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难难难

永寿宫里,母子二人终究得见。

见到儿子安全回来,刘皇妃还能忍得住,见到儿子身上的箭伤刀伤之后,本就性情柔弱的刘皇妃,哭的泣不成声。

连带着人高马大的越王,也忍不住淌了眼泪。

李皇帝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他拉着刘皇妃的手,轻声道:“苏妹,他自小好武,这是生来的性子,既然是这个性子,受伤总是难免的。”

“我当年,不也是刀枪阵里闯出来的?”

刘皇妃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李云:“你身上,却哪有这般可怖的伤痕?”

李皇帝哑然。

夫妻二人多年,皇帝陛下身上有什么,刘皇妃自然再熟悉不过。

早年李皇帝,的确是经常冲阵,但是因为他太猛,几乎没有受过什么太重的伤,一些皮外伤,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伤疤。

唯一一次比较危险的一回,是有个神射手近身,射了他一箭,这一箭被如今的羽林卫将军,忠勇侯杨喜杨侯爷给挡了下来,而杨喜能封侯,至少七成是因为这一箭。

除此之外,李云身上还真没有什么太大的伤痕。

“那是因为,二郎在战场上,不如他爹我。”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当年在江东初起家的时候,我带着十几个护卫,在敌阵之中能杀上十几阵,全身而退。”

他微笑道:“如今朝廷里不少将领,当年都被我打过。”

越王殿下闻言,也跟着笑了笑:“这个事情我听余将军说了,余将军说父皇当年,几乎是一个人,就踏平了他们的寨子。”

说到这里,越王殿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摇头道:“孩儿跟父皇相比,还是差远了。”

李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为父少年时,得了套呼吸法门,练到后来,已经自然而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身强体壮,过些天你进宫里来,为父把这呼吸法门教给你。”

越王殿下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多谢父皇!”

刘皇妃在一旁,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父子一个是天子,另一个也是朝廷的亲王,放在天底下,已然贵不可言,怎么见了面,却总说些武夫说的话?”

皇帝陛下笑了笑,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越王殿下还是很怕母亲的,赔了个笑脸开口道:“儿子跟父皇学点东西,总也是好事不是?”

刘皇妃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宫门外,三公主阿福一路小跑跑了进来,直冲到越王身前,拉着越王的衣袖,蹦蹦跳跳:“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越王殿下一把把这个胞妹抱在怀里,笑着说道:“昨天回来的,今天就来找小阿福了。”

刘皇妃皱眉:“怎么不跟你父皇行礼?没有规矩?”

李皇帝在一旁喝茶,笑着说道:“不碍事,不碍事。”

“爱妃继续说。”

人前,皇帝陛下也不好意思再用“苏妹”来称呼刘皇妃,毕竟都已经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了。

刘皇妃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回来之前,我跟你父皇已经商量过了,这一次你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婚事给办了,等你成了婚之后,就考虑就藩的事情。”

越王殿下抱着胞妹,看向父母,微微低头道:“这些都是父母之命,父皇母妃做主,孩儿不敢多说什么。”

说着,越王殿下有些好奇,看了看自己的老爹,问道:“对了父皇,我们跟吐蕃人闹的这么难看,吐蕃人就没有说什么?”

李皇帝闻言,放下茶杯,哑然道:“你去礼部会馆看看就知道了。”

他慢悠悠的说道:“从二月到现在六月了,来了三拨吐蕃使者了,到现在都还没走,加在一块百来个人了。”

皇帝陛下笑了笑:“每天都跟礼部主客司的人对骂,说我们李家不讲信用。”

越王殿下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皇帝陛下倒是老神在在:“这个不碍事,让他们吵去就是,那么多读书人,总有几个吵架厉害的。”

“不必理会,咱们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

越王殿下搂着胞妹,捏了捏三公主的脸蛋,笑呵呵的说道。

“父皇英明。”

…………

七月,天气愈发燥热。

便是皇帝陛下,也有些禁受不住,然后人在甘露殿里,放了几块冰块解暑,同时又让宫女在殿中伺候,给他扇风解暑。

这天下午,一身常服的杜相公,也是擦着汗水进了甘露殿,对着天子行礼之后,才感慨道:“今年夏天热的古怪,还是陛下这里凉快些。”

皇帝陛下看了看杜谦,问道:“内侍没有给中书供冰吗?”

杜谦摇了摇头:“没有见到。”

皇帝陛下皱了皱眉头,喊道:“顾常,顾常。”

顾太监一路小跑进来,微微低头。

皇帝皱眉道:“宫里冰窖的冰,每日给各位相公送去些,这么热的天,不要中暑了。”

顾太监心中叫苦,但是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低头道:“奴婢遵命。”

见他神色不对,李皇帝又说道:“宫里的冰窖不够用,就用内帑去宫外买,估摸着热不了多长时间了,不要在这些地方省钱。”

顾常这才应了一声,深深低头:“奴婢遵命。”

等到他离开之后,李云才看向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此来,什么事情?”

“回陛下。”

杜谦赶忙说道:“张遂今日,给中书递来了公文,汇报江东以及金陵府新政事宜,臣得了公文之后,不敢怠慢,立刻来向陛下汇报来了。”

李皇帝闻言,开口说道:“你说罢。”

“是。”

杜相公笑着说道:“陛下圣明灼见,江东新政办的很好,如今户部的市舶税务司已经建了起来,只六月一个月时间,这个税务司收到的商税,折钱就有九千万钱。”

听到这个数目,李皇帝先是愣了愣,随即没好气的看了看杜谦:“九万贯钱就九万贯钱,说什么九千万钱?”

杜相公微微低头,笑着说道:“张遂报上来就是这个数目,臣只是照着念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这个市舶税务司刚建起来,能有这个数目,已经相当难得了。”

“往后,定然会越来越多的。”

杜谦开口说道:“如果再好一些,就真能替掉当地大部分田税了。”

“我知道。”

皇帝陛下看了看杜谦,开口说道:“刚弄起来一个月,有这个数目,那一年少说有一百万贯,推行天下,朝廷一年就会多出千万贯钱的税收。”

“哪怕只是如此,也已经相当多了,至少给朝廷来源了两三成的进项,但是…”

皇帝看了看杜谦,问道:“真就这么顺利吗?”

杜谦愣了愣,没有接话。

李云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说。

等杜谦坐下来之后,李皇帝才默默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恐怕地方上那些人,联合起来哄我开心。”

听了这话,杜相公微微低头,他犹豫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不管是不是为了讨陛下开心,事情总归是有进度的,而且,现在上下清明,政令通畅,陛下耳目聪明,他们不敢作假。”

“是不敢作假。”

皇帝陛下淡淡的说道:“江东那么多商户,不管赚钱还是不赚钱,一股脑去市舶司缴税,这总归是正儿八经的收入,谁也查不出问题。”

说着,皇帝陛下眯着眼睛说道:“估摸着,是担心我疑心,要不然江东道这么多富商,这个数目再翻上几倍,恐怕也不是什么问题。”

商人逐利,正常情况下,想要商人去主动交税,这是很难的。

哪怕以李云在江东的名声,也很难做到。

但是现在不一样,太子殿下人就在金陵,并且是太子殿下,在监督负责这件事,如果说为了讨好这个国家未来的储君。

不要说十万贯钱,百万贯钱也是小数目。

杜相公苦笑道:“陛下若是这般想,那就只有等到太子殿下回朝之后,再行考量了。”

“不过…”

杜谦微微低头道:“张遂他们,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臣相信这个数目就是实数,他们要是敢联合乡绅,欺上瞒下。”

“臣第一个就不饶他。”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的事情,说好五年就是五年,五年之后,咱们再看就是。”

杜相公低头应是,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看了一眼天子的桌案。

天子桌案上,堆了两沓文书,一沓钱中书送来的,而另一沓,该是九司或是其他什么衙门送来的,也堆了厚厚的一沓。

杜相公默默看了一眼这一沓文书,随即移开了目光。

皇帝陛下正揉着自己的眉心,感受到杜相公的目光之后,他看了一眼杜谦,开口道:“受益兄在想什么?”

杜谦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臣什么也没有想。”

李皇帝也看了看自己右手边九司送来的文书。

他知道,杜谦猜到了一些。

事实上,杜谦也没有猜错,这一沓,确是有关太子的文书,记录了太子在江东的言行举止。

两个老搭档一阵沉默之后,皇帝陛下长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受益兄,养儿子难啊。”

他摇了摇头。

“养个储君,就更难了。”

(本章完)

第1068章 诏出天下无难事

当初李云,让太子出巡,一方面是为了让太子去接触新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更深刻的看清太子殿下的品性究竟如何。

毕竟身在他这个皇帝老爹身边,自然而然就会有东宫属官,教他如何当一个贤能的太子,或者是教他如何装成一个贤能的太子。

离得远一些了,可能就会多少显露出一些自己本来的性子。

身为父亲,这么做明显是不合适的,但是身为皇帝,考核接班人,这么做却没有什么问题。

古往今来,哪一个皇帝基本上都会这么干。

但是太子一路东行,并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依旧循规蹈矩。

至少在李云,或者说九司能看到的地方如此。

甚至没有怎么碰女人。

这明显是不合理的,哪怕是李云当年,在陈州也放纵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这就说明,太子身边,一定有人在揣度皇帝陛下的心思,然后给他出谋划策,偏偏这个人,揣度的很准,李云在想什么,他基本上猜对了七七八八。

但是这人没有猜到的是,李云想要看到太子恣情放纵的一面。

对于李云来说,这个儿子好女色不是坏事,甚至放纵胡闹一些,也不是坏事,只要本性不坏,不是那种天生恶人,对于李云来说,就是合格的继承人了。

偏偏这种完美无缺,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半年了。

太子依旧是洛阳城里那个太子。

杜相公跟随皇帝二十年了,他虽然揣摩不清楚皇帝陛下那些稀奇古怪的治国理念,但是皇帝的心思,他也能揣摩个七八成,听了天子这句话,杜相公叹了口气。

他左右看了看,眼见着四下无人,杜相公才默默说道:“陛下,臣跟您说几句私人的话。”

李皇帝看向他,开口说道:“快说快说。”

杜相公开口道:“陛下,对太子殿下监管太甚了,这样监管之下,殿下心里会怎么想,谁也无从得知。”

他微微低头,叹了口气:“不过,这个事情古往今来,都是一桩难事,臣不在陛下这个位置上,因此很难体会陛下的心情。”

李云看着他,问道:“受益兄若在我这个位置上,又当如何?”

杜相公苦笑道:“臣也不知道。”

“因此,臣才说这是一桩千古难题。”

皇帝陛下默然。

杜相公又看了一眼天子的桌案。

两摞文书齐高,也就是说,皇帝陛下在太子身上花费的心思,几乎与政事差不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二郎,顺其自然罢。”

“太子若是做错事情,那该管教就管教,若是太子没有做错什么事情,我觉得还是放宽些好。”

李皇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想法,在他身上花费太多心思,恐怕会适得其反,等他从金陵回来。”

“就按照受益兄你说的来罢。”

杜谦这才低头:“陛下圣明。”

接着,杜相公又跟李云详细汇报了江东新政的进展,李皇帝静静的听了一遍,然后看向杜谦,笑着说道:“总体来说,还是有进益的,有进益就是好事。”

他想了想:“你给张遂回一封私信,就说我说的,这事是国家大事,让他务必上心,扎好根基,积累经验。”

“江东的事情成了,他就是大功臣,朕会立刻让他做封疆大吏,把新政推广到全国,等弄得差不多了。”

皇帝陛下正色道:“我许他进政事堂。”

杜谦闻言,深深低头:“臣回去之后,就给他写信。”

李云点了点头,又跟杜谦聊了几句,然后才想起来一件正事,他开口说道:“前两天九司来报,去岁万寿节那桩刺杀案,现在已经有了进展,旧周的陈王…”

“已经查到痕迹了。”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道:“刘博跟我说,这个月大概率就能拿住人,到时候这个案子,差不多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杜相公闻言愣了愣,然后看向李云,低声道:“陛下,九司查到了多少官员涉事其中?”

“很多。”

“而且,几乎全是武周旧臣。”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有一些官员,即便没有直接涉事其中,也有亲戚朋友涉事其中,朕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会,把这些前朝旧臣从要紧位置上,全都清除出去,再从武周旧臣里,挑选一些名气大的留下来,安排他们去礼部,去九寺任职。”

皇帝陛下默默说道:“将他们,隔离于核心之外。”

杜相公神色复杂,他低头道:“陛下,臣能不能看一看有哪些人涉事其中,这样后续,吏部也好安排具体事宜,尽快补上空缺,不至于让朝廷乱起来。”

“这个自然可以。”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你我名为君臣,实如兄弟一般,国家要紧事情,哪一个不是你我商议?”

他从桌案上右手边,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了杜谦。

这个时候,杜相公才恍然,皇帝右手边厚厚一摞文书,却未必都是关于皇太子的言行举止。

九司还有其他要紧文书,也在其中。

杜相公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之后,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他抬头看了看李云,喃喃道:“陛下,这些…这些人,都涉及去年谋刺案吗?”

“那倒没有。”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不过是顺藤摸瓜,查到的他们,他们未必涉及去年的谋刺,但是的的确确,跟陈王,或者是陈王身边的旧日门客有过联系。”

“这其中有一些人,干脆就是旧时陈王府门客。”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默默看了看杜谦。

杜相公起身,跪在地上,深深低头道:“陛下,这其中不少人,是臣举荐的,臣死罪…”

从前朝廷严重缺人,那么安排官缺这个事情,自然就落到了杜谦这个吏部尚书头上,不少关中籍武周旧臣,就是因此入仕。

皇帝陛下上前,把杜谦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笑着说道:“这些人,即便是九司也是查了大半年,才查出来一些根系,当时朝廷初建,受益兄又如何能看出来他们的心思?”

“这个事情,跟受益兄无关,吏部只需要做好后续补缺的事情就行了。”

杜相公起身之后,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忍住,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人?”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道:“涉及去岁谋刺案的,一律按照谋大逆论处。”

“其余与旧周武逆有联系,或者是有牵连的,要先拿了武逆,讯问之后,再行处理。”

说到这里,李皇帝看了看杜谦,正色道:“这些人,最次也要贬官流放,直系不得入仕。”

“若有其他事由,从重问罪。”

“若是间接牵连,没有直接跟武逆有联系的,也要罢官革职。”

杜谦闻言,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低头:“陛下仁德。”

他知道,李皇帝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要是别的皇帝,恐怕名单上所有人,都要九族消消乐,那么这个事情,将会办成一桩大案,至少千人以上要被卷进去,甚至有可能是数千人。

就连杜谦本人,都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仁德不仁德的,我不在意。”

皇帝陛下摆了摆手:“我只是做一些,我觉得该做的事情。”

“好了,这个事情不是什么大事,新政的事情才是大事,受益兄且去忙罢,莫要忘了,给你那个学生写信。”

杜谦拱手行礼,毕恭毕敬的离开了甘露殿。

他离开之后,李皇帝才翻开了手边一份九司刚递上来的文书。

九司收网,擒拿武周陈王武珩,就在这一两天了。

这就是当皇帝的好处了。

不管什么事情,不管这个事情再如何艰难,比如说擒拿旧周的这个陈王,比如说收回金川州,只要他一封诏命,就自然而然会有无数人替他去办这个事情,而且办的漂漂亮亮的。

前赴后继。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国力鼎盛时期,这个天底下,李云一纸诏令办不成的事情当然有。

但已经不是特别多了。

看了一会儿九司的文书之后,李皇帝叫来顾常,问了一句:“孟青回洛阳了没有?”

顾太监进了甘露殿,深深低头:“回陛下,孟将军已经进了京兆府,估计明天,就能回到洛阳面圣。”

李皇帝点了点头,开口道:“你盯着些,等他回来了,立刻带他来见我。”

顾太监跪伏在地,恭敬磕头。

“奴婢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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