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0章 进与退【二合一】

“叮叮叮——”

“叮叮叮——”

一队队人数在三到五人左右的传令兵,坐跨战马、手持铜钲,一边迅速在诸国联军各营部疾驰而过,一边奋力敲击手中的铜钲,示意全军撤退。

见此,诸国联军的将领们神色各异。

有的对此毫不意外,甚至于微微有些暗喜,就比如鲁国的桓虎与陈狩;而有的则对这场战事的‘虎头蛇尾’感到莫名其妙,而莫名其妙之余,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比如鲁国的季武以及卫国的卫邵、卫郧、卫振等人。

至于齐国的将领田耽,他应该是战场上心情最复杂的人。

这复杂的心情,源自于他复杂的立场:为了齐国的利益着想,他既不能让魏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也不希望楚国赢得太过于轻松。

正因为如此,事实上他方才提醒楚水君立刻下令对魏军展开进攻,其实也有他自己的私心:他希望楚国的军队与魏王赵润的军队在这里拼得两败俱伤。

但楚水君的过于谨慎,使得田耽没能达到心中的真正目的。

从作为「齐国将领」的角度来说,田耽固然感到很遗憾,没能让楚军与魏军拼的两败俱伤;可从作为「联军将领」的角度来讲,他更加感到遗憾,因为楚水君的一时退让,让他联军错失了一举击溃魏王赵润所率军队的绝佳机会。

失去了今日的机会,待等魏王赵润麾下的二三十万魏军歇养几日,养足力气,到时候,他们将会比今日还要难缠。

想到这里,田耽不禁有些后悔方才他按兵不动,静观魏楚两军厮杀的决定。

此刻他忍不住幻想,倘若他方才果断决定支持楚军与魏军决战,这是否会坚定楚水君在今日与魏军决战的信念。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田耽作为一名齐人,他其实并不信任楚国,更何况,抱有「保存实力」念头的,又不是只有他齐军,鲁国的季武、桓虎,卫国的卫邵、卫郧、卫振,都同样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莫非你是看穿了我联军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是故才强行逼战么?』

田耽深深看了一眼魏军本阵的方向。

他不得不承认,今日魏王赵润主动逼战,这实在是一桩非常高明的决策。

『你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

感慨地叹了口气,田耽亦下令了撤兵。

唯独诸国联军右翼(北)大将项娈对此感到无法接受。

“撤兵?为何撤兵?”

当听到己方军队背后,传来了鸣金的声响时,楚国上将项娈简直难以置信。

因为在他看来,这场仗并非是没得打,甚至于,他诸国联军的赢面很大。

纵使对面二三十万魏军一个个悍不畏死,但他联军一方终究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再加上魏军远道而来,力气肯定有所消耗,这明摆着就是七三胜负的战事啊——魏军胜算三成,而诸国联军胜算则在七成。

既然如此,为何不投入兵力,与魏军决战?

“项娈将军,楚水君命您率军断后。”几名传兵令来到了项娈的军中,向这位楚国猛将传达了楚水君的命令。

只见项娈瞅瞅前方仍如火如荼的战场,再回头瞧瞧已开始向后撤退的联军,他恶狠狠地吐了口气:“简直愚不可及!”

然而,虽说项娈很不满于楚水君那撤兵的决定,但既然联军已普遍向后撤离,他也毫无办法,只能听命行事。

“叮叮叮——”

“叮叮叮——”

百万诸国联军中,鸣金声大作,无穷无尽的联军士卒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徐徐撤退,留下项末、项娈等楚国将领所率领的楚国正军断后。

瞧见这一幕,近三十万魏军的士气更为高涨。

“联军撤退了!”

“我军胜利了!”

成千上万的魏卒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

但更多的魏军兵将们,则无视楚军的鸣金讯号,继续趁胜追击,仿佛每一名魏卒都要杀够五名敌军士卒,换取他们魏国君主赵润信誓旦旦所保证的,那酣畅淋漓的大捷。

而此时在魏军的本阵处,内朝大臣介子鸱瞧见远处的诸国联军向后撤离,亦是大为惊喜,难得失态地对魏王赵润喊道:“陛下!陛下,我军胜利了!”

然而,魏王赵润却如之前一般镇定淡漠,拄着利剑立在王辇上,一言不发。

见此,禁卫军将领岑倡心中纳闷,忍不住再次提醒道:“陛下?我军胜利了。”

听闻此言,魏王赵润扭头看了一眼满脸喜悦的介子鸱与岑倡,随即再次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战场,口中淡淡说道:“并非是我军胜利,只是联军退缩了而已。”

“那也是胜利。”介子鸱如释重负般说了句,随即,他见赵润面色如初,忍不住好奇问道:“陛下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唔。”赵润应了一声,淡淡说道:“联军兵马虽多,但人心不齐、各怀鬼胎,楚国试图取代我大魏,而齐鲁两国则希望我大魏与楚国两败俱伤,未必肯拼死协助楚国军队。……反观我大魏的儿郎,却是为保国家慷慨捐躯、视死如归,我方占尽「人和」,岂有输的道理?”

听闻此言,介子鸱与岑倡面面相觑。

要知道,方才在魏王赵润下令全军总攻时,他们可是吓地面色发白,生怕这位君主一时冲动,葬送了局面,却不曾想,这一切竟然尽在这位君主的掌控。

“陛下圣明。”

介子鸱由衷称赞了一句,随即不解问道:“恕臣愚钝,陛下如何肯定联军人心不齐?”

赵润微微一笑,说道:“这只是朕的猜测。”

“猜、猜测?”

介子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心下暗暗嘀咕:仅仅只是猜测,您就投入了几乎所有的兵力?

他实在不好评价,这位君主的行为到底该算是冲动,还是胆魄过人。

一想到这场仗其实有大败的可能,介子鸱与岑倡对视一眼,皆隐隐有些后怕:幸亏是诸国联军退缩了,万一没有退缩,那局势很有可能就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

张了张嘴,介子鸱欲言又止。

而此时,魏王赵润却仿佛是猜到了介子鸱的心思,平静地说道:“爱卿不必猜疑,朕并未是盲目冲动,更非是破罐破摔。……倘若朕不下令背水一战,我军的处境就会变得更艰难。”

“请陛下赐教。”

介子鸱与岑倡拱手抱拳请教道。

见此,赵润亦未曾藏掖,平静地解释道:“须知我军刚刚抵达大梁,除大梁外,并无可驻扎之营寨……虽说大梁可以驻军,但三十万大军若皆入驻城内,势必会被联军团团包围,如此一来,我军便处于被动。……为避免被联军包围,我军势必要在城外建立营寨,但显然,联军不会视若无睹,在我军驻扎营寨时,联军势必会不断骚扰、攻击……就像方才,朕本打算叫一半的士卒入驻大梁,然而联军却恰好杀到,明摆着就是趁机牵制我军,叫我军无法立下营寨……此时一旦示弱,就难免会被联军主导战局;反之,若我军展现出破釜沉舟的气势,反过来逼迫联军与我军决战,联军说不定就会因为人心不齐而退缩,此时我军再在城外设立营寨,联军畏惧于我军的气势,就未必敢出兵骚扰了……简单地说,这是一场豪赌,若朕赌输了,那么,我国三十万儿郎,将不得不在力气有所消耗的情况下与诸国联军决战,胜负难料;可若是朕赌赢了,朕就能叫联军被迫后撤二十里重新驻扎,为我军在大梁城外建造营寨,争取足够的时间……”

尽管赵润讲述道理时的语调十分平和,但介子鸱与岑倡还是听得心中震荡不已。

他们必须承认,他魏国君主赵润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究竟需要多么大的胆魄,才敢实施这个决定?

扪心自问,若是他介子鸱与岑倡二人率领三十万军队对抗百万余诸国联军,可有胆量在这种情况下,下达全军总攻的命令?

答案是否定的。

相信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敢在这种关键时刻,下达这种不给己方留下任何退路的命令。

但眼前这位他魏国的君主却敢,甚至于,这位君主从始至终镇定自若,这份胆魄,着实无人能及。

“踏踏踏——”

几名禁卫骑兵驾驭着战马来到本阵前,朝着王辇上的魏王赵润抱拳禀告道:“陛下,敌军全军撤退,留下项末、项娈二将断后,卫骄将军已下令全军趁胜追击。”

“好!”

魏王赵润点点头,随即沉声下令道:“允许追击联军!……再派人传令吕牧、穆青、乌兀、禄巴隆、孟良等人,命其率各自麾下骑兵,从侧翼协助主军追杀敌军,切记不可恋战,只需跟在联军身后,尾衔追杀即可。”

“是!”那几名禁卫骑兵抱拳而去。

此时,赵润又命令岑倡道:“岑倡,拔王旗,我等也追上去!”

听闻此言,岑倡心中一惊,连忙劝阻道:“陛下,此战我军已经取胜,陛下何必亲身犯险?”

“无需多言!”

赵润打断了岑倡的话,正色说道:“朕有言在前,此战与三十万儿郎共赴生死,如今其尾衔敌军趁胜追击,朕又岂能落后?……褚亨,驾车!”

“是!”宗卫褚亨翁声翁气地应了一声,一抖手中缰绳,竟驾驭着王辇朝着战场冲了过去。

见此,岑倡、介子鸱等留在本阵的魏国官员、将领们大惊失色,连忙催促着附近的禁卫军魏卒:“快快,跟上陛下!”

“是!”

本阵诸魏军士卒立刻拔起王旗,紧跟上前。

此时在战场上,百余万诸国联军,后军已徐徐后撤,唯独楚将项末、项娈二人仍率领本国正军与粮募兵,抵挡着魏军的进攻。

此时不难看出,三十万魏军长途跋涉而来,其实已经很疲倦了,尤其是方才担任主攻手的五万雒阳禁卫,更是气喘吁吁,虽然亲眼看到了败逃的联军,但因为力气不支,却怎么也赶不上。

反而是魏国的民兵、游侠们,越过了雒阳禁卫,咬住了项末、项娈等留下断后的军队,但也仅仅只是咬住,并不能造成有效的追击掩杀。

这让留下断后的项末、项娈二人感觉毫无压力。

然而就在这时,魏军中爆发出一声呐喊:“陛下!陛下的王辇,就跟在我等身后!”

『什么?!』

无数魏国正军、民兵、游侠们下意识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身后,果然看到他们魏国君主赵润的王辇,不知何时已跟在他们身后。

只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魏王赵润立于王辇之上,拔出手中的利剑,遥遥指向前方,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喊道:“我大魏英勇的健儿们,随朕杀敌!!”

“喔喔——!!”

三十万魏军因此士气大振,他们只感觉胸腔内仿佛涌出一股神奇的力量,使他们忘却了身体的疲倦,再次充满了力量。

“杀啊!”

“为陛下开路!”

在乱糟糟的战场上,魏军尾衔楚军追杀的力度,顿时就加强了几分。

见此,楚国大将项末心中大为惊讶,不明白明明已精疲力尽的魏军,为何又变得如此凶猛,直到他在魏军的洪流中,看到了魏王赵润的王辇。

不得不说,在看到王辇的那一刻,项末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他简直难以想象,赵润这位魏国的君主,竟然敢以身犯险。

要知道,此时若他诸国联军中派出一支精锐,杀死了这位魏国的君主,魏国必将因此而衰败。

当然,这只是项末的臆想而已,毕竟在那架王辇周围,那可是围绕着成千上万士气处于巅峰的魏卒——在魏王赵润‘身先士卒’的鼓舞下,这些魏卒简直疯了,就算联军这边派出最精锐的军队,恐怕也会被这些疯狂的魏卒撕碎,根本无法威胁到那架王辇。

『您就一定要‘赶尽杀绝’么?魏国的君王……』

项末苦笑着在心中暗道。

他岂会看不出,魏王赵润乘坐王辇亲自上前,就是为了再次鼓舞那三十万魏卒,使其能发挥楚远超兵力的战斗力,击溃联军中断后的军队。

而事实上,在魏王赵润乘坐王辇出现在魏军当中的那一刻,魏军的战斗力明显翻了一倍有余,纵使这些魏卒已累地气喘吁吁,但是他们的斗志依旧高昂、士气依旧爆棚,就连项末、项娈麾下的楚国正军,亦被这些魏国民兵杀得节节败退。

楚军且战且退,魏军且战且进,本来诸国联军这边是有序的撤退,但因为魏王赵润的出现,使得魏军更为奋勇,以至于断后的楚军竟隐隐出现溃败的迹象。

“杀!”

只见魏王赵润站在王辇上,一手扶着王辇上的栏杆,一手高举那柄明晃晃的利剑。

虽然他的利剑铮亮、毫无血迹,但是在楚将项末心中,这位魏国的君主,无疑是此战最大的变数。

无论是方才那高明的逼战决定,亦或是此刻‘身先士卒’激励魏军的士气。

『百万大军……竟然败在一人手中。』

项末苦笑着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放弃了一部分粮募兵,为麾下正军士卒的撤离争取时间。

似这般足足追杀了二十里地,魏军一路杀到诸国联军那连绵十余里的联营。

倘若说项末、项娈等断后的楚国将领,此刻正被近三十万魏军死死咬着不放,那么先行一步撤退的联军,其实也不好过,因为吕牧、穆青、乌兀、禄巴隆、孟良等魏将所率领的两万川雒骑兵与禁卫骑兵,沿途一直在尾衔追杀联军的士卒。

川雒骑兵乃是擅长骑射的轻骑,最适合在平原地带追杀后撤的敌军,他们仿佛死盯着猎物的狼群,不急不缓地跟在联军身后,时不时地搭弓射箭,带走一名名联军士卒的性命。而联军这边,却缺乏有效的反击手段。

事实上,联军这边是有能力反击的,就比如鲁国的军队。

这些年受魏国的影响,鲁国军队亦再次启用了战车,用来装载像机关弩匣、床弩等战争兵器,若是鲁国的军队出面抵挡川雒骑兵,虽说不至于叫川雒骑兵全军覆没,但后者也决计没办法像此刻这般毫无顾忌地射杀联军的士卒。

但很可惜,楚水君派人对季武、桓虎下达的命令,被桓虎给无视了。

甚至于,这个恶寇还不安好心地挑唆季武,曲解楚水君的命令:“季将军,楚水君此刻叫我等断后,这无异于是叫我等送死啊。”

一听这话,季武哪里还会理睬楚水君。

正所谓联军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鲁国的军队,凭什么要为楚军去死呢?

但是,季武又不好公然违背楚水君的命令。

此时,桓虎趁机献了一计:“杀了那几名传令兵,就当我等并未收到命令。……似这般混乱的战场,死几个传令兵,再正常不过了。”

季武暗暗点头,于是乎,楚水君派来的那几名传令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桓虎给干掉了。

以至于鲁国的军队并未出面抵挡川雒骑兵,致使楚军死伤无数。

值得一提的是,当撤退到那连绵十余里的联军联营时,鲁国将领陈狩私底下与桓虎商议,是否要趁机倒戈,给楚军致命一击。

不得不说,对此桓虎也有点犹豫。

不可否认,他预料到了联军的‘小败’,也预料到项末、项娈等人会率领精锐留下断后,但他唯独错估了魏军的战斗力——他万万没有想到魏王赵润竟然会以身犯险,乘坐王辇一同追杀联军,更没有想到项末、项娈等人率领的精锐楚军,竟然会被本该精疲力尽的魏军给压制。

这让他忍不住估测,此刻倒戈究竟能有几分赢面。

但遗憾的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楚水君率领的主力军,以及卫国军队,已详细撤入了联营——他已错失了击杀联军统帅的最佳机会。

“再等时机吧。”

桓虎私下对陈狩说道。

虽然判断失误,但桓虎并不认为这是他的问题,他只是没想到魏王赵润的存在,竟能让魏国的民兵、游侠具备那般不可思议的实力——这士气、这战斗力,简直已经不亚于正军了。

大概半个时辰后,楚将项末、项娈等人率领的正军,艰难地撤退到了联营。

而在他们身后,那是近三十万士气爆棚到近乎疯狂的魏军。

说起来有些可笑,拥有百万大军的一方,此刻龟缩于营寨内,心惊胆颤地看着营外的魏军;而明明人数只有三十万的魏军,却趾高气扬地伫立于那连绵十余里的联姻外,叫骂营内的联军出来一决生死。

“这场仗打的,简直窝囊!”

项娈气急败坏地骂道。

听闻此言,项末亦是默然不语。

他也感觉,这场仗败地有点莫名其妙——最开始的‘小败’其实完全可以接受,但谁也没有想到,明明精疲力尽的魏军,在魏王赵润‘身先士卒’的鼓舞下,居然越战越勇,死死纠缠,以至于诸国联军最终从撤退变成了败退,明明有百万大军,却被魏军追地惶惶而逃。

也幸亏魏军的士卒体力不支,否则,今日恐怕就不单单是败退,而是溃败了。

当日,三十万魏军一路杀到诸国联军的十余里联营,但由于士卒体力不继,最终还是未能趁机攻陷联军的营寨。

这让魏王赵润稍稍有点遗憾。

不过虽说有点遗憾,但是赵润也足够满意,毕竟在他看来,诸国联军今日莫名其妙地败了一场,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复战,这使得他麾下三十万魏军有足够的时间在大梁城外建造营寨。

当然,赵润也考虑到联营内的联军是否会因为恼羞成怒,再次出营与他魏军交战。

因此,赵润也没敢在联军的营寨前久留,以「天色临近黄昏、来日再战」为借口,率领着近三十万魏军浩浩荡荡、趾高气扬地返回大梁,留下那十余里联营内的联军兵将,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魏军撤离。

怎么会打成这样?

看着近三十万魏军兴高采烈地撤离,而己方联军士卒却是鸦雀无声,士气暴跌,楚水君的面色极其难看。

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这场仗最终竟会落到这样的局面。

(本章完)

第1651章 心念【二合一】

————以下正文————

“今日之战,必定载入史册!”

在近三十万魏军返回大梁城的途中,内朝大臣介子鸱策马在王辇旁,神色激动地说道。

其实不光是他,事实上这三十万魏军上下,无不精神振奋,满脸欢笑。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打败了整整有百万之众的诸国联军——虽然赢得确实有点莫名其妙,但这终归是胜利。

听到介子鸱的话,魏王赵润微微露出几分笑意。

今日能战胜百万诸国联军,这在赵润看来,着实是一桩非常侥幸的事,若非诸国联军自己退缩了,那百万之众怎么可能会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被三十万魏军击败呢?事实上若真要死磕起来,双方的兵力拼上哪怕一天一夜都未必能分出胜负。

不得不说,楚国将领项末说得没错,今日之战,诸国联军与其说是败给了三十万魏军,倒不如说是败给了魏王赵润,无论是临战前赵润激励士卒的演讲,亦或是追击战时赵润乘坐王辇身先士卒的举动,都极大地鼓舞了三十万魏军,让后者发挥出了超过平日的战斗力,以至于唬地诸国联军节节败退。

但赵润也明白,对于拥有百万之众的诸国联军而言,今日的战败,充其量只是小败而已,相比较士卒的伤亡,诸国联军士卒的士气才是此战之后影响最大的——他估计,诸国联军最起码也得过个几日,才能让麾下的士卒恢复士气,而这就给了魏军在大梁城外建造营寨的充分时间。

一想到士气这个词,魏王赵润就不由地微微皱了皱眉头。

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诸国联军的士气,似乎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总之,联军士卒的斗志与士气,都不是很高。

『难道……』

回想到他初抵达大梁城时,在大梁城外所看到的遍地的联军士卒尸骸,赵润的心就仿佛被一层阴霾给笼罩了似的,纵使抢占先机打败了诸国联军一阵,却也高兴不起来。

原因很简单,倘若那百万诸国联军果真是在大梁城受挫,而导致其士卒士气低迷、斗志不高,那么显然,这几日爆发在大梁城的战争,肯定是超乎寻常的激烈。

而这也意味着,大梁城内必定是损失惨重。

一想到这个可能,赵润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黯淡,近三十万魏军,在欢声笑语中返回大梁城。

远远地,便听大梁城上传来一阵阵欢呼声,原来是城内的军民涌上了城墙,专门等候着大军的凯旋。

“来了!”

“陛下亲自率领的军队打了胜仗回来了!”

“快,快点将城门口的泥石挖走,敞开城门迎接陛下。”

城上城下,大梁军民欢呼雀跃,激动地不能自己。

谁让他们魏国的君主赵润,在率领三十万援军抵达大梁的当日,就给了百万诸国联军当头一棒,狠狠地挫败了对方呢?

三十万长途跋涉而来的魏军,竟击败了百余万以逸待劳的敌军,这简直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堪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

终于,魏王赵润的王辇,来到了大梁城的南城门下。

此时,大梁城的南城门已经敞开,大梁府府正褚书礼,领着城内将领靳炬、周骥、李霖、上梁侯世子赵赎等人,伴着城内各家族的家主与无数城内百姓,在城门外恭候王驾。

“臣褚书礼,携大梁全城军民,拜见陛下。”

满心激动的褚书礼,拱手向王驾拜道。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魏王赵润步下王辇,将跪倒在面前的褚书礼扶了起来,莫名感慨地说道:“辛苦大梁了。”

褚书礼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在听到眼前这位君主口中道出「辛苦」两字时,他忽然觉得,他大梁城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所付出的牺牲,那都是值得的。

而此时,赵润已扶起了大梁禁卫军的总统领靳炬,正色说道:“靳炬,辛苦你了。”

纵使此刻天色已暗,但即便是借着周围大梁军民手中的火把,赵润依旧能清晰看到靳炬身上那布满兵器划痕的甲胄,以及其脸上、手臂上的伤势。

“陛下……”

靳炬紧握着魏王赵润的手,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来,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说道:“陛下,末将不辱使命。”

“唔!”

赵润郑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了靳炬的臂膀。

旋即,赵润又相继扶起其余人,待左右人都被前者扶起之后,大梁府府正褚书礼在旁说道:“陛下,今日陛下战胜联军,不可不贺,臣已命人在城内备好酒水……”

赵润点点头,问道:“城内可尚有酒水菜肴,能使朕与大梁军民同贺?”

话音刚落,就见李昌等几名城内世家的家主争抢着接过了此事。

见此,赵润挥手说道:“诸位,我等入城庆贺!”

一时间,欢呼之声此起彼伏。

在此期间,赵润唤来雒阳禁卫统领卫骄,令后者负责在城外安札营寨之事,并下令犒赏三军,以庆贺今日的胜利。

他安排好诸将各司其职之后,赵润亦不回王辇,带着褚书礼、靳炬、周骥等一群人,一同入城。

此时在城内,亦有无数百姓街道欢呼,人声鼎沸。

面对着这些大梁城内百姓的欢迎,赵润不时挥手回应。

忽然,赵润心中微微一愣,因为他发现在城内夹道欢迎的百姓当中,数老弱妇孺居多,竟看不见多少青壮男儿,他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其实在进城之前,他就有所猜测,觉得大梁城在百万诸国联军的猛攻下,仍能守住城池,想必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如今,他亲眼所见的这一幕,证实了他的猜测。

但因为此刻时机并不适合,因此他忍住没问。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身背后噗通一声,好似有人跌倒在地。

赵润下意识回过头,这才发现,竟是大梁禁卫军的总统领靳炬——后者不知怎么,一下子跌倒在地,不再动弹。

“靳炬?”

“靳将军?”

靳炬身旁的诸人,连忙将靳炬扳正过来,让他能平躺在地面上。

“靳炬?”

赵润几步走了过去,蹲在靳炬身旁,他此时方才注意到,靳炬面色发白,且额头冷汗直冒,乍一看虚弱之极。

“靳炬?靳炬?”

心惊的赵润用手轻轻拍着靳炬的脸庞,试图让后者清醒过来。

片刻后,靳炬幽幽转醒,见他魏国的君主陛下竟扶着自己,大为惶恐。

“陛下,我……我怎么……”

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奈何全身无力,难以动弹。

甚至于,还有另外一种感觉,就仿佛身体内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

在旁,上梁侯世子赵赎见此心中一震,眼眶微微泛红,走到赵润身边低声说道:“陛下,请莫要怪靳将军失礼,靳将军前日就身受重伤,就连城内医师都诊断出靳将军命已不久……靳将军能支撑到陛下来到,已属……不易。”

“……”赵润吃惊地看向靳炬,果然见靳炬气若游丝。

很显然,靳炬这两日全靠一口气硬撑着,可如今见到赵润率领三十万大军来援,且在城外一败诸国联军,他心神一松,那口气一泄,顿时再也坚持不住。

“靳炬……”

赵润握着靳炬的手,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忍。

要知道,想当初赵润还在宫内当皇子时,靳炬便是守卫王宫的禁卫尉官,双方多有打过交道,算算日子,距今已有二十余年。

“陛下……”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命将不久,靳炬苦涩一笑,满脸羞愧地说道:“末将原以为还能支撑一阵子,至少不会在陛下与诸国人面前出丑……”说罢,他抬头看着赵润,歉意地说道:“陛下,今日的庆功筵,末将或许得缺席了……”

听闻此言,赵润忍着心中的悲伤,笑骂道:“混账!朕的筵席你也敢缺席?”

说罢,他见靳炬的气色越来越差,脸上勉强露出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在略一沉默后,低声说道:“朕……准你缺席。”

“多谢陛下……”

靳炬闻言笑了两声,旋即深深地看着赵润,艰难地抬起双手抱了抱拳,虽气若游丝但仍用坚定的语气说道:“陛下,末将在此预祝您……此战旗开得胜,击溃联军,扬我大魏……之威……”

“唔!”

赵润双手抓住靳炬的双手,重重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道:“有什么……留给妻儿老小的话么?”

靳炬摇了摇头,轻笑着说道:“身后事,末将昨日就已经……已经嘱咐过家人了,再无……再无牵挂,倒是……倒是身上这件甲胄……”他转头看向大梁府府正褚书礼,托付道:“褚大人,待靳某走后,请你将靳某身……身上的甲胄,赠予那……那个小子,这是我承诺……承诺过的。”

“唔。”褚书礼默然地点点头。

见此,平躺在地上的靳炬深深吸了口气,旋即,竭尽最后的力气,振臂高呼:“大魏——!必胜——!”

这声高呼,虽声音并不响亮,但异常坚定。

旋即,靳炬举起的拳头忽然落下,眼眸亦变得暗淡。

四周鸦雀无声,原本还满心喜悦的魏国军民,此刻皆异常的安静。

当晚的筵席,赵润吃地很不是滋味。

无论是大梁城内诸多男儿的牺牲,还是禁卫军将领靳炬这位老相识的故去,都让赵润感到无尽的悲伤。

悲伤之余,便是愤怒。

他从来没有这般愤怒过。

因此,他并未在宴席久留,借口路上劳累、不胜酒力,便带着褚亨回到了大梁宫内的甘露殿。

看着魏王赵润离席,介子鸱心下微微一动,转头对大梁府府正褚书礼说道:“褚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褚书礼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借故跟着介子鸱离开了酒席筵。

当晚深夜,待等魏王赵润独自一人坐在甘露殿内的书房若有所思时,内朝大臣介子鸱迈步来到了殿内,拱手拜道:“陛下。”

赵润抬头看了一眼介子鸱,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问道:“介子,你不在酒宴,为何来朕处?莫非亦不胜酒力么?”

“非也。”介子鸱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说道:“臣只是觉得今日宴上的酒水甘中带涩,怕是还未到可以畅饮的时候……”

“哦?”赵润眉头一挑,问道:“几时可以畅饮?”

介子鸱微微一笑:“自然是待等击溃诸国联军,扬我大魏之威时!”

“说得好!”

赵润赞许了点了点头。

此时,介子鸱走近书桌,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递上。

“这是?”赵润眼中闪过几丝困惑。

只见介子鸱偷偷观望着眼前这位君主的面色,沉声说道:“此乃大梁城近几日的伤亡名册。”

赵润闻言一惊,原本伸出去的手,竟好似被针扎了似的,立刻收回,神色不定地看着那份名册。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接过了那本名册,摊开仔细观瞧。

在旁,介子鸱徐徐说道:“此战,大梁城,共战死城内男儿七万六千四百五十六人,其中,大梁禁卫军战死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一人……”

“……”

赵润的面色抽搐了一下,抬眼冷冷地看向介子鸱,用隐隐带着怒色的口吻问道:“介子,你是故意给朕找不痛快么?”

瞧见赵润面色阴沉,介子鸱心中亦有些发虚,连忙拱手说道:“陛下恕罪,臣只是有一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而已。”

赵润深深地看了一眼介子鸱,待深深吸了口气后,平息了心中的怒意,看似平静地说道:“你说。”

只见介子鸱拱了拱手,正色说道:“臣斗胆反问陛下,要如何处置诸国联军?”

赵润面色阴晴不定,在看了一眼手中的伤亡名册后,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陛下,窃以为,正因为诸国林立、中原纷乱,是故大梁才有今日之祸。”目视着赵润,介子鸱正色说道:“这些年来,我大魏日渐强盛,而中原诸国,却不希望见到我大魏强盛,是故私下联合,此番更是组建诸国联军,围攻我大魏……试问,纵使我大魏此番击败了诸国联军,难道就能使他们放弃与我大魏为敌的心思么?”

“……”

“夫闻,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陛下从未兴起不义不战,然中原诸国却咄咄逼逼迫,纵使此番击败百万诸国联军,彼他日恐怕会再次卷土重来。比如楚国……自齐、韩相继衰败之后,楚国日渐兴旺,欲与我大魏争雄,正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魏楚之间,终有一战,若陛下姑息之,就好比农夫救下僵蛇,终会被其所害……”说到这里,介子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既然注定无法共存,陛下何不兵吞诸国?待等普天之下尽皆魏土,又岂会复有诸国联军进犯我大魏之祸?”

“……”赵润深深地看着介子鸱,脸上露出几许难以捉摸的表情:“介子,这恐怕才是你跟随朕亲征的目的吧?”

记得在御驾亲征之前,介子鸱作为一介文官,竟然要求随同他一同出征,当时赵润就感觉这位朝臣目的不纯,如今一看,果然如此:介子鸱的目的,无非就是要在适当的时机,向他提出「兵吞诸国」的「大一统」建议。

“退下吧,朕不想听这些。”

赵润淡淡说道。

听闻此言,介子鸱也并未再多说,识相地拱拱手,退出殿外。

他并不着急。

他相信,因为他知道那位君主的心中压抑着无穷的怒火,虽然今日的献策看似并未起到成效,但实则,却在这位陛下的心中扎下了根,终会有开花结果的一日。

而且,这一日并不会太久。

“……”

目视着介子鸱离开,赵润微微摇了摇头。

他再次将注意力投注到手中那份大梁城的伤亡名册上,看着上面极其刺眼的数字。

其实在进城之前,他也预测到城内的伤亡人数会很严重,但他还是没有想到,此战大梁城竟然损失了七万六千四百五十六人,就算刨除了约一万五千名禁卫军,也有整整六万一千余人。

六万多大梁男儿,这已经快接近大梁城内青壮男儿的八成了,虽然还谈不上十室九空,但按照这个数字算,显然大梁城内每家每户都出现了伤亡,甚至于还会出现父子齐齐战死、兄弟齐齐战死的惨剧,留下一群孤儿寡母。

“呼——”

长长吐了口气,赵润闭着眼睛思忖着。

此刻的他,心情异常的压抑,既有对自己的责怪,亦有对中原诸国的愤懑。

正如介子鸱所言,世人皆道他魏王赵润穷兵黩武,但事实上,赵润几乎从未主动对外开战,别看魏国的国土相比较三十年前增大了一倍有余,但其实,三川郡本来就是他魏国的国土,同理,宋郡与上党亦是,赵润只是收复了他魏国此前失去的国土而已。

这些年来与中原各国的战争,哪里不是其他韩国挑起的?

包括这一次,他魏国率先派韶虎的魏武军攻打齐国,那也是因为齐国私底下勾结楚国与韩国,准备联合起来讨伐他魏国,且这场仗无可避免——说白了,他只是抢了一个先手而已。

而除此之外呢?

魏国可曾兴起过不义之兵?

不曾!

唯一的例外恐怕也只有河套了。

但至少对于中原各国而言,魏国从未兴不义之兵,为了国土、利益而主动去攻打其他国家。

可即便如此,中原诸国还是针对他魏国,其中原因,无非就是魏国太强大了,就像介子鸱所说的,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魏国的强大,引起了中原诸国的惊恐。

『以武止戈,使天下臣服,莫敢犯魏……么?』

喃喃自语着,赵润坐在殿内沉思着。

但正如介子鸱所猜测的,虽然赵润将介子鸱斥退了,但是,似「以武止戈」,似「兵吞诸国」的念头,却在这位魏国君主的心中扎下了根。

并且,在仇恨与愤怒的灌溉下,迅速茁壮成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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