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李治上门(二)

看到李治眼中的光采和眉飞色舞的神色,长孙无忌神情一窒,不知道李治是真糊涂还是在装糊涂?

犹豫半响,还是决定快刀斩乱麻,把事情摊开了,让他死心。随后,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晋王殿下,你本来就是一个不好名利的人,一心修仙问道、超然物外。”

“从来不涉朝政,不是挺好的吗?”

“以后还像以前那样,做一个闲散亲王,等到新皇登基了,老臣请旨,给你在西域挑一块儿好地方,做一个藩王。无忧无虑的,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李治脸色一僵:“舅父,你什么意思?”

见李治一幅不敢置信的样子,长孙无忌索性不再摭掩了:“晋王殿下,龙飞九五,是要看命的,昨天的朝会,就是你化蛟为龙的劫难。可惜,你没渡过去,与龙椅彻底无缘了。”

“不可能的,昨天只是意外?”

李治如遭雷噬,愤然起身,歇斯底里的冲着长孙无忌咆哮道:“孤有父皇支持,谁能阻挡,父皇是大唐天子,是玄武门杀出来的圣主,逼得皇祖父不得不禅位的一代雄杰。”

“贞观一朝,父皇攻突厥,败西域诸国,开创一代贞观盛世,万国来朝,被奉为史无前例的天可汗。朝中百官拥护,民间威望极高,谁敢忤逆他老人家的旨意?”

“何况,还有舅父你和房玄龄、李靖、李绩、高士廉、唐俭这些老臣支持,所谓的朝庭,不就是你们这些人吗?你们就是大唐最有权势的那一批人,是贞观盛世的缔造者。”

“只要伱们认同的事情,谁还敢反对?”

看着平时和音细语、温文而雅的少年,此刻如一头发怒的幼虎,小脸涨的通红,双手紧握成拳,冲着自己龇牙咧嘴,愤怒疯狂中夹着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隐隐带着些哀求和让人怜悯的无助。

长孙无忌也是无可奈何的一叹,同时心中一阵自嘲。

是啊,自己这些人,已经是大唐最有权势的人了,只要这些人意见一致,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呢?

在昨天朝会之前,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侯君集出来前,自己一直都是信心满满,认为大局已定。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群人认定的事情,硬生生的被侯君集给搅和了。当整个太极殿九成以上臣子站到了他们对立面的时候,长孙无忌也惊呆了,他连反驳都不敢。

只能无助的看向李世民,期待天可汗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可他只能从李世民的眼中看到震惊、愤怒、狂暴、烦燥、无奈、失望和隐隐的害怕,最后也只能两眼一翻,选择用病遁,来躲避这注定了无法收拾的局面。

百官是宰辅重臣的基石,也是皇权的根本。

一旦百官反对,他们这几個重臣,根本无力抗衡,就连皇帝最后也不得不妥胁。

虽然叫来了杨岌,用御林军来押阵,可那又怎么样?

皇上可以随心所欲的把魏王给圈禁了,也可以豪不犹豫的把刑部尚书张亮给关起来,可面对朝堂中一大半的臣子共同逼宫,皇帝也只能选择退却,不能硬抗。

面对如此滔滔大势,若放在十年前,哪怕就是皇上生病之前,依长孙无忌对李世民性格的了解,他也不会轻易妥胁的。

可现在李世民时日无多,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去从容处理这些事情,能做的只能是顺势而为,听从百官谏言,后天所谓的公开议决新太子人选,一唯公议是从。

不过是帝王最后的尊严罢了,实际上皇帝已经妥胁了。

这也在情理之中,皇帝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了,就连长孙无忌也破不了局?

而且他相信,房玄龄也不行。

虽然他年纪大了,身子骨儿不太好,可也不至于从昨日晕倒,到现在都还没醒过来,恐怕这老家伙也是没招儿了。

怕皇帝继续威逼,夹在中间难做为,所以借着昏厥在躲避。

这种情况,其实就是一种态度,房玄龄在从侧面告诉李世民,不要再执着推晋王上位了。群臣不可忤,众怒不可犯,就算是他,也不可能帮着李世民和满朝文武作对。

房玄龄就算不在意自己的得失,也要为房氏家族考虑,他们可都还要生活下去的。

长孙无忌相信,在朝会之前,房玄龄大概都不会醒过来了。

到朝会的那一天,他一定会让人搀扶着,颤颤巍巍的出现在太极殿,就算不为邀宠。

也不能让新太子误以为他房家,不拥护新太子的上位?

“晋王殿下,其实你也知道,经过昨天朝会之后,你已经站到了群臣的对立面,势同水火。若是再让你上位,那昨天近乎于逼宫的行为,又算什么呢?”

李治神情一震,无力的瘫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的喃喃道:“这是为什么,本王又没有得罪过他们?很多人,本王都没有见过,为什么他们要拼死反对孤王?”

“侯君集和东宫的那些人反对,孤能理解,可为什么就连魏王和吴王、齐王,还有一些哪边儿都不站的人,也要反对?”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的摇摇头,无奈的说道:“他们不是在反对你,他们是对皇上不经过他们同意,就擅自确定了新的储君不满。”

“晋王殿下,你真为以为储君人选可以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

见李治一脸的发懵,长孙无忌叹息道:“今天的储君,就是未来的皇帝,天子一身系天下安危,多少世家朝臣的未来命运所系,这是整个统治阶层的大事。”

“自古以来,皇帝就是整个利益群体的代表,是要获得大多数朝臣的认同。”

“自从贞观三年冬,先太子出事后,皇上就推了吴王和魏王出来,让他们为了太子之位,上窜下跳的争了十多年。可在最后时刻,却挑了一个从来都没有冒过头儿皇子为储。”

“这是什么行为?”

“皇上这是在把群臣百官当猴耍,而且一耍就是十六年。吴王、魏王、齐王和那些附庸的官员岂能善罢干休,他们心里的憋屈和愤怒,又该如何发泄?”

“这次皇上选择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提前又没有放出风声,更没有和朝中各派臣子沟通,想打群臣一个措手不及,强行把这锅饭给做熟了。”

“这更是让群臣感到了羞辱,此时不管皇上选谁,他们都要反对。”

“东宫系,吴王系,魏王系,还有齐王等人就不说了,甚至连中立的臣子们,也没机会捞到一点儿拥立之功。他们岂能善罢干休,群臣是冲着陛下去的,晋王只是受了无妄之灾。”

李治听到长孙无忌的分析,细细一想,也觉得颇有道理,脸色难看,神情绝望的哭泣道:“可这和我无关啊,孤王何其无辜?”

长孙无忌暗自撇了撇嘴,心里不屑的道:‘怎么和你无关了,若是事成,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还不是你吗?那可储位啊,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皇上。’

‘前面有六位兄长,那么多人争了那么多年,呕心沥血、心力憔悴、损兵折将,几乎付出了所有的心血,都没有结果?’

‘没看到东宫的皇长孙,名正言顺的,都有些退缩。你倒好,一个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就敢毫不犹豫的伸手,火中取栗,想把这么大一个桃子给摘走?’

‘愿赌就得服输,事情失败了,你自然要承担相应的报应,做这种小儿女状,有什么用?’

“他们和你没有恩,却机缘巧合的因为昨天的事件,和你结下了仇。若是你上位,必然会计较群臣昨天的共同反对,他们害怕受到报复,自然不会再给你机会。”

长孙无忌对形势看得很清楚,苦口婆心的劝道道:“现在几个有资格竟选太子的诸王中,魏王提前出局,几乎已经没有了任何机会。可就算这样,他成为新太子的机会,还是比你大。”

见李治一脸的疑惑,长孙无忌说道:“魏王得罪的是人是皇上,他是被皇上剥除了争储的机会;可你得罪的人是满朝文武,被众人在大庭广众下给砸下来的。”

“得罪了皇上,九死一生,可还有一点儿生机;而得罪了所有臣子,十死无生,那是皇上也无法承受之重,你明白吗?”

长孙无忌同情的看了眼李治,悠悠的说道:“时也命也,天意如此,如之奈何?”

“不,我绝不认命!”

李治腾的一声站起,状似疯魔的吼道:“这些都是你的推测,孤不信,今日宫中侍人前来传旨,这分明是父皇在暗示孤,后天在朝会上,要再次把孤推向储位。”

“你刚刚也说了,群臣反对的是父皇,不是孤,孤还有机会。”

看到李治神色有些颠狂的模样,长孙无忌遗憾的摇了摇头,这可是皇位啊!天下至高无尚的宝座,离这个少年只有一步之遥,任谁与之擦肩而过,恐怕都无法接受吧!

(本章完)

第996章 太极殿再次推举新太子(一)

长孙无忌也有些歉意,是自己把这个一心渎书的外甥给推了出来,亲手把他心中的野心给激发了出来,眼看就要入主东宫,未来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拥有整个天下。

受群臣叩拜,享万民拥戴,成为天下至尊至贵之人。

转眼间又从天上重重的摔下地来,落入万丈深渊,成为什么都没有的可怜虫,即将成为朝堂的笑柄,未来还有可能被新皇所忌惮,谁能承受得了?

要是自己,也得疯了.

可权力场上本就是这样,自己一路走来,也多次豪赌,把身家性命和前途未来押下去,几次跃迁,才有了今天显赫的长孙门庭。这其中,只要输一次,也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那些世家大族和出人头地者,甚至是当今皇帝李世民,不也是如此吗!

长孙无忌回想自己的一路坎坷,也不禁哀叹,上位者都是那些成山的白骨堆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一员而已。哪个不是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劫难,那些中途倒下人,也并不比自己差多少?

李建成论才能胆色,也不比李世民弱到哪儿去,只是少了几分运气罢了.

胜者王侯败者贼,一旦下了场,输赢各凭本事,谁也别怪!

李治的运气,着实是差了些,第一次下赌桌,就玩儿得这么大,也输得这么惨!

长孙无忌道:“雉奴,听舅舅一句劝,从此深居简出,远离朝堂,继续以前的那种生活,不要再争了。不然,等到皇上皇后不在了,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不,不,你在骗我。”.

李治混身紧张,眼神凶厉,神情疯狂的说道:“父皇还没有说让我放弃呢?你就先劝我要主动退出。不,孤决不会退出的,孤是父皇最看重的皇子。”

“孤要做太子,未来还要做皇帝,父皇孤和说过,他要孤把大唐的万里江山治理的海清河晏,万世传承下去。孤不能失信,不能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父皇还在看着我呢?”

“晋王殿下!”

见李治已然无法冷静,利令智昏,长孙无忌豁然站起,暴喝一声,神色焦急,大声斥道:“现在不是做不做储君的问题,而是要想办法自保了?”

“之前你一直都没有争储的意图,在朝中也没有什么势力。唯今之计,只有把责任都推在皇上身上。好在昨天在朝堂上,也是皇帝把你叫出去的,你大可以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可后天,你若是出现在朝堂中,就说明你是有意争夺储位,一旦事败,新太子是绝对饶不了伱的?”

“吴王魏王齐王那些人还好,皇上本身就不看重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可怜人,新太子也不会太过忌惮,反而会用心拉拢,而你不同,是皇上心中最属意的储君人选。”

“新太子可以饶恕其他人,唯一容不下你。”

“为什么李靖、李绩、唐俭那些臣子们不见你,一方面是自保,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在保护你。论势力,你不如其他皇子;论形势,你更是绝无幸理。”

见李治愣在原地,被自己镇住,长孙无忌老泪横流,眼中充溢着哀求之色:“雉奴,听舅舅的,别再争了,你母后专门叮嘱过我,让你别去参加后日的朝会。”

“听话,别让你母后伤心啊!”

李治听到连皇后都不看好自己,心中的愤怒和暴戾充斥在胸腔,浑身的血流冲向脑袋,牙关紧咬,血灌瞳仁,死死的盯着一脸悲嘁的长孙无忌,一句话也没说,扭头转身跑出去了。

长孙无忌疾走几步,站在门口,抬了几次脚,又缓缓放下,最终没有迈过门槛。无声的叹息一声,闭上老眼,一串老泪,从满是沟壑的脸上滑落。

他知道,后天的朝会只议一件事,就是立储,那几个有心争嫡的皇子,只要参加,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或许在这些企图侥幸的人眼中,他们还有机会。

可只要有些见识的,都知道,大局早就定了。

经过昨天的朝会后,在短短三天内,再次推举新太子,皇上又没有招群臣商议应变,那圣意就很清楚了,就是默认群臣的建议。而群臣又是跟着侯君集请命的,那新太子人选还用说吗?

除非再次发生惊天巨变,否则太子就是皇长孙无疑了,这是所有臣子心照不宣的事情。

李治的情况和别的皇子还不一样,别的皇子就算输了,靠着多年积赞下来的威望和众多的附庸,还能撑上一撑。若是接下来放弃一切幻想,有心示好,取得新太子的信任,依然能维持现状。

可李治之前故做清高,身边没什么势力。

而昨天的朝会又暴露了皇上对他的看重,本就会让新太子忌惮,唯有明天主动放弃,以示无欲无求,还能求得一条生路。

若是再争,就神仙难救了。

帝位惑人心啊!

长孙无忌慢慢收回刚刚故意摆出的舅父形象,眼神幽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即然不听劝,要自己找死,那也怪不得自己了。

若不是刚刚在宫里受妹妹所托,要给妹妹一個交待,今天他连府门也不会让晋王进来。现在满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晋王就是个灾星,谁粘上谁倒霉。

劝也劝过了,求也求过了,自己已经仁至义尽,没功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现在自己不是救不救李治的问题,是要赶快自救了。若是不能在朝会前,和侯君集搭上线,在长孙那里留下一个好印象,等到朝会过后,长孙家族也完了。

“周福,备上一份厚礼。”

长孙无忌大声招来管家,吩咐道:“去看看少爷回来没了没有,若是少爷回府了,让他和长公主一起,去一趟东宫,去看看太子妃和皇长孙,然后让长公主去宫里。”

“皇上龙体堪忧,后宫诸事都落到皇后娘娘身上,她这个女儿还不去帮衬着,表表孝心。”

周福应下,随后请示的问道:“长乐公主进宫要不要把小少爷带上,皇后娘娘可喜欢这个外孙了?”

“哎呀,我说周福你真是老糊涂了。”

长孙无忌脸色一板,训斥道:“宫里都乱成一团,忙的鸡飞狗跳的,皇后娘娘哪有精力再去逗孩子玩儿。”

“这几天整个长安都不得安生,传老爷我的命令,除非有官职在身的,否则谁也不许出府惹事生非。这几天都在家好好呆着,就是有天大有事,也要在后日朝会过后再说。”

周福见家主一脸的凝重,连忙应下:“是老爷,老奴这就吩咐下去,紧闭大门,没有老爷的准许,谁也不放出去。”

“嗯!”

长孙无忌思索着:“你去库房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闻名天下的武器,最好是武将喜欢的弓箭之类的”

“去年攻打西域,魏王得了不少宝贝,其中有一张高昌王喜爱的宝弓,老爷从他那里专门索要了过来。说是要找机会送给并州大都府长史,新任兵部尚书李绩的。”

管家周福一边想一边说道:“听说潞国公也非常喜爱这张弓,只是碍于魏王,没办法向其讨要.”

“快,快去把这张弓拿来。”

长孙无忌顿时大喜,随后捋着须眯着眼对管家道:“周福,你记错了,老爷我从魏王那要过这张弓,就是为了送给侯君集的,而不是要送什么李绩?”

‘呃’

周福一愣,看着长孙无忌意未深长的笑容,随后连忙拍着脑门,附合道:“是,是,看老奴这记性,老爷早就交待过,老奴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听说了潞国公喜爱此弓,才专门向魏王索要的。”

“嗯,就是这样!”

长孙无忌喜笑颜开:“周福你虽然年龄大了,但头脑还是很清明的。这样,吩咐少爷的事情,等会让夫人去安排,你陪老爷我一块儿去潞国公府。”

“是,老爷!”

周福眼珠一转,想着刚刚晋王负气而去,就知道自家老爷已经抛弃晋王,准备投入东宫的怀抱,这是要全力拉拢潞国公了。

一边忙着安排仆人小厮准备车架和礼物,一边想着待会见到潞国公,该怎么敲边鼓,替自家老爷攀关系了。

贞观十九年,三月十五,望日大朝。

自大唐立国以来,从来没有两次大朝会间隔这么短的时间,不过文武百官却没有一个人有怨言,一来是三天前的大朝,竟然发现了史无前例的皇权和臣权的直接冲突;

二来,经过上次的短兵相接,才仅仅间隔了两日,就再度招开朝会,不知道这次朝会又会发生什么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震撼性事件,是以这次的朝会,虽然没有要求,可比上次来参加的官员还要多。

基本上有资格没资格的,都想办法挤进了太极宫。

哪怕站在外面的广场上,也能离太极殿近一些,能第一时间吃到这千万罕见的瓜,众人都是兴奋莫名。

就连站岗宿卫的军士们,也格外的精神抖搂,威武雄壮。

极为体现皇家威仪的各种程序依次展开,大唐权力核心的隆重仪式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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