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讨价还价

虽然觉得可能事情会很麻烦,但是孙立恩却不能拒绝为这个患者提供医疗服务——不管是急诊还是门诊,医院都没有所谓的“黑名单”列表。毕竟这不符合医院“人道主义”的立场。不管是否明确患者有过恶意医闹的经历,医生们都需要按照对待其他患者一样的态度,对他们进行救治。这么看来,打医生真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事情。关不了几天还不用赔钱,说不定医院还得倒赔一笔息事宁人。真等需要看病了,再去找医生,人家还不能“恕不接待”。没有后果,没有代价,可能没什么好处。这种事情似乎干干也无妨。

“我知道了。”沉吟片刻后,孙立恩叹了口气。该看的病人还得看,谁让自己是个医生呢?“麻烦冯姐你和保卫处联系一下,让他们和老吴一起过来。”

冯楚洁点了点头。有些无奈的拍了拍孙立恩的肩膀,“你自己小心。”说完,她就朝着正在值班的保安梁哥走了过去。

“医生,我女朋友这个病怎么办?”老实绿帽男走出了诊室,一脸担忧的问道,“她这个样子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你还是想想办法先解决她不肯抽血的问题吧。”孙立恩叹了口气,自己的一次坐诊就碰上这么个主也是挺头疼的。“她还是拒绝?”

绿帽男摇了摇头,随后问道,“现在科技这么先进,就没有什么无痛的检查方法?”

孙立恩正想拒绝,却忽然反应过来,可以做个B超看看腹腔积液的情况嘛!不过刚想到这里,他的耳边似乎就又响起了冯楚洁的告诫,“你自己小心。”

“无创的检查方法倒是有……”孙立恩顿了顿,有些迟疑的答道,“B超检查就可以。但是这个是要另收费的……”

“收费没关系,我去交就行了。”绿帽男马上就答应了下来,他似乎很开心于自己的女朋友不用挨针就能看上病,“还是去刚才的挂号窗口是么?”

孙立恩点头对他的问题表示了肯定的回答。随后道,“你先等等。我给你开个检查单。”

检查单据开了,孙立恩则重新纠结起了状态栏的提示问题。这种程度的出血量,不应该是一个可以被忽略的问题才对,难道是状态栏觉得……这种症状并不危险?

孙立恩重新回到了诊室中,赵梦黎头上的状态栏中多出了一行白色小字,“腹腔出血670毫升。”

超过500毫升失血就算大出血了。而现在赵梦黎的内出血数值已经超过了600毫升,在临床上是妥妥的失血过多患者。如果体征出现波动,那就得输血对症治疗……等会。孙立恩猛然醒悟过来,赵梦黎虽然面色苍白,但确实生命体征没有太大变化。难道这就是状态栏忽略了这一项的原因?而且因为是自己诊断出来的内容,所以才用白色小字标注上了?

“医生?”赵梦黎还在强调自己绝对不要打针,却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医生却似乎神游天外了,而且双眼失焦,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自己的要求。

简直太过分了!赵梦黎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在她看来,医生的工作和其他服务人员没有什么区别,而自己就是顾客。顾客的要求必然是服务人员需要聆听并且尊重的。而对自己的无视,就是对自己的不敬!她猛的一拍桌子,拿出了当年大闹诊室的雄风,“我和你说话呢!”

孙立恩被面前突然发出的巨响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赵梦黎正在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他顿时觉得心里有些腻歪,仿佛吃了只苍蝇似的恶心。诊室里等着抽血的钟钰护士早就放弃了尝试,重新回到了分诊台那边等待呼唤。而现在整个诊室里只有孙立恩和赵梦黎两人而已。

“两年前你在这里瞎折腾的监控录像还在。”孙立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和气一些,但里面的警告意味还是很浓,“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个男朋友知不知道你之前的事情,但是如果他问起来,作为患者家属,医生们还是要据实回答的。”

其实根本就没有这么一条。患者隐私权在实际操作中远高于家属的知情权。如果患者不同意,医生是不可能把患者以前就诊的记录和内容转告给家属的——好在赵梦黎根本不知道这个事儿。

赵梦黎听到了孙立恩的话之后,先是不可置信的竖起了眉毛,随后愤怒转化成了惊恐和不安。最后,这份惊恐不安则干脆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救你的命。”孙立恩摊了摊手,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随后正色道。“但是你的态度很不配合,这让我很难办啊。”

赵梦黎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间里只有自己和面前的年轻医生后,咬着牙道,“你想怎么样?”

“配合治疗,不要让我觉得为难。”孙立恩一见自己的威胁似乎有效,顿时心里放心了不少。他学着电视上反派角色的样子,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后轻笑道,“我这个人呢,很怕麻烦。一旦遇到了很麻烦的事情,我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嘴,有意无意的透露一些内容出去。”他看了看面前的赵梦黎,“比如黄体破裂70%以上患者都在发病前有行房经历,比如你两年前在医院里大闹过一场。比如当时的记录上显示,你在医院里做那次手术之前,已经做了四次人流。”

赵梦黎不吭声了。

孙立恩叹了口气,敲了敲自己面前的桌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想来我们第四中心医院闹事,你可找错了地方。”孙立恩想起了宋院长雷厉风行处理小嫣然父母的手段。“哪怕我人微言轻没什么好办法,但我们院长可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所以,老老实实配合治疗或者干脆出院都行。只要你现在别给我添麻烦,而且保证治疗结束后不来找我借钱,我就可以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赵梦黎又看了一眼孙立恩,确认这个年轻医生是认真的之后,点了点头。

“很好,那就先抽血吧。”孙立恩裂开嘴一笑,笑的分外解气。他打算和钟护士说一声,故意扎漏个一两次的,让赵梦黎先吃点苦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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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梦黎的B超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和状态栏显示的白字误差不算太大——内出血600毫升左右,未见活动出血点。

听说自己肚子里已经流了一斤多的血,赵梦黎自己都吓傻了。而老实绿帽男更是急的像火上的蚂蚁一样,在诊室里走来走去,问的全都是“要不要马上手术”之类的问题。

孙立恩苦笑着再次否决了老实男的提议。腹腔内没有活动出血点,就意味着患者已经不再出血。这个时候贸然进行手术,腹内压力改变很可能导致刚刚停止出血的伤口再次出现出血症状。而且仅就黄体破裂这个病而言,积极手术并不是首选策略。

十年以前,医学界对于黄体破裂的处理方法仍然是以手术介入为主。尤其是腹腔镜技术的推广应用,使得患者可以在手术止血的同时,将其他附带损伤降到最低。但手术毕竟对身体有创伤,哪怕腹腔镜也不能完全避免。而黄体又属于生殖器官,这个区域的细胞活动比较频繁,同时激素水平也要比其他区域更高。这就导致不管是采取腹腔镜下结扎还是激光烧灼止血,都可能会导致患者在术后的中长期中出现各种各样的后遗症。

随着医学界的水平进步,黄体破裂开始越来越多的采用保守治疗。止血,消炎,补血等等措施下,让人体自行吸收瘀血并且修复破裂的黄体成为了主要治疗理念。到现在为止,大约有97%的黄体破裂患者最后都会采取保守治疗——除非出血无法自行停止,否则考虑到患者以后的生活质量,确实还是保守治疗的效果更好一些。

孙立恩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不算很深,这些内容还是冯楚洁告诉他的。冯医生虽然对赵梦黎恨的牙痒痒,但作为一个医生的道德素养还在,更何况现在接诊她的是孙立恩。冯医生还不至于为了出一口自己心头恶气而把孙立恩豁出去。

“那就住院?”绿帽男明显对孙立恩的方案有些不放心,他一再追问道,“真的不需要手术么?”

“她现在还没到这一步。”孙立恩叹了口气,努力解释道,“少挨一刀,她身体上的损伤也少一点,而且以后的后遗症也少一些。你如果非要手术,我们也可以做。但是……这个没什么必要啊。”

绿帽男考虑了许久后叹了口气,同意了孙立恩的建议。“那就住院吧。”

没想到,这个建议又引来了赵梦黎新的一波反抗,“不行,我明天要去参加我闺蜜的婚礼!她邀请我做伴娘的!”

孙立恩头疼的快要炸了,他死活没想通,为什么赵梦黎这里会有这么多幺蛾子。“做伴娘哪有自己的身体健康重要?”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你这样去参加别人的婚礼,是不是不太吉利?

“明天下午再住院行不行?”赵梦黎也知道自己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上,态度不敢太过分。可她似乎是为了保证自己对事情仍然有所掌控,仍然企图讨价还价,“婚礼是明天上午的事情!”

(本章完)

第189章 指导

什么是住院?虽然大部分人觉得,自己睡在医院里就等于住院。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普遍存在的误区。

住院,主要指门诊认为患者的病情较急较重,需要在有充足医疗条件保障的地方接受医学观察和治疗所采取的手段。听着比较拗口,通俗一点解释就是——“在医院里待着别瞎跑,这样万一有点啥事儿我们还来得及救你”的治疗手段。

这一段话有两个重点,第一是“医院”。医院中的医疗条件和应急能力当然是最好的。虽然每家医院的水平略有不同,但总比大马路上或者即将举行婚礼的酒店要强。第二则是“我们”。医生看到患者有什么问题,马上可以进行相应的治疗和抢救。而在医院以外……能有好心人打个120就不错了。说不定大家还以为你是讹钱的,纷纷绕着走。

现如今,但凡是家三甲医院,住院部的床位就一定是紧张的。有些医疗资源比较紧缺的大城市(是的我说的就是深圳),连二甲床位都紧张的要死。只要能择期手术,等上一两周是常有的事情——患者在门诊拿到择期手术住院通知单后,需要自己打电话和住院部预约住院时间。

赵梦黎的情况虽然不需要紧急手术,但也要比择期手术更紧张一些。万一出现了进一步的内出血,她就得马上被送到手术台上去。而且还要输血以纠正失血状况。在住院部,她都会是护士们的重点关注对象。而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试图讨价还价明天再住院,不客气的说,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这是肯定不行的。”孙立恩直接否决了她的提议,“你现在的情况必须住院观察,如果有进一步的出血,那就马上要上手术台。内出血的症状很隐蔽,你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别人也看不到——真要有感觉,你就直接晕过去了。而且外行人也根本看不出来症状,到时候再送你来医院?可能救都救不回来。”

眼看赵梦黎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孙立恩叹了口气问道,“你知道什么叫死么?”

“你可能没见过。”孙立恩摇了摇头,“我当医生没多久,到现在加上实习也就一年多年。我已经见过了好几次。有时候命运是残酷的,不管我们用多少办法,不管家人怎么配合。他们还是走了。家属很难过,我们这些当医生的也很难过。”他有些自嘲式的摇头笑了笑,“这么说起来你也许还是不明白……但你要知道,生命只有一次,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梦黎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话,但是最后还是把话重新憋了回去。

“住院期间,可以正常进食。但是最好吃流质食品。”眼见患者没有意见了,孙立恩继续说明着具体内容。他以前还没有送病人去过住院部,虽然听说这些事情住院部里的护士们会和患者说明,但他觉得还是趁热打铁,把需要注意的东西都说明一下比较好——万一到了住院部,赵梦黎重新无法无天的搞起事情,住院部的医生们可压不住她。“尽量不要咳嗽,大声说话,排便的时候也不要太用力,这些都有可能引起黄体破裂的。”

“那……她之前的黄体破裂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些?”绿帽男连忙问道,“她身体弱,容易咳嗽。”

流产至少五次,要是还能壮的像头牛那才有鬼了。孙立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脸上却还得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其他疾病或者撞击引起的。这个病的病因有很多,而且有时候真的就是赶上了那么一下,可能以前都没有事,现在就破裂出血。”孙立恩总结道,“这个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运气是不太好。行房的时候男方动作过于粗鲁,而女方因为兴奋生殖系统充血才是导致黄体破裂的主要原因。但这个话孙立恩不能说,他只能反复和绿帽男强调是他“运气不好”。但凡运气好一点,能碰上这种女朋友?头顶草原还不自知,除了倒霉以外,也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了。

绿帽男千恩万谢的去办住院手续,孙立恩嫌赵梦黎坐在屋里让自己神经紧张,同时也主要是因为他实在是不想和一个定时炸弹坐在一起。于是干脆把赵梦黎也打发了出去,让绿帽男去借了个轮椅过来,把赵梦黎推上一起去办住院手续。

送走了这对冤家,孙立恩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帕斯卡尔博士就走了进来。他朝着孙立恩挤了挤眼睛,“你也开始看门诊了?”

孙立恩自己倒是还能适应,反正才看了一个患者。他有些担心帕斯卡尔博士扛不住,毕竟宋院长放了话,老帕要是扛不住走了,自己这身皮就得去医院门口挂着。他连忙关心道,“美国门诊也这样么?”

“看在美金的份上,我们要轻松多了。”帕斯卡尔博士最近大概是和给他当翻译的免疫科医生学坏了,抨击起资本主义驾轻就熟。“我要是在美国每天都能看这么多病人,那我早就搬去纽约住了。”

孙立恩听老帕的口气还行,顿时松了口气。“你找我有事儿?”

帕斯卡尔博士一脸看精神病病情愈加严重的患者表情,“不是你叫我来的?”

“啪!”孙立恩一捂脸,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请帕斯卡尔博士来会诊的事情。“不好意思……实在是太忙,给忙忘了。”

杨建强的检查结果还没出来,PCR同时跑三个样本,哪怕就是同时操作也得过上六个小时才有结果——第四中心医院跑的还是PCR-Elisa,如果用传统荧光电泳,那就得等最少十个小时。

“你的推论……理论上完全有可能。”帕斯卡尔博士听完了孙立恩的诊断后,沉吟了半晌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但是我也同意周主任的看法,这个诊断的巧合性太大。虽然逻辑上和发病时间上都没问题,可用这个推断去治病并不现实。”

孙立恩也知道这一点,他摇头道,“我也没打算马上给他做放疗。就算确诊之后,放疗也不是第一优先的治疗手段。但是我觉得,以他目前的免疫体系强度,能够同时削弱弓形虫,并且还让他抗得过副作用的,恐怕就只有放疗了。”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帕斯卡尔博士想了想,忽然提议道,“我建议你去问问瑞秋,她是肿瘤学方面的专家,对于放射治疗的了解要比我更深一些。”

“治疗的事情我肯定得去问问其他专家看法。”孙立恩点头道,“不过,能不能先把他的免疫抑制方案调整回来?用原来的手段抑制免疫系统的话,也许能够减轻他现在的症状表现。我担心如果他的免疫系统继续活跃下去,也许很快就会出现脑疝。”

杨建强的大脑里现在有八个水肿区域。而且大部分水肿区都位于灰质和白质的交接区。如果水肿继续发展下去,甚至变成脓肿的话,八个区域的脓肿几乎肯定会引起脑疝。万一脑疝,孙立恩倒是不用去费工夫询问放疗的可行性了——直接准备写死亡证明书就好。

“免疫方案的调整没有那么简单。”帕斯卡尔博士摇头道,“他现在的免疫方案是肝毒性比较小的那种。如果突然调整到以前的方案,很可能会导致急性肝损伤之类的问题。尤其是药物联合使用的时候,每加一种药物进去,就有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副作用。”

“那还有什么办法?”孙立恩急了,帕斯卡尔博士的专业水平能力摆在这里,他要是说不行,其他的医生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办法。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建强的病情进一步加重,从脑水肿变成脑疝?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增加他现在的激素用量。”帕斯卡尔博士的回答出于意料的简单。“虽然长期用药需要注意激素水平,防止出现医源性的库欣综合征,但仅仅是短期抑制的话,提高激素剂量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孙立恩眨了眨眼睛,他真不相信困扰了自己好久的问题居然会有这样的解决方案。

“你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医生。”帕斯卡尔博士看着孙立恩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了孙立恩正在想什么。他笑了笑,拍了拍孙立恩的肩膀道,“可是,现在就开始接触这些情况复杂的病人,对你的成长并不见得就是好事。时间长了,你会逐渐遗忘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患者所患的疾病和所需的处理手段,往往是非常简单的。”

医学院里上课的时候,有一句话叫做“听到马蹄声就要想到马而不是斑马。”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孙立恩现在已经有了“听到马蹄声后想到的是长颈鹿”的倾向。将诊断方向和治疗手段复杂化,这是会出大乱子的。

一个明明只是感冒的患者,你要非觉得人家有严重的肺动脉高压,那就等着被投诉吧。明明一针头孢就能解决问题的事情,你还非要加点奥司他韦才能放心,被投诉都算轻的——如果有严重副作用怎么办?

孙立恩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冷,他原本对帕斯卡尔的建议有些不以为然,谁知道现在静下心来一琢磨,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有这种倾向。

总的来说,还是学艺不精,也多亏了老帕这种外国人不管人情世故的性格直接说了出来。孙立恩叹了口气,对着帕斯卡尔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指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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