“郎君入关之后,我待回返宗门一趟。”

李长风手中紧了紧,游锦儿是太玄宗真传,虽与李长风结侣,仍常来往两方。

但今朝不同往日,游锦儿此去恐怕便是最后一面了。

不过正如游锦儿所言,相伴大道之途自是再好不过,两千载长短也算长相厮守,再是不得缘法,相伴两百载也是快意。

这些时日里,两人也早已做足了准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也好。”李长风缓缓点头,却不知游锦儿目中闪过坚定之色。

——

“虽云一质,气同体隔,延颈离鸣,翻能合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此时许庄已远在数万里外,遁行之中,忽见一青一赤,状貌似凫的比翼神鸟飞过,不由一讶。

比翼鸟是上古灵兽,玄黄界已许久未见了,莫非是从南瞻宝洲之中而来?

许庄没有多加思索,只是念头一转,微微一笑:“神鸟比翼,见则吉良,看来此行顺遂。”于是衣袂一振,遁速又快几分。

没过多久,自云天之上竟然听闻哗啦哗啦大响,许庄心中一动,落下云头去望,只见一条广阔至极,水势澎湃的大江自东到西,涛涛而去。

这便是分隔北溟洲与东胜洲的通天河了,以许庄目力,望去竟然也只能瞧见对岸隐隐绰绰,可见这通天河之广阔。

如此水势,宛如天壍,几乎隔绝了凡人,甚至低阶修士经度通天河的可能,加之苦寒贫瘠,也难怪北溟洲是不毛之地。

说来许庄都已去过天外,甚至远至广元,玄黄之中也算足遍东西,唯独北溟洲还未曾到过。

得见此景,许庄也不急于一时半刻,抽出闲暇观赏一番,倒觉洗去了长久闭关带来的一丝沉冗。

正待动身进入北溟之时,许庄忽有所感,抬目望去,只见一道剑虹由通天河下游现身,沿江河疾行而来,见许庄立于半空,竟是传音而来,喝道:“前方道人快些离去。”

许庄眉头一挑,知晓此人言中并无恶意,倒有相护之心,再朝远处望去,竟见一片魔云滚滚而来,比之那道剑虹还要快上许多,大有后赶先至之势,眨眼两人皆到了许庄近处。

那剑虹眼见许庄不动,不由连声催促:“那道人可是无知无畏?此魔乃是魔意宗隋季……”

话至中途,他似乎见已来之不及,竟道:“此人乃是魔门六浊之一,神通非同小可,与我联手将他逼退。”

许庄立在那处,望之仙风道骨,却绝不像个魔道中人,是以那剑虹竟生出同他联手的想法来。

“隋季?”许庄目光微动,倒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魔门六浊中的一位,不由来了些许兴致。

不料此时那魔云,亦或者说魔意宗隋季来势却忽然一止,传出惊疑之声:“许庄!”

许庄!那剑虹中人一怔,旋即大喜,正待出声,却见那魔云竟便朝着通天河下游滚滚退去,隋季同许庄猛一照面,竟是一言不发便逃了。

许庄眉头一皱,见此人畏他如虎,也没了兴致去追,倒是空中那剑虹见状旋绕一匝,忽地落下一洒。

只见一名未盘道髻,发尾以一道银环束起的负剑修士现出身形,细细瞧了许庄一眼,似乎有所对照,这才揖手一礼,言道:“没想竟真是道妙子当面,在下北溟剑宗苏星河,失礼之处还请担待。”

“哦?原来是北溟剑宗高徒。”许庄还了一礼,言道:“道友客气,不知道友缘何于此同魔修斗法?”

苏星河摇了摇头,言道:“道友有所不知,近来魔意宗在我剑宗辖内大肆行动,引起许多是非。”

“我奉命追索魔修许久,才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我撞破了阴谋……”

苏星河没有细说,但许庄观他面上不露声色,其实伤势不浅,又被隋季追杀至此,其中凶险定不是如此简单。

“这番如非道友骇退了隋季,苏某恐怕九死一生。”苏星河又拱了拱手,问道:“我还需尽快赶回宗门,不知可有幸邀请道友前往门中做客,如此在下也好聊表谢意。”

其实许庄并未出手,但对苏星河谢意他并无什么受不起的,只是道:“道友尽管赶路便是,许某亦有要事在身,做客之事有缘再提不迟。”

苏星河沉吟道:“恕我冒昧,不知道友有何要务?在下熟知北溟,或许能予道友些许帮助。”

许庄知他或有报答之心,倒也无不可言,应道:“我待前往北极玄冰阁拜访。”

“哦?”苏星河思索少顷,言道:“道友可知,玄冰阁山门却不是十分好寻觅的。”

许庄身负重任,自然不无了解,不过在他想来这些不过末节,到了地界自有办法。

苏星河却将手一翻,取出一个布袋,言道:“此袋中有我北溟剑宗用于与玄冰阁通讯的灵雀一只,当可助道友省却这少许麻烦。”

“不过小小答谢,道友切莫推拒。”

这确实算不得是什么厚礼,许庄稍作沉吟,便谢过苏星河,将灵兽袋接了下来。

苏星河见状稍松了口气,正待抱拳告辞,却听许庄言道:“道友且慢。”

只见许庄将手拢入袖中,苏星河灵识忽有所感,一时提起心来,却见他再探手而出之时,指尖只是现出一枚圆陀陀,仿佛丹药,却又似琉璃一般通透,其中黑白二气隐现的凝珠。

“此物赠予道友,切莫推拒。”

许庄之言与苏星河似乎一般无二,他略作犹豫,还是接入手中,细瞧一眼,暗道:“阴阳元精?却又有些不同。”

但许庄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笑言一礼,道:“许某还待赶往北极,这便先行一步了。”

苏星河未将阴阳元精收起,忙抬手还礼,便见许庄身形一拔,化作一道飞云朝通天河对岸疾驰而去。

“玄门第一尊者?”苏星河指尖把玩了一番那枚阴阳元精,目中露出疑惑,自言道:“奇哉。”

不知为何,这位道妙子予他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仿佛面对门中祖师一般,不过许庄并未遮掩气息,却是元婴修士无疑。

“罢了,还是尽快赶回宗门才是。”苏星河按下杂念,催起剑光,又沿江河而上。

通天河越往上游而去,水势竟是越加湍急,遁过数千里后,已是每时每刻宛如洪流一般奔涌的景象。

不过这也代表着离北溟剑宗山门又近了许多,只是还未松下心头那一口气,苏星河目光猛地一凝。

只见河面之上,竟横了一只乌木,一名披发青年已立在上头,狞笑道:“苏星河,我候你久矣,将六目魔主元神交了出来,否则难逃一死。”

苏星河眉头大皱,他自然不是畏惧,眼前之人修为与他不过相差仿佛,他也正是从此人手中夺去了魔意宗谋划之物。

但彼时与此时又不相同,他破除魔意宗谋划,竟引出了那元浊隋季将他打成重伤,虽然隋季被许庄骇退,但他如今有伤在身,再与此人斗起法来却是生死难料。

苏星河心中正念头急转,欲寻法脱身,忽地一怔,瞧见指尖一物。

他竟鬼使神差地未将这枚阴阳元精收起,此时更是忽有所悟。

“原是如此……道妙子,实在高深莫测,莫非他真已经成就元神,有知前晓后之能?”

苏星河指尖又动弹了那阴阳元精一番,忽然屈指一弹。

只见阴阳二气瞬间生出激烈变化,化作一道漆黑雷光,朝通天河上一劈,刹那之间其中万物,包括那流水都仿佛破碎一般,道道裂痕弥散。

下一瞬俱数泯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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