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以战养剑

这两个人骤然见面,随意交代了两句客套话,竟然就直接动上了手。

这一刹那,哪怕是苏陌都有些愕然了。

按照传统来说,开打之前不应该先说说清楚,自己姓甚名谁,一生经历多少场战斗,几胜几败?

其后再说说自己的宝剑是什么来历。

剑长几尺几寸,由什么人打造,打造出来之后,又经历了哪些变故?

什么剑出之时的天地异象,地动山摇什么的?

如此方才能够增加自己的逼格,以及这一场战斗的含金量吗?

怎么这两位说动手就动手。

而三宫主骤然出手直接便是这乱世飞星!

可以说,不动手则以,一动手便是绝招。

这一招在三宫主的手中施展出来,却又跟魏紫衣不可同日而语。

苏陌先前于观星坪上,说魏紫衣这一招乱世飞星,其实是九虚一实。

其后甚至说她全然是徒有其表,拿来唬人的。

这话自然不是真话。

武功根底苏陌就算是真的看清楚了,也不可能说的这么明白。

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楚秋雨自然是值得信任的,但纵然是值得信任的人,她身边的人也未必全都可信。

纵然是她身边得人也全都可信,却也不能保证,在无意的情况下,会不会将这话传出去。

一旦传扬出去,旁人便会知道。

玄机谷内一剑斩三令的苏陌,金口断言魏紫衣的乱世飞星徒有其表。

那今后魏紫衣行走江湖,真的遇到了对手,对她这一招视若无睹,反而抢占先机,最后害了她的性命。

而他这话说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难辨,对手倘若信以为真,势必会付出惨痛代价。

这也是为什么,魏紫衣在听到了苏陌的点评之后,不仅仅不着恼,反而感谢苏陌的原因。

楚秋雨也清楚其中玄机,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实则魏紫衣的一招乱世飞星,已经深得其中三味。

所谓的九虚一实,是应该反过来听的。

根本就是九实一虚,已经拿住了剑法之中的精要所在。

然而此时此刻,三宫主手中所施展出来的乱世飞星,却是让苏陌也看不清楚,这一招之中到底藏了多少‘实’,多少‘虚’。

虚实变化之道,根本已经在她一念掌握之中,顺遂心意,要虚得虚,要实得实。

见此,苏陌也不禁佩服了起来。

这却是比魏紫衣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此时此刻,便见到漫天剑舞,飞星连点,条条身影遮蔽当前,可谓是惊才绝艳。

在场众多冷月宫弟子,都看的不禁哗然一片。

忍不住都有些心头激动。

只觉得仅此一剑,柳随风一剑入东城的神话,就要被打破了。

实则柳随风面对这一剑,也确实不敢冒进。

脚步紧守四方,手中长剑偶尔抬起,便听到叮的一声响。

然而道道剑影之中,他也无法彻底窥破所有的虚实变化,以至于有时候抬起长剑抵挡,却只有虚影掠空而过。

当其时,更有一抹剑痕出现在了他的手背之上。

让他的心头不禁一凛。

却是轻轻地出了口气,一直横在跟前的长剑,忽然放下,任凭剑尖斜指向下,全然不再防守。

这一刹那,漫天之中所有三宫主的虚影尽数有所变化。

下一刻,虚虚相接,最终于柳随风跟前凝结为一。

举剑,刺!!

嗡嗡嗡!!

乱世飞星之后,便是一招点星芒。

这一点,乃是将乱世飞星之中所有的剑气凝聚到了一处。

这一剑出手,便是在虚空之中划出了一道白痕。

星芒如昼,触目生寒。

同时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柳随风的剑出手了。

未曾见到丝毫的剑芒扬起,他出手的仿佛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剑。

然而这一剑,纵然是苏陌都不禁看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觉得这一剑之中,柳随风已经将天虹问心剑的所有道理,尽数融入其中。

叮!!

一声轻响,两柄长剑骤然相接。

却是剑尖相触,抵在了一起,发出的一声明明应该微不可闻,却又偏偏响彻所有人耳鼓的鸣音。

下一个瞬间,以此为核心,层层剑气骤起波澜。

地面之上七横八纵,剑气交错宛如蛛网一般密集。

烟尘刹那弥漫望月台,隐隐将其中两个人的身影遮蔽,三宫主的眸子忽然呈现出了些许波澜。

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而在苏陌的身后,也有一个人正在作势。

却是那位疤脸怪客。

这人身受重伤,痊愈之后脑子却好像出了问题。

会去模仿身边的人。

这会功夫,周围的人全都没有动弹的,他只能看着场中两人的拼斗。

乱世飞星剑招太快,他模仿不来。

便索性模仿起了柳随风。

他并起两指,以手做剑,抬手点出,赫然便是天虹问心剑中,柳随风方才所施展的这一招。

他模范起来,竟然是分毫不差。

只是到了此时,他的手不知道为何,忽然停顿了下来。

便仿佛是这两指之间,竟然有千钧之重一般,他只能慢慢的往前送。

但随着这一‘剑’送出,他的表情忽然出现了变化。

变化极其复杂,痛恨,失落,喜悦,迷茫,无奈,孤寂……种种情绪浓缩在了一处,却又时时变化波澜起伏。

最终他这一指总算是点了出去。

只是点出去之后,他的双眼复归迷茫。

迷茫只是一瞬,下一刻又变成了空洞。

而就在这个功夫,场中剑影骤然冲天而起。

三宫主终究是三宫主,柳随风这一剑固然已经得了精要之中的精要,天虹问心剑更是又有长足的进步。

可三宫主并未如同先前那几位一般,败于这一剑之下。

剑锋一转,又有绵密剑气层层而起。

两人顺势腾身于半空之中,剑光纵横挥洒虚空。

苏陌看到这里,方才眉头轻轻一扬。

到了此时,柳随风的剑法总算是回归到了他所熟悉的领域之中。

方才他的那一剑,虽然舍去了一切的浮华,却是精妙已经到了极致。

三宫主一剑点星芒,固然是厉害。

可实际上于心境之中却是败了半招。

现如今看来,柳随风确实是又有长进,只不过暂且只是将这十六式天虹问心剑又凝聚出了一招,余者仍旧如同先前一般。

这会剑光挥洒,两人交锋之中,却是隐隐落入了下风。

云九郢不愧是冷月宫内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

十六岁领悟飞星剑法,一身所学更是早就已经融会贯通。

她倘若不是为情所困,自封于寒西楼二十年。

成就远远不是如今可以相比。

而此时此刻,随着长剑争鸣,两人却是从地上打到了半空,又从半空打到了屋顶。

剑招拆解,心机变化,可谓是每一招都在旁人的预料之外,每一剑都是别出机杼。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无不看的目不转睛。

苏陌斜靠在椅子上,眸光在这两人的长剑之上分别扫过。

半晌之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耳边厢就传来了小司徒的声音:

“苏总镖头可是看出玄机了?”

“嗯?”

苏陌笑了笑:“小司徒武功不弱,料想是看出了什么?”

“实不相瞒,这两位武功高出我太多,而于剑法一道,我天资所限,却是极少接触。

“至此可谓是一无所得。”

小司徒轻轻摇头:“苏总镖头是剑法大家,正想要请教一二。”

苏陌微微沉吟,这才开口说道:

“三宫主的剑法高明,内功更是深厚。

“其人破绽之处,只在于二十年少有动武,实战经验略显薄弱。

“相比之下,柳随风的内力远非其敌,故此以剑法斡旋,又有强大的实战基础作为根基,两者如此方才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那苏总镖头更看好谁?”

小司徒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过问完之后也就后悔了,这地方是冷月宫,问这个不是将苏陌架到了火上烤的吗?

当即连忙改口:“我瞎问的,苏总镖头不用在意。”

苏陌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偶尔抬头,却是眉头微微皱起:

“倘若在这之前,我会说三宫主的武功在柳随风之上。

“此战必胜!

“然而现如今……”

苏陌轻轻摇头:“你可知道,这位一剑入东城,试剑七大派,锋芒直指天衢城的,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物吗?”

“愿闻其详。”

苏陌便将柳随风的过去说了一遍。

天虹问心剑,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

柳随风接连数次闭关,硬生生将这天虹问心剑改为了十六式。

自此西南纵横,少有抗手。

纵然是凭借这剑锋进入东城,与这位冷月宫百年一见的天才相比,也只不过是略逊一筹罢了。

小司徒听的是悠然神往,只是听完了之后却忍不住问道:

“所以,苏总镖头的意思是,这一战这位柳随风胜算更大?”

“必胜无疑……”

苏陌轻声一叹,他也是这会功夫方才算是看的明白了。

柳随风试剑七大派,是因为他已经到了瓶颈。

天虹问心剑于他的掌中确实是又有变化,更加精进,只可惜的是,到了此时,他想要继续如同先前那般闭门造车,已经是绝无可能。

故此在接到了万藏心的邀请之后,索性试剑七大派。

凭借七大派的高手,给他以战养剑。

先前那一剑便是未尽全功,此时此刻随着两个人的招式递进。

柳随风已经逐渐拉回颓势,更是于此交手之间,积蓄剑意。

只等这剑意蓄满,再出手必然是又有精进的一剑。

而这一剑……三宫主怕是万难抵御了。

事实便也如同苏陌所预料的那般,随着他话音落下,两个人飞身之间已经重新回到了望月台上。

各自剑光扬起,三宫主云九郢长剑一展,千百剑光宛如皎皎月光,高悬于天上,普照四方。

就见到柳随风在这一刹那,索性闭上了双眼。

闭上双眼不是因为耳朵比眼睛更加敏锐,而是因为要做到心无旁骛,将这一战所得尽数融会贯通。

骤然,他双眸睁开,三宫主的剑气已经到了跟前。

柳随风则是长出了一口气,剑光一点,下一瞬,他一步跨出,原地却是留下了一个影子。

接连七步,剑走一线。

原地便是留下了七道身影。

七道身影撞进了那宛如月光挥洒一般的剑气之中,便是披荆斩棘,要硬生生的将这月光劈成两半。

而随着他这一剑逐渐展开,三宫主掌中长剑却是越发颤抖了起来。

以至于‘月光’挥洒,波澜丛生。

她双眼微微眯起,猛然一跺足,身形骤然一转。

如皎月一般的剑光,纷纷凝聚在她的身边,宛如长河流转,随着她掌中长剑再一次点出,宛若长河一般的剑气,尽数缠绕在了她手中的长剑之上。

锐意锋芒撕扯虚空,以至于剑气蜂鸣不绝于耳。

也便是在此时,柳随风的长剑正到了跟前。

而在他身后的六道虚影忽然一道接着一道的闯入了他的身上,七道身影乍然合一,柳随风长剑光芒瞬时耀眼如星月!

嗡嗡嗡!!!

叮叮叮!!!

一刹那剑鸣如啸,声声入耳。

寻常人听到这剑鸣姑且也没有什么感觉。

然而三宫主却只觉得精神一阵恍惚。

昔年种种再度浮现眼前,本就已经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心境,再也难以维持。

轰然之间,尽数分崩离析。

而伴随着心境彻底破碎,她掌中长剑就再也拿捏不住,裹挟其上的剑气尽数消散,长剑翻滚跌落。

再抬头,便看到了柳随风长剑已经到了跟前。

她却并无恐惧,反而心头隐隐有些踏实和期许。

“独留尘世二十载,回首韶华尽成空。

“苏天阳……倘若我去阴间寻你,你还会如同过去那般,避我如蛇蝎吗?

“我不求与你相守白头,我只想让你……多看我一眼,一眼就好。”

她双眸紧闭,只觉得剑意已然入怀。

而此时此刻的柳随风也回过神来,他沉浸于剑势交错,更沉迷于天虹问心剑再有突破。

一时不察之下,却已经到了如此程度。

比武交手,固然有言在先,刀剑无眼,生死勿论。

可若是将这个当成借口理由,可以随手斩杀人命,那却又与魔头何异?

然而此时此刻,纵然是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剑是他新悟所得,远远未到融会贯通如臂使指的境界,一时之间竟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长剑即将刺入三宫主的心口。

同一个刹那,冷月宫弟子更是纷纷惊呼出声。

可是相救更是万万不及。

魏紫衣更是下意识的飞身而动,想要去抓住这一剑,却终究是鞭长莫及。

便在此时,一直端坐一旁的苏陌,轻轻摇头,右手之中早就已经将中指暗扣在了拇指之下。

见此情景,他抬起手来,虚空一弹。

不见嗡鸣,不听声响。

他弹出去的本就是一缕内力,屈指之间,随着指头落下,气劲却已经到了柳随风的长剑之前。

崩!!

嗡!!!!

就见到柳随风长剑骤然一震,如遭重击。

剑刃顿时摇摆不休,嗡鸣四起。

剑势更是斗转星移,偏向了一侧。

他持剑向前,原地接连转了六七个圈,方才算是将自己这一剑的余韵,以及落在剑身之上的力道平息下来。

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循着那力道袭来之处看去,就见到苏陌已经站了起来,脚步一点就到了三宫主的跟前。

三宫主身形一软,他顺势将其接住,看了柳随风一眼:

“柳庄主,多有得罪。”

“感谢尚且不及。”

柳随风听他这么说,方才松了口气:“却不知道你这又是什么功夫?”

“小手段,叫个弹指神通。”

苏陌一笑,又拿过了三宫主的手腕,眉头微微皱起:“剑刃虽然未曾贯胸而过,可是剑气已经入体。”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就听到呛呛呛的剑锋出鞘之声。

冷月宫弟子各自手持长剑,对柳随风怒目而视。

几位长老跟魏紫衣则已经到了三宫主的跟前查看伤势,却见到三宫主咳嗽了一声,轻轻摇头:

“你们这是作甚?

“技不如人,还打算强留吗?

“收剑入鞘,以礼相待,莫要让人觉得我冷月宫……输不起。”

众弟子面面相觑,到底是点了点头,将长剑收入鞘中。

柳随风轻声开口:“承让。”

三宫主则看了苏陌一眼,抓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看向了柳随风:

“好剑法……我等你于天衢城中,跟那万藏心一战的结果。”

“好。”

柳随风点了点头。

苏陌则看了三宫主一眼:“你没事吧?”

“哼,我三岁学剑,十岁有成,十六岁于观星坪上领悟飞星剑法……你当我这一身武功是白练的吗?”

“……这么说来,你没事?”

苏陌有些惊讶,剑气入心,还能中气十足,看起来似乎问题不大?

三宫主冷冷一哼,瞥了瞥苏陌,继而两眼一翻,便已经整个倒在了苏陌的怀里,不省人事……

“……你好歹支撑两个对时再昏啊。”

苏陌连忙将她抱起,正要叫小司徒,小司徒这边已经到了跟前。

众人一阵手忙脚乱的带着三宫主进冷月宫疗伤。

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之中,那满身疤痕的疤脸怪客,正举手作势,其姿态正是柳随风第二次出手的那一剑!

(本章完)

第211章 此一时彼一时

寒西楼外,诸位长老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都看向了楚秋雨还有魏紫衣。

其中一位忍不住开口:

“咳咳,秋雨,里面的那位当真是悬壶亭出来的弟子?”

楚秋雨无奈一笑,只好又点了点头。

自从回到这寒西楼以来,长老们这已经询问好几次这个问题了。

方才众人回来之后,几位长老当即就准备出手给三宫主疗伤。

楚秋雨就赶紧说出了小司徒的身份。

几位长老一听是从悬壶亭出来的弟子,哪怕他尚且年轻,却也不敢小觑。

当即便请小司徒出手。

小司徒答应是答应了下来,却顺势关上了寒西楼的门。

这会功夫,寒西楼内除了三宫主,小司徒,还有那四个姑娘之外,便只有苏陌了。

就连魏紫衣都被赶了出来。

这种情况之下,却也难怪几位长老会多问两句。

此时又听到了楚秋雨肯定的答案之后,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这都已经两个时辰了……”

“是啊,足足两个时辰,一点动静都没有。”

长老们似乎都有些担忧。

魏紫衣忍不住说道:“长老们不用担心,小司徒医术高明,我亲眼所见。而苏总镖头内功深厚,料想天虹问心剑的剑气固然厉害,也绝对难不住他们。”

“嗯。”

几个人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却也忍不住往寒西楼内观望。

魏紫衣本来还以为她们是在关心自己师傅的伤势。

没想到忽然有一位长老跺了跺脚:

“太可惜了。”

“就是,悬壶亭弟子施展手段,咱们竟然看不到!”

“倘若是能够偷师一二……”

“不如此事之后,咱们再寻这位小公子请教?”

魏紫衣:“……”

楚秋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无语摇头。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眼看着她们恨不得在寒西楼的窗户上,戳个窟窿往里面偷窥。

魏紫衣连忙制止,楚秋雨也赶紧规劝。

长老们这才叹了口气,强忍着这猫爪狗刨的心态,静静的在外面等候。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眼看着旭日高升,正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就忽然感觉到寒西楼内迸发出了一缕强横的剑气。

门前众人当即分开两边。

紧跟着就听到剑鸣之声嗡鸣而起,伴随着哗啦一声响,寒西楼的大门顿时被这剑气斩碎。

气劲归于虚空,消散无形。

众人顺着门洞往里面看,就见到小司徒坐在一边的软轿之上,正探手隔空取下三宫主身上的银针。

苏陌则站在三宫主的身后,手掌抵在了三宫主的后背上。

此时三宫主左臂举起,左手中指的中冲穴,隐隐有血珠滴落。

而就在此时,三宫主嘤咛一声,却是睁开了双眼。

抬头看了一眼寒西楼的大门,然后回头看了苏陌一眼:

“得赔。”

“……”

苏陌嘴角一抽,忽然觉得当年自己那便宜老爹对她避而不见,似乎不是没有道理的。

“三宫主。”

“师傅。”

门前众人见此,赶紧冲了进来。

三宫主轻轻摆手,不等他们激动就已经说道:“别喊了,本座没死,用不着招魂。”

她轻轻舒展了一下肩膀:“倒是神完气足,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

“表象而已。”

小司徒在边上说道:“一会我会给宫主开个方子,宫主可以着人按方抓药。连吃七日,内伤定然可以全部复原。”

“嗯……你是?”

三宫主有些纳闷的看了小司徒一眼。

小司徒一笑,将自己的来历说了一下。

三宫主顿时一惊:“原来是悬壶亭的行走,倒是失敬了。”

她敬的当然不是小司徒,而是小司徒背后的悬壶亭。

小司徒连称不敢,又道了一声得罪,拿了三宫主的手腕,重新号脉之后,这才点了点头:

“那就请三宫主,于这几日之间,好好养伤吧。七日之后,定当全数复原。”

“好,多谢了。”

三宫主云九郢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在场众人,轻轻的摆了摆手:

“行了,不用在这里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吧。本座死不了……”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谁也听不出来的落寞。

众人见她当真大好,也就不再多言,除了魏紫衣之外,余下的人全都退下。

小司徒见状也告辞离去,三宫主则说道:“紫衣,你跟着这位悬壶亭的小大夫去一趟,他说要给我写个方子,一会你拿回来。”

“是。”

魏紫衣开始的时候尚且不疑有他,然而当苏陌准备也跟着离开的时候,却被三宫主叫了下来:

“你先等等。”

这让魏紫衣微微一愣,在苏陌和自家师傅的脸上一一扫过之后,满脸狐疑之色的离去。

寒西楼内,一时之间又只剩下了苏陌和三宫主。

苏陌轻轻抱拳:“不知道前辈留下晚辈,有何吩咐?”

“嗯……”

三宫主看了苏陌一眼:“你仿佛对本座很不耐烦?”

“……前辈误会了,晚辈决计不敢。”

“不敢,而不是没有。”

三宫主轻轻摇头:“你是因为我时时要给你求娶一位姑娘,所以才故意对我不假辞色的吗?”

“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陌索性也就承认了:“苏某已经心有所属,所以希望前辈莫要再以此打趣。”

“哈哈哈。”

三宫主哈哈大笑,结果脸色骤然一变:“我呸!”

苏陌嘴角抽搐,心说这哪里是什么江湖前辈?

根本就是个臭流氓啊。

“你爹昔年如此,你也是这样。倘若你爹当年稍微活泛一点,又何至于苏氏一门,代代单传,这千倾地一根苗,好玩不成?”

苏陌哑然无语,他发现这人说话,自己每每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

下一刻,却忽然见到三宫主长长的叹了口气:

“今日,我本以为必死无疑了。死生之间,有大恐怖,可与我而言,却也不过如此。

“我本想着,如果就这么死了,倒也无妨。结果却又偏偏被你给救了下来。

“既然仍旧活着,说不得便是你爹的在天之灵,不让我死,想要让我多看着你点。

“你父母双亡,身边再无可以照顾你的人,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我却不能让你走你爹的老路,毕竟万一你就一个妻子,她回头生不出来儿子怎么办?”

苏陌只听的目瞪口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同时警惕之心也起来了:“前辈到底……意欲何为?”

“这你就不用管了。”

三宫主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轻轻点头:“还别说,这天虹问心剑确实是非同寻常。交手之中,我被他的剑意逼迫,直扣心门,以至于心境破碎。如今却也有点不破不立的味道……

“反而是让我想通了不少的事情了。”

“你都想通了什么?”

苏陌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并且感觉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并不是很好。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

三宫主笑了笑:“不过,这以后你就知道了,行了行了,你也不用候在边上了,自去就是,本座得稍微休息一下了。”

苏陌一时之间呐呐无言,只好告辞退下。

等走出寒西楼的时候,却见到几位长老竟然又来了。

看到苏陌之后,当即抱拳说道:“苏总镖头,那位玉柳剑心还没走,说是有要事与你分说。

“如今正在新月楼内等着呢……”

“哦?”

苏陌微微沉吟,便点了点头:“我和柳庄主,确实是旧识。他既然有事找我,却不知道冷月宫方不方便?”

“这自无不可,我来给苏总镖头带路。”

那长老说完之后,伸臂做引:“请。”

“多谢。”

……

……

新月楼内,柳随风端坐不动。

虽然是比武胜了,然而这一战对他来说并不轻松。

三宫主的剑法极为凌厉,无论是先前用的乱世飞星,还是后来所用的剑法,都极尽精妙之能事。

他仗着从中所得,以战养剑,方才凝聚出了第二剑。

这才能够得胜。

然而真正以剑法论输赢的话,其实只是一个平分秋色。

三宫主不是败在了剑法上,是败在了心境上。

柳随风此时趁着等候苏陌的功夫,默然调整内息,同时也在心中将这一战重新复盘,体会得失。

正有所得,睁开双眼便见到了苏陌。

“苏总镖头。”

柳随风站起身来,微微抱拳。

“玄机谷一别,柳庄主别来无恙?”

苏陌一笑。

“……挺好。”

柳随风点了点头,他是不善言辞之人,说完之后看了那位冷月宫的长老一眼,沉吟了一下,这才抱拳说道:

“多有得罪。”

“柳庄主不必在意。”

那位长老摇了摇头:“便如同三宫主所言,咱们冷月宫赢也赢得,输也输得。你们光明正大交手,胜负输赢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柳庄主请坐吧。”

她伸臂做引,然后对苏陌说道:“周围的弟子都已退下,你们可以在这里畅所欲言,在下先行告退。”

“有劳了。”

苏陌点了点头,等那位长老走了之后,他这才来到了柳随风旁边坐下。

“柳庄主,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天虹问心剑又有精进,让人佩服。”

柳随风却摇了摇头:“不过是机缘凑巧而已……

“玄机谷一晤之后,我回到了玉柳山庄,重新整理所得,感觉心头隐隐有所领悟。

“然而闭关许久也未曾得见真解,勉强画出一招雏形,却又似是而非。

“我那会便知道,这一剑之中,尚且欠缺了实战的磨砺。

“此后,万藏心邀我于天衢城一战,却是顺遂了我的心意。

“不过……左右既然要入东城一趟,为何不来找一找七大门派?

“东城七派,皆为高手,以此磨砺剑锋,正是恰到好处。

“便有了如今这一趟。”

“原来如此。”

苏陌点了点头:“方才见你与三宫主交手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你果然是打着以战养剑的念头来的。

“如今两剑已出,天衢城之战,怕是胜负早定了。”

“……”

柳随风却是眉头轻轻皱起:“说起这个,这便是我想要见你一面的原因。”

“哦?”

苏陌看了柳随风一眼:“还请柳庄主明示。”

柳随风略微沉吟,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半晌之后,他从袖口之中取出了一件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苏陌看看这东西,然后看了看柳随风。

“这……此物不是让柳庄主好好寻一处珍藏吗?”

这桌子上放着的,不是别的东西,却是让日玄机洞内,柳随风一剑斩碎玉晴观山图后,从中掉出来的那一卷……金丝地图!

柳随风闻言沉默了一下,这才开口说道:

“玄机谷一战激烈非常,我被他们以幽泉真经之中记载的秘法,险些炼制成了血奴。

“此后与血海部之主一战,更是耗尽心力。

“如此,当我返回玉柳山庄之后,痛定思痛方才有所感悟,想到了剑法之中的更多变化……”

“……所以呢,这东西又是怎么回事?”

苏陌看了柳随风一眼。

“忘了。”

柳随风说完之后,也不好意思看苏陌。

仿佛是有点愧疚。

苏陌险些倒吸了一口冷气,简而言之,这人从玄机谷回到了玉柳山庄,沉迷于天虹问心剑的剑招变化之中,只顾着参悟剑法,却早就将这金丝地图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也能行?

他看着这柳随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随风也知道这事自己理亏。

玄机谷内的时候,他对此还极为重视。

不过在玄机谷内疗伤那会,他不是还没有想到天虹问心剑又有变化吗?

事实上,一直到回玉柳山庄的路上,苏陌跟他说的那个法子,他也翻来覆去的考虑应该如何施展。

结果等回到了玉柳山庄之后,就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连玉柳山庄都被他给忘了。

脑子里只剩下了剑招变化,余者一切,已经跟他全然没有关系了。

等到他再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东城。

好在这金丝地图他一直随身携带,纵然是换衣服的时候,也不忘拿出来,重新贴身藏好。

不过……那会便如同是肌肉记忆一样。

只记得有个东西得贴身藏着,却忘了这东西是啥,干嘛用的。

苏陌看了柳随风良久,这才叹了口气:“所以,你要跟我说什么?”

“……还是想要请苏总镖头,帮忙保管此物。”

柳随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了,理亏之下,多少有点没脸见人的意思:

“此去天衢城,我别无所求,只担心此物有失。”

苏陌闻言眉头一扬:“万藏心当真如此了得?”

“他不是我的对手。”

柳随风忽然的一句话,却是让苏陌眉头微微扬起。

念头转动之间,恍然大悟:“你要去幽泉教?”

“苏总镖头,当为我的知己。”

柳随风也有些惊讶的看了苏陌一眼,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苏陌看穿他这一行的目的。

“你既然说万藏心不是你的对手,便说明你在这之后,还有要事要做。

“天衢城本就是正魔交战之处……既然万藏心不是你的对手,那你的对手难道是七大派不成?

“而那三家魔教之中,你和幽泉教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这我要是都看不破的话,还出来混迹什么江湖?”

苏陌眉头轻轻一扬:“不过柳庄主,你可是想好了?”

“嗯。”

柳随风点了点头:“这一趟我剑指东城,本就是为了幽泉教而来。而前不久,我曾经见过万藏心,他不足道哉。”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语气更是没有丝毫的狂傲之处,但是这话却又狂的没了边。

苏陌一时哑然,心中却是泛起了思量。

他这一路走来,也见过了一些东西,心中也有一些考量。

正沉吟之间,耳边又传来了柳随风的声音:

“我知道此事其实是难为苏总镖头了,当日玄机洞内,苏总镖头便对此物避之如蛇蝎。

“可事到如今,我实在是别无他法可想。

“本心考虑,倘若到了天衢城之后,仍旧没有办法处置此物,就寻一处水源,将其投入其中。

“今后此物顺着水流辗转东荒,无论是落到了谁的手里,都算是机缘所致。

“只是此举却也有嫁祸于人的嫌疑。

“却没想到,上苍垂怜,竟然在这冷月宫内得见苏总镖头,这才有了这不情之请。”

说完之后,站起身来,躬身一礼。

苏陌连忙将他搀扶起来:“柳庄主言重了……当日玄机洞内,我确实是不想沾染这其中的麻烦。

“不过现在,却是此一时彼一时了。”

他说话之间,将那金丝地图收起,卷入了腰间,这才说道:“柳庄主,这件事情我应下了。”

柳随风呆了呆,他都没想到,苏陌竟然真的能够答应。

当即顾不上别的,又连声道谢。

苏陌却是摆了摆手,让他莫要着急道谢,继续开口说道:

“只是这幽泉教,柳庄主还得三思而行,其中或许尚且有些许波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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