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第122章 南园

第122章 南园

林延潮与陈行贵,黄碧友三人挤在一间禅房里过了一夜。

次日醒来陈行贵与黄碧友都是津津有味地与林延潮讲着昨夜做过的梦。

陈行贵先道:“我昨夜梦见一穿着蓑衣的人,在江边钓鱼。”

陈行贵话刚说了一半,黄碧友拍掌道:“钓鱼者,此必是姜尚!他是要告诉你,功名之道,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陈行贵没好气地道:“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黄碧友嘿嘿地赔笑道:“莫非我说得不对,既不是姜太公,也可能是严子陵,你看那渔父是白发还是黑发,白发是姜太公,黑发是严子陵,好吧,陈兄,你说,我不说了。”

陈行贵不屑地道:“我哪知是白发黑发,我只记得那个老者我一夜梦见了两次!”

“居然两次!”林延潮,黄碧友都是吃惊。

陈行贵回忆道:“一次是上夜吧,那渔夫见了我,就拿出钓竿给我,我本以为他,要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的话,哪里知得他却道,汝来年乡试必取!”

黄碧友惊诧道:“这凭地太好了,乡试必取,也就是说你今年县试府试院试皆要连捷啊!”

林延潮也是抱拳道:“陈兄恭喜你了!这是吉梦啊!”

陈行贵笑着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话还没说完。”

黄碧友焦急地问道:“对,那渔夫下夜与你说什么呢?”

“到了下夜,我又梦见那渔夫,结果那渔夫立即伸手对我喊道快把鱼竿还我,吾前言戏耳!”

陈行贵说完,林延潮,黄碧友二人都是捧腹大笑。林延潮笑着道:“陈兄,应该把鱼竿拿住,反道,汝戏我,前梦不假!”

接着二人又问黄碧友昨夜作了什么梦。

黄碧友愣了半响道:“我的梦境倒是稀奇,我梦见有一日,我穿着青衫长袍,圆领直袖,腰间别着一柄学子剑,骑着一头青花色的大骡子……”

“黄兄,请直说要点!”林延潮立即打断道。

黄碧友点点头道:“我这不是正要说,当时我行在一条的小路上,路两旁没有大树,一直行了许久许久,但见路的尽头,有一个很奇怪的景象,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碧友,你知你目前为止说得都是废话吗?直接说你见到什么?”陈行贵也是忍不住了。

黄碧友道:“你知我看什么,我看见路的尽头,两颗槐树夹着一口老井!你说这怪异不怪异!”

林延潮,陈行贵二人都是面面相窥,然后齐声道:“一点也不怪异!”

黄碧友道:“不会的,你们不知道,这梦一定有什么寓意,预示着我如何通过府试的办法!”

林延潮,陈行贵二人如何说,黄碧友也是不信。当下二人问林延潮,昨夜你在禅房睡了一夜,可作了什么梦吗?

林延潮看了二人一眼道:“二位,你们昨夜打了一夜的鼾,一人上半夜,一人下半夜,此起彼伏,你们觉得我有可能作一个好梦吗?”

黄碧友,陈行贵二人听了都是一脸不好意思。

陈行贵道:“林兄,我好意拖你来的,没料到遇到这事,令你一夜未眠,你实应该弄醒我们的。”

林延潮摊了摊手道:“弄醒你们,你们不是也作不了梦了,再说了,遇上了此事,所以要么忍,要么滚,但是不能狠啊!”

陈行贵,黄碧友听了都是一阵感动,道:“林兄真是厚道人啊!”

林延潮暗道,我能说这是我当年宿舍生活,总结出的经验。

三人当下在庙里住上一夜后,即是坐上陈家的马车回城径直去了南园。今日陈行贵的堂兄陈振龙,请府试士子游园。林延潮早就听说,这南园是省城有名的园林名胜。

听陈行贵这么说,林延潮也想去见识一下,同时与同辈交游。

马车出了省城南门,即是茶亭。

当年有一名僧人,因为夏天酷暑,故而在此设了一亭子,所以后人取名为茶亭。

这里是省城南门必经之路,从南门至吉祥山这一条街,是来往城台的要道,凡上任、赶考、驿递及过往行人都要经此出入城里城外。林延潮在车帘外看去,这一条街的繁华更甚于洪塘市集。

不过林延潮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马车随即载着他们过了洗马桥,这里传说是官员进城前洗马的地方。而建在洗马桥的南园,是嘉靖三十二年状元福州府长乐县陈谨置办的产业。

南园依着溪河而建,逶迤里许,望去林木郁郁葱葱,亭台楼阁数不胜数。

状元公陈谨眼下早已是病逝,当年卫卒索饷作乱,抄掠城台官宦,也扰及陈谨府第。陈谨当时丁忧居家,出门解劝。因衰绖在身没有威仪,混乱中为乱兵所伤,卧床一个月就病逝。堂堂状元郎丧命于兵卒之手,此事在当时轰动很大,福建省巡抚汪道昆因此被御史弹劾去职。

陈谨去世后,只留下一子陈一愚。陈一愚年纪幼小,没办法守住这么大的家产,准备卖掉,正好同乡陈振龙愿意买下这园子。

陈振龙不仅愿意买下这南园,还肯继续借给陈一愚一家居住。

眼下状元公的儿子陈一愚,正在园门前迎客。

他见陈行贵到了当下笑着道:“这不是行贵弟吗?”

陈一愚前年长乐县试第二,不过府试折戟,今年在家读书读了两年,自觉文章大进,也参加府试。当年陈一愚为了感激陈振龙,二人还续了谱,以兄弟相称,作为陈振龙堂弟的陈行贵,对陈一愚也是称他为兄长。

陈行贵笑着道:“一愚兄,我与你介绍,这两位是与我一并参加本次府试的友人。”

林延潮,黄碧友与陈一愚通了姓名,陈行贵笑着道:“一愚兄,今日款待我等,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吗?”

陈一愚笑着道:“当然有,不过你们先不忙游园泛舟,一会有个诗会史长君,董小双都要来,要一睹我们府试士子风貌,你可要给我拿出十成本事,诗会之后然后看昆曲,弈棋都随你们。”

史长君?董小双?

陈行贵不由笑着道:“陈兄果真厉害,连史长君这省城有名的女校书都请来了,今日真是尽兴。”

说着众人举步入园,但见规矩得体的下人,领着他们从长长的临水长廊前行。

临水长廊上景致很好,脚下是一池碧谁,眼前是雕梁画栋,但行了一半,领路的下人却低下身来道:“大爷来了!”

林延潮转过头看去,但见一名穿着儒袍的男子大步而来,而此人身旁簇拥着十几名戴着两翅小帽,拿着折扇的文人。

那儒雅男子来到陈行贵面前,朗声笑着道:“你来了。”

林延潮记得,以往陈行贵见任何人时都是游刃有余的,但见此人却十分恭敬道:“大兄相召,我怎敢缺席。”

林延潮恍然明白,此人就是陈行贵的堂兄陈振龙。

陈振龙笑了笑,回过头去对身后一旁文人道:“此处景致甚好,你们各拟一首怡情悦性的诗来,写得好,就选一首命画工提在廊上。”

原来那一帮文人是传说中的清客相公,林延潮当初还有点以他们为奋斗目标呢。

但这些清客听了陈振龙的话,纷纷很怂地道:“我等哪里有好诗词,眼下几位郎君在这,都不敢献丑,这诗来是请几位郎君来提为好。”

陈振龙笑着道:“我算白养你们了,也好,就请客人各题诗一首吧。”

黄碧友有心卖弄,当下第一个就提了。

下来陈行贵也是笑着提了首诗。

林延潮最后一人想了半天,也作了一首,他思索最长,但诗作却平平无奇。

陈振龙见了林延潮的诗也是摇了摇头,心道,此二人诗赋平平,我这兄弟为何与他们称兄道弟。倒是一旁清客相公胡夸乱赞了一阵,将陈行贵的诗吹捧成文采才情如何如何。

林延潮将陈行贵的诗拿来念了一遍,顿时明白原来当一名好清客,首先要学会拍马屁啊!

两边别过后,陈行贵忍不住对林延潮道:“林兄,你不知我这位大兄的来历,整个省城最富有之人,他不出五指之列,你为何不把握机会啊!”

林延潮恍然原来陈行贵是想将自己引荐给陈振龙啊。林延潮道:“陈兄误会了,我实不擅诗词啊。”

陈行贵拍腿道:“我忘了这一茬,林兄的长处在经义啊,但眼下士子交游都要吟诗唱和的,林兄总不能当堂写一篇时文,惹人注目吧!”

林延潮道:“这我也没办法,何况我也不喜欢吟诗唱和。不如陈兄不要招呼我们,此诗会我就不去了,让我一人游园泛舟去。”

陈行贵连忙道:“林兄,别如此,兄弟请你到这来,就是要一尽地主之谊。跟我走,这史长君,董小双都妙人啊!还有府试在即,你连各县的英杰,也不愿见见吗?”

陈行贵拽着林延潮走了,而黄碧友一脸清高地看向陈振龙和他一帮清客相公,冷笑道:“这有什么了不起,商人嘛,雇了一些读书人捧他的臭脚,就了不起了?哼!再有钱,也不过是沈万三!”

(本章完)

123.第123章 诗会

第123章 诗会

林延潮随着陈行贵,黄碧友走在南园之间。

与二人一脸热衷交较,林延潮对于诗会之事,本没有太大的兴致,随二人参加诗会的意思,一来是碍不过好友的盛情相邀,二来也想见一见女校书到底如何。

想起几十年后那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柳如是,林延潮对这个时代的**还是抱有好奇,挺想一见的。

想到这里,林延潮放慢了脚步,慢慢走,细细看。

看着园里的景色,林延潮心情也是放松下来。既是游园诗会,自己何不尽情山水,暂时将经书试卷放在一边,就当欣赏一下这个时代的风物,也是好的。

步于亭台园林,眺望景色,再纵情声色于绿波朱阁之间,这才是明朝文人小资的奢靡生活。

眼前是一临水雅轩,前通折带板桥,下面是白色台阶,青砖铺就的台基,四面垂着绛纱,眺望远处则是绿波碧湖。

黄碧友赞道:“好景致!”

林延潮点点头,也是喜欢。

当下三人都是一并上前,到了轩内。

林延潮倒是见了不少相熟的人,如侯官县试前几名的人,一并都是到了。

他们与林延潮,黄碧友是同案,彼此都是相互见礼。

除此之外还有叶向高等好几名濂江书院的弟子也在。林延潮上前与几名故友见礼。

叶向高也与林延潮打招呼,这一次他取了福清县县试的案首,挟势而来。据说县试时,主考官看了他的卷子,还未看他名字,就道这必是桂山先生之子。掀卷一看,果然正是。

顺便说一句,叶向高父亲叶朝荣去年会试第二次落第后,以国子监监生的身份,授江州府别驾。眼下叶向高也是官家子弟的身份了。

叶向高与林延潮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二人交情也仅此而已。

这时有人道:“延潮兄,许久不见了。”

林延潮听了转过头来,随即惊喜道:“这不是翁兄吗?怎地你也来了。”

此人正是林延潮老乡翁正春,他握住林延潮的手道:“我也要赴这一次府试,故而来了。”

林延潮见了翁正春调侃道:“当年翁兄为了读书,独自搬到金山寺的孤岛上,怎么今日弃了诗书跑来游园,莫非也是为了美色?” 在林延潮印象里,翁正春这人是矢志读书的好学生一类人,他来这里倒是奇怪。

翁正春苦笑道:“林兄,莫要取笑,此间主人陈一愚是我故交,受他之邀来此。”

林延潮听了微微讶异,但看向一旁叶向高的,他想到翁正春,叶向高,陈一愚,这三人都是问鼎府试案首的热门人选,而他们恰好都在这里,莫非不是偶然。

他正与翁正春说话之间,这时一名仆人上前道:“两位公子,这是此间主人诗文,请你们一观。”

林延潮称谢后接过,但见一本薄薄的小册上,写着南园集三字,里面摘录着十几首写着山水风物,赠答送别,咏史怀古的诗作。此间的三十多名士子人手一册,都是读了起来。

林延潮将南园集读一遍,觉得陈一愚的诗词确实了得,他也总算有点明白这诗会的用意了。

当年陈子昂,赴长安赴科举考试,但却两次落第。

陈子昂苦于无人赏识自己,于是十分郁闷,当时有一个胡人恰好卖琴,索价百万,无人敢问津。陈子昂当下以千缗买下,然后告之众人,次日在长安宣阳里宴会豪贵,当众弹琴。

到了第二日,宾客云集,陈子昂捧琴道,蜀人陈子昂,有文百轴,不为人知,而琴乃贱工之乐,岂宜留心。陈子昂说完当众将此琴砸地,众人无不为此名贵之琴砸碎而可惜。但陈子昂却毫不在乎,将自己的诗文遍发给众人,从此名扬天下,然后一举中了进士。

陈一愚赠诗集,并借着名妓与诗会,来增加自己的名望,与陈子昂砸是琴异曲同工啊。

诗会是读书人云集的地方,若是诗会里捧出一两人,他的名声很快就可以借此传遍全府读书人的耳里,以至府试考官也会听说。就如同陈子昂,未砸琴前无人所知,砸琴后自己名声,传遍长安,一举中式。

难怪陈一愚邀请参加诗会,都是这一次参加府试的考生,连清高的叶向高,苦读书的翁正春也来了,他们都是想借着这诗会,将名声传出去。

看来读书人也要学着自我炒作啊,交游诗会就是最好一种方式。

想到这里,林延潮抚着这南园集的诗集,心想当然还有比诗会,更好竖立名声的办法,那就是著书立作啊。

没有什么比立言更好打响名声的方式了,当然立言二字太高大上了,写得不好会被群起喷之。所有大部分读书人退而求其次,出版一两册诗集,还是可以的。比如汤显祖还没参加会试,但他的那本诗集,就传遍两京。

可惜,自己先前不知有这样的诗会,否则也印个……算了,自己的诗词根本拿不出手嘛,为什么穿越前没有好好用功,背纳兰容若和郑板桥的诗集。

不会剽窃诗词,简直是穿越者之耻辱啊!说出去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林延潮不免有几分尴尬,自己还以为诗会纯粹是读书人玩乐之用,但眼下看来自己也要想办法在诗会里扬名,为自己府试铺路,否则就对不起陈行贵一心拉自己来此的一片好意了。

这时但见帘子挑起,陈一愚来到了轩内,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子。

众人都是向陈一愚行礼,答谢其邀请之意,然后一并看向两名女子。

林延潮仔细打量,但见两名女子一个清新,一个秀丽,且不事铅粉,韵致天然,而且她们衣着淡雅朴素,显然不是以色媚人的普通**。

林延潮不由点点头心道,这一看就是有逼格的文艺女青年啊,若是让两个庸脂俗粉,夹杂在一堆读书人中间,那么这诗会的格调就下降多了。

陈一愚笑着介绍二人道:“董小双,史长君两位女校书,平日交游的都是本府举人秀才,今日来到南园,让我等一度大家风采,实是为诗会增色不少。”

陈一愚这么说,众人都是一并作礼,两名女校书也是欠身回礼。

有了二名大美女在,气氛就不一样了,林延潮看了一旁摩拳擦掌的黄碧友不由道:“黄兄,你不用这个样子吧!”

黄碧友笑着道:“延潮兄,这可是女校书啊,你看这董小双,当年宁波来的富商,出二十两银子要她陪酒,她却连门也不开。还有这史长君当年与林世璧共游西湖,林世璧一连写了三首诗赠给她。”

林延潮不由道:“真的假的?”

黄碧友道:“这是当然。满府士子众所周知的事,我还会骗你吗?”

林延潮道:“我说,林世璧写三首诗就能捧红一个**,这也太假了吧!”

黄碧友道:“这是你不知,林世璧自幼就是神童,当初若非流连花丛,沉迷于诗词之道,早就中了举人进士了。他能赠诗的妓子能差到哪里,这等女子都是千金万金都见不到的。她们平日只交游才子的。”

然后黄碧友一脸陶醉地道:“若是她们能在诗会里点中了我的诗词,过个几日,满城读书人就会知道我黄碧友的名字了。”

青楼,诗会原来都是读书人刷声望的地方啊。

众人入座后,陈一愚笑着道:“听闻古人题诗都以芭蕉叶,今日我等也附庸风雅写在芭蕉叶。大家就以此间南园为题,各写一诗,诗词高下当然不是由我来断,而请两位女校书来评,古人有红袖添香,我们有红袖评诗。”

众人都是笑着道:“陈兄,真是雅致。”

当下仆人上前将芭蕉叶都分给在场士子。

林延潮拿起芭蕉叶,却发觉自己的叶子上缺了几角,待说要换,下人却道没有了,只能将就拿过。

当下轩内一片研墨的声音传来,窗外清风习习,窗纱拂动撩在众士子的衣裳上。

众士子们举袖一挑,然后鼓捣着所有的才学,努力地想着应景的诗句,这里的紧张之意,丝毫不输给将要参加的府试。

写完之后,陆续有人交卷了。

林延潮也将诗写好了,但觉得自己的诗词也是那样,就算再冥思苦想,也拿不出更好的,还不如早点写完。

于是林延潮就拿起芭蕉叶上的诗句交了上去。

此时两位女校书也点评了好几名士子的文章,林延潮等她们点评完一人后,将自己诗作交给董小双。

董小双看过几眼后,就笑着道:“公子,你写的诗作,犹如这残缺芭蕉叶,都好似被蚕啃过的桑叶一般。”

董小双这俏皮的话,顿时引得左右阵阵发笑。

林延潮也是自嘲笑了笑。另一名女校书史长君拿过林延潮的诗作后,却道:“妹妹,瞧你说的,此诗虽谈不上上佳,但也可一观,”

说完史长君向林延潮抱歉地一笑道:“我这妹妹言语刻薄,还请公子见谅。”

林延潮道:“无妨,评诗嘛,无论是好坏都要直言相告。君子不掩其失!”

说着林延潮施了一礼离去,史长君见了倒是对董小双道:“这位公子倒是雅量!”

董小双笑着道:“一看就知是穷书生,说什么雅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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