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胆色

张略大笑:“哈哈,也好,其实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左右无事,说来给方丈下酒。我家世代居于京城, 我少时不晓事,走街串巷,好吃懒做,好勇斗狠,专行不法,说起来惭愧, 也是市井中的地痞混子。后来得遇高人,传了我一身武艺,也由此萌生了出人头地的想法。记得嘉靖三年时, 宫中选秀,与我青梅竹马的……

唉,其中曲折,不提也罢,我一气之下就来到边关。当时咱大明正和土蕃争夺乡城,我便径直投了宁蕃卫。投军当月即遭遇平生第一场战事,斩首两级,叙功晋为小旗。”

赵然赞道:“锥处囊中!”

张略晒然一笑:“之后的日子,一直顺风顺水,或许也是走对了路子,我这人哪,天生就是从军的料。嘉靖五年时积功为总旗。嘉靖九年随上峰调驻天全六蕃招讨司,升百户。嘉靖十二年,夏军破白马山大阵,朝廷设川西总督府, 我带部下至松藩作战。先隶属小山卫,嘉靖十五年迁叠溪千户所副千户, 嘉靖十八年迁松藩卫中军千户, 十九年白马山大捷后,因公升松藩卫指挥佥事,四月设红原守御所时,以佥事职领红原守御。”

听罢这份履历,赵然不禁咋舌,张略的升迁速度,简直不亚于自己,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十八年连跳六级,从最底层的小军一举而入大明中层将领之列,堪称军中异数!

不由发自内心赞道:“若非勇略过人,张守御如何能有今日,来,贫道敬守御三杯!”

张略连称不敢,将酒喝了,摇头道:“其实张某能有今日,只占了两条,一个是始终在边关,军中迁转最重军功,张某从军十八年,历经乡城之战、打箭炉之战和白马山之战,从无一刻停息,大仗打了十三次、小仗不计其数,没那么多战事就没那么多功绩。第二条,是张某运道好,能够活到今日,实在是匪夷所思……”

说着,张略陷入沉思中,赵然也不催促,等着他的下文。

“……当年随张某从京城投军的二十六个弟兄,如今活着的只剩四个。张某记得清清楚楚,曾经有五次必死之局,都是弟兄们用命把我抢了回来,所以张某这条命不是自己的,是弟兄们的……”

赵然等他沉默下来,长吁了口气,连忙将沉重的话题转移开:“张守御在红原镇守也有一年了吧?那边情形如何?前月时我去黎州办事,途中路过都府,和景寿宫陆监院一起吃酒,他曾随口提过几句,说是如今红原不太稳当?唔,我也就随便问问,若是涉及机密不可对人言的,张守御也不用告诉我。”

听赵然谈起红原,张略道:“这里头也没什么不方便讲的,何况红原特别布道区的设立,听说本就是赵方丈在叶雪关提出来的计策,对旁人需要守密,对赵方丈却无此必要。说起来,我在红原也有一年了,这一年的感觉,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此言何意?”

“以往我在军中,要么直面吐蕃,要么直面西夏,总之都是军阵厮杀,无须顾虑太多,只要一门心思打仗就是了。可接了红原守御所的差事之后,做起事来处处束手束脚,很不痛快。说个最近的事,今年正月,白马院举办正旦大斋醮,知会红原三部大小头领全部到场。可是当天却只来了三分之一,没来的那些头领都是以各种借口推辞不至。后来详加打探,这帮人都在自家村寨里搞弥勒圣诞法会!而且许多寨子从夏国悄悄请来了和尚主持法会!”

听了之后,赵然感到很吃惊:“入我大明都一年了,这些部民居然还敢明目张胆搞法会?白马院的方丈是曾致礼吧?他是如何处置的?”

“赵方丈是知道的,红原三部中,白龙部人丁最多,实力最强,共有大小十七座寨子,其中人丁上两千的有三座。我们查到的消息,哲波山下的哲波寨子搞法会最为嚣张,请了足足六个和尚。曾方丈当即下令白马院方堂前往哲波山捕拿和尚……”

赵然打断道:“这些和尚有修行么?若是有的话,那此举可就有些孟浪了。”

张略摇头道:“这却不知了,估计是没有,就算有的话,这些和尚也没有以佛法出手。”

“没有出手?”

“压根儿就没见到这几个和尚。方堂的人手去了以后,被哲波寨堵在了山下,不许他们进山。方堂的弟兄……方堂的道长们也急眼了,飞报白马院,当时曾方丈不在,袁监院便请守御所派兵入山……”

赵然回忆了一下,问:“这位袁监院就是原川西总督府幕宾袁灏吧?”当时赵然上红原疏时,建议道院和官衙合为一体,方丈由道门选任,主持布道方略,监院由川西总督府选拔实干人员充任,授予道牒,以监院身份实际主持地方政务,袁灏的监院道职便是这么来的。

张略点头:“不错,正是此人。袁监院向我守御所请援后,我便派左千户宁德寿领兵前往,大军于哲波山下摆开阵势,准备入山清剿哲波寨。但其后曾方丈得到消息便赶至哲波山下,勒令大军回撤,宁千户无法可施,只得率军返回。”

赵然问:“曾方丈是怎么考虑的?他撤军的理由是什么?”

张略嘿嘿笑道:“头一个,大明攻占红原时日尚短,此事须从长计议,不可急躁,否则打起来,整个红原三部都有不稳之象。第二个,事关教化,宜缓不宜急,凡事须以德服人,一味强硬,只会令事态激化。第三个,此来是捕拿和尚的,不是与哲波寨开战的,哲波寨既然已经言明寨中没有和尚,白马院又无实证在手,就只能退兵,否则就是违了当初与红原三部的协议。”

赵然愣了愣,摇头道:“这个曾致礼,不是听说平定过苗部叛乱么?应当是个果决的人物吧?处事怎么会如此……”

“如此”什么,赵然不好往下明言,总之行事风格令他不喜。

张略道:“曾方丈平苗乱的事我也听说过,后来一打听,赵方丈可知他是如何平定苗部叛乱的?”

“不知。张守御说来听听?”

“嘉靖十五年冬,他孤身进入叛乱的苗寨,以微言大义感化苗人,令苗人放下刀枪,重归大明治下,不费一兵一卒平定苗乱,真是居功至伟啊!”

“这也算很有胆色了。那……后来怎么惩治的苗人?那次叛乱死了很多人吧,听说山下的村子都被屠光了,后来怎么处置的?”

“苗人都重归大明治下了,几个头人各自得了朝廷封赏。赵方丈以为要惩治谁?怎么惩治?”

“不会吧?那死了那么多人”

“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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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93章 打算

赵然良久不语,过了半晌,和张略对饮一杯,排遣心中的不爽。

只听张略道:“总之在红原这一年,过得很不痛快, 本想上阵厮杀,可如今我大军与夏人隔着白河天险对峙,打又很难打起来,实在闲得难受。如今在庐山又经了这么一遭,我已经萌生退意了。”

赵然有些诧异:“张守御如今正是大好年华,又为指挥佥事,坐镇一方, 怎可轻退?”

张略道:“我在军中厮混多年,自家知道自家事, 指挥佥事已经是头了,再想往上,哪里那么轻松的。我一介白丁从军,朝中又没有人撑腰,想要升任指挥使,无异于痴人说梦。也不瞒赵方丈,张某如今比起年轻的时候,算得上功成名就了,这个品衔,我知足,主要还是想带着仅剩的几个弟兄回家,不忍大伙儿全数死在边关之上。”

“张守御想回京城?”

“不错,富贵而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能回京城最好, 实在不行,也希望能够离家近一些。毕竟离家那么多年了, 一直没有侍奉双亲, 实在是不孝啊,每逢思之,便觉惭愧到无地自容。此事我与杜监院谈过,他倒是答应了帮我谋划,但我琢磨着,杜监院虽然从庐山全身而退,却恐怕也不好替我走动此事——至少一两年内没有指望了。”说着又自失一笑:“我原本打算今日和杜监院一道返回的,但杜监院说不合适,如今要避嫌……”

“周布政呢?周布政以前一直是川西总督,张守御是他的老部下吧?没有想过走走周布政的门路?”

“走过的……周布政是正牌子进士出身,又是官绅世家,看不上我这军中老粗一个啊。再者,川中各军各卫数不胜数,如我这般一个小小的四品佥事,周布政哪里看顾得过来?我去年底的时候去拜见过他,他只说等待时机……”

望着张略眼中浓浓的失意和落寞,赵然心生恻隐。对于这位曾经“同一条战壕的战友”,赵然天然带有亲近之意,更何况张略在边关为大明出生入死十八年,战功立下无数,这样的英雄好汉,赵然还是很愿意他能有一个好结局的,若是当真战死沙场——虽说这是军人的宿命,赵然都会替他感叹宿命不公。

于是问道:“张守御何时回川?”

张略道:“明日就走。”

“船可雇好了?”

“这是自然的。”

赵然道:“那干脆咱们一起走,路上也好结个伴?我还可以省些船资。”

张略一笑道:“好是好,就怕给赵方丈添麻烦。”

“无妨的,我和杜监院不同,这次总观问的是杜监院的案子,他要避嫌乃是正理,我却无妨。”

“那好,我昨日已搬至山下浔阳镇中歇宿,便等候赵方丈一起同行。赵方丈完事后可去镇东宏来客栈找我……”

正说时,酒保敲门进来换茶,忽见张略顿了顿,目光望向走廊,向赵然道了句:“方丈稍待。”起身快步出门,就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句:“老罗,果然是你!”

就见张略和门口一个精瘦的汉子把臂相拥,各自哈哈大笑。片刻之后,张略带着此人进了包间,冲酒保道:“快些添菜添酒。”又向赵然介绍:“赵方丈,这是我的好友,罗洪,军中称之罗神箭,一手连珠箭,当真出神入化。去年四月他从白马山调离,如今在武昌卫任千户。”

赵然起身和罗洪相见,罗洪恭恭敬敬唱喏:“见过赵方丈。”

赵然问:“罗千户有朋友么?不如一起请来相聚?”

罗洪道:“我路过此地,听船家说庐山三石一茶很不错,便过来尝一尝。也就几个亲兵,让他们自己吃便是。”

张略问:“老罗这是要去哪里?”

罗洪回道:“张大哥,我这是去大胜关,兵部下文,从武昌卫抽调三个千户前往大胜关换防,我便轮到这个差事。弟兄们都在江边用饭,我这是得空上来尝尝鲜,吃个饭就得继续坐船走,没成想遇到哥哥你了。”

于是三人围坐,一起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张略向罗洪道:“老罗,这位赵方丈,你可知是哪位赵方丈?”

罗洪眼神一亮:“可是谷阳县赵庙祝?如今已是方丈了?”

张略哈哈一笑:“还得数你机灵!”

罗洪起身举杯:“叶雪关大议事,赵方丈可是出了大风光的,此事我松藩各卫均知,没有赵方丈的献策,哪里有今日松藩的格局?罗某敬方丈三杯!”

赵然忙起身喝完,不禁奇道:“我有这么大名声么?都传到军中去了?”

罗洪笑道:“方丈可能不知,周总督,唔,如今是周布政了,周布政可是对方丈赞不绝口的,去年我离开松藩之前的几次军议都提起过方丈。”

张略补充道:“周总督提任四川布政后,接任的夏总督也提起过方丈,说方丈治理民生上颇有成算。”

新任的夏总督就是夏吉,此君嘉靖元年乙卯科进士出身,先于户部观政,后授户部主事。嘉靖十年除钱塘县令,后迁杭州府推官。嘉靖十七年调都府同知,十九年六月出任龙安知府。

赵然还记得去年的时候,夏吉来到君山庙视察,自己和他曾经相处过一天,夏吉对自己说了很多鼓励和看重的话,没想到他在龙安府任了一年知府后,于嘉靖二十年七月出任川西总督,相当于升了半格。

赵然自谦了一番,问了问夏吉的近况,三人便谈起罗洪的调任。

张略羡慕道:“老罗,怎么好端端的从武昌换防大胜关了?这可是京城西边的门户,国朝重地,老弟你当真好运啊。到了京城之后,就在兵部眼皮子底下了,只要干得好,指挥佥事、指挥使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罗洪苦笑道:“前程虽然看上去不错,但这一趟不好干啊。”

“怎么了?”张略大为好奇,见罗洪有些迟疑,当即道:“赵方丈是自己人,没什么不好说的。”

罗洪道:“那倒不是避讳赵方丈,只是情形有些复杂,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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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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