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伊恩的一天

天还没亮,穹顶屋内却已泛起淡淡的暖意。

木制墙板被昨夜炉火烤得微微发热,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灰香与木炭气息。

伊恩在厚重的羊毛被下缓缓睁开眼。

刚醒来的片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在哪儿,搬到这里半年了,还是有些不习惯。

这张床太软了,被褥太暖了,头顶的天花板也太过整齐光洁。

他习惯性地转头,看到床头角落里摆着一个布制的小玩偶,耳朵微卷,一只眼睛还歪着,是米娅做的玩意。

屋外传来低低的脚步声,像是有巡逻的骑士走过泥地巷口,又或者是早起的工匠在搬运工具。

伊恩静静躺着,盯着那小玩偶看了好久,忽然感到不真实。

他曾是白石村的一名木匠。每天和木头打交道,早上喝妻子煮的粥,晚上抱着女儿听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入睡。

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暖而完整。

直到三年前的冬天,雪誓者像一把匕首般划破了他人生,将他一点点剖成了血肉模糊的廓形。

那天他只是为了砍几根像样的山杉枝,提前进了山林。

归来时,看到的只有黑烟、倒塌的屋脊,还有那口早已碎裂的井。

他跪在血迹尚未凝结的门口,捡起妻子的围裙。

他没有哭,来不及哭。

米娅还活着,他在谷仓残壁后找到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此刻被恐惧撑大,蜷缩在干草堆后不敢出声。

最终在她开始高烧昏迷的第五夜,他们几乎死在了一块结冰的石板上。

伊恩脱下最后一层外衣,把她裹进麻布里,坐在雪地中,像是等待神明施舍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等到神明,但一队赤潮领的巡哨骑士找到了他们。

对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米娅,便果断低声道:“还来得及。”

就这样,他跟着火光走进了临时的营地。

一处像是从废土中升起的微型城市。

有秩序,有热粥,有取暖的帐篷和不问来历的医师。

他记得那位疲惫的医生,连夜给米娅退烧,而他就像一块裂木般坐在门外一整夜,直到有人递给他一双旧靴。

他才第一次低声道:“谢谢你们。”

后来,他被归入工匠队。

起初是钉栅栏、锯木桩、铺地板,这些活他都熟。

他的工具在火中烧毁过,但他的手艺还在。

再后来,他有了固定的营帐、有了换洗的衣服,还有每天不必担心米娅饿肚子的晚上。

最初的冬夜,他每天都要醒来三次,确认她在身边、没有再发烧。

再后来……她被选中了。

滴血石验出了她的骑士血脉。那是他们谁也未曾预料的未来。

她进入了训练营,穿上了训练甲、学会了骑术与怎么使用斗气。

他看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突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从柴堆中走出的瘦小姑娘,她会成为守护者。

如今他们被分配住进主城第二居民区,一栋真正属于他们的“赤潮式圆顶穹屋”。

“从前只能在木棚下裹着麻袋过冬,如今睡在这大房子里,谁能想到呢。”

伊恩轻声嘀咕着,靠着炉边穿上厚棉织的内衫与领口紧束的粗布外衣。

接着从桌上取过昨晚剩下的那小半碗粥水,咕嘟一口喝下,吐了口气,扣好围巾,推开门,走入赤潮领的清晨。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条路。

从住家区出发,穿过熙攘的商肆,走过广场,再拐进靠城西的工坊巷。

地面是平整的石砖,两侧墙角嵌有排水沟,夜里飘下的薄雪已被扫去大半。

远处的火灯柱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摇晃。

一个穿着厚大衣的男人从街角走过,手里拎着刚换的热水桶。

他点头与伊恩打了个招呼,伊恩也回了个笑。

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大都是工匠、后勤兵、市场管理员,有条不紊地穿行在街区间。

偶尔有几个孩童从巷子里跑出来,脖子上围着统一发放的红围巾,蹦跳着躲进拐角,身后母亲在远处喊他们名字。

路过一处墙边时,伊恩停了停脚步。

公告栏上张贴着今天的通知:粗笔写着“第九批冬季物资发放”,下方还有配图,是小面包、咸肉和香皂,还有个孩子拿着烟火棒的笑脸图。

快到交易所广场时,他远远看见一辆四轮运输车停在坡道下,几个搬运兵正将一袋袋麻布包抬上车,那是干粮,编了红绳的是北境军配额。

伊恩眯起眼辨认,麻袋上用熟悉的印章标着:“雪原冬令营·储粮第六批”。

他知道这些东西会沿着主干道运往北方赤潮的前线哨站,是米娅将来的去处。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风雪中的人声渐渐变得密集。

工匠坊到了,整个木工营早已人声鼎沸,木屑与蒸汽混杂着炉火味道在空气中缭绕。

远处木梁架上挂满了干燥好的杉木板,有人背着工具穿梭,有人抬起一截车轴,呼喊着尺寸误差。

伊恩走入那片熟悉的热气里,一名年青木匠冲他打了个招呼:“头儿来啦!”

“最后一日上工了,迟了可没铜灯。”他笑着回应,脱下披风,换上皮围裙。

营地中暖意渐盛,靠西墙的炉火已经烧得正旺。

今日是冬封前最后的一个工作日,不必再大兴土木,大家都只负责收尾和整修。

伊恩带的几名木工学徒正围着两口未完工的大木箱忙碌。

他走过去,没多话,直接动手接过刨子,开始修整边角的凹槽。

木屑飞溅中,他双手节骨嶙峋,手指上结着年复一年沉下的老茧。

刨刀走得极稳,木料表面被磨得滑如鹅卵石。

一名少年木匠忍不住赞叹:“师傅,您刨的边,连我爹都刨不出这水平。”

伊恩低声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埋头赶工,每道榫口都一丝不苟。

今年他升为木工小头目,一年里跟着城建司带了三十几号人,建出二十四栋新屋、三座木桥。

人们开始叫他“伊恩师傅”,这对一个从雪夜中爬出来的逃民来说,已是莫大荣耀。

中午前,今日的配额就以全部完工。

箱子封好,车轴打磨完毕,记录表交上去,图巴亲自来核准。

这位矮小的木工坊主管捋了捋胡须,咧嘴笑着开口:“各位,今年干得极好。照老规矩,勤工满年者,每人一灯。”

一名助手捧出小布包,一盏盏包着油纸的小铜灯被分发下去。

伊恩站在队列里,当他接过自己的那盏灯时,双手忍不住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盏小而厚实的灯,火口圆润,灯体刻着“第七工坊赤潮三年冬”字样,还有一枚精雕的赤潮太阳徽记,据说是领主大人亲自设计的。

他望着那盏小小的灯,仿佛看见了那个雪夜的自己。

风雪漫天,怀里裹着发烧的米娅,一步一步走过冰封的荒野。

“如果不是路易斯大人……”他低声道,“我如今早就是一堆雪下的枯骨了。”

身边的同僚听见了,不约而同望向他。

一人开口:“能为这样的领主干活,是咱们的本事。”

另一人笑着举起手里的铜灯:“今年的冬灯真好看!明年我还要拼一个!”

众人笑了起来。

工坊的空地被清理出一块,地上铺了干草与木板,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桌摆上了干果、熏肉、烈麦酒与冒着热气的胡萝卜炖牛肉。

早有学徒在吹口哨,几位老匠人围坐讲起了辉煌往事。

伊恩坐下时,有人已经递来了酒杯。

他没有推辞,只是慢慢站起,举杯朝众人环顾一圈。

他喉头微哽,却仍说得平静:“为了我们,也为了路易斯大人。”

“为了路易斯大人!”众人回应。

酒杯碰撞,发出一片清脆声响。

他们就这样在工坊后场坐了一个多时辰,说笑、吃肉、喝酒。

铜灯被摆成一圈,火光在铜壁上映出模糊的光斑,像是星星落在人间。

直到下午,图巴这才拍拍膝盖起身:“好了,喝一点就行了。等会还得去领物资呢。”

于是大家陆续起身,有人打着酒嗝收拾桌面,有人背起工具往住处走。

伊恩也拎着工具,走向房子的分配所。

那是赤潮领的物资发放点,今天是按街区与工坊编号依序发放。

长长的队伍蜿蜒在石砖小广场上,秩序井然,人们披着皮袄或布斗篷,站在雪地中,却没有一丝焦躁。

他站到熟悉的一组队列中,身旁正好是邻居汉克与纺织妇吉娅。

“伊恩,这回回来得正巧。”吉娅笑着点头,“今年真是个好年,你说,这是第几次发东西了?”

“第九次。”汉克插话,声音低低的,眼中却藏不住感慨,“要是年年都这样,多好。”

吉娅忍不住笑:“会的。只要有路易斯大人在。”

说这话时,周围排队的人都有些默默地点头。

轮到伊恩时,他双手接过今日的发放物资:

粗麦粉一袋,二十五斤。

三大块咸肉,封条上有赤潮领的烙印。

洗净干净的柔软棉被一条。

羊脂香皂两块,是他女儿米娅最喜欢的香味。

还有一个小包烟火,是冬节之夜燃放用的。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很是高兴,女儿看到香皂一定会很开心的。

前方忽然安静下来,一阵低声呢喃传来:“是路易斯大人。”

伊恩循声望去,只见那人自人群尽头缓步而来,身披暗红斗篷,身形挺拔,神情沉静。

几名随员低声交谈,似乎汇报着什么,但那位领主仅是颔首,又转身亲手将一包咸肉与被褥递给队首的一位断臂老兵。

那老兵眼圈发红,颤巍巍地鞠了一躬。

路易斯拍了拍他的肩。

这一幕,安静得像雪地中燃起的灯火。

而当路易斯走过伊恩身边时,伊恩下意识站得笔直,双眼发亮。

他深深低下头,声音不大,却格外虔诚:“感谢您,领主大人。”

那人只是脚步微顿,轻轻点头,随后继续前行,如同一阵风从冬夜中掠过,却带着的重量。

伊恩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握住那块咸肉与香皂,掌心微微发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发誓:“我还得努力干下去……要配得上这样伟大的领主。”

黄昏来得缓慢而深远,天边泛着绯红,像是被火苗熏染的云层。

伊恩提着东西回到家,推开穹顶屋门的那一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框上悬挂的一缕红丝穗。

简简单单地打了个结,颜色却鲜亮得几乎跃出雪色背景。

他笑了,那是米娅放假回家的信号。

屋内炉火已起,暖意扑面。

厨房那头传来锅勺轻响。

米娅正脱去那件赤潮制式的骑士训练服,换上了刚发放的新毛衣,袖口还卷着。

她的背影挺直宽厚,肩膀撑得毛衣绷起弧度。

伊恩站在门边愣了愣,心头忽然一热:“当年她瘦得像一把柴火,如今却能劈盾了。”

今晚是节前的团聚晚餐,所以有些丰盛。

有烤肉、萝卜炖羊、黑麦酒、甜菜根浓汤。

这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已经可以久久吃上一回。

父女二人坐定,双手合十,低声同念:“感谢路易斯大人赐予我们的一切。”

这句话他们早已熟稔,但每次说出,心中总仍泛起庄重敬意。

饭间,米娅兴奋地讲起在训练营的见闻:“今天我们练习攻防,我第一次把同学摁进雪里了!”

她扬起眉毛,满脸骄傲:“还好那是演练,不然他真要掉牙。”

伊恩一边笑,一边叮嘱她:“别太得意,他放你一手也说不定。”

接着伊恩又讲起工坊发铜灯的事,说到大家喝酒庆功的热闹情形。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便到夜深了。

窗外银雪覆瓦,穹屋被月光照亮,如一座静默的小丘。

整个赤潮之城此刻沉浸在温柔与安宁中,火光从窗沿透出,一户户人家都正安然入梦。

米娅早早睡去,被子里只露出一缕浅浅的呼吸。

伊恩坐在壁炉旁的旧木椅上,拿出那盏奖灯,用布一点点擦去铜身上的雪痕。

他看了很久,眼神沉静,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

那盏灯映着炉火,光影仿佛晃动起妻子的身影。

他低声道:“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本章完)

第277章 霜戟之困

冬天即将降临。

母巢战争之后的第一个完整年头也将随之终结。

而埃德蒙公爵,仍旧保留着他旧时代的传统,在深秋将尽、雪季初临之前,召开一次北境会议。

只是今年,会议的地点,已不再是那座记忆中恢弘威严、寒气自拒的霜戟城。

那座城市,已死。

整个城市被虫毒反复吞噬、啃咬、掘穿之后,早已变得像一具死去不久的庞然尸骸。

街巷崩塌、屋檐塌陷、水井干涸,有的甚至冒出一股黑色的粘液,没人再敢靠近。

不像是城市,是坟场。

如今留在地图上的“霜戟城”三字,只是个虚名。

真正的新城,建立在旧城西北二里外,依山靠岭,是个临时选址。

它被称为“新霜戟”,但更像是用灰砖、板材和回收残材堆砌出的避风港这里一砖一瓦都显得仓促而窘迫。

即使如此,公爵还是坚持把它命名为“霜戟城”。

因为在他看来,如果连名字都丢了,那北境就真的再无骨架了。

但新霜戟城的重建尚未完成,甚至称不上“成形”,只是依山就势,围起了一个粗略的框架。

只有核心政务厅、指挥塔、兵营三座主要建筑已初具雏形,其余区域则以大量预制木屋、临建板墙与简式屋顶搭建而成。

走进街道,随处可见还未粉刷的灰砖,屋檐低矮,排水槽临时固定,潮气未散。

人都住进来了,屋就显得挤。

白天能听到锯木和捶钉的声响此起彼伏,晚上则是一户连着一户传来的炉火噼啪。

孩子在泥地间跑,妇人晒着湿衣被,士兵巡逻时与街头摊主交换几句闲话。

士兵戏称这地方为“帆布要塞”,平民私下则管这里叫“临冬营地”。

但公爵始终坚持一个称呼:“它就是霜戟,我们不会放弃这名字,就像不该放弃这片冻土。”

也是他坚持冬前必须召开一次“霜戟会议”的理由之一。

会议举行的场地在霜戟城的新总督府,其实只是将一座废弃堡垒仓促修缮后的产物。

但在旧霜戟城沦陷后,它便成为了整个北境最后的会事之地。

北境的贵族向来不讲究排场,尤其在母巢战争之后,他们更关注柴堆是否足够、卫兵是否吃饱。

但即便如此,为了这次会议他们还是稍微打扮了一下。

会议厅穹顶被刷成深灰,帷幔挂起,木质讲台与长桌经过打磨重漆,几盏炼油吊灯努力撑起一点温暖的光晕。

说不上庄严,也谈不上舒适,但比起在帐篷里议事,已经算是“体面”了。

这是一场属于埃德蒙家族的内部高层会议。

只有真正握有实权、留着埃德蒙家族血脉,或在虫灾之后依旧能勉力维持一方秩序的百年旧部才得以列席。

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就连如今如日中天的赤潮领主路易斯,也未被列入名单。

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无谓的寒暄,会议厅中一时间沉默压抑。

他们大多都明白,埃德蒙公爵如今掌握的力量到底还剩下多少。

而整个北境旧贵族这一年过得又是何等艰难。

议桌边的众人神色各异,疲惫如罩,一年风雪、一年尸腐、一年虫毒,仿佛都刻进了眼底。

门在这一刻被人从外推开。

那是一位身穿黑红披风的魁梧男人。

他的出现仿佛令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些。

披风下是简洁却厚重的军式制服,肩章上镶嵌着金龙纹徽,一枚象征帝国之盾章别在胸口,无比显眼。

他便是埃德蒙公爵,整个帝国北境最具威望的战将之一。

尽管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些许皱纹,鬓角也染上了灰白,但他的体魄依旧如铁石一般壮实。

他看上去不像一个老人,更像一尊从古老战场中走出的铸铁雕像。

然而再怎样沉稳的面孔,也掩不住那双眼中时而闪现的疲倦。

那不是衰老的病态,而是心力耗尽的深层倦意。

像是一位曾经撑起山岳的巨人,如今仍强撑着,但骨骼深处已经开始泛起隐隐裂痕。

埃德蒙走到主位,略作一顿,抬眼扫过众人,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令人忍不住挺直脊背

“就不寒暄了。”他说着坐下,单掌撑在桌边,“直接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卡维尔司书官翻开皮革账册,没有铺陈,直接道:“截至今冬,北境总人口不足虫灾前的五分之一。”

议厅中没有人感到意外,却还是有几位附庸代表低头叹息。

“现有人口主要集中在数个‘尚能维持自治与秩序’的区域,例如新霜戟、银湾谷地、赤潮领等。

另外南方新来的开拓贵族也带来了不少流民与奴隶,虽有帮助,但整体盘面……远不如从前。”

他翻了一页,继续道:“粮食总量方面:帝都援粮六百五十车,其中三分之二由我们掌握调度。其余由帝国指派军监与外使监督,划归所属区域。”

“今年秋收不理想。”他说得简短,却已足够明确,“开垦太少,土地荒废严重。可种地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在养伤。能下地的农夫,连犁都凑不齐。”

议厅内一时沉默。

“……另外,赤潮领方面——卡尔文子爵,送来五千吨青麦。已于昨日通过西岸走廊转入仓储。”

议厅内众人一怔。

“五千吨?”

“现在这个时候,还有谁能拿得出五千吨余粮?”海格尔伯爵皱起眉,声音难以置信。

“是‘送’?”有人低声问道,“不是交易、不是借?”

卡维尔点头,声音冷静:“确实是补给。没有标价。按信函内容,是路易斯‘主动赠予’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坐在主位的埃德蒙公爵。

公爵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明显波澜,但眼神微敛,像是压下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甚至比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得更早。

粮车出发的前一夜,路易斯便已亲笔寄信给他,说今年丰收,寄点粮食给他。

而那信后不到三天,他的小女儿艾米丽,也从赤潮领寄来一封家信。

内容依旧轻描淡写:“父亲,今年收成比想象中好许多。我和路易斯说好了,这次帝国那边的资粮不用分我们那份,我们还能送一点过去。”

而所谓“一点”,就是五千吨青麦。

埃德蒙公爵摇了摇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浮现出一点笑意,像是漫长风雪中久违的一丝慰藉。

“……算是最近这连番坏消息里的一个好消息了。”他想着。

见他没有任何表态,于是会议继续。

“炭呢?”角落里一位附庸贵族低声问。

卡维尔点头应声,继续念道:“目前库存炭量不足四成,优先分配将发往守城哨所、指挥厅、贵族区及重点庇护所,普通居民大多依靠腐木取暖。”

他翻到下一页,语气更沉了一分:“医药方面,也储备告急,已有多地报告小型疫病蔓延。

帝都赈药即将用尽。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应对严寒与疫病双重叠加的准备。”

没有人立刻发言。

这些大人物们低头不语,脸上写满无奈与疲惫。

而高座上的埃德蒙公爵,也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这些情形,他早已知晓。

他的书桌上摞着比这更多的报告,每一页都带着冻脆纸角和干裂的笔迹。

“……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卡维尔终究还是开口了。

他扫视众人,提出自己的方案:“我的建议是在今年冬季正式降雪前,全面实施人员缩聚计划。”

他翻开新的表格,指着几处划出的区域:“将民众尽量向‘核心庇护区’转移,集中供暖、集中配炭。

粮配标准维持三级,军政优先,百姓限粥,这是我们现阶段能做的全部。”

他合上册子,看向高座上的人:“至少……我们可以避免大规模冻饿亡。”

话音落下,厅中依然沉默。

因为谁都知道,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活法。

埃德蒙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压在胸口整个冬季的寒气缓缓放出:“就这样办吧。”

卡维尔刚落座,议厅又陷入片刻寂静。

这时靠近圆桌北侧的一位灰发贵族沉声道:“我们现在还能号得动多少人?”

他语气里没有挑衅,只是干巴巴地问了出来,这个问题谁都想知道,却谁都不愿说出口。

卡维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翻开了一页文书:

“……原有六十三家北境封臣。”他低声道,“截至今冬,尚能调动有效兵力的,仅剩二十三家。”

“其余,不是在虫灾中全族陷落,要不,就是……直接断联、失联……甚至干脆投奔其他势力。”

众人神色各异,不少人眉头拧紧。

“北境的贵族体系正在碎裂。”卡维尔补充道,“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往那样依靠层级调令来组织防线与物资调度。”

“就这,还能算‘贵族’吗?”一位年轻的将军忍不住低声冷笑。

就在此时,巴雷特将军开口了:“另外,帝国军务厅在虫灾平息后,以‘安全巡防’为名,强行派驻了三支临时骑士团,接管了旧南线的几个重要据点。”

“他们盘踞在旧铁岗、瑟蓝口与银松岭,名义上听调,实则……各自为政。”他说得不快,但句句如锤,“有士兵在边境与他们起过冲突。”

他最后冷冷地总结:“他们不是来守北境的,是来争权夺地的。”

议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而这时埃德蒙终于缓缓开口:“这些都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外面的蛮族势力,最近五次派出的斥候骑,无一回返,我有很不好的预感。”

他转向巴雷特:“从明日起,抽调精英骑士三十人,分六路。直向蛮族区打探。”

“告诉他们,”他一字一句,“就算只剩一人……也得带消息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蛮族若趁乱南下,那本就脆弱的帝国北境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会议中后段还讨论了数项次级议题,比如财政部近日来函,提议由帝都设立专员监督下一轮赈灾粮发放,引起几位贵族代表的不满。

此外,多支南方新贵族部队入驻北境,在驻地划分、物资分配上与本地旧贵族屡有摩擦,局势渐趋紧张。

以及其他相对没那么重要的议题。

这些议题引发了些许争执,但埃德蒙公爵始终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听着,直到会议正式结束。

会议结束时,天已彻底黑下来了。

新霜戟城的指挥塔上火灯一盏盏点燃,风雪越过临时木檐,沿石板街卷起寒气。

众人陆续退席,有人轻声低语,有人神情复杂。

而埃德蒙公爵只是从高背椅上站起,点头致意后缓步离开。

会议确实解决了一些燃眉之急,分配方案被敲定、巡哨计划得以推进,甚至连部分附庸贵族的调兵也获得了原则同意。

可这些都像是往破船上缝缝补补,但能浮多久没有人知道。

而他自己,比谁都清楚那船底早已布满裂缝。

埃德蒙公爵回到总督府后宅。

他没有先去书房,也没有换下那身厚重的铠服,而是直接推开了西侧那间暖屋的门。

里面公爵夫人艾琳娜正坐在低塌上,轻轻哄着怀中的婴孩。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回来得挺早。”

埃德蒙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接过了襁褓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奶渍,小拳头缩在胸前,软得像团棉花。

埃德蒙低头望着他,粗糙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他笑了,那是一种难得温柔的神情。

但笑意只维持了片刻,便悄然隐没在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灰色中。

艾琳娜靠着他坐下:“你今天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现在又塌下来了。”

他没应声,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母巢战争的终局一战,那些怪物差点要了他的命,再加上那些旧伤,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也许几年,也许更短。

可他舍不得倒下。

他看着怀里的孩子,那个尚不知世间险恶的小生命,他的骨血,家族的下一代。

也看到了艾琳娜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眼神。

还有那一座风雪中未完工的城市,数十万残破而不屈的百姓,遍地的寒风、废墟与哀鸣……

还不能倒。

他哪怕一步也要拖着血走完。

“再撑几年吧。”他低声道,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若不在了,他们怎么办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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