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 终章涉岸篇【90】「最后一分钟。」

第1745章 终章·涉岸篇【90】·「最后一分钟。」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在寂静的源点响起。

那群寻人的耀光母神信徒已经回来了一批,为首的老年祭司看到苏明安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啊……这……」老祭司的双眼满含震惊。就在小爱以为他们要袭击时,老祭祀连滚带爬过来,动作毫无尊严,充满了殉道者般的狂热。

「嗬……嗬……」老人喉咙滚动,虔诚地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了上去。

紧随其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信徒如同朝圣般涌来,匍匐在巨树的根系周围。他们口中喃喃着含混的词语,有的在忏悔,有的在祈求。他们赞叹着非人的神力,屈服于强大的威压。

有些弹幕畏惧苏明安是「怪物」,但没有人比这些真正将一生奉献给神明的狂信徒明白,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伟大。

老信徒曾是祭司,他亲眼看到过耀光母神的本体形态——那是辉煌无尽的光之海洋,如同仰望一座永不可及的宏伟山峰,心中唯有敬畏与服从。但那一刻带给他的震撼与广博,竟远远没有眼前的这一存在更强烈。

明明苏明安是吸收了恶魔母神生长至今,却丝毫没有恶魔母神邪佞、欲念、黑暗的气息。如月光脉脉流淌,如大地苍然广博。老信徒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神子」会变成这个模样,但这不影响他的虔信。

若论纯粹的神力威压,他尚不及耀光母神厚重。然而,耀光母神的道路已然明晰而稳固。而这棵树却像是一株刚刚破土的苗。

——仿佛这棵树并非仅仅存在于此刻,它的根系扎进了无穷的「可能性」之中,每一条未曾踏足的时间线,每一个未曾实现的未来,都是它潜在生长的方向。

耀光母神代表了神祇的巅峰,而苍白之树仿佛能打破一切巅峰。

老祭司仰起头,泪水滚落。

「高洁的神啊,您可以染上任何色彩,走向任何方向……」

……

【吸收进度:70%】

……

汪星空感觉自己在下沉。

剧痛中,他梦见了妈妈。

在明溪校园的日日夜夜,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旋转,刷题、考试、排名、老师的训斥、父母的期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曾想,再也不要高考了,再也不要学习了。人这一辈子做什么不好,为什么要把青春用在题海和考试中呢。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不怕不怕,题永远做不完,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

「可是,我已经没有时间慢慢来了啊,妈妈。」汪星空哽咽。

我要等的人,还没出来。

我要回的家,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被人类骗了,他们骗我站在这里就能成为英雄,能回去舒舒服服拿到一辈子也花不完的奖金。我以为只要在这站一会,家里就再也不用住廉价的房子了,你的双手不需要整日泡在冷水里,爸爸也不需要每天早出晚归……

可是他们骗了我。

他们骗了我啊……

汹涌的悲伤和眷恋冲垮了梦境的堤坝。汪星空无声地哭泣,他感觉到妈妈担忧的注视,感觉到她停留在自己发间温柔的手。这个承载了他全部青春与痛苦的房间,成了他灵魂最渴望归去的港湾。

「啪。」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泪滴落地的声响。

他想找到他们。

无论是设定好的「父母」,还是可能存在于某个「真实」维度里的、给予了他最初生命与名字的「父母」。

他都想找到。

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

肺部腐烂,他咳出了血。

「咳……咳咳咳……!」

「妈妈,妈妈……」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这里好冷,好痛……」

……

源点内。

苍白巨树的轮廓在黑水中剧烈震颤,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心魔如潮,幻影如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的吸收极其之快,甚至超越了小爱的认知。直到生命即将升华之时,他突然痛苦地蜷缩。

这一步本该是作为高维抛却人性、抛却记忆、抛却温情……可到了苏明安这里,他不愿意抛弃这些,于是蚀骨的折磨从掌中渗出,一齐腐蚀向他。

它们化作游魂、幽灵、骨骸与逝者,犹如心魔,妄图拉扯他坠入深渊。只要他死了,尚未失去意识的伊莎蓓尔就能复生。

「呃——!」

一双冰冷而娇小的手,猛地从虚无中伸出,扼住了苏明安意识的「脖颈」。

水岛川晴贴在他耳边呢喃:「说什么你也是理想主义者,都是假的。我想拯救这个世界,想拯救姐姐。而你呢?你追逐的能得到吗?……你比我贪婪百倍,掌权者。」

「要是当初活下来的是我,而不是你。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苏明安的身体被能量涨满,僵硬不能动。她虚幻的双手犹如铁钳,不断收紧、收紧……

脸色渐渐涨红,躯体渐渐麻木,而他的目光毫不动摇。直至某一瞬间,她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一个金发蓝眸高挑的身影在面前凝结,爱德华歪着头,整理着精致的衣领,缓步走来,打量着苏明安,淡淡道:「苏明安,你真的是英雄?看看你自己……简直是一个恐怖的怪物。你庇护的人,他们是爱你还是怕你?等一切结束,他们会不会把你关进笼子里?」

「你说我被联合团控制,成为了可悲的傀儡。行走在这条路上,成为行尸走肉,哪怕最后付出生命……呵呵,你比我清醒在哪里?聪明在哪里?你难道不会被人类剥皮拆骨,被他们利用殆尽?」

「你走过的路,脚下到底有多少尸骨?你敢于面对他们的怨恨吗?」

「哗啦——!!!」

仿佛地狱的闸门被彻底打开,尸山血海具象化,无数因他直接或间接的选择而消逝的生命依次爬出——副本中的亡灵、战场上的士兵、被他亲手处决的敌人、他未能救下的无辜者……白骨嶙峋,血肉模糊,无穷无尽。

它们哀嚎着,伸出无数骨爪,如同执着的水鬼层层迭迭攀附上来,抓住每一根莹白的触须,抱住生长的树干,甚至试图撕裂皮层,钻进他脆弱的内部。

重量。

无与伦比的重量。

罪责的重量、遗憾的重量、死亡的重量。

「怪物……你这个怪物!!」

无数骨爪抓上他的「脖颈」、「躯干」、「手臂」、「腿脚」……复住他的脸庞,捏碎他的骨骼……

灵魂被寸寸凌迟的痛。

认知被疯狂冲击的痛。

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这是灵魂层面承受极限的征兆。

而他始终阖目坚定。

如同风暴眼中的寂静,如同深海之下的磐石。

「我要……前进。」

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爱德华说他执念成魔,那便执念成魔吧。他罹患了至死的疾病,忤逆生命的本能,向死亡头也不回走去,这本就是一种超越生理的疾病。

他恍惚察觉,源点的十三轮游戏确实是「试炼」,是一次又一次对于自我、对于本真、对于理想、对于信念的打磨。若非经历了十三轮游戏,此刻面对这些心魔,他会想到苏祈的死亡,他会犹疑于弹幕里的无数声音。然而,他已经在游戏中经历了一次逝者们的投票,眼前的心魔根本无法使他退缩。

这升华高维中最困难的心魔,并不能阻拦他。

最后一丝杂质被焚烧殆尽。

最后一点「人类」的执念被封存。

倘若成为高维后,剩下的唯有本能与同胞。他成为高维后,也和原先没什么不同。他的本能就是他的理想,他的同伴本就是他在乎的人。

不畏惧,也不逃避。

千百次死亡的痛苦,令他在这样的疼痛面前依然知道自己是谁。

……

【吸收进度:90%】

……

外界,深渊之前。

「——防御顶住!开护盾技能!开无敌!」

「——近战顶住!顶住!」

「——不行,战力三千以下一触即溶,太快了……」

「——该死的,明明杀了那么多!祂实在……太强了!!!」

苍穹之上,是亿万丈刺眼的金色霞光,如同无数柄贯穿天地的光之长矛,狠狠钉入大地。焦土、尸体、血迹、废墟……一切不洁与杂色,都在朝阳的冲刷下迅速淡化。

仿佛地壳被巨手揉捏,大陆板块在神明意志下移动。以深渊所在的巨大裂隙为中心,焦黑的土地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赤红的岩浆。

大地之上,蝼蚁般的生灵不断集结。

各个公会、各个团队、各个种族的指挥官实时指挥。

十字圣裁的华德、空联队的艾利、遥控军团方元仪、联合团派来的军师们……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站在信号交汇最频繁的中央。放眼望去,人群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垂落的霞光融为一体,难以计数。

最前沿,重装战士们肩并着肩,盾牌层层相迭,构成了一道道金属壁垒。往后,法师团、术士团、弓箭手集群、火枪手方阵、萨满祭祀法阵……所有远程与施法单位按照各自的射程与属性排列。奥术、赞歌、暗影、箭矢、子弹……种种迥异的力量不断射出,形成一片璀璨的光之海洋。

天空之中,是狮鹫骑士、飞龙骑兵、魔法浮空艇、蒸汽飞行器、元素飞灵……阵列之间,辅助职业者们穿梭忙碌,牧师与德鲁伊挥洒着治疗的光雨,工程师与炼金术士加固着临时构筑的魔法结界,吟游诗人吟唱着光环战歌。

仿佛一头匍匐在末日图景中的洪荒巨兽。由无数渺小的个体组成,仰望着纯金的天空。

站在阵列中,玩家艾利察觉到了窒息感。

不是呼吸不上来,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压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收缩,这是低维生命面对高维无法摆脱的战栗。

「——顶不住了!」罗尔加吐出一口血,将盾牌死死抵在前方,盾面在金光侵蚀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如同纸糊般不堪一击。

「我们……被世界……针对了……」一名精灵弓箭手半跪在地,她与自然的连结被强行切断,口吐鲜血。

——随着时间推移,「创世者」的威能越来越强。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外人。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呼吸艰难;魔力运转滞涩,技能威力大减;甚至连身体都变得沉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压制他们。

苍穹之上,垂落亿万丈霞光的源头,裂痕的核心——纤长的人型越来越凝实。令人惊奇的是,神明大多都是奇形怪状的模样,即将驾临世间的耀光母神却是一副人形。

烟尘在狂风中尖啸,黄沙拍打着盔甲铮鸣。

天地失色,唯军阵如铁。

——当「祂」望来,金光沉降。

犹如天穹液化,化作亿万吨熔融的金色重浆,无可阻挡地压了下来。

「——坏了,不能让那东西压下来!」华德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旦金光降下,大地连同所有奋力挣扎的人们,都将一起冲刷回最初的模样。焦土、鲜血、尸骸、魔气、光芒、意志……所有的杂质,都将在金色洪流中如朝露般蒸发。

世界的排斥力达到顶峰,空气粘稠如铅汞,许多远程职业者手中的法术光华尚未成形便已溃散,遭到反噬,瘫倒在地。

恢弘的光之海洋缓缓沉降,照耀着无数张或坚毅、或恐惧、或茫然的面孔……仿佛他们下一瞬就要被金色的潮汐彻底抹去。

无数人拼命抛出技能,试图阻滞金光一点点,却犹如石沉大海。

「拦住它!」

「该死的,挡不住!」

「它还在下落!还在沉降!」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

「——此地尚轮不到你来定义,克里琴斯。」数道身影如同劈开鸿蒙,骤然显现。

金光流转于苏凛扬起的翅翼,烈火焚天,宛如光柱之中顶天立地的神明,他擡起右手,掌心向上,作托举之势。

「砰!砰砰砰——!!!」

金色光浆与神圣力场碰撞,爆开一圈圈毁灭性的环状冲击波,将高空残存的云层如棉花糖般撕得粉碎。

东方,升起一道漆黑身影。

吕树立于天空之上,白发如瀑,黑袍猎猎,他擡起了右手,深邃如墨的黑刀自面前升起,随着他的指法飞向天际,化作一柄巨大的锋刃。

另一边,龙吟破晓。

「昂——!!!」

伊恩的躯体瞬间暴涨,龙目燃烧着炽白的火焰,他咆哮一声,将所有的力量尽数灌注于展开的双翼之上!

双翼化作了两面遮天蔽日的盾牌,迸发出璀璨的星火。他弓起龙躯,以背负青天之姿,悍然撞向沉降的金光之潮!

以自身为支点,将这片苍穹扛起!

伊恩的爪子上坐着艾尼,艾尼脸色苍白,他放弃了所有关于「火之奥义」的花哨技巧,利用自身锤炼到极致的元素掌控力,将最精纯的火焰力量供给伊恩。

他悟了,他完全悟了……所谓的「火之奥义」根本不是摆弄火焰变成各种花里胡哨的形状,也不是展现出令人畏惧的视觉冲击力……而是纯粹的精炼的火焰,真正能绽放的火焰!

不是杀敌之火,而是守护之火!

地上的人们知道,该靠他们了。

「拖住最后一分钟!!!!」华德发出嘶哑的吼声。

他们都通过直播间的弹幕看到了,苏明安说了十分钟,那他们就信苏明安十分钟能吸收完恶魔母神!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分钟,还有最后一分钟!

他们撑过这最后一分钟!

以凡人之躯,聚合众生之志,抵御代表世界原初秩序的神明!

等待着他们的黎明自万古黑夜里走出。

「拖住最后一分钟!」林音对着对讲机嘶吼。

「最后一分钟!」艾利遥望远方,朝着小队成员下令。

「加油啊……」西宁停下摩托车,与球球站在深渊边缘嘶吼。

「撑住,最后了!」华德指挥着浩浩荡荡的法师团,发出嘶吼。

世主宫殿,红发摄影师昭元捧着一张报纸,跌跌撞撞走了出来,脸上残留着火焰的煤灰。她听到了来自通讯器里人们的嘶吼。

「——拖住最后一分钟!!!」

站在断壁残垣上,她呆呆望着霞光洒满的金色苍穹,有一瞬间以为是翟星上某个夏日的夕阳,温暖的,灿烂的。

第1735章 终章涉岸篇【91】「为你拍张照吧。

第1746章 终章·涉岸篇【91】·「为你拍张照吧。」

昭元仰起头,望着天空。

宫人们没有如她所想那样收拾行囊四处逃跑,年轻的侍从与侍女们依旧行走于楼阁之间,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小侍女,小侍女捧着香炉站在长廊上,仰望天际,似乎在看风景。

「啊,是摄影师大人。」小侍女望向她,露出单纯的微笑。

昭元眼神复杂:「你知道……」

「我知道呀,这几个小时发生了很多事呢。」小侍女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教皇徽赤杀死了帝师徽碧,世主遗子继位,第一件事就是拔出圣剑,指向他们自古以来的信仰耀光母神……

「但我的想法不重要,能活下去就重要。」小侍女笑了笑,「摄影师大人,您看呐,最后无论是谁赢了谁输了,我手上这个香炉依旧要送入库房,不然我就会被扣工钱。要不是这天空太好看了,我可不会在这里傻站着,要干活的嘛。」

昭元眨了眨眼睛:「要是耀光母神赢了……」

「要是母神大人赢了,我们这些侍从还是原来的日子吧!一切都不会改变。」小侍女说,「要是陛下赢了,他应该能庇佑我们吧……庇佑我们这些信徒。」

无论日升日落,年幼的小姑娘现在最担心的,是明日还有没有这样的工钱。

昭元怔了怔,忽然露出微笑,举起挂在脖子上的摄影机:「我给你拍张照吧。」

「拍照?」小侍女眨了眨眼,「我有什么好拍的呀。」

「想给你拍一张……」昭元调整镜头,「可以吗?眉眉。」

小侍女脸上闪过一丝羞赧,有些不好意思地转了转脚尖:「我从小到大都没拍过照,但是,如果您想的话……」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之下,穿着侍从服的褐色长发少女拘谨地合掌站立,双腿并得紧紧的,脸上既期待,又忐忑。她水灵灵的眼睛静悄悄注视着摄像头的玻璃,映照着渐渐下垂的万丈阳光。

最后一分钟,一切都将见分晓。

无论苏明安最后是成功还是失败,昭元心中从未如此坦然,生也好,死也罢。最后的时间,请让自己最后拍一张照吧。

铺天盖地的金灿灿阳光,自几近崩塌的天穹缝隙决堤般奔涌而下,染黄了长廊朱红的立柱,覆在伫立于长廊尽头的少女身上。

小侍女很紧张,几缕碎发黏在微微出汗的额角。或许是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拍照。或许是因为摄影师大人是外面来的了不起的人。或许是因为天空要塌下来的最后时刻,有人愿意为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侍女停留片刻,记录下她的存在。

昭元透过取景框看着她。

小侍女背后,是沐浴在毁灭性金光中的宫殿剪影,金光与黑影疯狂交织,隐约有巨大的龙影与撑天的翅翼轮廓,如同神话绘卷般在天幕上搏杀。

庞大与渺小,伟大与平凡……

极端对立的元素,被压缩在一方小小的取景框内。

昭元见过太多震撼或悲惨的场面,她用镜头记录过战士的冲锋、难民的眼泪、城市的废墟、粮食与蔬菜……但此刻,她难以用任何言语形容心脏的触动。

「咔嚓。」

快门按下。

「很好看。」

眉眉的眼睛亮了亮,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脸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笨拙地屈膝行了个礼:「谢、谢谢摄影师大人。」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忙道:「啊,我得赶紧把香炉送过去了,不然真的要被扣工钱了!」她连忙捧着香炉,匆匆消失在长廊拐角处。

昭元望着她的背影。

这样的人,也是毫无意义的杂质吗?

即便世界濒临重置,即便游戏可能重来……

水缸里的鱼儿,不是从未存在过。

……

烟雾袅袅,门扉涌动。

「拖住最后一分钟……!」

「汪哥,加油啊……!」

深渊边缘的玩家们仍在拼命呼喊。辅助系玩家们依旧不顾休息地将能量传递给门扉中央,维持着鲜花领域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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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浓重的雾气遮蔽了他们的视野,他们看不到,鲜花中央早已没有了人。

一朵一朵鲜花,玫瑰、丁香、百合……鲜血、零碎的器官块、污秽……污染了这片美丽的花海。

门扉外,唯有空荡荡的泥泞与魔气,以及玩家们不知停歇的呼喊:

「汪哥!加油!!!」

「汪哥,我们在边上等你回来!!」

「汪哥,你最喜欢的明安哥马上出来了,到时候和陈哥一起,好好庆祝吧!」

……

爱尔亚·桑萨拉·爱兹拉比,见证了一场宇宙尺度之上都堪称奇迹的蜕变。

不知何时,祂已将本体意识降临于小爱,亲眼旁观苏明安的升维过程。哪怕是最聪慧的高维都难以解明原理,凭什么一条灵魂稀薄的生命能在十分钟之内成功消化恶魔母神的营养?结果只能是崩解、只能是死亡,放在任何系统里演算都不可能成功。

但演算与现实不同,祂真正见证了一场奇迹。

黑发的青年逐渐拔高,枝叶与触须无尽蔓延,将黑水搅得天翻地覆,最后一丝属于恶魔母神伊莎蓓尔的能量,如同汇入深海的暗流,悄然融入他体内。

轰鸣、剧痛、心魔的嘶吼、维度的撕裂感……所有蜕变的疼痛,在这一刻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

扎根于深渊黑水之中的巨树,由无数莹白触须构成,摇曳着钻石光点。

一瞬间,巨树开始缩减,直至化为人形。

五官的线条在玉质的面部逐渐清晰,不像是捏造一具人型,更像为他拂去尘埃,显露出原本的面貌。

他睁开了眼眸。

一双人类的黑眸。

深邃,平静,犹如夜空。

「嗒。」

一声轻响,鞋底轻轻触及下方不知何时已凝结如黑色琉璃的地面。

他看起来与进入源点前几乎没有区别。依旧是一袭黑色风衣,略显凌乱的黑发,年轻而清俊的面容,甚至体态都未曾改变。他本可以捏造自己的外貌,但他没有一丝改变。

周遭狂暴的魔气、残存的金光、扭曲的空间波纹,在靠近他身周数米范围内时,都自然而然地平息。

他吞噬恶魔母神、晋升一级神、历经心魔劫难、形态化为巨树所获得的一切,尽数收归此刻。

他擡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与常人无异。

以人之形,承神之实。

……

「叮咚!」

【你吸收了(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该吸收存在隐患,请小心。】

……

【你获得了「权柄·死亡」。】

【发源地:第十一世界·罗瓦莎】

【上一位持有者:恶魔母神·伊莎蓓尔】

【权柄描述:死亡是生命必然的终点,但它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生理机能停止的一刹那。】

【你可以动用「视线」的力量,赋予被你注视者死亡。】

【死亡对于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唯有对你例外。】

……

【你获得了泯灭之瞳(金级):「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类型:特殊部位武器】

【攻击力:即死】

【耐久:23/50】

【装备需求:无】

【特殊属性【不死的温柔】:你不会受到即死判定的影响。】

【主动技能【即死之瞳】:开启后,双眼变成纯黑色,被你注视的所有生命将持续受到即死判定。判定成功则立即死亡,判定失败则受到一定黑暗系伤害。无冷却,无消耗。开启期间,你同样受到该判定。(判定成功率与对死亡的理解度呈反比)】

【特殊属性【诞生之日】:携带此物,将强化你已有的关于诞生与灵魂的能力。(强化你的「灵魂摆渡」技能)】

【灵魂摆渡(强化):你可以将他人的情感与记忆浓缩,存储在自己脑海,并可使用他人的微弱能力。唯有他人死亡生效。(额外强化:除情感与记忆外,你可以吸纳他人的「故事」与残魂,化作你已然拥有的一部分。对敌无需征求同意。)】

……

一只代表「死亡」的漆黑眼睛图案,与「吞噬」权柄的红色舌头图案、「信仰」权柄的白色钥匙图案落在一起。

「苏明安,你还好吗……」爱尔亚想说话,但苏明安没有丝毫停留,他像是要赶上最后一班火车,急切得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苏明安一个箭步冲出门扉,却遇到了最后的问答。

人们进入门扉,迎接他们的是问答,如今他即将出去,最后送他离开的亦是问答。

彩色的方糖在天空旋转,眼前展开两条通路,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一个问题随之浮现:

……

【倒数第五个问题:你认为阿尔杰是圣人?还是罪人?】

……

未经犹豫,已经没时间了,苏明安立刻冲向右边的「罪人」。

冲过门扉,眼前再度展开两条通路,依旧左边的大门刻着【圣人】,右边的大门刻着【罪人】。

……

【倒数第四个问题:你认为斯年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立刻朝着左边的大门冲去。

冲过门扉,新的问题随之展现:

……

【倒数第三个问题:你认为徽墨是圣人?还是罪人?】

……

苏明安紧蹙眉头,脚步一顿,这题他确实没有明确的答案。

忽然,他察觉到一个身影也扑了过去!

是那位耀光母神的老信徒!

苏明安过来时,后面这批耀光母神的信徒也跟了过来。他们将「保护他」的信条贯彻到了极致,即使他成为高维了也不例外。

老人一面虔诚地凝视着他,唤着「神子」,一面替他冲过了这扇门。

一瞬间,门扉变得通红,老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朝着苏明安发出最后的声音:

「神子大人……朝另一边走!」

「我们……替你开路!!」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归为寂静。虔诚的信徒们依旧跟在苏明安身侧,保护着他,向外走。

「神子大人,请向前走!」一个罩着白色兜帽,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信徒立刻道。

「神子大人,请您向前,我们会护送您出去,直到最后一刻。」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信徒双掌合起。

这群人根本不知道,他出去是要击败他们最信仰的耀光母神。抛开信仰,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信仰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模样,让他们为了一个愚昧的命令奋不顾身。

苏明安冲过了门扉。

……

【倒数第二个问题:你认为克里琴斯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这……」信徒们讶异了,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太过冒犯。

「当然是圣人中的圣人!」一个信徒说。

但苏明安没时间犹豫,他只是略一停顿,就冲向了右边。

穿过门扉,最后一个问题缓缓浮现:

……

【最后一个问题。】

……

【第一玩家,灯塔,苏明安。】

【——你是圣人中的罪人?还是罪人中的圣人?】

……

……

【「苏明安选择了向前回溯……我知道很多人不理解,论坛上吵翻了天。他们觉得他强行延长了世界游戏的进程,阻碍了他们回家的路,说他被『救世主』的心态绑架了,为了少数人拖累了多数人……如果我们这次,拼尽一切去配合他,去揭开那个『盖子』……最后却失败了,什么都没改变,还死了那么多人……那我们,会是什么?」】

【山田町一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迷茫:】

【「是英雄……还是罪人?」】

……

「哗啦……」

山田町一掀开护在自己身上的第一百三十七条手臂。

「咔哒」,轻轻一声,手臂坠下高台,森白的骨骼断裂,手臂的主人早就不在了。

他仰起头,赤色大雨冲刷着他的妆容,眼泪早已干涸。

高台早已不复舞台的模样。像一个被鲜血反复浇灌的祭坛。大理石地面龟裂破碎,缝隙填满了暗红的血水,踩踏得与污泥不分彼此。

尸体。

层层迭迭的尸体。

以山田町一摇摇欲坠的身影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外铺开。最内一圈,是夕汀、希歌……这些实力不凡的援军。他们以各种姿态倒下,有的背靠背,有的面朝外,有的甚至保持着向前扑杀的姿势,有的仍在喘息。他们围成了血肉筑成的第一道屏障。

向外,是第二圈。

是护送山田町一回来、又毅然留下死战的玩家们。西里斯庞大的身躯半跪在地,背上插满了箭矢;辛西娅倚靠着一截烧焦的藤蔓,腹部被藤蔓刺穿;埃尔文躺在一片苍白骨殖中间,闭上了双眼……

还有更多,山田町一甚至叫不全名字的玩家。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公会,平时或许有竞争,有摩擦,但此刻他们以惨烈的方式倒在了一起,用身体垒起了第二圈矮墙。

再向外,第三圈、第四圈……视野所及,一直到高台的边缘,直到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远方,密密麻麻,全是倒下的人影。有玩家,也有被失去自我耗尽生命后死去的罗瓦莎人。许多尸体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共同构成了这个同心圆。

……一个人也站不起来了。

除了圆心还在微微摇晃的「小丑」。

护送他回来的玩家们,那些骑在白鹤上高呼「折返」的人们。他们明知折返后,最危险的就是他们这些必须在地面死守山田町一的人。但他们还是留下了。用技能,用武器,用身体,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用身体滚成球依次烧焦而死的蚂蚁。

山田町一气息微弱得如同喘息,他几乎站不住,全靠一股意志支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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