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功成

萧家镇今日一大早就被一股子浓烈的喜庆氛围所笼罩。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唢呐锣鼓吹吹打打。

烟花爆竹噼里啪啦。

声光影都在极力渲染、烘托着喜庆的氛围。

这是告慰先祖的大日子。

亦是四散飘零的血脉相聚之日。

还是相互攀比、互相装比的大日子。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

所以。

别问。

问就是喜庆。

问就是高兴。

问就是快乐。

当然,这影响不到即将成为破坏大环境那个人的张楚。

他这会儿坐在一座鹤立鸡群的三层阁楼上,一边嗑着大刘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葵花籽,一边悠然的透过窗扉望着百十来米外的萧家祠堂。

在他的眼里,今天不是什么萧家祭祖团圆的大日子。

而是骡子登台唱主角的大日子。

他是最后一道保险。

也是唯一的观众。

他很喜欢这个定位。

清晨的薄雾,在渐渐浓烈的阳光下一点一点的消散。

冷清的萧家祠堂,也一点一点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萧姓族人填充满。

黑压压的人群。

一颗一颗攒动的人头。

巨大、低沉而模糊的轰鸣声。

场面微微壮观。

“咚。”

一声聒噪的铜锣,将好似千万只鸡鸭咯咯咯、呱呱呱交织而成的轰鸣声压下去,一个扯着喉咙拼命大喊的声音在萧家镇的上空荡开:“肃静,大典开始!”

轰鸣声消失。

连凌乱的会场似乎都变得有序多了。

几名身穿朱红色与绿色公服的官衣,按照官服所代表的官阶品级,簇拥着一名身穿金红双色拼接富贵锦袍的威严中年男子,一步一步登上祠堂外的台阶。

今日天气好。

张楚的视力也好。

一眼就看到那名威严中年男子左边面颊的颧骨处,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眉眼也与当年梁重霄出事前后在牛羊市场出现的那个陌生人,一无二致。

他慢慢挑起嘴角,低言细语道:“初次见面,在下张楚,家师梁重霄……“

……

祭祖大典的过程,乏善可陈。

无外乎磕头、再磕头,使劲儿磕头。

进香、进好香、再高香。

中间穿插几个类似于年终总结、来年工作展望、优秀先进表彰,以及几个没有任何意义,只为了让整个大典看上去更有逼格的神神叨叨环节,一台二十八线乡村歌舞晚会,都办得比他们有声色。

张楚看得昏昏欲睡。

与会者们倒是大都全情投入,好像真的通过嗑头、进香,感受到了祖先们的关爱。

整个祭祖大典,从日出开始,一直持续到了接近晌午时分,终于在又一声铜锣中宣告结束。

接下来,就是期盼已久、老少咸宜的流水席场面了!

就在铜锣声敲响的一瞬间,一大群整装待发许久的健壮妇女,抬着一张张四方桌冲进祠堂外的空地。

同一时间,空气中弥漫出葱姜蒜炝锅的鲜美味道。

张楚的瞌睡都醒了。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肃穆的祭祖大典会场,就变成了流水席现场。

席开一百桌。

每一桌都围得满满当当。

更可怕的是,据张楚目测,旁边该有超过两倍的人数,在一旁候着第二轮乃至第三轮酒席。

这种大场面,张楚真没见过……

他们开始上菜。

整只的红烧蹄髈。

整只的糖醋鲤鱼。

整只的白斩鸡……

更有意思的。

那厢开始上菜,张楚面前也开始上菜。

整只的红烧蹄髈。

整只的糖醋鲤鱼。

整只的白斩鸡……

每一道都热气腾腾、镬气十足,绝对是刚出锅的菜。

连上菜的顺序都与一百多米外的酒席现场没有差错。

张楚看向大刘。

大刘会意,解释道:“骡子哥派人送来的。”

张楚笑了笑。

这个家伙。

竟然别出新裁的用这种方式,向他表示一切尽在掌控中。

他向屋里的大刘和红云招手:“一起吃吧。”

红云犹犹豫豫的,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大刘跟在他身侧有些时日了,知他是什么性子,当即就老老实实的答道:“还是您先吃吧,等您吃完我们再吃点……我们躲不开您身上冒出来的火柱。”

他们俩见天跟在张楚身后替他收拾残骸,没有人比他们俩更清楚张楚体内冒出来的那些火柱有多强。

“哈哈,我可是叫了你们的,是你们自己不敢吃,我可就不客气啦!”

张楚夸张的笑着,提起筷子就开吃。

这些流水席整治出来的食物,虽然不及小锅小灶上整治出来的精细,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嗯,真实原因是他这些时日以来,每隔两刻钟就嗑一颗大补药材,嗑得他实在是想吐了,出门在外又不比家里,时刻有一队厨子候着给他做吃的,虽然大刘已经尽力用最简单的食材烹饪出最……好吧,还是别提大刘的厨艺了。

他这边上一道菜,插上一筷子。

祠堂那边,却没有任何人起筷。

直到最后一道菜上桌,外围放起爆竹昭告在天之灵的老祖宗们开饭了,围在流水席前的萧家人们才喜笑颜开的提起筷子热热闹闹的吃菜。

爆竹声不断。

每隔上一会儿,就又会有鞭炮点燃。

老祖宗那么多,万一有谁耳背没听见呢?

多放两挂鞭炮吧,反正不差钱,还有面儿。

“啊。”

“哐当当。”

清脆的爆竹声中,忽然有人群的惊呼声与碗碟摔碎的声音传来,代替张楚站在窗前注意那厢动静儿的大刘连忙道:“楚爷,出事儿了。”

张楚扔下筷子,抓起手旁的汗巾一边拭嘴一边回到窗户前,定神观望。

却是一挂点燃的鞭炮,不知道怎么飞到了流水席中间,惊得两桌人起身躲避时,掀翻了酒桌,桌上的酒菜碗碟洒了一地。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

这一出事,顿时就吸引了祠堂外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席上的很多人都停下筷子,站到条凳上拉长了脖子往那边观望。

“不错!”

虽然骡子事前没有告诉过他这一手,但他仍然一眼就看出来,这即是骡子声东击西的手段,也是骡子动手的信号。

他一伸手。

大刘拿起倚在墙壁上的飘雪,双手交到他的手上。

张楚接过飘雪,持刀的手不自然的捏紧刀鞘,目光紧紧的凝视着祠堂大门。

里边的行动,成功没有?

他们为此事前前后后发动上千人奔波数月,就为眼前这一下子。

时光的长河流动到此处,忽然变慢。

一分一秒都分外煎熬。

好在祠堂那边,迟迟没有人冲出来……

没有人冲出来,就意味着没有失败。

张楚足足等了半刻钟,终于等来了预定的哨声。

成功了!

张楚一展眉头,大笑着随手将手头的飘雪抛给大刘,转身大步往楼下行去。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命人将这些菜肴带走!”

(本章完)

第461章 魔鬼细节

二龙寨。

张楚走进地牢,看了看丹田处与琵琶骨被洞穿,全身缠着儿臂粗铁索的萧近山,笑着朝骡子扬了扬下巴道:“说说,怎么做的。”

骡子面上,至今仍然残留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这可是个五品大豪!

郡守一般的大人物!

被他擒下了!

“迷药!”

骡子没有任何保留的和盘托出:“祠堂里的酒菜与外边的酒菜完全不一样,所有送进祠堂里的饭菜都被我们的人掉包成下了迷药的酒菜。”

“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特地给他准备了一瓮虎骨酒,那酒药奇大、酒劲儿奇烈,萧家那些族老垂垂老矣,根本不敢碰,只有他们几位气海大豪才会喝……那翁酒里,我们下了足以药翻十头牛的迷药!”

高啊!

张楚心头忍不住击节叹赏道,骡子这一手,打的是思维误区。

上千人同时用餐的流水席,谁会想到,里边的菜和外边的菜会完全不一样呢?

就算真被人撞破,也完全可以用一句特殊待遇搪塞过去,毕竟祠堂里坐的那些人,的确都是萧氏一族中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完全说得过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下药!

别被无知小说家臆测出来的话本给骗了,无论是迷药还是毒药,动轴便是无色无味、见血封喉。

是药怎么可能会没有药味儿?

特别是对付萧近山这种江湖经验丰富的世家家主,真以为顺便端盆菜,胡乱往里掺点不知名的药粉粉就能药倒他?

他要真那么容易就被药翻,还能活到现在?

谁要真那么干,结果只会有两种。

第一种结果:饭菜一端上来,萧近山就从饭菜中嗅到了熟悉的气味,暴起斩杀送饭菜的人,在顺藤摸瓜大开杀戒。

第二种结果:萧近山一时麻痹大意,吃了下了小剂量迷药、毒药的饭菜,毒发后腹痛如绞,愤怒的暴起杀人,再顺藤摸瓜大开杀戒!

张楚不知道大离存不存在既能制住气海大豪,还无色无味的迷药或毒药。

反正就风云楼从各个渠道收集的那些迷药和毒药方子,都是越厉害的玩意儿,药味就越重。

要想化解药味,就只能用特殊的手法去中和或掩盖。

有的就像是调料一样,实用时候和其他药材一起特殊处理,能短暂的中和其味道。

有的味道中和不了,就只能用其他药味更强的东西来掩盖……比如药酒!

这些苛刻条件决定了,要实用那些药物,必须要提前准备。

顺便弄点要药粉粉,倒进菜里饭里汤里就想坑人,那纯粹是做梦!

……

张楚重头到尾捋了捋,又注意到一个问题,问道:“那些族老呢?你在他们的碗里还是酒里,下了解药?”

饭菜里都有迷药,他思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一个办法能保证那些族老不会先萧近山一步而发作,令事情败露。

“您说的办法,可行是可行,但不保险!”

骡子听到他问到这里,忍不住得意的笑道:“他们的位子是固定的,所以碗筷只能叠放在一起让他们自取的,这样才能打消萧近山验菜的念头。”

“至于酒,谁能保证萧近山就一定会喝虎骨酒?不会和那些族老一起喝米酒?在酒里下解药,要是他一直喝米酒,今日之谋,岂不是前功尽弃?”

张楚一时半会是真猜不到他是怎么操作的了:“那你是如何办到的?”

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这一节,才是他最得意的操作:”我们进不去萧近山的山庄,接触不到萧近山,还能接触不到这些族老?我早就打听清楚历次祭祖大典都是那些族老在陪同萧近山用饭,提前好几日就开始给他们灌解药!

“也只有这样,他们才扛得住今日的迷药剂量!”

张楚恍然大悟。

果然没有人能够随随便便成功!

魔鬼藏在细节里啊!

当然。

骡子这一系列操作,还是有些太过于冒险激进。

只能说今天一切顺利,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炸药包都收回来了吗?”

张楚问道。

这就是骡子敢这样冒险激进的原因,就在萧近山他们用饭的祠堂天井周围,埋伏着三十个炸药包。

一旦事情暴露,那三十个炸药包就是第一道保险。

三十个炸药包,足以将萧近山连带另外两个萧家六品,全部炸成残废!

埋伏在萧家镇十余里外的五千将北盟人马,就以这声爆炸为信号。

届时,作为最后一道保险的张楚,再下场收拾残局,萧家镇内当无人是他十合之敌。

骡子道:“安排了人手扫尾,他们会将那些炸药包都带回来的。”

张楚颔首,再没疑问了:“好了,弄醒他吧!”

骡子点头,当着张楚的面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方汗巾,打开瓷瓶倒出一些绿色的浓稠液体在汗巾上,然后拿起汗巾捂住萧近山的口鼻。

昏迷的萧近山一阵剧烈颤动后,幽幽醒来,

他睁开眼,瞳孔迅速对焦。

他左右看了看所处的环境,目光扫过地牢内的张楚、骡子、大刘等人时,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们只是一个个泥木雕塑。

扫视了一圈后,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捆绑的铁索,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残破丹田,再抬起头来时,眼神中终于有了变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失态的歇斯底里大喊大叫,或是惶惶不可终日的哭嚎求饶。

他虽然衣衫破烂,浑身血迹的被捆在一根行刑柱上,但他的气度却依然像穿着锦衣华服,屹立于高堂之上俯瞰着他们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

他问道,声音沉稳有力。

张楚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他其实很害怕萧近山见他的第一面,就一口叫破他的名字,再告诉他,当初没找他的麻烦,是因为他答应了小老头什么什么……那会令他不好意思割下萧近山的头颅的。

“我叫张楚。”

张楚自我介绍道。

“张楚?太平会张楚?”

萧近山的双眸纵然已经失去了所有光彩,听到这个名字后,瞳孔依然微微一缩。

“就是那个张楚。”

张楚肯定的点了点头。

萧近山再一次打量地牢内的三人,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大刘手里的飘雪长刀上。

“那是天刀门的飘雪刀吗?”

他问道。

张楚一伸手。

大刘捧着刀送过来。

张楚握住飘雪的刀柄,拔刀一挥。

一抹雪光在刹那间照亮了昏黄的地牢,也照亮了所有人的眸子。

飘雪归鞘。

“铿。”

萧近山胸前的一根铁索干脆利落的断裂。

“你觉得呢?”

张楚问道。

萧近山看也没看胸前断裂的铁索一眼,轻叹道:“果然,大家都看走了眼,万江流还真是死在你手下……你这是要对封狼郡动手了吗?”

张楚听言,从鼻孔中喷出一个笑音,然后不紧不慢的说道:“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楚,太平会张楚、锦天府张楚,家师‘铁锁横江’梁重霄。“

萧近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瞪大了双眼死死的看着张楚,脖子上隆起根根青筋,面颊因为充血涨得通红。

张楚看着他的眼神猛地缩成了黄豆大小,心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丁点报仇的快感。

“当年,我师父的人头,是你割走的吧?”

张楚面带笑容的看着他。

眼神却冷得像冰刀一样。

“是!”

萧近山一口承认,愤怒的反问道:“你师父当年杀了我爹与十二位长辈,难道我不应该找他报仇吗?”

“如果你真的是在征求的我的意见,那我肯定会说不应该,教我本事、教我做人的,是梁重霄,不是你爹!”

张楚不为所动的淡声道:“但我找你,问题不是你应不应该找他报仇的事,当年是老家伙主动泄露自身行踪,引你们前去讨债,想求一个江湖事江湖了,我这个做弟子的,哪怕不认同他的做法,也该遵从师命,不再继续延续仇恨。”

“但你……”

他忽然咬紧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为什么要割走他的头颅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欠你们的,他主动拿命还了,你怎么就不能留他一具全尸呢?是欺他风烛残年、后继无人吗?”

他不再压抑心头积郁的怒意,一字一句都有风雷之声。

萧近山不敢搭话。

他不怕死。

落到这步田地,继续活着也是遭罪,还不如死了干净。

但他不敢触怒张楚。

因为萧家承担不起触怒太平会的后果。

张楚察觉到自己失态,闭上双眼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再睁开眼时,双眸中已经看不到喜怒:“我问、你答,我满意,你死,你萧家活。”

“我不满意,杀了你,再屠你萧家屠到满意为止。”

萧近山赶紧说道:“你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积极配合的态度,令张楚感到十分难受。

“我师父的人头,现在何处?”

“应,应该还在我父亲的坟茔前。”

张楚又咬了咬牙,用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了一把掐死他的冲动。

他偏过头:“骡子。”

骡子迈步往地牢外走:“是,我这就安排人手过去。”

张楚回过头,额角青筋直蹦的一句一顿问道:“当年我师父退隐江湖前,曾与一位修寒冰真气的气海大豪交手,你可知,那人是谁?”

萧近山一脸茫然:“寒冰真气?当年北二州修寒冰真气的气海高手,最有名的就是你师父与天刀门的万宗师,但我记得,你师父成名时,万宗师年事已高,轻易不会再与人动手……“

“什么?“

张楚脸色大变:”你说我师父修的是寒冰真气?”

萧近山的脸色越发怪异了:“你师父修什么真气,你不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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