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长枪门送信

巨大的黄沙山,远看几乎不长草,上面零零散散有些枯树,却杂乱的建了许多黑漆漆的小木房子,远远看去,竟也有种莫名的壮观。

宋游一边走一边看。

现在还在门中的人似乎也不多,一路走去很多房子都是空的,有的上着锁,有的只是随便用木栓插紧,看样子也很久没有开过了,木栓淋雨受潮后膨胀又被勒出了明显的一道束痕。

一路往山上走去。

能看得见有人在辛苦练武,要么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要么辛苦打磨力气,或用别的法子熬练体魄,要么围在一起互相对抗。

有时有师门长辈在旁教导,遇到玩世不恭的,也起哄的叫小辈打架。

不止道人感兴趣,就是三花猫从旁边走过,往往也得停下来,扭头一眨不眨的把这些人盯着。直到察觉道人走得远了,或是道人叫她,她才会一步三回头的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毕竟是猫,有时看得入了神,惊觉过来,道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只好惊慌的四处看。

还好有燕子在天上领着她。

“不知足下怎么称呼?”

“我也姓刘,家中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刘三。”

“在下宋游,有礼了。”道人边走边说,“我看路边很多房子都空着,不知又是为何呢?”

“去北边了呗。”

“全盛时期这里怕是有几千人吧?”

“那怎么可跟你说?”

“冒昧了。”

道人笑笑,也不在意,继续左看右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居然还看见有一群年轻人在一片空地上随地坐着,一名断臂的年长者端了一张竹椅,给他们讲战阵上要注意的事,中间不时提及从长枪门走出去的几员斗将在塞北人阵前的战绩,掺杂着对目前大晏第一神将陈将军的吹捧。

道人不禁停步,多听了一会儿。

南边都说,长枪门与镇北军尤其是陈将军关系匪浅,既是军中斗将训练营,也是陈将军的亲兵后备团,如今看来确实不假。

就在这时,三花猫从身后跑来,本是来追他的,只是刚在后边摆脱了武人比斗的吸引力,才跑到这里,又被道人的目光所感染,也扭过头想看看自家道士都在看什么,不知不觉便跑过了,于是一头撞在道人小腿上。

宋游感知到了,低头看她。

三花猫也仰起头与他对视。

道人又笑了笑,继续迈开脚步。

跟随着这名叫刘三的武人,中间又陆陆续续被人问了几次,多是好奇,终于到了后山。

这边总算有了几间大些的房子。

“我去通报。”

“好。”

道人其实有陈将军的手书,也有军师写的信,足可让他在整个北边畅通无阻,到哪都是座上宾。不过他只是顺路来带个信,既无需再问路也没有什么歇息和补给的需求,便没有出示,于是只与一猫一马安静的站在门外等着。

这山上房屋看似杂乱,其实规矩森严,刘三按着北边江湖和长枪门的规矩,自报名号堂口,又说了事情,几层通报后,才见到了刘堂主。

刘胡子人如其名,留着一缕长髯。

只是腿脚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看年纪怕也六七十了。

听到说是从辽新关寄来的家书被道人捡到了,刘胡子立马出来,与道人相见。

道人则将邮筒拿出给他。

如当初凌波县的那位陈汉一样,看见邮筒,刘胡子便立马一愣,不过毕竟是武人,接过拆开一看,倒是没有如陈汉那般嚎啕大哭,只是苍老的却也忍不住有些颤抖,随即叹气摇头。

“这信可是给足下的?”

“正是我那驻守辽新关的徒弟寄来的,要多谢先生了!”

刘胡子转头对宋游说,收起伤感:“此前听说辽新关失守,守军无一人生还,我便已知晓我那徒弟怕是没了,只恨一封书信也未收到。没想到不是他没有给我寄过来,是没有寄到……

“所幸被先生捡到了。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这样的书信在下还捡到不少,其中寄往贵门派的,也还有一些,便都交给足下了。”

宋游说着,回身从马背上取出所有邮筒,都交给刘胡子。

刘胡子全都双手接过,交给身边弟子。

起先接过几支,便已够惊讶了,然而随后越来越多,竟有二十余支,饶是他年事已高,也不禁愣住。

反应过来,连忙向宋游行了大礼。

“无需多礼,只是顺路的事。”宋游对他说道,“既然信已送达,在下也不久留,便告辞离去了。”

“这怎么行?”

刘胡子立马瞪圆了眼睛看着他:“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先生大老远送回这么多书信,如此恩惠,若就这么一走了之,让别的江湖门派知道了还以为是我长枪门不知规矩不懂礼数,尤其是那些南方的门派。

“无论如何,先生也得留下!

“如今门中管事的人大多都去了北边,只剩我们几个提不动枪的老家伙,我便代门主和其他几个堂主、长老做主,好好招待先生几天!”

“……”

宋游想了想,才说道:“本是顺路之事,既然堂主盛情难却,那我等便留下来,讨一顿午饭吃吧。”

……

燕子落在半山腰的树枝上。

那群年轻人依然就地盘膝而坐,地上全是红褐色偏黄的沙子与碎石,年轻人各自拿着简陋长枪,盯着前边竹椅上的老人。

老人已经讲完了战阵,讲完了斗将,也讲完了北边的大胜和结束的战争,包括哪些同门立了军功、杀敌多少,也讲得清清楚楚,直听得底下一群年轻人大恨自己当时武艺不精,没有与同门师兄长辈一同追随陈将军而去,否则的话,那去阵前挑将的不就可能是自己了吗?

就算是死,也该在说书人的口中留一笔啊。

要是赢了,那岂不是大江南北无论哪个茶馆,只要说书的,都能提到自己的名字?

怕是要讲个千百年。

不过毕竟是群年轻人,听师门老辈讲完之后,除了心中关于自己的热血幻想,最感兴趣的,还是那故事中的神仙。

当即有个年轻人出言问道:“那位是什么神仙下凡?竟那么厉害?”

老者当即眉毛一挑:

“那谁知道?”

“神仙又是怎么斗的法呢?”

“老子又没在现场看,怎么清楚?老子还不是从你们师叔师伯寄的信里听说的!”老者说道,“还不是你们不争气,伱们要是争气点,说不定也能在城墙上亲眼看见,结果你们没本事,就只有等那些有本事的回来了,再听他们讲了。”

老者扣着自己的胳肢窝,思索着说:“多半是打雷什么的吧,不然就是请天兵天将下凡……”

“神仙这么厉害,怎么不把塞北人全部打跑?”

“那是神仙,怎么能帮着咱们打仗?”

“都能除妖了,怎么不行?”

“你以为只有咱们大晏才有神仙?人家塞北地方可也不比咱们大晏小多少,人家就没有神仙了?”老者瞄着底下的一群年轻人,“你们要是生在南边多在茶楼里听些故事,也能明白,神仙妖魔不插手凡间的事,差不多已经是规矩了,不然哪有咱们现在的太平日子?塞北那边的妖魔鬼怪这回是坏了规矩,咱们这边的神仙才出马除妖。你听故事里,倒也有神仙妖魔帮着凡人打仗的,你帮我也帮,你们也不是没听过,可在那个年头你们可曾听过老百姓过得怎么样?”

“……”

众人只仰着头把他盯着。

“哈哈没听过吧?”老者顿时就很满意的仰起了头,年纪大了,这是他少有的高光时候了,“神仙打架,凡人就好比那路边的草了。打起仗来没有神仙妖魔好歹还能挣扎着活,要是乱起来了,变得和说书先生口中那年头一样,你的脑袋还跟你有什么关系?”

众人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那神仙长什么样?”

“那谁晓得?我只听信里说,是个道人的样子,牵了一匹马,带了一只猫。”

“哦……”

众人听得睁大了眼睛,神往不已。

“哦!那树上怎么有只鸟?”

“都别动,我给他打下来!”

“打不得吧?好像是只燕子。”

“这会儿哪来的燕子?”

“怕是长得像燕子。”

“分你一只鸟腿。”

“嘘……”

燕子站在树枝上,警惕的盯着他们。

正好此时余光一瞥,看见远处先生和三花娘娘已经吃完了饭,带着马下山了,他便顿时张开翅膀,往下一跃,顺带着用腿一蹬树枝。

“扑扑扑……”

“诶!跑了!”

“就怪你!”

“怪你!”

“怪你话多!”

“你嗓门大!”

“要是罗师兄在就好,罗师兄那一手暗器的功夫可真是……”

众人起哄闹着,倒也没多遗憾。

那鸟儿又有多少点肉,不过是跑了一个乐子罢了。

不过那鸟飞起来可真像燕子。

众人目光追随着它,扫过庞大布满木屋的黄沙山,只见得一名年轻道人从山上缓缓走下来,身后跟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一只三花猫,瘸腿的三堂主也杵着木杖跟在后面送,还拿了一个大竹筒,不知装的什么。

一群年轻人不由得愣住。

(本章完)

第299章 听闻便也算是见面

“先生既不愿留下做客,我也不勉强先生,只是见先生云游天下带的东西也挺齐全,便给先生带一竹筒的白蘑,望先生一定要收下。”三堂主拿着竹筒就作势要往马儿背上塞,生怕宋游不受一样。

宋游见状只好接过,自己放入被袋。

“先生可莫要小看这白蘑,这东西只有北边言州草原上和咱们越州有一小部分地方产,原先便是供给宫中的贡品,与塞北太平的时候,塞北人也用它来跟咱们换东西。这白蘑鲜美无比,塞北人要价也很高,现在北边大乱,怕是宫中的量也少了。”三堂主生怕宋游不识货,觉得他们长枪门随便用点东西来糊弄他,传出去江湖上名声不好听,“先生吃的时候,用水泡发,照着香蕈一样吃就是。”

“多谢三堂主。”

道人也笑着与这位瘸腿堂主说:“堂主腿脚不便,就送到这里吧。”

“长枪门多谢先生!”

“在下也多谢长枪门的招待。”

三堂主一听,顿时满意了很多。

道人与他拱手,便下山而去。

三堂主则站在原地目送,等他走远了,这才转身回房。

过了很久,才有一名老者找上他,向他打听他刚刚送走的那名道人。

“那先生啊……”

三堂主又在看信,便也抬头与他说来:

“说是从言州过来的,逸州人,姓宋,云游天下,北边打仗也敢来,怕是有些本事,路上捡到了许多从辽新关寄来的书信,都是,唉,都是门中在辽新关驻守的弟子牺牲前寄过来的。你也知晓,门口大多数弟子都无父无母,这才寄到这里来,结果不曾想,连这也也没有寄到,好在这位先生路过的时候捡到了,特地带过来。

“我想着人家大老远特地过来一趟,该好好招待几天,不然显得我们长枪门不会待客。

“结果人家不愿多留。

“就说讨一顿饭。

“我就做了顿饭,好生招待,将门主珍藏的干白蘑送了些给他,也不算失礼了。

“怎么了师叔?”

三堂主却只见老者更惊讶了。

“从言州过来?姓宋?”

“张师叔你认识?”

“……”老者露出思索之色,许久才说道,“此前传闻中远治城那位神仙道人,不就是带了一匹马一只猫,而且姓宋吗?”

“啥意思?张师叔你是说,那位便是在军中助陈将军斩杀数百妖魔的那位神仙高人?”

“我也是猜……”

“啊?”

三堂主一愣,立马望向外头。

又哎呀一声,手扶着竹椅扶手,想要起身,但屁股刚离开椅子,又坐了下去。

这会儿人家怕是不知走了多远了。

何况相遇是缘,遇上送信的道人是缘,遇上言州的除妖仙人也是缘,左右相见过,也谈了一席话,自己未曾失礼,便都是好事一件,自己此时又还有什么追上去的必要呢?

追上去又能再说什么再讨什么呢?

如此就已经够好了呀……

于是又坐了下来。

此时想来,遗憾是有的,懊悔也是有的,却也不全是遗憾懊悔,细细一品,也觉得有意思。

倒是这位张师叔,不曾与那道人谋面,遗憾不已,口中一个劲的念叨着什么,三堂主仔细一听,才听见他念叨的内容,大致知晓,原来去年传闻中在禾州各地除妖、在归郡与蔡神医一同治理病疫的,也是这位神仙高人。

张师叔喜欢听这些,喜欢讲这些。

对于这种故事里的人物,是钦慕已久了。

如今自然遗憾。

……

一只燕子从远处飞来,在天空轻巧的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马儿背上,随即对道人和三花猫说:“刚才听见他们在聊先生,和三花娘娘。”

宋游还没说话,三花猫先开口了:

“说三花娘娘什么?”

“说先生和三花娘娘在言州边境、两军阵前,连着斩了几百名大妖魔。”

“喵!”

三花猫自己也被惊了一跳。

随即连忙高高仰头,急切又好奇盯着燕子:

“他们怎么说?”

燕子也不知晓她想听什么,犹豫半晌,只好以自己简短的语言,磕磕碰碰的将此前听见的话再讲一遍。

三花娘娘听见夸耀自己的地方,自然欣喜。

道人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

是,有一些道理无需从书本上或别人口中得来,年纪大了,见得多了,自然便能知晓。

其实在多数时候,规矩并不是单纯的限制,更多的是保护。现在的秩序无疑是有史以来对人最好的秩序了,未来会不会更好不清楚,但曾经一定没有现在好,而它的得来也并不容易,自然不能轻易破坏,开历史倒车。

“先生。”燕子只看向道人,“伱们真的在北边军阵中斩杀了数百只大妖魔吗?”

“哪来那么多的妖魔?”

宋游走在前边,忍不住笑了,说:“只有几十只罢了。”

“那先生在雪原呢?”

“雪原啊……”

宋游回想了一下那场持续时间不短的战斗,那冰天雪地的妖魔,这才说道:“那倒是不计其数了……”

想到雪原,就想到了归郡。

想到归郡,就想到蔡神医。

如今已过去将近一年,却不知那位神医又游走到了哪里,可有遇到危险。

“唉……”

山高水阔啊,信也难传。

宋游摇了摇头,也只得继续走。

……

光州,一家茶楼中。

蔡神医还是那般模样,发似三冬雪,须如九秋霜,只是身上的衣裳又旧了一年了。

此刻医箱行囊都放在一旁,和两个徒弟一起,各点了一碗便宜的茶水,加上外头买的馒头,就当做今日午饭了。

不过茶楼中却有一位说书先生,讲得正兴起,不少客人皆坐了过去,听得津津有味。

蔡神医年事已高,本对这些故事没那么深厚的兴趣了,此刻却也望向那边。

“那右狼王身边的妖王大喊一声:

“怕什么怕?那道士也就杀了几个妖魔,瞧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我手底下有妖将猿将军,三头六臂,比城还高,一拳头下去,哇呀呀,就可以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砸成一坨肉酱!!

“好!快请猿将军出战!

“嘿!那右狼王也是被吓破了胆!

“猿猴立马领命,领的却不是那右狼王的军令,而是自家妖王的令,立马就往远治城去!却不是骑马了,谁家的马驮得动它呀?

“好家伙!那哪是一个什么猿将军,分明是一头黑背大猩猩,三个脑袋,六只手,垂下来比膝盖还长,能拖到地,说是比城还高,嘿,稍微夸张了那么点点,城多高啊?四五丈高!它矮一些,也有三丈!

“一只手拿寒铁大刀,一只手抽了房梁柱子做木棒,一只手拿乾坤圈一只手拿打神鞭,一只手拿铁蒺藜骨朵一只手拿黄金满月弯刀!”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手脚不时比划,像是在现场亲眼看的一样。

“到了阵前,这妖魔嚣张得很,对着城头就是一声喊!

“呔!妖道!下来!

“声音好比雷霆!

“那先生自然不能怕了他呀!

“当即出战!

“你猜怎么着?这般大妖魔,在那位道长手底下,没有走过三个回合……

“……”

讲的正是那位宋先生在远治城中与妖斗法,几天时间斩杀妖魔一千八百的故事。是今年初夏才发生的事情,不知怎的便传了出来,这些说书先生立马便凭着一身好本事将之编成了书,赚这一波先头钱。

这种故事,乍一听,还以为是那些流传已久的古早时候的神仙故事。

然而却实实在在发生在了今朝。

众多听客怎么能不感兴趣?

这般听来,可比那些演义有趣多了,即使是十几年前以陈子毅将军为主角的北方大战,也不如这般神仙鬼怪来得动人。

别说那些常听书的人,就是不常听的,听说是今年才发生在北边的故事,也得凑过来听一会儿。

一听,就离不开了。

屋前屋外都是人。

各地说书先生也是各显神通。

能打听到消息的,便拼命打听。打听到几根毛,就能编出个老虎来。打听不到消息的,就去别的说书先生甚至最远的去别的县里去听,听完之后稍微改改就变成了自己的。甚至打听不到也剽窃不到同行的,自己乱编,也能跟你编个什么东西出来,左右像那样子。

实在没办法——

这会儿北边神仙除妖的故事,只要讲就有人听。讲得精彩生动,就有人赏。你要是不讲,别人讲了,就是多年老主顾也得跑别人那里去。

不过蔡神医难得进城,这还是第一回听到。

听来只觉得惊讶无比。

一时不禁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刚从禾州走到光州时,是在官道旁边的一家茶摊里,听来往的江湖人私下交谈,说起那禾州禾原之事。

听说一位神仙大年初一冒雪进了雪原,与那雪国中的妖怪激战不知多久,最后派人从南边平州借来一座大山。平州可是有几千里远,那么一座大山也不知是怎么借过来的,将那妖王压得不得翻身。

当时的感觉就和现在差不多。

得怔怔的眯着眼睛听。

这种感觉难以言说。

若非要说的话,大抵就和当初在归郡分别时那位先生说的差不多——

天地之间,见面不易,今后行走江湖,于道各努力,若在路边茶楼,或是城中坊市,听说了各自的故事,便算是见了面了。

便像是见到了他。

如今自己见他已不止一面。

然而北方艰难,也不知自己的消息有没有传到那边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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