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8.第1112章 东厂

第1112章 东厂

林延潮从贡院乘轿返回礼部衙门,拉开轿帘,但见京城的街道倒是平静,没有半点戒严的迹象。

林延潮在心底盘算着如何解决此事,不一会轿子已是到了礼部衙门,林延潮下了轿,但见衙门里的曾孔目已是在门外迎着,一见了林延潮即道:“启禀部堂大人,赵郎中已经等了许久,有一些话一定要见到你后,才肯亲自相告。”

林延潮道:“带我去见他。”

林延潮回到衙里,但见赵南星正焦急地在大堂上踱步,一见林延潮即道:“下官赵南星见过部堂大人!”

林延潮点点头直接入座道:“赵郎中不要闹虚礼了,此事本部堂已是知道了,你坐下说。”

赵南星确实是一脸焦急,嘴上还生了火泡,下人上前给他端了茶,他一口没喝。

“平常因为这些事,也不敢求到部堂大人身上,但是眼下元辅,王阁老都称病谢事,许阁老,朱礼部又在锁院之中,所以下官就找到部堂大人身上。”

“部堂大人乃礼部左侍郎主管科举事,而被东厂捉拿走的都是今科举子,此事如何处置还请部堂大人示下。”

林延潮听赵南星这么一说,还真的是。

眼下申时行,王锡爵在家罢工,许国,朱赓因为科举的回避制度,都在锁院之中,被锦衣卫牢牢监视。

所以数来数去,大佬都不在,自己竟成了此事第一个负责人。难道是要自己出面和张鲸硬肛吗?

林延潮想了想道:“赵郎中,先不要着急,慢慢说来!”

“部堂大人,下官如何不急,几十名举子的前途就靠你一言而定。”

林延潮看向赵南星,心底也很是为难。

自己与顾宪成,赵南星分道扬镳前,自己与顾宪成,赵南星二人的私交没得说。

赵南星与顾宪成不同,赵南星为人不苟言笑,就算有事找自己帮忙时,也是淡淡的道一个谢,绝对不多说一个字。

他在林延潮面前没有半点阿谀之色,但在同僚面前却极力说林延潮的好话,称自己高义,堪为天下的脊梁。这些话自然而然,就有人转述传到林延潮耳里。

再说分道扬镳后,顾宪成因弹劾张鲸被贬离京,对同僚言谈之中对自己颇有怨言。而赵南星却没有说什么,反而多次为自己开解。

正所谓分手见人品,作为东林党三君子之一,赵南星可谓是名副其实的。

所以赵南星虽与林延潮政见不合,但他来恳求自己帮忙时,林延潮倒是……

面对赵南星,林延潮当即道:“来人!”

曾孔目来到堂上,林延潮道:“立即请右宗伯,四司郎中一并到本堂有要事相商!”

然后林延潮对赵南星道:“眼下大宗伯不在,部里的事我也无法一人而决,所以我们先议一议,一定给赵郎中一个交待。”

赵南星拱手道:“下官多谢部堂大人了。”

林延潮点点头。

片刻后,右侍郎徐显卿,礼部四司郎中都到了堂上。

林延潮道:“这位是吏部的赵郎中,还请赵郎中将来龙去脉与各位讲一遍。”

赵南星当即说了一番,徐显卿与众人面上虽没什么表示,但都有些坐立不安。

新任祠祭司郎中于玉立是林延潮新拉进部里的,他知道林延潮与赵南星翻脸,当下问道:“据赵郎中所言,这离会试不过数日,东厂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抓人,还是会试的举子?赵郎中可知道一共被抓了多少举子吗?”

“据说茶楼二楼上的人都被抓了,听茶楼掌柜所言有二十余人之多,大多是今科举子。”

赵南星道。

仪制司郎中汪可受不明白林延潮与赵南星的关系,模棱两可地道:“参加会试的考生一共有三千多人,被抓了二三十人倒不至于会试进行不下去,但也不是没有影响。此事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

徐显卿道:“大体的事我几位都知道了,正如于郎中所言,为何东厂会突然捉拿这些举子呢?缉拿的罪名是什么?”

赵南星道:“结党聚众,妄议时政,搅乱朝局,图谋不轨,犯上作乱!”

徐显卿问道:“这罪名可是不小啊,是妄议什么时政,搅乱的什么朝局?”

赵南星道:“据本官所知,一群举子聚茶馆之中,因不忿张鲸,打算联名上书向天子建言,但事情不密,被东厂探知故被缉拿。”

徐显卿心底揣测林延潮的态度和意见,他现在也是拿不太准,不过在这件事上他必须表现自己的态度,免得日后张鲸报复。

于是徐显卿道:“就算要弹劾张鲸也不是在茶楼这样人多口杂的地方,真不明白的招人去抓吗?书生妄议朝政,这纯属咎由自取。”

徐显卿说完后看林延潮的脸色,却见林延潮微微点头,既没有不悦,也没有赞同。

徐显卿额头上有些汗,喝了一口茶微微平复心底的情绪。

于玉立一直在看林延潮的脸色,见徐显卿抛出主张后,林延潮没有出声反对,然后叹息道:“这些书生所为不过是一腔热血,但朝堂诸公都弹劾不倒张鲸,这些人又能济得什么事?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见众人你一言我一句都没有到点子上,赵南星当即起身道:“诸位大人,眼下不是议论这些事的时候了,这些举子现在都被关在东厂之中,东厂的手段大家都是知道了,不比北镇抚司差多少,这些读书人被关入东厂,会有什么后果大家可想过吗?”

原来大明的厂卫制度是,东厂负责抓人,北镇抚司负责审问。

但后来东厂自己也设了监狱,可以自己抓人自己审问。对于厂卫而言审问就是拷问,北镇抚司的手段,不用多说了,文武百官闻之色变。

北镇抚司审问犯人据说十八套刑具,任你意志如何坚强,坚持个两三套就差不多,至于挨过一半,就算招供基本人也活不下来了。

所以之前御史马象乾弹劾张鲸,天子要将他下诏狱,三名内阁联名保他。

现在好了,二三十名举人被下了东厂大狱,若是张鲸严刑拷问,谁知道他们会供出什么来?

林延潮也在想,这薛敷教是顾宪成,顾允成的同门,高攀龙是顾宪成的学生,其余不少人都是顾宪成的同乡。张鲸若真的进行拷问,很可能会顺藤摸瓜供出顾宪成来。

至于顾宪成身后又是谁呢?

林延潮不置一词,而是静观其变,作为现在礼部的话事人,他也不会贸然抛出自己的观点,一定要等到最后时候,他才会最后一锤定音,现在大家的讨论尚未脱离自己的控制范围。

这时陈济川前来对林延潮耳语了数句。

当得知陶望龄,孙承宗也被东厂拿下后,林延潮不由狐疑,张鲸难道是想将自己拿下吗?

但这时候徐显卿已经忍不住了道:“东厂拿人从来不经刑部,我们官员向来无权干涉,此事虽涉关于会试举子,但这些考生不安心备考,而是思及弹劾宫中宦官,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如此之事,我们礼部根本无需理会。”

赵南星色变道:“徐宗伯,你这么说可是昧着良心?东厂因只言片语当众捉拿无辜士子,以后是不是也能用此手段抓拿官员?这样下去,张鲸岂非可以无法无天?”

林延潮示意陈济川退下,徐显卿继续道:“若是涉及官员,不说礼部,就是言官御史也不会坐视不理,上一次马象乾御史弹劾张鲸,天子要将他下诏狱拷问,那时候不是百官一并保下了吗?”

“眼下不过是区区几名读书人,也值得我们这么做吗?若是陛下怀疑有人煽动读书人反对朝廷,赵郎中是否能担起这个责任呢?”

赵南星闻言大怒道:“右宗伯可知,这二三十名举子也是同乡,同年,亲朋好友,一但被抓他们可干休吗?万一我们不作为,若是惹出更大的事怎么办?”

二人剑拔弩张。

这时林延潮开口道:“徐宗伯,赵郎中,你们一人少说一句!”

辩论得面红耳赤的徐显卿,赵南星都没有再争下去。

林延潮一言即出,徐显卿,赵南星都必须卖他这个面子,不仅因为他是在座官位最高的官员,更因为他是林延潮。

赵南星按下情绪向林延潮躬身道:“此事如何主张,还请左宗伯示下!”

徐显卿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林延潮道:“此事现在尚未水落石出,被抓了多少人,我们至今不清楚。茶楼上那么多人举子,他们是不是都参与了弹劾张鲸我们也不清楚?张鲸是否要借此风浪,在京中大肆逮捕考生,读书人,然后再追究弹劾他的官员,我们也是不清楚。”

“本部堂有一个看法,拿来与诸公探讨一二。诸公想一想,此事会不会是东厂抓错了人呢?”

“抓错人?”赵南星当即摇头,他不明白林延潮的意思。

林延潮道:“眼下正是考期,京中的举人有好几千人,这二三十名考生虽说不多,但同乡同窗老师,还有亲朋好友那可不少,万一引起什么事端……在这件事上朝廷是有教训的。”

众人心想,没错,之前林学弟子闹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比如叩阙啊,砸了顺天府公堂啊,上万民书啊条条都与你林延潮有关。

汪可受道:“不错,不论东厂是否抓错了人,眼下我们礼部应该保障这些举子们顺利赴会试。”

于玉立也是道:“部堂大人真是高见,下官也以为我们礼部不可坐视不理。”

徐显卿闻言则是频频向林延潮使眼色。

董嗣成道:“几名举子而已,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依下官之见,是不是先以我们礼部的名义派人至公函到东厂,先将被押之人的名单列出,一一核对,若是考生,我们看看能不能给保出来,改由我们礼部与东厂派人监督,先让他们考完三场再说。”

林延潮向赵南星问道:“赵郎中以为如何?”

赵南星沉吟了一会,然后叹道:“虽未必有用,但却也是一个办法。”

林延潮点了点头,陶望龄他们都不是容易被挑拨鼓动的人,他也不相信他的学生会参与弹劾张鲸的事,很可能是被牵连其中。他所拟定的办法,先把自己的人救出,剩下的慢慢再说。

当即林延潮回到案后,现在朱赓不在,大印由他代为掌管。

于是林延潮以礼部的名义起草了一份公文,盖上印后然后派人送至东厂,先让东厂至少开具一个被押读书人的单子,同时警告东厂不能动刑。

消息发出,其他人也没有走,就坐在林延潮的公堂里等消息。

等到了入夜时,林延潮就命人端来饭食就在堂上用饭,赵南星没有心思,草草吃了几口,就将碗搁在一旁。

林延潮身体不好回去喝了药在堂后休息了一会,再回到堂上。

终于去东厂的官吏返回了,赵南星立即上前问道:“见到张鲸了吗?”

那官吏道:“启禀列位大人,属下无能,别说见到张鲸,东厂的番子连门也不让我进,公文送上后,就说让我们回礼部衙门等消息。下官坚持无论如何要见张鲸一面,那些人明日再说,下官苦等半日不见回音,只好回衙复命。”

众人听了不由大怒,连交代一声也不肯,看来东厂是根本没有将礼部放在眼底啊。

“部堂大人如何是好?”众人都是很憋屈,在座都是朝中重臣,但却被一个阉人藐视,一点都不放在眼底。

见大家都是愤怒了,徐显卿立即出面拦着着:“诸位稍安勿躁,或许是张鲸此刻不在厂中,东厂既说明日回复,那么不如等到明日再看看,小不忍则乱大谋!”

林延潮道:“徐宗伯所言有理,我们还是稍安勿躁。”

赵南星负气道:“那好,我就在衙门里等着,看看明日东厂是否会给我们一个回复。”

赵南星不走,众人也只能不走,大家都留在礼部衙门中过夜。

因为东厂说随时会给消息,众官员们都没有更衣,依靠参汤强撑着勉强在礼部衙门过了一夜。

到了次日一早,东厂的人没到,倒是生了其他的事端。

次日一早户部郎中姜士昌,行人司行人安希范一并赶到了礼部。

姜士昌乃林延潮,顾宪成的同年,礼部员外郎于孔兼的女婿,安希范则是万历十四年进士,林延潮的门生。

二人联袂而至,不用说也是与赵南星一样,请林延潮出面过问薛敷教被关押东厂之事。

林延潮对二人极力安抚了一阵。

刚过了一阵,礼部员外郎于孔兼也来了。林延潮心想好了,自己的礼部衙门已经成了东林党的大本营了。

哪里知道刚过不久,杨道宾,袁宗道,李沂也带着一帮翰林赶到了礼部衙门,原来孙承宗昨日不知去向,他的家仆孙大器等了半天,都不知道他老爷去了哪里。

孙大器急了于是连夜找孙承宗平日交好的同僚,这一下好了惊动了半个翰林院。终于打探出孙承宗最后是去了一个茶楼喝茶,结果茶楼里的人都被东厂带走了。

于是众人大惊一并请林延潮出面。

这下好了,东林党,林党一碰头,林延潮的礼部衙门热闹了。

孙大器见了林延潮即叩头道:“部堂大人,你是老爷的座师,无论如何也要救救老爷啊!”

林延潮此刻也是不淡定了,东林党不提了,现在连孙承宗都陷入东厂了,张鲸要干什么?

“求部堂大人救救老爷,救救老爷。”

林延潮道:“你先起来。”

“部堂大人不开口,我就不起来。”

孙大器也是昏了头,林延潮使了个眼色,一旁袁宗道立即上前低声道:“你糊涂了,你家老爷是部堂大人的门生,他怎么会见死不救。若是对外传出去是你磕头部堂大人才出面相救,那么以后让部堂大人在百官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孙大器一愣这才道:“这倒是我疏忽。”

然后孙大器向林延潮道:“部堂大人,大器给你赔不是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你倒是一个忠仆!”

然后林延潮问道:“去东厂探听的人回来没有?”

这名官吏回报道:“下官刚回衙,东厂回话说督公张鲸今日又不在,说让我们明日再来东厂探听消息。”

“好个昨日拖今日,今日拖明日。”

堂下顿时群情激动,林延潮道:“诸位稍安勿躁,本部堂亲自去东厂一趟!”

有林延潮出面,众官员都是欢声一片。

林延潮当即坐轿子赶往东缉事厂,北镇抚司大牢他是坐过,东厂倒是第一次来。

林延潮下轿之后,把守在东厂门前的番子一并上前道:“请大人留步,这里是东缉事厂,没有皇命,任何人不得擅闯!”

林延潮道:“把你们厂督叫出来!”

林延潮此言一出,众番子都是笑了笑。

为首的校尉笑着道:“今年怪事特别多,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到我们东厂来放肆了一二。”

话音刚落,这名校尉就吃了一记耳光。

展明上前一个耳光,然后喝道:“我家老爷乃朝廷命官,你敢乱言诋毁?”

众番子们吃了一惊,为首校尉捂着脸道:“朝廷命官又如何?咱们东厂拿过的官员,还少了,以后你不要落在我手上……”

说完展明又是一个耳光,当即对方摔倒在地,三颗牙齿吐出。

周围番子一拥而上,但见林延潮解开外袍,但见外袍下赫然是大红飞鱼服。

众番子都知道这是尚书级别的文臣方能穿着的大红飞鱼服,东厂就算再狂妄,面对这个级别大员也是不敢惹。

林延潮冷笑道:“我现在数到十,若是张鲸不出衙迎接,那我林延潮定叫他这东厂天翻地覆!”

(本章完)

1129.第1113章 运筹帷幄

第1113章 运筹帷幄

东厂,又称东缉事厂,在大明朝对于文武百官而言一直是威风八面的存在。

东厂的势力,在刘瑾,魏忠贤二人手上达到了巅峰。

在明人笔记里有一则记载,说的是有五个人旅居京城,一人醉酒大骂魏忠贤,其余四人吓得不行,劝他不要乱讲话。

那人冷笑道,魏忠贤虽然厉害,但他又不在这里,难道还能剥了我的皮吗?

过了一会,东厂的人冲进来,将五人都拿了带到东厂。外表忠厚的魏忠贤笑咪咪对哪个骂自己的人说,你不是说我能剥你的皮吗?

结果此人真的被魏忠贤剥皮了,其余四人吓得魂不附体,魏忠贤见了哈哈大笑,还一人给赏了五两银子压压惊。

东厂势力之大,有此可见一斑。

不过东厂也不是一直这么屌,在陆炳势大时,东厂就算是个屁,那时候厉害的是锦衣卫。

因此‘厂卫’这大明双璧,什么时候厉害不厉害,主要看天子肯将手中的权力分给他多少!

现在东厂的番子,都是由锦衣卫出任,而东厂座主,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寺人。

现在林延潮站在东厂门口,他的手下打了东厂的番子,对于东厂的番子而言,几时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啊,就算你是堂堂尚书,却也是不行。

在我们东厂几百个番子面前,你就两三个人,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更何况对方要将东厂天翻地覆,这口气简直太嚣张了。

有一些番子都是有‘血性’的人,别说你是尚书了,等他们要冲上去时,却为旁人拉住。

“不要命了?”

“怕啥!俺一命换一命!”

“你要拉着全厂的人陪你一起死吗?”

“为啥?”

“那是林三元!”

林延潮目光扫过,在场的番子们都是下意识的避开。

“一!”

林延潮伸出一根手指,清冷的声音回荡在东厂衙门的门口。

方才被打落牙齿的番子校尉,脸上抽动几下,脸色铁青。他心想,没有如此跋扈,此人还是个文官,如此下去东厂以后都不要开了。若是林延潮好言相商,他还说不定融通一二,但现在死也不能开门,否则张鲸第一个会打死自己。

对方刚要说话。

“二!”

林延潮的声音也并非如何严厉,这名校尉见他的神色,然后道:“林部堂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可是林部堂官威在会同馆摆摆无妨,在礼部摆摆也是无妨,但这里是东厂,我们东厂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当今圣上!你们文臣无权喝令我等。”

“三!”

这名校尉强横地道:“林部堂,你这一套没用的,如此手段我见了多了,你就算数到一百也没用!再说了督主也不在。”

“九!”

“林部堂!”这名校尉威胁道。

“十!”

林延潮根本没有多数,反是平静道:“看来我是白数了,真是耽搁了不少功夫。”

东厂校尉:“林部堂你要作什么?”

林延潮道:“今日之事本部堂自当解决,来这里只是给你们督公一个台阶,你回去告诉张鲸一声,让他给我等着!”

林延潮说完当即转身就走。

这名东厂校尉此刻心底已是后悔,对方干脆利索没有半点犹豫,这可不是仅仅口头威胁而已。

但其他番子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初时见林延潮阵仗极大,那副态势仿佛要拆了东厂一般,但见他在门前从一数到十后转身就走,也没见他有如何举动。

这一幕倒是反差极大,有些虎头蛇尾。

于是有人嬉笑。

“我就知道这些文人,只会口头杀人,真要他动手一点也不敢的。”

“唬人谁不会!就让林三元数到一千一万又如何?”

“前一刻喊打喊杀,后一刻任打任杀!哈哈哈!笑死俺了。”

笑声从背后传到林延潮耳里。林延潮闻言脚步微顿,展明已是大怒,林延潮自任部堂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嘲笑过。

林延潮却不动声色当即道:“立即回衙,另外替我送一封书信到申府。”

说完林延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给展明,然后坐轿回衙门。

而此刻礼部衙门里,众官员都是翘首以盼。

但见林延潮回衙后,众人都是迎了上去:“林部堂如何?”

“把人救出来了吗?”

“东厂肯放人吗?”

但见林延潮拱手向四面一揖然后道:“林某空手而回,实在是让诸位失望了!”

“这怎么可能?连林部堂都没有将人要回?”众人惊疑道。

“那么还有谁能将人救回?”

但见林延潮一脸愧疚的样子,陈济川则愤愤不平地道:“是啊,东厂的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我家大人请张鲸一见,但他们不仅不让见,而且还出言不逊,完全没有将我们官员放在眼底。”

“连我们家老爷东厂尚且如此,就更不知那些被押的举人如何了?”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不要说了。”

这时候赵南星愤然起身道:“走,我们去皇城那哭谏!我就不信张鲸会一手遮天!”

赵南星一出头,这边于孔兼,姜士昌,安西范等人都是群起附和。

而杨道宾,袁宗道他们也是看着林延潮,林延潮一句话他们就一起去叩阙。

林延潮负手而立,却没有说话。哭谏肯定是行不通的,拿下张鲸不过是皇帝一句话,哭谏就是百官集体打皇帝的脸。

这与当初逼太后还政于天子完全是两回事。

林延潮沉默之际,赵南星催促道:“部堂大人,大家都在等你示下。”

林延潮暗叹,赵南星的政治经验还是差了一些,虽说他在官员中很有号召力。

林延潮当即道:“我们不知张鲸是否隔绝了内外,能否让我们见到天子,若是我们叩阙,被张鲸等人蒙蔽圣听,那么一个沟通不明,无人在御前替我们解释,此举就是犯上作乱了。”

赵南星欲言又止,林延潮看他的神色,他知道宫里有大珰替顾宪成,赵南星撑腰,所以他们不怕没人替他解释。

但此事他又不好与林延潮明言,勾结内官毕竟是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

这时候姜士昌咳了一声向安希范使了眼色。

安希范上前焦急地道:“恩师,眼下都火烧眉毛了。学生不怕死,学生愿去叩阙申诉!”

林延潮淡淡地道:“我的话你听不懂吗?”

林延潮一言之下,安希范面上顿时羞赧,退到一旁不敢再讲。

姜士昌,于孔兼见安希范一言被林延潮劝退,众人都不敢再说,堂上诸东林党成员都是沉默,而袁宗道他们都是林延潮心腹,没有林延潮的话,他们更是一句话都不会说。

现在林延潮坐在堂上,众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也只能陪着他坐着。原来吵吵嚷嚷来的一帮人,在林延潮几句话下,反而都是闭嘴。

现在的礼部公堂上反而是奇怪了一片平静,没有人敢说一语,甚至连低声交头接耳的没有。

过了片刻,展明已是赶来在众目睽睽下,给林延潮递了一张小条子。

众人都是伸长了脑袋,心想难道林延潮举棋不定,都是在等这张小条子?

林延潮知这小条子是申时行给自己的,他当堂拿起小条子看过,然后递给了一旁的徐显卿,低声道:“元辅的条子。”

林延潮这话只有身旁的徐显卿,赵南星二人听到。

二人听后,神情都是一凛。徐显卿听说是申时行的条子恭恭敬敬地接过阅后递还给林延潮,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然后林延潮又递给赵南星。

赵南星没料到林延潮肯将申时行的条子给自己,他拿起一看,条子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吾杜门谢事,找许阁老!’

赵南星拿着条子道:“许阁老此刻分明在锁院之中,身边都是锦衣卫,我们如何接近?”

林延潮道:“不,许阁老今日已是转到了贡院之中,此外还有正卿朱部堂,晚上我们礼部还要在贡院宴请内外帘官。”

听了林延潮的话,众人都是眼睛一亮。

于孔兼,姜士昌一并道:“部堂大人,我等一起去贡院请许阁老出面吧!”

“由阁老出面,天子必然不会怪罪。”

说完后众人都是看向林延潮,今日之事是一场极大的风波,一个不小心很容易转化成官员与皇帝的冲突,如何化险为夷,如何力挽狂澜,都十分考验一名官员的手腕,以及平素的智慧。

林延潮面色有些苍白,那是因为这几日他生病的缘故,但神情却是镇定,从容不迫,踱步寻思时安步当车。

对于徐显卿,赵南星而言,他们若与林延潮易位而处,面对这等局势,平心而论此刻多半是束手无策的。

但见林延潮道:“不急,再等一等!”

“等?”

“等什么?”

官衙里再次恢复静默,林延潮坐在堂上,他们不知林延潮在想什么,也不知他在等什么。

但是他们唯有继续等下去。

有过了片刻,这时候外面小吏前来道:“启禀部堂,宫里的中使到了门外!”

众官员对望一眼,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天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派中使来到礼部。

“来的是哪一位?”

“都知监太监孙隆。”

高淮原来是都知监掌印,但高淮被贬南京之后,张鲸在都知监里安插了自己人手。

而这孙隆是林延潮的老熟人了,同时他也是张鲸的心腹。

孙隆在这个时候来礼部衙门作什么?

“请!”

孙隆进入大堂后,见这么多官员聚集一堂不由讶异,正要发问却给林延潮先道:“孙公公来礼部有何公干?”

孙隆笑了笑道:“当然是奉了圣命,林部堂,这里这么多大人聚着作什么?”

林延潮道:“孙公公,是本部堂问你话,还是你问本部堂?”

孙隆闻言神色挂不住,看了林延潮一眼,慢慢气势弱下来答道:“林部堂好大的官威,礼部奏请同考官的题本,陛下已是批了,还请林部堂召齐同考官的人选,一同随咱家赴贡院吧!”

说完孙隆将天子批复的题本奉上,林延潮阅后道:“此事恐怕本部堂办不到?”

“什么?林部堂请再说一遍!”

“本部堂办不到!”

孙隆向四面官员道:“诸位大人都听见了,林部堂竟公然违背皇上的旨意,不知是谁给他的胆子。”

林延潮冷笑道:“胆子大的人不是本部堂,而是另有其人,”

孙隆哦地一声,袖子一拂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违抗陛下的圣命?咱家奏请陛下杀了他的头。”

林延潮点点头,对众官员道:“诸位,孙公公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徐显卿等人都露出莫名的笑意一并附和道:“回禀林部堂,我等听到了。”

孙隆意识到不对,反问道:“林部堂这是怎么回事?”

林延潮道:“正要告知公公,这阻拦会试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钦命提督东厂寺人张鲸,我们礼部题请的一位同考官,被东厂扣下,此外还有二十多名同赴会试的考生也被一并押在东厂。”

“礼部昨日今日都派人至东厂,东厂却都未答复,甚至本部堂亲去,还被奚落而归。我等聚集在此,正要准备去贡院求主考官许阁老出面主持公道,眼下既是公公请了圣谕来了,正好与我们一起去见许阁老,分说此事!”

孙隆大惊失色,当即道:“这怎么可以,咱家怎么可以听你使唤。咱家是皇上的人。”

林延潮走到孙隆身前拉住他的手冷声道:“这恐怕容不得孙公公你了。”

然后林延潮向身后道:“列位大人,我们一并陪孙公公去贡院求许阁老主持公道!”

赵南星,袁宗道等人是一片轰然叫好。

袁宗道心底此刻对林延潮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什么是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林延潮的笃定是来自他的算无遗策。

圣命没有下,他们去贡院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许国完全可以以考官回避制度,避见任何人,就算见了,也未必肯为他们出头得罪张鲸。

但现在林延潮圣命在手,与这么多官员一并再去贡院就不一样了。至于孙隆当然不能让他走,走了让他给张鲸通风报信怎么办?

袁宗道此刻心底对林延潮佩服得五体投地,心底更是爽快至极。

至于赵南星,于孔兼他们也见识了林延潮手段的厉害,对方在不动声色之间就将局面给控制在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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