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0章 君子有风云之会

人们想象中应当风华绝代的“小青羊”,走到观河台上,具体到人们眼中……只是一个焦黄面皮、五官平平,表现也不算突出的少年郎。

唯独此刻登台这一句,倒见了胸怀。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战成名天下知,用一场场压倒性胜利,把自己打成夺冠大热门的辰燕寻。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对手,在他的回合里看到过机会!

“军神门徒皆龙凤。王夷吾勇毅迅疾,计昭南风姿无双,陈泽青兵略绝世……”

辰燕寻倒不是一个很高调的性格,比起四处露脸,时不时就要体现一点存在感的鲍玄镜,他颇知君子韬晦。

轮到他的比赛,他就上台好好打,没有轮到他,就在台下闭目养神。

也是这一刻睁眼立眸,才忽然锋芒显现。

“但想来如今他们也不会以镇河真君为对手。”

“军神弟子克星吗?”

“镇河真君现在的对手……应该是大齐军神。”

他的眼睛看着褚幺,有几分意味深长:“或许我的对手也不是你。”

宋国的领队是明伦书院的院长慎希元——明伦书院是宋国的国家书院,曾一度跟浩然书院齐头并进,都称自己是“四大之下第一书院”现在也慢慢的声势不如了。

比起国事来,慎希元更擅长文事,写得花团锦簇好文章。当今国相涂惟俭是他的师兄,相较于事事操心的那一位,他要有名士风范得多——黄河之会前夕,宋国派一堆名士来包场作诗的“曲水流觞”,就是他点头办的。

此刻他在台下沉笃地坐着,大概要做出一个宠辱不惊的姿态,但我大宋的天骄都这么狂了啊?想了想,又拈住了羊须。

“苦心天酬,君子有风云之会。少怀大志,红鲤意蛟龙之变!”魏玄彻端坐霜位,压得霜意漂浮似野火:“此子弓未满弦,箭指天魁……镇河真君怎么说?”

避嫌的主裁判,一路后退,已经退到了黎魏兄弟之君身后。

昔年龙君的座椅并未显现,他也同样在半阶之下,守着分寸。

说是近距离问候大国天子。

倒像是近距离防备刺头儿。

所以魏皇只消稍一侧头,就能与他亲近对话。

当然他要是拎个锤子出来,也能逮准后脑勺,给两位皇帝一人一下。

对于洪大哥的新老弟的调侃,作为旧老弟的姜望,只是笑了笑,刻意地抬起手来,提了提大袖:“那我可要热身了。”

“不如把往届裁判叫过来,来一场黄河裁判之会。”魏玄彻眸深意远,语调却轻松:“朕看玉京山新任大掌教,就很适合为姜真君磨剑。”

“岂有此言!”姜望赶紧制止这玩笑:“余掌教乃玉京名教之长,曾为现世守天门,道德高修,更兼功德无量。姜某从来以晚辈自居其侧,岂会有试剑之心!倒是愿从宗师之座,听一听道经玄义。”

“魏皇却是忘了,赛前余掌教才来过这边。”洪君琰不咸不淡地说了声:“镇河真君也是有新朋友啦!”

“不敢说忘年之友,确实是亲厚长者!”姜望云淡风轻:“至少他雪中送炭,而不是叫我左右为难。他玉成大事,而不是给我捣乱。”

“但毕竟这是黄河天骄之会,不是黄河裁判之会。”洪君琰面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微微倾身,俯瞰台上对峙的天骄:“镇河真君固然有无敌的自信,你的徒弟是否又如此呢?”

“这是褚幺的黄河之会,不是姜望的又一次人生。我无法替代他做出回答。”姜望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此刻他也只是观众。

是为人师者,看着他一手教大的少年。

曾经系马临淄,曾经白牛南奔,曾经砚干墨尽笔也秃……一读书就头疼的小子,手上提笔和提剑的老茧一样多。

褚幺的师父说道:“我想他正要给你答案。”

今年的姚子舒仍如当年,龙门书院的弟子都输得不见影子了,她还留在观河台上为同门助威。

当然今年她有更合理的借口,她乃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选手——虽然基本上没有走到下一轮的可能。

本届黄河之会扩额很多,让大家都有上台的机会。但竞争也尤为激烈。即便是龙门书院这样的天下大宗,想要杀出一个八强的名额,也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

既要签运好,又要实力硬,最后不可得。

至于她姚子舒,拿下正赛名额就很不错。院长的女儿不必是院长,龙门书院的未来,自有照师姐担着。

“好傲的小子啊……”她皱了皱鼻子,但也有些习以为常了。今年上台的天骄们,自比姜望的不要太多。

亦不免在想……偶像的这个徒弟,会不会很嚣张地回应呢?

举天下之目光,加于台上之骄子。这也是一种沉重的考验。

辰燕寻儒服修身,似乎无事萦心,他的气势已经在一场场压倒性的胜利里养出来。此刻好似绝巅凌云海,势压万里风。

与之相较的褚幺,还是那么面目普通,在群星闪耀的天下台上,他站得再是挺拔,也实在寻常。

但峭壁有劲松。

“以后是以后的事情。”他只是平静地说:“现在我站在你面前。”

辰燕寻也许真是一个可以和师父相较的绝世天才吧!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这样表现。

但在今天,他要跨过一道名为“褚幺”的关。

暮扶摇抬起的袖子是黄昏遮月,对峙在台上的两人,都看不着彼此,只能默默调整自身状态……当这只袖子放下来,比赛就已经开始。

黄昏还在缓慢地消散,两人的视线已经对撞!

像是高速奔流的两道飞瀑,不可挽回地撞在了一起。视线曲折的灿光,似流珠飞溅!

双方所见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光怪陆离的景象,像是不知何处切来的海市蜃楼,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交战的彼此,踏进不同的幻象。

竟然是以幻术对决为起手。

“破妄寻真”是这场厮杀的前奏,而双方都展现了将此演为终章的决心——

一霎百鸟朝凤,一霎剑气星河。

幻术本就是光怪陆离,千奇百怪。小小毛神蛊惑人心时,都动辄是创世古神,开天辟地。不断碰撞而光裂的幻象,在视线的交碎中,更是表现得极尽夸张。

仅从光影表现来说,哪怕是裁判下场,大概也就打成这样。

看得台下的观众一愣一愣……该说不愧是“小青羊”吗?现在才动真格呀!

“褚幺展现了他从未展现过的幻术!”

徐三在解说席上高呼,像是发现了什么道途真秘般激动:“作为镇河真君的真传弟子,他正在向我们表达更多的可能性。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镇河真君其实也擅长此道,只是他从不显露,没人能把他逼到那一步?!”

边嫱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真不理解这些男的。

你对镇河真君那么感兴趣,话里话外总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你找他切磋去啊!老搁这儿隔空分析个什么。

这是褚幺的比赛呢!

她当然早就认识台上的少年郎——当初为一个小山村的小女孩,单剑追了四千里路,一路砍瓜切菜,吓得香铃儿连夜失踪,最后以一位心香美人的陨落结束了故事。

最新补位的心香美人叫“琼枝”,媚术的天赋很是惊人,成长极快,都说她有天香的潜力……

边嫱并不在意对方给三分香气楼造成的损失,“姜望亲传”这四个字,就是有资格“要交代”的。

她只是好奇——当回到小山村的小女孩,已然见识世间繁华,无法安贫于草屋。这已然及冠的年轻人,又会如何面对呢?

期待小翠和褚幺的再见面,那一定比当下比赛要精彩得多!

“是啊,众所周知钓海楼非常擅长幻术,洗月庵也以对幻境的运用而著称,姜真君游剑天下,于这两地都有相当密切的交流,他的幻术造诣,显然是非同凡响的——这不,‘小青羊’一脉相承!”

顺利地把话茬转回比赛本身,颇为心累的边嫱,依然笑容明媚:“至于辰燕寻呢,纵观每场比赛,他都是牢牢把握战斗节奏,以强击强……我只能说到现在还没有人探出他的极限!”

“她说这个‘相当密切的交流’……是什么意思啊?”巨大的水镜玄幕法阵前,四岁半的辜小瑶问。

此刻钓海楼绝大部分留守的成员,都聚集在这里,观赏“前所未有的黄河盛会”(黄河之会赛事组卖转播权时的广告词)。

东海已归齐国治下,除了旸谷之外,近海群岛几无自治之地。

钓海楼这些年重心都在往【天净国】转移,但还有一些基业没法子都挪走——之所以没有选择【苍梧境】,还是有当初被景国提作榔头敲坚冰的心理阴影。

此刻靖海长老崇光、秦贞,宗主陈治涛等都在。

对于小孩子的天真之语,大家都没有回应。像是不曾听见。

唯有那认真看着比赛的白眉女子‘噢’了一声:“我跟他是朋友。”

辜小瑶是渔家女子,父母出海的时候出了意外,后来辗转拜入竹碧琼门下,改了现在的名字。

她年纪虽小,却很聪明,显然不信:“就这?”

“就这。”竹碧琼说。

辜小瑶嘟囔道:“也没听说过镇河真君来我们这儿呀……”

“来过的,来过的小瑶。”秦贞笑眯眯地道:“堵着门杀过咱们钓海楼的真传弟子。那时候他才内府境呢!”

她又补充:“对了,那位真传身怀天门神通,本来有机会摘下传说中的神通【天地门】!这【天地门】神通啊……”

“秦长老不可这样跟孩子讲。”陈治涛颇显无奈:“说的虽然是实话,但事因并非如此。姜真君不是什么仗势欺人之辈,与咱们更无深仇大恨。当初是咱们为难他,而他事事都循着规矩来……最后还是他保全了咱们的传承。咱们对他,唯敬而已。”

秦贞便笑:“跟小孩子讲故事罢了!齐武帝都说修史要‘为他美颜’,咱们的楼主也太实诚了些。”

陈治涛看着天幕里正在进行的比赛:“我只是知道自己的浅薄,所以不去眺望那些浮光泡影。大海会记住一切,所有的矫饰的浮沫与缄藏的冰川,最后都会回到海里。”

“这孩子的幻术……你教过他吗?”一直默不作声的崇光长老,瞧着巨大水镜里的厮杀,开口问道。

“他来海上找他爹的痕迹时,教过一阵子。”陈治涛宁定地说道:“不过这孩子最擅长的……是封镇。”

……

一次视线交错,引发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幻术对决。

暮色退去的过程,因而十分具体。

天光被暮色释放,自由早已将囚笼摇响。

正在退散的囚笼之柱,仿佛天柱一般崩解,极其庞然又极其微渺。其中一根,竟然……颤而为弦。

“唳”!

尖声刺耳,长空啸破。

一只修身长喙、冷光流身的飞鹤,舒展了羽翼。翅如垂天,风啸万里。

它带着一种刺伤人眼的锋锐,瞬间将光怪陆离的幻象都割开,强势终结了幻术交锋……而尖喙已至褚幺身前!

在那好似险峰倒垂的巨大鹤喙前,横起一座连绵山岭。

两相对撞,发出铿然巨声。

又有震醒魂灵的一声“铛~!”

观众的视野好像被撕开了一道隔膜,真实的场景才得以铺陈。

在新鲜的刺痛的感受里,才看见飞鹤化而为羽箭,山岭原是一条曲面粗糙的混铁棍!

乱棍舞成一团铁,飞箭似雨泼不进。

褚幺在瓢泼箭雨中大步而前,气势如虹。

演武台异常广阔,辰燕寻立身尚远,抬手便拉弦。身似岳峙,弓如满月,一道流光天上去——

顿有雷声滚滚,千百道电蛇霹雳而下!

这一刻整个演武台都被电光耀白,观众眼中一片茫茫。

下一刻又忽地一黯。像是一卷厚帘,盖上了窗子。

光被掩去了,现在是日暮时分。

乱舞铁棍的焦黄脸儿少年郎,这一刻面容肃穆,身外披光,像是藏在某个山角旮旯的不知名教派的神官。

那毛神还敢说——不许有光。

日暮神术!

常年躲在幽冥世界,从不履足现世的暮扶摇,的确可以算得上“某位不知名的神祇”。

若非幽冥归世,谁认得祂是谁。

谁能想到,平日里缠住铁棍的破布条,竟然是暮色织就。当然它的材质就是最普通的粗麻布而已,只是神性从未昭显。

此刻招展天穹如幕布,只如波涛一卷,暮色就此被揭开。

那卷开的麻布之上犹有剑气如毫,因东风而颤,似春草之尖……

一卷雷光消。

剑气和神术糅合的精彩运用!

两仪龙虎剑气附日暮神网,将飞箭引来的漫天电蛇……一网成擒。

褚幺抬脚踏碎飞鹤!踩着那支中间开裂的羽箭,提棍纵上灵霄,身如飞鸿远,脚下东风催。

此风吹来天下明,一棍扫尽世间尘!

对于以战斗布局见长的辰燕寻,他选择暴力突破,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近身,搏杀方寸。

【明庶风】加持之下,他的速度快到目光不能追及——

一棍便当头!

噼里啪啦!

被卷起的雷光电蛇,这时刺炸着落下,在褚幺的铁棍之下,排列出前所未有的秩序,化而为笼——

【神雷封魔禁】!

辰燕寻一箭飞仙鹤,一箭引天雷,两箭都被破,却遇此危局。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搭弦,如为琴曲之终音。

叮叮咚!

顿有日月星三光升!

日光、月光、星光,在空中三才成鼎,生生抵住了那雷光封魔之笼,甚而将其撑开。

辰燕寻仰首,褚幺低眸,在这个瞬间目光再交汇。

今年十五岁的辰燕寻,眼神是如此深邃。已经二十一岁的褚幺,这一刻的眼神却如此璨然纯粹——其间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他的身体在空中绷成了一张弓,此刻他也是表演射术的人。双手握持的混铁棍,像是炸开了裂隙,一霎隙光万转——

那是极其璀璨的剑光,如岩浆在岩隙里流!

第2661章 无间蝉觉雁南飞

众所周知,镇河真君当年就是手持长剑,摘得黄河魁名。当今天下任何一个版本的名器谱里,名剑【长相思】都必在前十之列,不然就不足以取信于人。

就连剑阁的万相剑主,都是去天宫求道后,方证绝巅!

而黄河之会进行到现在,作为镇河亲传的褚幺,剑还不曾出鞘——或者说他一直以这铁棍为剑,以至于很多观众还以为他练的是无锋剑法。

试了这么久的重剑法,只是在耍剑鞘罢了。真正的剑,竟然就藏在这沉重粗糙的混铁棍里!

于今将出吗?

升腾在空中,抵御【神雷封魔禁】的三道箭光,一霎交错旋转。

日为金乌,月为冰雀,星为彩凤。

三光神羽,箭定乾坤!极其精巧的箭阵,几乎是动念之时,就在方寸内完成,显出辰燕寻超卓的箭术技巧,以及令人窒息的战斗把控。

他以阵破禁,不仅要掀开褚幺予他的封禁,还要将这呼之欲出的剑锋又按回。

却见那代表【神雷封魔禁】的电光,倏而倾如瀑流。

什么金乌、冰雀、彩凤,三光神羽……全都与电光瀑雨交错。

“轰轰轰!铛铛铛!”

雷声乱炸。

原本以雷光规整排列的封禁术,一霎引爆开来,竟化【天音雷】!

声闻之道与雷法的绝妙结合,有几无上限的潜力,是内府阶段所能应用的最顶级的雷法之一。

在这门法术上的修行,褚幺尚且不如姜安安,但用在此刻,恰到好处——雷霆本身的杀伤,被三光神羽精准拦截。然而雷声令失聪,电光令失明。

虽未能真正剥夺对手的五感,却也叫他短暂得到见闻优势。

那就扩大这优势。

这一刻的褚幺,人似龙腾海,势如虎下山,骨骼奏起雷音,肌肉震颤、气血翻涌,手上铁棍发出山崩般的裂响!这震颤灵魂的声音,令很多观众都仰首惊望,恐天塌于此。

【龙虎丹雷法】!

此为先声夺势,声闻之道。

连观众都要被夺走关注,更别说声闻已经被极大削弱的对手。

同时却有一缕皎白的电光遽然下沉,似白蛟潜海……无声的杀手!

雷虎电龙,阳慑阴杀。

然而即便是这样隐秘的攻势,辰燕寻也像是早有准备,其有绕身之文气,似一本古卷被翻开。

文气涌则字生,字列则句成,句成则理达。此句曰——

“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也。”

这句话形成了一柄过分狭长的文字剑,虚空中似有一位端方君子,正持此剑于手中。

一剑斩蛟龙!

“正气凛然,文字生灵!这是已经把书读通,拥有极深的儒家学问了!”解说席上徐三一时讶然:“他才十五岁,书山上的那些老学究,还不得抢破头去?”

读书和修行,有时候是两回事,却也是一体的。

相较于陈算之类的道士,他徐三的道经学得不是很好,却也是早课晚课,未断苦功。哪怕逛青楼,喝大酒,也要诵些阴阳篇章,默些醒梦文字。

盖因读书是借舟行海,远胜于孤身泅游。

能通道经的人,一旦修行起来,一日不止千里!

“快看,还有变化!”边嫱的声音有一种热烈的期许,好的解说总是能让观众更沉浸地进入比赛氛围。

却见演武台上,文字剑瞬斩那电光白蛟。

一霎电光飞溅!云气蒸腾!

那云气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有序稠织,变化陡生。

新的禁法在这云气中成型。

嘀~嗒!

一滴水珠落下来,像是文字剑上滴落的敌人血,却在这个日暮的时分,似雨珠辞别寂寞的屋檐。

它……落在了弓身。

那是一把大弓。

辰燕寻大部分时间将它立在地上,有时引弓似弹琵琶。而一旦横转过来,势如横岳,仿佛能够轰破天穹。

此弓名为【射义】。

是“大道不昌,君子以义指。”

千百年来,商丘辰氏的精神图腾。辰巳午以丹心赤气养了三十年的宝弓。

现在小小的一滴水,落在巨大的弓身,竟然顷刻将它吞没,仿佛大湖吞大鱼!弓身无限小,水珠无限阔。

落在观众眼中,那水珠变成了琥珀,其间云雾蒸腾。

【灵霄化物禁】!

这张辰氏家传的宝弓,宋国第一名弓,就此凝固在其中。弦不颤,弓不动,宝光静。

星月原上少年,今为辰燕寻卸弓!

场下惊呼一片。

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一路碾压、几有无敌之势的辰燕寻,还是第一次被人禁了弓!

而此刻山崩地裂之声还未止,少年的朗声在其中,昂扬似朝阳初起——

“劝君莫惜射义弓。”

“劝君惜取……”

那根混铁棍上,飞起无数铸铁碎片,像是无数柄飞刀,先行赴敌而去。一似彗尾终于灭尽,陨星至此裂分——

“少年时!”

璨光凝于一瞬,炸开在一意之间。

得传自白玉瑕的【星落拔剑式】。

成器于廉雀之手的【少年时】。

独属于褚幺的佩剑,第一次观河台上展现如此清晰的锋芒。就像它的前辈【长相思】,也是在这里开启真正举世皆知的名剑之旅。

那一刻的光耀,令人目盲神碎。叫人忍不住回想起,人生最美好的春光。

星落拔剑式是极致的蕴剑法,求的是出鞘那一刻,如彗尾般横扫天空,似星落般极致璀璨于一瞬。

褚幺以百般机巧,求卸弓一时,正是要剑出定乾坤。

所有轰鸣的雷声,所有山崩的裂声,乃至于陨铁飞碎的尖啸声,在这一刻竟然都收归为一声——

铛!!

璨光散去,雷电无踪,陨铁碎片漫天飞退。

众人看向台上。

却见一角锋镝,正正地抵住剑尖。

辰燕寻弓身在下,手握箭杆,持为短剑。褚幺俯冲在上,手中握着一柄锐意十足、灿如朝阳的长剑。

此剑竟也被挡住了!

虽然辰燕寻的身体,已经被压成了一张弓。

可是弓的力量,正是在绷紧的时刻体现。

他咧嘴一笑:“我也略懂剑术!”

岂止是略懂?

绷到极限的弓弦,是埋在血肉里的筋络,当它们一齐颤响,辰燕寻自己就是那支无物不破的箭。

身似怒山,血如洪涌。压缩到极限的力量爆发开来——他以羽箭为锋,应对褚幺无所不在的剑,竟推得战线反上!

“请相信,我比你更珍惜这……少年时!”

辰燕寻束发张扬,身随锋镝走。

书山万古传承,儒家无上剑法,《褒贬剑气》、《微言剑势》、《克己三省锋》、《尔雅释兵》……

辰燕寻信手拈来,如行云流水。令人恍惚见得当年提刀走天下,每赴一地换一套刀法的斗昭。

褚幺封弓而占的“先”,瞬间被抹平。又或许,他从未真正占先!

“褚幺打到这个份上,已经配得起镇河真传的名头。但,这就是辰燕寻啊……”边嫱在解说席上感叹。

“好像无底无尽,永远还有后手,怎么都无法战胜。”徐三的声音凝重:“真可怕,我竟然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上有这种感受!”

这种感受就像他在更年轻的时候,面对同年龄段的李一,面对同年龄段的姜望……现在他已经没有资格去面对那两个人了。

本届黄河之会,又有多少人,在十四年后,还能企及这样的辰燕寻呢?

大会至此第一次,他失去了对许知意夺魁的信心。

哪怕有天师秘传,玉虚之炁,又如何能在内府境战胜这样的对手?

而令观众都窒息的压力,就这样碾在褚幺的肩头。

就是这种感觉……

无能无力的、无法挣脱的……

仿佛落在落在蛛网里的蚊虫,无论怎么挣扎,也只能看着那巨大的猎食者,一步步沿着蛛线爬过来……直至被吞食干净。

褚幺看过辰燕寻每一场战斗的留影,他知道即便是东方既明那般擅长战斗布局的高手,也在跟辰燕寻对局的开始就全面落在下风。即便是安安小师姑那般博采众家之长,也未能叫辰燕寻有一刻意外。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在辰燕寻绵密的攻势下找到过机会!

相持的此刻,或许已是他不多的喘息瞬间。

可是此刻他手中有剑,可是此刻斗杀在方寸之间。他靠近了这样的辰燕寻!

我娘在台下,我的师父在看我。我所有的家人、长辈、朋友,都在为我喝彩。

这已经是我此生……最荣耀的时刻!

褚幺的面容,被光耀的竖剑所分割。

因为这柄剑太过灿烂,所以面容反而是晦暗的。

明灭不定之间,他的眉心正中,有一只黑白相错的伏蝉……在此张开了四对薄至透明的蝉翼。

他的眼眸一时如镜亮堂。

神通·无间蝉觉!

【心血来潮】是心觉之神通,【蝉翼】是身觉之神通。

【无间蝉觉】是意觉之神通。

“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至静也。

万籁岂曰无声?是纤毫皆动于我意。

当这门神通开启,“意想之处,无所不觉”!

他终于能够清晰地把握到辰燕寻每一剑的落点,有了大口喘息的机会,可以不用再无可奈何地向失败的深渊滑落。

但他并没有立刻挽救自己的微小劣势,并不试图提前去阻断对手的剑锋,而是遵循着固有剑式的演变,在双方的又一次纵身交错时……

倒转剑锋!

这一下去势甚急,用锋极险。

有斗杀一瞬的凶恶味道。

可在这样的千钧一发里,辰燕寻还是步履凌波,衣袂翩跹,尽显从容!于毫厘间避过此锋!

“哎呀!”解说边墙惋惜地惊呼一声。

凭借辰燕寻所展现出来的战斗才情,在他面前弄险……不啻于自杀。稳步就班,或还能多撑几个回合。

褚幺无疑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了错误的战斗选择。

但她这时候也来不及说别的。即便在太虚幻境的帮助下拉长时间,也来不及解说个中精彩细节。

辰燕寻也果然把握机会,在避锋的同时,手中羽箭也轻轻一送,顺势钉在了褚幺的左腹,予他以重创!

避锋,送箭,飘退……大袖一展,探手去拿那把已经可以解封的射义弓。

这位儒家小君子,明明在如此激烈的斗杀中,却好似闲庭胜步,有掌控一切的优雅美感。

褚幺整个人都被这一箭钉得腾空,身受重创又被推开了距离。

他却在此刻骤折身——

手中【少年时】,泼开连绵星雨!

传自姜望,演于天宫……【阎浮剑典】!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人生,每个人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剑路。

同样是《阎浮剑典》,姜安安使来便是天花乱坠、仙灵下凡、人间美好。

褚幺使来却是来之不易、人世多艰。

在一笔一划写字的时候,在无数次挥剑的时候,在母亲流着泪说你爹是个大英雄的时候……

其实是知道的。

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什么伟岸的存在。修行于偷鸡摸狗的梁上楼,在人生的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个小偷。在迷界的时候,也是坑蒙拐骗想尽办法苟活……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了一次英雄。

可是,他给了一个凡人妻子真挚的爱,拼尽性命给自己儿子留下了未来。

如此,又怎么不是平凡日子里的真心英雄?

至少是独属于褚幺这个名字的伟岸星辰!

儿子真正理解父亲的时候,不是以为他无所不能的时候。而是已经看到了他霜白的鬓角,佝偻的背影,知道他其实很多事情都做不到,但却要披风斩雨,做你的大英雄。

褚幺身似弓月满张,长剑脱手而出。

那璨光不灭的长剑,这时竟然敛尽光华……竟只是一根剑脊崎岖、剑纹没有,剑尖剑锋都看不到的破铁条!

可是点点星光汇聚,以超越一切的速度,从褚幺脱手的那一寸空间,延伸到手中已经握住另一支羽箭的辰燕寻的身上。

好像一座……灿烂的星桥。

贯穿了他的心口!

褚好学从来不好学。

褚好学的儿子也是。可是他会揪着头发,让自己拼命学。因为知道这学习的机会,是父亲拿命换的。

这是唯我飞剑。

这是阎浮剑典。

这就是……褚密的人生!

以后褚幺来走。

全场皆静。

解说席上也是震惊的两人。

“让我们看看刚刚发生了什么?”徐三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赞叹。他谈不上对谁有好感或者恶感,只是单纯见猎心喜,感叹这一战的精彩,怕自己作为解说的言语不能尽达。

然而不等左下角的留影回放。

大幕之中,忽然光影倒转。

很多看转映的观众,都以为现在就是正在回放的留影。

然而现场的观众都亲眼看到,那灿烂的星光之桥,正从辰燕寻的心口回退!

辰燕寻的眼神既惊且叹,但他的左手四指,却冷酷地后扬,仿佛羽翅一展。

现在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洞的心口被填补回来,脸上露出了一种幸福怀缅的表情。

他像是一个孤独的旅客,在漫长的独行里忍耐了许久,有一天抬起头来,见大雁南归,思故人故事。

幸福地笑了。

神通……【雁南飞】。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神通效果是……回到上一刻的因果。

褚幺的脱手飞剑是因,他的心口贯穿是果。

一切回退。

“原来是这样!”

他既惊又喜地一叹。已经完全咂摸透了这一次流光过隙的绝杀手段。

从此无人寄锦书。

因果回到最初。

在【无间蝉觉】才开,褚幺正与自己错身的时候,辰燕寻手中的羽箭猛然炸开——炸成千万道霜色的剑丝,在他的手心和褚幺之间,交织成巨大的球体……一掌全都拍在了褚幺的身上!

万千剑啸,成此一鸣。

以褚幺濒死倒飞为背景,无数剑丝穿透他的身体,往远处尖啸而飞,好似春日丝柳随风起,又如群燕惊起尽离巢……

“飞剑之术,不过如此!”

辰燕寻翩身落地,从来内敛的他,仰着头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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