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6.第1468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第1468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教训啊,这是血泪的教训。

弘治皇帝为之痛心疾首,毕竟,一旦银子找不回来,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谁能想到,这背后的风险,竟会如此之大呢。

不只是损失银子的事,差点就引起民生动荡。

弘治皇帝沉着脸,命人将那陈政押了上来。

在百官的瞩目之下,陈政入殿。

他已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虽是色目人的样子,可细细看来,却发现这个人,并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可就这么一个普通人,却将满朝公卿和万千百姓,耍弄得团团转。

弘治皇帝的心沉下去,他倒是更希望陈政有一个英伟而睿智的样子,能骗到朕的人,怎么能是这么一个平庸之辈呢。

可偏偏,事实如此。

陈政此时已是磕头如捣蒜,一味求饶。

弘治皇帝定定的看着陈政,冷然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贼子也有今日?”

陈政带着凄惨之色道:“当初……当初……罪人便知有问题,倘使立即脱身,也不是没有脱身的可能。”

陈政的话有些令人意外,弘治皇帝惊诧。

只见陈政老泪纵横:“罪人以贪欲而诱骗天下人,可最终自己也因贪欲而自投罗网。罪人虽觉得有些不对,可为了这暴利,却不得不继续逗留,这……正是罪人今日取死之处。”

百官们听在耳里,俱都沉默了。

这话太扎心了……

当初大家纷纷投入进如意钱庄,不正因为这贪欲吗?

陈政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却还抱有期望,拼了命也要将银子取兑出来,这又何尝不是欲壑难填呢?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首过往,现在猛地清醒起来,朕,不也是如此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若以罪而论,朕与诸卿何尝无罪,人犯了贪心,哪怕明知其中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却依然奋不顾身,这不但是此次的教诲,当要引以为戒,以后也当三省吾身。”

被人耍弄了,又损失了那么多银子,弘治皇帝本是恨不得将陈政千刀万剐,现在却突然没了心思。

神色淡淡,只一挥手,弘治皇帝命人将陈政押下去,责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见过了陈政,弘治皇帝的心情反而平复了许多,而后目光落在了王不仕的身上,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深厚,道:“王卿家挣有万贯家财,却没有因这万贯家财而蒙蔽了心智,此番又立有大功,诸卿以为,当如何赏赐?”

百官们亦是禁不住暗暗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的面上则是平静得可怕,似乎毫无所动。

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羡慕啊。

不但富可敌国,就因为跟着方继藩查一个案子,便立了大功,可谓是名利两得了。

王不仕摇头道:“陛下,臣些许功劳,陛下若有厚赐,臣不敢受。”

他顿了顿,本来所有人都以为,王不仕不过是谦虚之词,却听王不仕道:“臣此前不过是个书生意气的翰林,哪里晓得什么经国兴家之道,自从读了刘先生的国富等巨著,方才开窍,刘先生虽非臣授业恩师,可臣这些投资理家的学问,却统统是从他身上学得。”

王不仕而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触道:“可若只读书,是万万不够的,须知国富论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秩序良好的商业环境之下,若只有书中所学,却无工商的兴旺,臣即为巧妇,也是无米下炊。因而臣不过是依附于新政之下的皮毛而已,侥幸得了些许家财,不值一提,可饮水思源,其根本,还在于方家门下欧阳部堂首开新政以及刘文善先生的恢弘巨著,此次查办钦案,更是齐国公出力最多,臣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也不过是略尽了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若只因如此,陛下便予厚赐,臣……受之有愧。”

前头对于欧阳志和刘文善的吹捧,大家自动略过。

可后头那一句,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而已,却听着,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比这更扎心的吗?

五百万两银子啊,是些许钱财?

退赃还要亏两百万两呢,这……才绵薄之力?

这是人说的话吗?

弘治皇帝默然,眼中目光幽幽,不知在想着什么。

此时,方继藩却道:“陛下,臣以为理当众赏,所谓千金买骨,若是王不仕拿出了五百万两银子,协助查办钦案,尚且不赏,自此之后,还有谁敢为朝廷效命呢,请陛下明查。”

弘治皇帝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心里笃定起来,颔首点头道:“礼部议定赏赐吧。”

弘治皇帝说罢,看向了礼部尚书张升一眼。

张升立马叩首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至于齐国公的功劳,也要议一议,明日报到朕这里来。”

“遵旨。”

弘治皇帝交代过了,看了方继藩一眼:“退赃之事,还是方卿家和王卿家来,定要秉公而行。”

…………

众臣告退。

方继藩随着人流走出大殿,他的弟子欧阳志和王不仕便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欧阳志低着头,不发一言,猛地,他抬首起来,方才想到,好像自己又被人夸奖了。

方继藩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木讷的弟子,不禁感慨,很心疼他,拍拍他的肩道:“近来吏部如何?”

欧阳志想了想:“尚可。”

欧阳志在外人眼里,是个油盐不进的人,反正无论怎么夸他,他都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以至于吏部上下,人人都明白,欧阳部堂不喜溜须拍马。

可在方继藩看来,自己这个首席大弟子,只是反应有点慢而已。

反应慢点好,慢有慢的好处。

他既然说了尚可,方继藩也没什么说辞了。

走了老半天,方继藩忍不住又驻足:“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欧阳志想了想,摇头:“没有。”

“噢。”方继藩点头,继续前行。

前行了数十步,方继藩终于忍不住了,又驻足:“你说实话,谁欺负了你?”

欧阳志沉默了片刻:“恩师,没有人欺负学生。”

方继藩便忍不住龇牙:“既如此,你吏部尚书退朝之后,不往崇文门去,跟我来午门做什么?”

宫里有许多的城门,比如弘治皇帝出入s的,是大明门,外朝觐见,则为午门,而一般若是当值的大臣觐见,因为崇文门最靠近各个部堂和官署,因而,都是自崇文门出入。

欧阳志一直尾随着方继藩,方继藩便想着他有话要说,是不是受了人欺负,受了委屈,本以为欧阳志的腼腆的人,所以难以启齿,方继藩给他很多机会,就想让他说出来。

谁知道,这狗一样的东西,啥事没有,那跟来做什么?

浪费他作为恩师的关怀心吗?

欧阳志这才抬头看了看,不禁一拍额头,一脸惊讶的道:“哎呀,恩师,学生万死,学生光顾着跟着恩师,忘了该走崇文门了。”

“学生告辞。”

欧阳志似乎怕被方继藩责备,面上露出羞愧难当的样子。

方继藩那口边狗一样的东西,面对这么个门生,终究是没有出口,换上了笑容:“去吧。”

说起来,他最心疼的,就是欧阳志的,欧阳志平时寡言少语,可叫他做什么,他总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人是群居动物,每一个人都会被身边的人所影响,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唯独欧阳志,心无杂念,也绝不会被周遭的人所影响,这他娘的,就是一个人才啊。

…………

退赃的事,进行的很快。

银子如数押解过来。

而后命所有受害者,统统拿了当初投入进如意钱庄的单据进行登记。

如意钱庄这里,也已查抄到了账簿,一笔笔的账进行比对,都是由算学院的生员抽调来的。

紧接着,开始将赃款进行发放,先从最小额的开始。

百姓们得知可以退赃,一下子安静了,且西山钱庄在各处也都承办起了退赃的业务,这赃退得极快。

不出意外的是,王不仕又发财了。

百姓们的投资渠道并不多。

如意钱庄曾吸入了大量的资金。

现在这些资金统统退还回来,人们的手里又有了闲钱,一琢磨……也就是股市,虽也有涨跌,可毕竟……还是可信的。

在如意钱庄案发之后,引发了股价的下跌之后,退赃的消息传出第二日,便开始上涨。

这批受害之人,有了如意钱庄的教训,哪怕是拿着银子进入了股市,也大多显得稳妥了许多,不敢投入大起大落的新股,而是寻觅那些较为稳妥的股票投资。

恰恰……

王不仕所投资的,就是这些较为稳妥的股票,且还是长期持有。

在所有人一脸同情的看着王不仕,觉得王不仕做了冤大头,劝慰王不仕的时候。

王不仕照旧摘下了墨镜,口里哈着气,而后取出丝帕来擦拭着墨镜,却云淡风轻的道:“无妨,多亏了退赃,老夫所持的股票,又挣了三五百万两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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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69章 朕明察秋毫

人们震惊了。

他们看着王不仕。

而王不仕并不介意告诉别人,自己很有钱。

反正……就算自己不说,也是天下皆知。

何况他很清楚,保住自己身家的根本,与穷富无关,而在于自己是否总能做出对的选择。

就比如此次查案。

自己倾尽全力,拿出了大量的银子出来,为的……就是如此。

礼部来人宣读旨意,弘治皇帝感念王不仕之德,敕其为太子少傅,职权虽未增加,不过……却准王不仕以翰林侍讲学士的身份,每月教授皇孙读书三日。

显然,这是天子看重了王不仕的经济之才。

且此人视金钱如粪土,人品也是高洁。

皇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准其教授皇孙读书,这是天大的荣耀。

自此之后,王不仕便算是皇孙的人了。

此旨一出,又引来了无数人的羡慕。

王不仕却没有丝毫的喜色,依旧早出晚归,带着一群算学生,负责退赃的事。

当然免不得,他需去酬谢方继藩。

自是备了重礼,到了西山,见过方继藩之后,先行了大礼,而后奉上了礼单。

方继藩刚刚得到了朝廷的恩赏,皇帝又赐予了万户,如此一来,可算是将姓方的统统一网打尽了。

这令方继藩大大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去黄金洲团圆了,这是何其欣慰的事啊。

方继藩看着礼单,他心情不错,笑吟吟的道:“人来了就好,送什么礼,这珍珠啊,玛瑙啊,还有这银三十万之类,这东西又不能吃,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尽是虚的,我平身最不喜欢的,便是送这些,俗不可耐,你带回家去,我不喜欢这些东西。”

王不仕却是作揖道:“这不过是略尽心意,齐国公万万不要嫌弃。”

“这不是嫌弃,这上上下下竟是价值了七八十万两银子之多,这么厚的礼,我方继藩能收吗?若是收了,别人怎么看待我方继藩,我方继藩是两袖清风的人,你还是带回去吧,邓健……”

邓健一直垂立在一旁,一听少爷的吩咐,立即道:“小的在。”

方继藩道:“你将这些礼带回王家去,我方继藩,无功不受禄。”

“少爷……您……”

方继藩就吐出了一个字:“滚。”

邓健万万料不到,少爷升华了。

对少爷更加崇拜了,怎么办?

邓健连忙乖乖奉命而行,方继藩则请王不仕落座。

王不仕却显得惊恐起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对于一个有钱人而言,从不害怕别人要钱,怕的恰恰就是别人不要钱。

王不仕不安的道:“齐国公……若是不收,下官只恐寝食难安。”

这是王不仕的真心话。

方继藩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笑道:“你这般一说,倒显得我方继藩好像收了你的东西,就成了做好人好事一般。”

王不仕很是诚恳的道:“是啊,若是齐国公能够收下,对下官而言,正是行了善事。”

方继藩惊诧道:“是这样的吗?这样的话,不收反而不好意思了。”

王不仕觉得有了机会,顿时精神抖擞起来,连忙道:“我这就将邓健叫回来。”

方继藩摆手:“算了,人家都已将礼带回去了,再叫回来也不好,这些东西,就暂时放在你家,也无妨。”

不是决然拒绝就行……

王不仕面露喜色:“是,是。”

方继藩又道:“可话又说回来,这礼送了我,我收了,便算是我的财物了,既然放在王家,是不是该收点利息啊,你别误会,你也知道,我毕竟是开钱庄的。”

王不仕:“……”

呃……这套路是不是太深了。

王不仕咬牙道:“当然要算利息。按房贷的利率来算,此礼折银七十万……”

“你不必算了,我信得过你,你立个字据就好。”

王不仕也不多废话,直接打了一张欠条,签字画押。

方继藩拿着字据,却不禁有些感慨。

自己也算是做了好人好事了,不让王不仕欠自己一点钱,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现在好了,他心里终于可以踏实了吧。

王不仕看着方继藩:“此次退赃,已退了近半了,还有一些大额的赃款,也在这几日便可退完,不知齐国公对此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这该死的陈政,居然还想要逃亡海外,他在天竺竟还有亲戚,他这是诛族的大罪,我们应该下一道文,责令莫卧儿国遣使来道歉,赔罪……这笔账,该算在他们的头上。”

王不仕一愣,微微皱眉起来:“莫卧儿国,我这几日特意去了解过……这……他们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只恐他们不会理会。”

方继藩微笑道:“我这不过是尽人事罢了,莫卧儿国,说他们是北元残余,也不为过,是该给他们一点警告。”

王不仕点头:“是,下官这就去办。还有一事,就是退赃的时候,张家老是来闹……”

张家,自是寿宁侯和建昌伯。

他们投入了接近两百万两银子。

而今,只给他们退一百二十万两,张家兄弟咽不下这口气啊,一百二十万两,可是够他们吃几十万年的粥了。

方继藩自是一点不意外的,摆摆手道:“不要理会他们,他们闹不出什么来的,实在不成,找十个八个御史弹劾他们贪婪无度。”

王不仕倒是有点意外了,想不到方继藩也有找御史来弹劾别人贪婪无度的时候。

从前,这位齐国公,可是御史们的众矢之的啊。

他很干脆的点头:“不到万不得已,下官定不会这样做,不过他们若是还闹,自然也就不会客气了。”

二人商量妥了,王不仕便松了口气。

其实……他越是跟着方继藩,越觉得方继藩深不可测。

须知道,任何的差事想要办好,是极难的,因为有差事,就会有利益,牵涉到了利益,任何一个衙门都难免会有数不清的扯皮,会有各种的欺上瞒下和推诿。

可方继藩退赃,直接调用算学院和西山钱庄的资源,不需经过任何一个衙署,反而是顺畅无比。

那些算学的生员,还有钱庄的人员,统统规矩得很。

这是王不仕最为佩服方继藩的地方。

…………

“陛下……陛下……”

萧敬疾步入殿。

这新的大明宫,占地极大,有无数的宫阙,可在这诺大的宫城里,弘治皇帝坐拥广厦千万间,却几乎在任何时候都在奉天殿里。

弘治皇帝此时正埋头批阅着奏疏,听到声音,这才抬头看了萧敬一眼:“何事?”

“方才……咱们内帑的银子……退回来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多少?”

“一百一十三万两。”

“不是一百二十万两?”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少了八十万两,他心已疼了很多天了。

可是现在怎么还少了七万两?

“结算的人,在将小额的赃物退还之后,再将结余的银子统统进行了折算,结果发现,剩余的银子……”

弘治皇帝就明白了。

先紧着小额的,接着就是……有多少算多少……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心疼得厉害。

这一来一去,亏死了。

虽然,这事儿只能怪自己,可是……

好吧,作为皇帝,他也是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弘治皇帝摇摇头,叹息道:“嗯,朕知道了。”

“陛下,这些银子,是入库,还是送西山钱庄,又或者……”

“暂时先入库吧,内帑现在银子是多,可现银却是太少了。那陈政,会审了吗?”

萧敬便道:“审过了,拉下了三十一个命官。”

弘治皇帝面无表情的道:“果然是如此,朕就知道,凭借他一个商贾,区区一己之力,怎么能弄出如此大的动静。”

“还趁此机会查出了……一条走私的商队……”

现在大明的海禁,只在半开放的状态,船队自是可以出海,可大多却是官船,哪怕是海贸,现在也是四海商行负责。因此,走私还是有利可图,虽是比之从前,要收敛了许多,可只要有利,终究还是禁不住的。

弘治皇帝脸色肃然起来,道:“是天竺至大明的私船?”

“正是。”

弘治皇帝点头,默不作声。

大明与天竺,相隔甚远,天竺诸国,也非大明藩属,自然而然,也是徒呼奈何。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道:“此事能有一个结果,已是万幸了。”

“还有一事,寿宁侯和建昌伯,今儿又跑去皇后娘娘那哭诉了。”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才道:“别理他们,皇后也是有大局的人,昨夜还和朕说起此事,对她的那两个兄弟,可谓是咬牙切齿,那两个混账,真是一丁点儿的亏都吃不得的。”

弘治皇帝一摆手,他突然心念一动:“朕吃了这个亏,方知朕有太多的失察之处,找个日子,陪着朕,在这京师走一走吧,又或者………”

他略有所动,想知道这退赃之事,到底是否报上来的这般顺利。

于是弘治皇帝继续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张家兄弟总是喊着不公,不公,朕倒要看看,公道不公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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