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筹码

长寿坊位于西市以南,属长安县管辖。

薛白从东边的坊门入坊,向西过了坊中的十字长街,往南看去,便能看到长安县衙。

他却随着薛庚伯往北拐去,转入巷曲,进入北里的一片民宅所在。

薛灵宅就在巷口的第一家,远看是个大宅,走近了便看到原本的大宅已被分隔为几个宅院,剩下的部分不到杜有邻宅的一半大,勉强算是个三进院。

屋顶檐口处的拱券、飞檐处的装饰、石刻照壁,皆表明此处曾是殷实的官宦人家。

进了门,其中摆设风格与柳勣宅有些相似之处,讲究的是“删繁就简”。

庭院长着杂草,看痕迹原本该是摆着装饰,比如大水缸;大堂空旷,看格局中间本该有个屏风;多宝搁子倒还摆在角落里,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书,却没有能装订成册的典籍……可能全都卖掉了。

“六郎稍待。”

薛庚伯领着薛白进堂,匆匆赶向后院。

杜五郎见他走路不稳的样子,连忙喊道:“慢点,慢点。”

仪门“吱呀”开了,一名形容枯槁的四旬妇人带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赶出来,急切问道:“六郎?是六郎否?”

薛白在来的路上已听薛庚伯说过,知道这是家中主母柳氏。

据说是他的生母。

她脸色腊黄、神态憔悴,举止间依稀还能看出些年轻时的优雅与美态,穿着泛旧的窄袖襦袄与长裙,看着颇落魄。

彼此对视了一眼,薛白客气地行了个叉手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道:“我是走失之人,没了记忆,是否薛家六郎目前还不清楚。”

“不是六郎?”

柳湘君本是深深注视着薛白,眼神里带着殷切的期待,闻言迅速黯淡下来。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转身向身后的几个孩子道:“去躺着,莫轻易饿了。”

孩子们也不好奇,有气无力地应了,拖着脚步回了后院。

“怎能不是呢?”薛庚伯见冷了场,上前赔笑道:“就是六郎。”

翻来覆去只有这句话,也不见更多证据。

薛白看向柳湘君,问道:“你的孩子丢了吗?”

不像是来寻亲,倒更像是官府来查访。

柳湘君的激动情绪因此消了不少,有些失望,答道:“快十年了,开元二十四年夏,先舅升了司礼主簿,郎君携妾身往长安,经过渭南,遭大雨,歇了两日才起行,不曾想车马陷入泥坑,众人只顾推车,却没留意到六郎丢了……妾身还以为是被渭河水卷走了。”

“渭河水卷走了?”薛白问道:“不是人贩掠走了?”

“人贩掠走的。”薛庚伯忙道:“那日官道上商贩许多,皆是被大雨阻了行程的商旅,定是有人见六郎粉雕玉琢,起了歹心。当时大娘子不信人心这般险恶,误以为让渭河卷走了。”

“是这般。”柳湘君抹着泪,连连点头。

薛白又问道:“六郎也名叫薛白吗?”

柳湘君摇头,应道:“当年还只有乳名‘病已’。”

病已便是病愈的意思,多被用来作体弱孩子的小名。只是她这般实诚,倒让薛白微微讶异。

薛庚伯道:“大娘子,六郎如今有名字了,单名‘白’字,多风雅。”

“风雅?”皎奴冷哼。

杜五郎忙出面化解尴尬,问道:“那这十年间,薛白是在何处呢?”

“这……”

田神玉耳朵一动,转头向院门看去。

过了一会,有马蹄声响起,只见一名中年男子牵着瘦马进了院,想必就是薛灵。

薛灵五旬左右年岁,身形高大,打扮却很文气,双目无神,眼袋浮肿,给人一种酒色过度之后的空虚茫然之感。

“阿郎。”

薛灵抬手摇了摇,止住上前想要说话的薛庚伯、柳湘君,指了指自己的瘦马。

薛庚伯连忙去牵马,且惊喜地发现马褡子里有胡饼与一袋子粟米。

“大娘子,阿郎带吃食回来了!”

柳湘君面露喜色,道:“郎君终于讨回债了?”

薛灵微微笑了笑,显得略有些得意,却不答,脚步虚浮地走向薛白,双手搭在薛白肩上。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我的六郎回来了。”薛灵道,“回来了就好。”

薛白正要开口。

“嘘。”薛灵笑着摇了摇头,松了手,拍了拍腰间的酒囊,道:“六郎且听为父说,我们到堂上说。”

~~

几个酒碗被摆上案上。

薛灵乐呵呵地倒了两碗酒,偏是薛白、杜五郎、皎奴都摆手不喝,让人扫兴。

好在田神玉很乐意陪着喝几碗,薛灵这才有了兴致。

“好壮士!”

举碗与田神玉碰了一杯,薛灵高声道:“你是河北豪杰,我曾在范阳长大,你我是半个老乡。”

一句话,田神玉顿时觉得薛小郎君这个阿爷很好,连忙应道:“谢郎君赐酒。”

皎奴遂抱着双臂冷哼了一声。

薛灵打量了这美婢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无意识地浮出笑意,这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出身河东薛氏南祖房,乃北魏河东王之后。”

“我祖父讳礼,字仁贵,以字号行于世,曾北破契丹、东征高丽,三箭击溃九姓铁勒十万大军,官至册赠左骁卫大将军、幽州都督,封平阳郡公。”

“我大伯讳讷,字慎言,民间以‘薛丁山’呼之,破吐蕃十万大军,抵御突厥,战功赫赫,官至左羽林大将军,袭平阳郡公。”

“我五叔薛楚玉,曾官至范阳节度使。”

“我堂兄薛徽,乃左金吾卫大将军……”

待酒都喝完了,薛灵还没能介绍完他那些任职于天下四方的堂兄弟们。

薛白默默听着,还拿出炭粉笔与纸记录着。

好像这才是他来薛灵宅所要做的正事。

若不问亲缘,只看家世,薛家确实是将门之后,底蕴深厚。

如今最显赫的还是长房,除了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几兄弟都是在长安高官厚禄;四房、五房子弟多在范阳从军;二房、三房则是文官更多些。

薛灵出身于二房,庶出,其父薛慎惑官职不高,没有门荫,因此他还未有官身。

当然,以他的身世当不至于没有门路,能落魄至此,想必是自身不成器。好在家世好,若子孙争气,还有出头的机会。

“总之六郎放心,薛家数代高门,绝不至于辱没了伱!”

末了,薛灵打了酒嗝,爽朗大笑。

堂中安静下来。

众人目光看去,却是薛灵仰头倚着胡床的栏杆、张着嘴呼吸,竟坐在那睡了过去。

“他醉了?”

杜五郎虽是京兆杜氏出身,也能听薛灵夸耀听得津津有味,此时不由有些遗憾。

“重要的事还没说呢。”

薛庚伯弯着腰进了堂,略有些尴尬道:“宅中人口多,六郎与兄弟们挤一屋,可好?”

杜五郎听了,意识到与薛白的分别或许就在眼前,登时极为不舍。

薛白却是看向他,问道:“我身世还未定下,可容我回杜宅住?”

“啊?”杜五郎愣了愣,其后只觉惊喜,连忙用力点头,道:“当然,你愿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

薛白遂向薛庚伯笑了笑,道:“今日我便先告辞了。”

“可六郎你是……”

“不急,来日方长,我若真是薛家的儿子,跑不掉的。”

薛庚伯不安地用手在衣角搓了搓,看向已沉醉的薛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薛白已起身,往屋外走去。

院中,柳湘君搓着手看着这一幕,也不确定这是否自己的儿子,好不纠结。

~~

皎奴跟着出了这破落的小宅院,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提醒你一句,你便是要认亲,也得先问过右相。”

“我知道。”薛白反问道:“有钱吗?”

皎奴冷哼一声,拿出个荷包抛给他。

薛白接了,却是到路边的小摊上买了许多糕点,让那摊贩帮忙捧着,重新返回薛宅拿给了薛庚伯。

“六郎这是?”

“家中孩子多,上门该带些见面礼。”

“瞧六郎说的。”

薛白也懒得再与他争论是否是六郎之事,上马离开了长寿坊。

马蹄踩过长街,回升平坊时又听到了暮鼓声,一日便这般过去了。

这年头,每日能做的事少,反而让人能慢慢体会岁月流逝。

~~

落日的余晖中,青岚正躲在东偏厅边上的假山后面抹泪。

忽听得身后有人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啊?”

青岚转头一看,见薛白站在那儿,气质温润清雅,如清风松林,她不由看得愣住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嗯?不然去哪?”薛白道:“即便是认亲,也不是当天就搬过去。”

青岚笑了笑,问道:“那你是找到家了吗?”

薛白摇了摇头,道:“还需要考虑。”

“考虑?”

青岚对这个词颇为疑惑,正要多问,却见皎奴已在往这边走。

“帮我个忙。”薛白低声道:“我需要甩开她一会,晚饭时给她吃点什么吧。”

“嗯。”青岚点了点头,“对了,有人给你送礼,是一小盒糕点……”

~~

入了夜,薛白坐在烛灯前翻着书,转头看了皎奴一眼,见她表情有些凝重,遂给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哼。”

皎奴犹自强撑。

有敲门声响起。

薛白翻了一页书,不急不缓道:“开门吧。”

皎奴有些艰难地起身,开了屋门。

薛白侧头看去,留意到她袍下的双脚走路时已有些内八。

却是杜氏姐妹在门外,手里各自捧着几本书,青岚、曲水提着灯笼随着她们。

“给薛白送些书来。”杜妗淡淡笑道。

进了屋,她将手里的书放在薛白案头。

薛白拾起一看,先看到一本《切韵》,不由道:“正需要这本书,二娘是及时雨。”

杜妗看了杜媗一眼,道:“是大姐听你说你担心往后上了考场作诗赋犯韵,特意去寻的。需知大唐科场,对格律要求极是严苛。”

“哪便是特意寻的?”杜媗低声道:“正好看到了便买下。”

薛白只翻到第一页便问道:“这个字如何读?”

“然随珠尚纇,虹玉仍瑕。”杜妗探头看了一眼,低声念着了一遍,道:“纇,读‘泪’,指丝绸上的疙瘩,所谓‘玉之有瑕,丝之有纇’。”

皎奴冷哼一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呵,想聊薛家之事,何必装模作样?”

“好,不装。”杜妗仰了仰头,显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向薛白问道:“你可是薛灵之子?”

薛白不急不缓,详细说着今日之事。

皎奴终是忍不住了,转身往外走去。

“我替你提灯笼。”青岚连忙跟上。

“呵。”

“娘子、薛郎君,你们说话,奴婢去看着。”曲水说着匆匆跑开。

杜媗有些担心,问道:“她会与右相告状吗?”

“告她自己贪吃,多吃了几块透花糍?”

透花糍是红豆与糯米做的,乃是虢国夫人今日遣人送给薛白的,据说做的时候要滤掉豆泥中的豆皮,制成豆沙,将糍糕碾成半透,能隐约透映出豆沙的花形。

青岚早便留意到皎奴就喜欢这种精致的小甜食,多给了她些。

薛白不急不缓,接着方才的话题道:“看得出来,薛灵收了钱因而认我当儿子。此人颇不靠谱,也许将钱花光了,并未告诉柳氏真相,他们才能连说辞都对不上。”

“我便说我查访多日未得线索,太公如何忽然就为你寻到亲了。”杜媗有些焦急,连忙作了解释,道:“此事我与二妹事先并不知晓,你走之后我们才听说,二妹还与阿爷争吵了一番。”

“大姐。”杜妗打断了杜媗的话,坦然向薛白问道:“你能确定是假的吗?”

“假的。”薛白道。

有件事他未与杜家姐妹说。

其实“薛白”这名字是他前世用的,这辈子还不知姓甚名谁,哪就是什么河东薛氏。

除非是阎王爷划生死簿时弄错了同名同姓者。

“东宫依着我的姓氏为我找的身世。”薛白笑道:“该是让我别再找陇右兵士麻烦了。”

“反应倒快。”杜妗早有猜测,闻言嘴角微扬,有些讥意,还有一点点复仇般的快意,道:“你若是蝼蚁,他随脚踩了最是省事。但你若是猛兽,他便只能丢块肉将你引开。”

“是这个理。”

权争场上只讲利益,当薛白还是个小人物时,安排几个人活埋了他最省事,但现在,他已经让东宫意识到除掉他很麻烦,拉拢他好处更多。

李亨是个成熟的政客,不在乎感情、不会为恩怨左右,每次都能理智地做出最有利益的选择。

哦,这件事未必出自他亲自授意,可能是亲近东宫的臣子所为,随手安排一个父子相认,便能缓解迫在眼前的麻烦。

不重要。东宫作为一股政治力量,它只会更成熟、更理智。

薛白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摆在案上。

纸上方画了个人物关系表,下方是个地图。

“陇右老帅薛讷;金吾卫将军薛徽;先锋将军王海宾;太子义兄王忠嗣;太子好友皇甫惟明;鄯州都督杜希望。这其中,有人安排死士,惹了麻烦,有人帮忙收尾。关系清楚了?”

杜妗点了点头。

薛白指了指下方的地图,道:“可见死士们就藏在这一带,我拜访过,因此他们才意识到需要拿肉喂我。”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急,筹码拿在手上,他们才会投鼠忌器。反而若是真抛出去了,我依旧只是个小人物。”薛白道,“沉住气,等他们叫价……”

(本章完)

第33章 出价

烛光下,杜妗凑近了些,仔细看薛白那些笔记,忽有些得意道:“欸,我竟看得懂。”

她衣服上熏了苏合香,用木槿叶与皂荚洗的头发,这一凑近,薛白便闻到股淡淡的香味。

他稍往后仰了些,道:“不难看懂。武康成巡夜路线是固定的,共经过两坊、二十八户人家,其中我不能仔细搜查且有能力窝藏东宫死士的,仅有十户。”

杜媗见了两人的小动作,上前点了个烛台,光线亮了些,好让杜妗不必凑得那般近。

杜妗一心与薛白讨论,并未在意到这些小细节,沉吟道:“你昨夜才敲了门,今日东宫便为你安排了身世,那必在这十户之内了?”

“你对这些死士了解多少?”

“我从未见过这些死士,但李亨绝不是表面上看着那般清贫,他常能为他的人打点门路。”

薛白沉吟着,问道:“哪来的钱?在西北屯田?”

“这我便不知了。”杜妗边答边看着薛白的地图,忽道:“这些名字,是在道政、常乐两坊置别宅的官员?”

“嗯。”

“杨慎矜、王焊、鲜于贲、卢铉……都是李林甫的人。”

“正想问伱,这些人谁最有可能被东宫利用?”

杜妗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微微一笑,反问道:“你可知圣人为何倚重李林甫?”

薛白摇了摇头。

他初到这时代,还有太多事需要她帮忙剖析。

杜妗道:“长安人口众多,加上三门峡天险,漕粮难以运输,因此自高宗起,朝廷便常常往洛阳就食。”

薛白对此略有所知,高宗、武则天给人感觉就是喜欢跑洛阳,高宗改洛阳为东都、行两京制,武则天更是改东都为神都,迁都洛阳。

其中原因很多,有一点就是隋炀帝开凿大运河,使江南的粮食能够漕运到洛阳。

相比而言,李隆基似乎就没那么喜欢洛阳。

对此,杜妗用了一个字——惮。

“圣人惮幸东都,而李林甫知上意,以赋粟助漕、和籴法,使关中钱粮充足,自开元二十四年以后,圣人再未去过东都,御言‘朕不出长安且十年,海内无事’,以此为傲。”

薛白敏锐察觉到这里头大有文章,今夜时间不太充裕,他只能问道:“何为赋粟助漕、和籴法?”

“所谓‘赋粟助漕’,即向百姓多收田赋,弥补漕运不足带来的国库空虚。”

“就是多收税?”

“能收到税,也是李林甫的本事。”

如今杜妗身份一变,对索斗鸡的评价便稍稍有了些不同。

薛白点点头,知道收税之事说来简单,要办好却极不容易。

“所谓‘和籴法’,即在丰年时,朝廷以低价收购粮食储存,以备荒年。”杜妗道:“李林甫以此二法,数年间甚有成效,故而得圣人倚重。”

薛白皱了皱眉,意识到这两个办法看似让国库充裕了,长时间下去却会让整个国家与百姓越来越贫瘠。

说白了,无非是变着法地帮皇帝搞钱罢了。

交代了这个背景,杜妗才不慌不忙将话题引了回来。

“李林甫虽想废太子,但两边官员其实并非泾渭分明。譬如韦坚,他原本与李林甫交往甚厚,他主持修筑漕渠,使潼关西来的船只能直驶长安、每年漕运增加两百万石,此举得圣人欢心,有了取代李林甫的可能,转眼间,两人便由交游甚狎的密友变成了生死之敌。”

“就是说,韦坚也能为圣人搞钱,与李林甫有利则合、无利则分。”

“再说西北边军,虽然两任节度使都是东宫一系,但李林甫也曾遥领河西、陇右节度使,朝廷募兵以来,每年军费无数,皆由他筹措。因此陇右军亦有不少将领亲近李林甫。”

说着,杜妗指了指薛白地图上划出来的王焊的别宅。

“方才说了和籴法,王焊之兄王鉷,便是任这和市和籴使,协助李林甫主持和籴一事,此人与边军将领关系甚深。”

“因为提供军饷?”

“不。”杜妗道:“依军中习俗,戍边士卒六年一替,戍边时可免除租庸调。王鉷为给圣人敛财,取消了这免除租庸调的习俗。可有些边将为了遮掩战败,往往不登记士卒战死,因此这些士卒虽死,却并未销籍。王鉷将这些战死的士卒全视为逃避赋税,依籍补收租庸调,不少军户一次便被征收三十年的租庸调,弄得家破人亡。他却因此每年搜刮巨额财物入内库,极得圣人信任,青云直上,成为李林甫最得力的干将。”

杜媗皱眉道:“如此一来,他该与边军关系极差才对?”

“战死士卒的家属或许恨他入骨,边将中却有许多人与他有利益往来。年初,皇甫惟明入京,虽明知李林甫势大,犹决意除掉李林甫,便是因为查到此事。”杜妗道:“我听到他与太子陈情了。”

薛白明白了杜妗的意思。

当今的朝局,不是泾渭分明,你一派、我一派,势不两立。

圣人既要挥霍享受,又要当千古明君,所以需要有人敛财,也需要有人立功。

所以李林甫一系也好,东宫一系也罢,斗争之余,更重要的是一起为圣人敛财、立功,彼此之间其实是盘根错结的关系。

全看利益。

薛白提起笔,在地图上王焊的别宅点了个记号。

杜妗凑在他脑袋边看了看,伸手指了指杨慎矜的别宅。

“御史中丞杨慎矜,他出身弘农杨氏,乃隋炀帝之玄孙,家世显赫,以风采才干知名于世。是李林甫向来最为忌恨的一类人。”

杜媗又回想起那日在大理寺见到杨慎矜时的场景,微微蹙眉,感到有些不舒服。

薛白则问道:“为何忌恨?”

“再给你举个例子吧,圣人曾于勤政楼垂帘观乐舞,兵部侍郎卢绚不知御驾在,垂鞭按辔,过于楼下,风度翩翩,得圣人赞美。此事被李林甫得知,李林甫担心卢绚得圣人重用,遂出手构陷,将其贬出长安。”

“为何?”

“索斗鸡就是这么个人。”

薛白一时无言。

杜妗接着道:“杨慎矜本不是李林甫的人,但李林甫想要掌控御史台,曾打压过他,杨慎矜这才屈从于李林甫,但彼此间该会互相提防。”

薛白点点头,在地图上杨慎矜的别宅处也做了个记号。

杜媗提醒道:“你往后也得小心些。”

“咳咳。”

曲水在外面咳了两声。

~~

皎奴有些无力地拖着脚步走回厢房,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玉真公主内定王摩诘为状元?”杜妗道:“此事怕是杨钊造谣,便说张九皋,此人乃宰相张九龄之弟,于中宗景龙三年举明经及第,又岂会在开元九年与王摩诘一同应试?”

“各种情由真真假假,外人如何知晓。”杜媗道:“但薛白若想及第,确得有权贵举荐……”

皎奴进了屋坐下,听她们还在与薛白说着科举之事。

只坐了片刻,她脸色又是一变,狠狠剜了薛白一眼,重新往外走去。

待皎奴走远,屋内,杜媗有些迟疑着,开口道:“我并非是为京兆杜氏当说客,但思来想去,右相府恐非长久倚靠。你早晚需有个身份才能安身立命,薛灵虽无官身,但不知比你原本的身世如何?”

薛白道:“真要推测,我原本是官奴的可能性不低。”

“我更担心的是,你气度不似寻常人家子弟,能沦为官奴,恐是犯官之后,那十之六七与右相府有仇了。”杜媗道:“终究还是姓薛,你若不执着于马上找到父母家人,我认为暂时接受这身份、为自己谋份前程为好。否则,即便是助右相府找到太子死士,李林甫既不会封你官位,恐往后还要将罪责推于你。”

薛白笑了笑,应道:“我知道大姐是肺腑之言,不是为京兆杜家说话。”

“嗯,我们做的一切,求的不过是‘安身立命’四字,今日东宫给的条件确实不差。”杜妗道:“但难处在于,李林甫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眼下最紧要之事,在于如何应付他。”

“……”

待皎奴再回来,杜家两姐妹终于舍得起身,告辞而去。

“当”的一声,皎奴拿出匕首,插在薛白面前的桌案上,骂道:“你敢害我!”

“想必是那透花糍坏了。”薛白反问道:“可是谁逼你吃的?”

“休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主意,为了支开我,你敢对我下药。”

“你如何猜想都行,但指责旁人需有证据。否则,到了右相面前你也是这般信口而言吗?”

“呵。我看你如何与右相交代。”

~~

次日一大早,吉温便到了平康坊右相府。

他躬身在堂上站定,屏风后,李林甫便问道:“你可查到薛白的身世了?”

“回禀右相,已有了些眉目。”吉温应道:“我让人调阅近半年来官奴买卖、以及美少年失踪案的卷宗,已有了线索,还在命人一一查访。”

“这是薛白那以卷宗排查办案的方法,你学得倒快。”

“哪能是他的方法?是古已有之的办法。”吉温赔笑道:“查此事,倒是另有一桩收获。”

“说。”

吉温道:“长安城的美少年失踪,似乎不是虢国夫人所为,据一少年所言,或可能是一个名为达奚盈盈的贵妇嫁祸于虢国夫人。”

“谁?”

“还不知是谁家妻妾。”

李林甫本是打算叱骂吉温,没想到听了这么一桩奇闻,咳了两下,才沉声道:“蠢材,尽在些无关紧要之事上瞎忙,东宫已查出薛白之身世。”

“这?”吉温大为惊讶,道:“岂有可能?”

已有美婢出了屏风,将一纸消息丢在吉温面前。

吉温看过之后,想了想道:“可见薛白与杜有邻必是叛了右相、转投东宫了,当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吉温愿再查柳勣一案。”

李林甫不说话。

“右相。”吉温又道:“东宫如此拉拢薛白,他岂还能为右相尽心做事?”

正在此时,管事苍壁到了堂门外,禀道:“阿郎,薛白到了。”

吉温转头看去,见薛白进了堂,不由冷笑,迫不及待道:“听闻你找到家世了,可喜可贺。”

“右相。”

薛白并不理会,向李林甫行了叉手礼,道:“我今日正是想向右相禀报此事,可见我已经离那些东宫死士很近了,李亨才会狗急跳墙,慌忙之中拉拢于我。”

吉温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愣住了。

他方才就意识到,接受东宫的条件才是对薛白最有利的,却没想到薛白转眼又把东宫卖了。

屏风后,李林甫的语气似乎没方才那般冷峻了,问道:“这般说来,你并非薛灵之子?”

“我不信有这般巧的事。”薛白应道:“我认为,东宫死士就藏在道政、常乐两坊,有几处我无权搜查的别宅之中,请右相遣兵搜捕。”

也许是这个回答大大地出乎了李林甫的意料,屏风后久久没有动静。

薛白于是补充道:“东宫蓄养之死士皆悍徒,恐有数十人之多,恐怕得调动十六卫中的精锐。”

李林甫向人吩咐道:“带郭千里来。”

“喏。”

“薛白,老实回答本相,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后,如此身世,你可动心?”

“此必为李亨挑拨我与右相之计。”薛白应道:“我虽失忆,但哪怕出身微末,也只愿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而非攀附高门,认旁人作父。”

“好,有志气。”

李林甫闻言,慢腾腾拍了三下手掌。

其后,他说了一句让薛白、吉温都大为诧异的话。

“你啊,终究得有个身份,尽快找到家人,到时让你父亲带上聘礼到相府来一趟吧。”

薛白一愣,终于转头看向了侧壁上那个小窗。

隐隐地,他能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还有很轻的脚步声,有人跑远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迅速反应过来,高声道:“谢右相恩典!”

吉温呆住了。

他此时才想明白,东宫对薛白的拉拢,也成了右相对薛白的考验,薛白经受住了,才得了如此大的奖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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