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止于何处

皇帝先是有些懵,看着跪在那奏事的刘钰,心里瞬间闪过了几十个想法。

一切都太过突然,所以才懵。

这是要干什么?

真的是要做纯臣?

是有人提醒他担心鸟尽弓藏功高震主?

还是出于心中自认的大义道理?

亦或是只是随口一提,等着自己宽慰几句,再给他一个放心丸,叫他放手去做事?

懵有懵的原因,可不管原因是出于什么,这请求总是让皇帝欣喜的。

李淦并不怕海军的军权集于一人之手,在他看来,海军既不能对内镇压,也不能陆地行舟炮轰紫禁城。

但是,海军是刘钰一手建的,上上下下都和刘钰有诸多关系:师生情谊,在天地君亲师中,这在封建礼法道德下,是仅次于双亲的。

李淦之前塞了一个李欗,刘钰二话没说,君臣之间心知肚明这是什么意思,说的明白点反而互相面上都不好看。

身为帝王,虽刘钰给他留下的印象一直都是“天真烂漫”之辈,可在朝中斗的久了,一时间也有那么一瞬间考虑刘钰是不是在倒逼?

比如叫才去了海军半年的李欗来执掌海军的初战,是不是在表达一种不满?

消极对抗?

可这种想法,很快消散。这种猜测只是下意识的帝王心术,但在瞬间之后就认为绝不可能。

因为,按照刘钰的说法,日本的水军和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照这个意思,只要领军的不是秦桧就奔着投降去的,根本不可能输。

而且就算是真要这么搞,那也得是面临一个强敌的时机,心道刘钰就算再不懂朝堂事,这点事也是明白的。

故而只是这么一瞬,李淦便倾向于,刘钰在说一件事:藩镇之祸、汉末军头,这些问题请皇帝不要去担忧。免得有开拓之机却顾虑内斗,束手束脚。

这让李淦略微有一些不太爽,他自认自己是个心胸开阔的,整日自比李唐太宗,至少自以为这般。若是被人如此想、尤其是被自己信任的人这么想,确实有些不太是滋味。

可这种不爽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心想刘钰或许,所求者,人亡政不息。

人亡政息或许有很多因素,皇帝担心一方大员、统兵大将兵权太重、距离太远难以控制,这正是人亡政息的一大诱因。

须臾的阴晴之后,李淦用一个尴尬的玩笑,叉开了话题。

“爱卿莫不是新婚在即,便想着偷懒,在家守着娇妻美眷,再无开拓之心了?”

虽明知道不是这样,皇帝还是很尴尬的用这个笑话,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态度。

刘钰也顺杆爬道:“陛下明见,或真有这样的原因。”

君臣一笑,皇帝不想再去问刘钰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出于何等目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权衡之后,觉得只要不是刘钰想要趁着大战在即要挟朝廷、非其不可,便都算不得什么。

刘钰回想着田贞仪信上的内容,心道贞仪想的真是没错,皇帝并未有任何不快,甚至都不想深究原因。

刘钰是在做一个姿态,皇帝随时可以控制海军,这海军是姓李的,不是姓刘的。

哪怕是他离开了海军,海军依旧运转,依旧有战斗力。

因为如果连他这个一手把海军建起来的人都能如此,之后不管是谁,都可以放心。

一名宣读小吏、一纸诏书,足以。

海军只要能握紧,莫说南洋在万里之外,就是印度,也不用担心有人在那拥兵建国。

对族群而言,《风尘三侠》的虬髯客、《水浒后传》的混江龙,那是好事。

对皇帝而言,虬髯客、混江龙,和龙川县令赵佗、靖海军节度使吴权,并无二致,都是坏事。

对大海的天然恐惧,哪怕此时已经知道海上万里不足路上千里戈壁更远,却依旧在潜意识里觉得离得太远,要考虑在外领兵的主将割据自立的事。

自古以来,总喜欢以史为鉴,但史书中并没有海军的故事可鉴。

若是殖民、封建,史书可鉴,但鉴的结果分别是春秋战国乱世、吴楚七王之乱、朱棣靖难夺位。

史书上没说,一支强大的海军在手,南洋诸地便不可能学赵佗、吴权。

刘钰一直试图让皇帝相信这个道理,但这个道理最终还要落实在刘钰身上,有些事他要以身作则。

如果连他这个一手把海军建起来的人都可以随时撤换,那么皇帝对大海的最后一点隐藏的心病也就没有了。

李淦不想承认自己心里隐藏的心病,他想和刘钰来个君臣和谐不相疑的典范。

可能他自己入戏太深,但田贞仪早在之前就告诉过刘钰,最好的冠军侯,是二十四岁英年早逝的冠军侯。

李淦既不想承认自己隐藏到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病,此时也不再追问原因,只是觉得自己懂刘钰的想法,遂道:“爱卿所想的,是利在千秋之举。制度定下,人才辈出,也确实胜过爱卿披坚执锐在前。”

“但你可想好了,这一仗若是出了问题,你就是大罪,弹劾之词,必漫天飞舞,朕也护不住你。”

即便这个主意是田贞仪出的,即便目的并不是皇帝想的那么简单,可刘钰是自己思考过的。

皇帝所说的问题,他也想过,但就像是一个学霸可能发挥的不好,可能分数不如另一个学霸,但就算考试前拉稀,也绝不可能比倒数第一考的差。

日本的水军什么水平,刘钰去转了一圈,太有数了。不要说威海这几年疯狂造舰,哪怕威海的海军只出动一半,也依旧可胜。

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意外,而此时的海军更是一个远比陆战意外更少的兵种。

如果遇到台风,那他去不去都没有意义,大顺走向大海的一切构想也就会化为乌有,可偏偏台风不是他能控制的。

尽人事、听天命。

田贞仪的信上,只围绕着一句话。

欲止于何处?

若只是止于南洋,那么这件事可以不用提。

靠着皇帝的信任,一手抓起海军的事,待南洋定,功成身退。

问题在于,南洋拿下,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了吗?

若心思不止于南洋,那这件事就要提出来。

靠着皇帝的信任,把海军制度化,先保证人亡政不息,再做心中事。

南洋若定,还有不止之心,哪怕还只是外战,若到时候刘钰一直统兵,到时候提出再开拓,皇帝心必生疑。

可能到时候哪怕心里明知道刘钰说的再开拓很有道理,却也会心生疑虑担忧。

对倭一战,既然自信满满,必能胜之,何不趁此机会“识大体”、“真忠国”,先退后而进之。

李欗年幼,不知军事,但其身为皇子,心知肚明是来接刘钰的班的。

那么李欗就应该知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计算手底下的人立下再大的功,也威胁不到他的位子。

既如此,李欗必虚心纳言,不会刚愎自用非要表现自己。

参谋制度既已成熟,海军临阵又有上好的军官生,唯一担心的就是李欗亲自带兵傻呵呵的非往泥潭、滩涂、河口里钻。

但李欗是皇子,又是明显的海军接班者,那么此事就不用担心李欗非要表现自己,这也就连最后的意外都不存在了。

既如此,若将来还想更进一步,此时便要退后一步。

而此时退,南洋一战皇帝或可再启用为帅,因为荷兰不比日本。

但到时候,那就是依着军改后的思路,勋贵出镇领军,而非一手建起海军的大将领军。

虽人为同一人,在皇帝眼中却是两个人。

田贞仪可能并不太懂战略,但是却懂朝中人心这些事,她半句没提对倭的战略,只是在刘钰绝对自信的基础上,提出了针对人心的想法。

甚至田贞仪也不知道刘钰到底想要什么,但之前的信上她就问过刘钰了。

要想清楚,将来是做“安西大都护”、还是“左仆射”。

如果认为要做的事,非要做成“安西大都护”方可成,那么就抓着海军,在皇帝的信任消散之前,南下南洋。

如果认为要做的事,终究还要落实在庙堂之上、江湖之远,那就不如趁此机会,在一个想要攻讦的人都万万想不到的时机,扔下海军,回京。

朝廷里的事,比之外面难做。

或许不喜欢朝中的气氛,或许觉得在朝中掣肘太多,或是觉得不喜欢朝中的玩法规矩,但既是心思在内,外不过是为了内,那总要去面对的。

既要内,那就要学会朝中的规矩,从心所欲不逾矩方为本事。

不管是编练新军也好、建设海军也罢,那都不是从心所欲不逾矩,而是在无规矩处定规矩,难度大不一样。

圣人所言的从心所欲不逾矩,那才是庙堂高手。

既如此,不如趁此机会,以此时退,为将来进,学学朝中规矩、做事手段。

初时不会,则可不鸣。潜心观察,闷声蛰伏。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此时退一步,比之一直执掌海军南下南洋后再入朝堂,更好一些。

免得到时候功高震主、君臣生罅、不通朝堂事。

若非要掌军,要么拿下南洋后,永不入朝;要么,就不要一直执掌海军拿下南洋再入朝。

所以,问题就在于,止于何处?

拿下南洋,是不是一切问题就都不用管了、自会风顺而成之?

(本章完)

第389章 战前就分赃

信上,田贞仪许是怕刘钰觉得她失了心气,便说的很清楚。

知进退,是知何时退才方便将来进,却不是进到无处可进时再退。前者尚可再做大事,后者不过老矣蹉跎。

这个时机,刘钰醉日酒醒后考虑了一整天,权衡得失,深以为然。

别说自己可能只是皇帝入戏太深觉得自己当为汉武、身边不能没有一个霍去病的自我加戏;便是真的是皇帝生的,亲儿子又能怎样,历史上皇权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故事可是比比皆是。

皇帝眼中,最好的霍去病,是那个在二十三岁英年早逝的霍去病。

自己没死,那就当不成最好的霍去病,也就最好不要再去当霍去病了。

况且,自己所做的一切,也确实是为了“由外催内”,却不是“由外而内”。

由外而内,和由外催内,终究不同。

由外催内,外部环境只是一个催化剂,终究还是要在内解决。

大顺靠着军改有了一副钢筋铁骨,可胎里的病、五脏六腑却一直没变。

刘钰不喜欢庙堂这个大泥潭,可真要做事,又不可能一直在外。

只是之前他以为回内的最佳时机,是拿下南洋。可却没想到田贞仪的意思是连倭国之战都不要参加,直接回内。

此时回内,南洋之战仍有九成可能出镇为帅,掌军自决。将来是内是外的转圜范围,也更大一些。

田贞仪的想法,配上刘钰对征倭一战海战的绝对自信,压到了他自己的想法。

听得出来,皇帝也很高兴,因为皇帝嘴上担忧的事,正是心里最不担忧的。

会失败吗?

皇帝自己也清楚,这一战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刘钰谋划了十年的准备,咂进去了数百万两白银,怎么可能会失败?

明知不会失败,还要假装担忧,刘钰当然明白皇帝的言外之意。

“陛下信任臣下,委以重任。臣昔日狂言,所求者不过是为陛下开疆拓土、又不至于汉唐之祸。从始至终,臣都是以此为初心而不改。”

“臣要编练的海军,是一支‘有制之军、不可轻败’的海军。臣思虑许久,如平准一战,臣领军在前,难以证明臣的话。如今伐倭,正可展给陛下看。”

刘钰再度说起平准、军改的事,李淦心中暗暗称是,不免想到了当初胡闹到金水桥时候的场景。

不忘初心的四个字,再度把李淦拉回到曾经的记忆。不是当初那个倔强的少年再度出现在眼前,而是自己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尚且年轻的十余年前。

“不忘初心,不忘初心!好啊,难得。若朝中皆如你这般的赤子,朕又何忧?”

“若真能以战养战,不耗费钱粮无数,朕难道就不想打仗吗?”

感叹之后,李淦没有再问刘钰这件事的缘由,而是问到了另一个问题。

“有制之军、有能之将,岂不更善?”

刘钰暗笑,回道:“陛下,观天朝四边,并无有制之军,唯天朝有。是以这等问题,何须考虑?”

“行军、后勤、路线、大略,皆为参谋部的职责,依定而行之即可。古之白起、韩信、霍去病、李靖用兵,临阵固然名将,但其所能战无不胜者,一人可当参谋部而已。”

“至于临阵之后……若平准一战,大策零敦多布智计百出,然有何用?臣领军前出,孤军深入,兵家大忌全都犯了一遍。然之若何?”

“至于海军,此战海军只要压制倭人海军就好,这等事,海军能做成的不下百人。十五艘巡航舰,近五百门大炮,倭人就算水战有如朝鲜李舜臣者,可就靠那些关船,凭什么胜?”

“战略者,行军路线后勤补给有参谋。”

“战术者,临阵野战,陛下给臣五万新军,大炮充足、火枪齐备,便是对阵领着五万秦军的白起、领着五万汉军的韩信,臣也敢言野战必胜。”

这话说的稍微有些狂傲,可李淦却听笑了,心道多半如此,到临阵野战的阶段了,若无大炮、也无火枪,就算韩白又有何计可施?

李淦知道刘钰看上去有时候狂傲,但分得清将帅职责。

为小将时,攻伐罗刹,可以豪赌一场;为方面主帅时,谋而后定,十足把握。

想着他之前已经去日本浪了一圈,直接把舰船开到了江户,这就像是西洋人直接把舰船开到了天津,如此尚且没什么损失,可见倭人的水师确实不值一提。

不管刘钰出于什么目的,这件事关系到大顺日后能否走出大洋,也关系到刘钰的命运,更是关系到刘钰一直念念不忘的南洋。

这时候还敢做这样的请求,可见自信到了极点,皇帝心里最后的一丁点担忧也消散了。

“那运粮之事呢?”

“海上运粮,比之赶海运货尚且不如,往来都是熟手。况且海上千里,其实都未必及得上路上三百里,此事不会有分毫差错。”

“若立海军部,本也该有后勤补给军需一处,自可负责。况且,商人所求者,利也,陛下给之,若如功名之于束发苦读;军勋之于披甲从军。”

李淦忍不住笑道:“功名、军勋,不还是利吗?朕也想明白了,这读书人尚且不能人人求仁义而轻生死,何必要求商人重义而轻利?”

说罢,示意刘钰起来,赐了座,唏嘘叹息道:“朕是真希望能解决自秦汉以来的大难题的。”

“外重内轻,则有军阀藩镇之乱;外轻内重,又恐重蹈宋明之覆辙。若真能解决这些问题,朕难道就不想开疆拓土吗?”

“你说得对,平准一战,你只是证明了新式军操可以一敌三,但却终究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此番征倭,陆军皆以此术,海军若也能如此,当真是天下之大福。”

“待伐倭结束,海军部当建起来,明以制度。你当尽心,定规制矩。”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很明确、很正式的提及海军部建立,明确海军制度的话。

这里面自然有个前提,那就是征倭海军大胜。

但这个前提不用说,如果败了那就连提都不用提了。

熬了十年,废了数百万两银子,若连此时锁国百余年的日本、不得有五百石船的日本都打不过,还下什么南洋?

“臣敢不尽心竭力?”

得了这句准话,刘钰也放心了。

建立海军部,也就意味着有了一整套的官僚,人亡政息的事就可以不必担心了。

水师可没有一个在朝中的水军部,这里面的意义截然不同。

皇帝这些年如此军改,兵政府仍然存在。海军部若是建立,形成制度、完善选拔体制,哪怕搞出一支法国那样的行政海军,也足以称雄了。

李淦心里盘算了一下,心道你必是也知道,小七将来是要接你的班执掌海军的,你心知肚明,朕心知肚明,小七也心知肚明。

如此你若交权,叫小七执掌,既为初战,他心里也必明白:只要胜就好,其余人的功再高,也高不过你,更不可能执掌海军,那自是虚心接纳那些参谋的意见,按部就班地执行便可获胜。

若是真的不听,刚愎自用,非要使自己居功,甚至非要有正法而不用偏偏要凸显他自己,也算是提早暴露了心性,朕也不会再用他就是。

随后又想,你既要形成制度,不贪恋海军大权,海军一事上的一些之前难办的事,此时便好办了。

日后自是要以文控武的,但靖海宫建立之后,靖海宫出身的亦可作文官。

以文控武是对的,文臣不取决于他们是否精通兵法谋略乃至战术技巧,而是取决于他们的官职管辖权责。

但是在前面掌军、为一方舰队指挥的,还是要能打的、有才能的。

海军里此时通水战、有才能的,全是刘钰带出来的。

这一次若是真的指挥顺滑毫无滞涩,便可见他们也知道以朝廷为先,有些事就好办了。

“爱卿啊,待海军部建成、定下规矩,朕看要将海军略分。”

“一部常驻威海、旅顺,钥锁京城。”

“一部当驻于松江,巡航倭、琉。”

“一部当驻于闽粤,剿灭海盗,监视南洋。”

“若需大战,则派一人统领;若无大战,则巡航海路。你以为如何?”

刘钰心想,本该如此,只是之前自己一直管着海军,这等扩军的事,自己也不好提。

而且这样一来,又要裁撤水师,这里面的事不免负责。

“臣以为,正当如此。”

“嗯,正所谓,举贤不避亲,朕也知道最早转正为舰长的几人都和你关系匪浅,或曾为主仆、或在白山黑水间便已熟识、亦或是以你为师自称弟子。但朕素知你是唯才而用的,到时候这些人选,朕自会亲拔。”

这件事是公事,属于本该这么做、但一直碍于刘钰一手抓着海军而导致没有做。

皇帝也知道刘钰对此只能是感觉到理应如此,这可算不上一个甜枣,又道:“你虽逃得过这海上颠簸,却逃不过和倭人舌战谈判。对外谈判,齐国公管的外交部,他去谈不合适;礼政府的人,谈谈礼仪朝贡还行,谈利益他们能把你这十年苦心所求的都扔掉而不自知。”

“与倭战后,若能得赔款,八十万两归户政府库银,四十万两归内帑奖赏将士、赏赐功劳,百万两用于兴办实学。剩下的,你能要来多少,朕便都投入海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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