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狮子离开了森林

格兰斯顿堡市政厅的宴会于黄昏时分准时开席,众人分食着大公与亲王带回后厨的丰盛猎物,并向他们的公国举杯致敬。

宴会的期间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一位音乐家走到了众人的面前,举起了手中的香槟。

“诸位。”

他开口说着,语气温和而克制,“我想为我们的坎贝尔公国献上一首钢琴曲。若诸位不介意,请给我一些灵感。”

短暂的安静之后,有人笑着提起清晨猎场上传来的白鹿号角声,一名年长的贵妇低声哼出了王室赞歌的前两小节。

正与科林交谈的爱德华也停止了说话的声音,两人一同向那音乐家投去了饶有兴趣的目光。

“他是谁?”罗炎随口问了一句。

爱德华仿佛认识他,笑着说道。

“里安·瓦里希,他的父亲是一位来自暮色行省的爵士,拥有姓氏,却没有世袭的领地。而他的母亲,则来自一座昼夜不息的城市。”

看来这并非完全是一场“即兴演出”,不过这位先生的灵感应该也没有沉淀太久。

或许也就是昨晚或者前天晚上的事情。

罗炎略加思索,好让这问题不显得过于无趣。

“雷鸣城?”

爱德华微微一笑。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听完了众人的意见,那音乐家点头,仿佛只是随意记下,便将香槟放在了一旁。

在琴凳前落座,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旋律却没有丝毫犹豫。

低音部先行,短促而有节制。他的琴声像远处传来的号角,隐没于蒸汽的烟雾中,随后又折返入林间的小径。

前奏的旋律并不张扬,却让人不自觉地停止了交谈,沉浸在了那千回百转的琴声里。

随后,高音悄然介入,他将那两小节王室赞歌拆解、拉长……变奏成了人们熟悉而又陌生的模样。

人们看见一辆火车迎面而来,翻山越岭之后化作了列队前行的列兵。

在一段振奋人心的行军之后,风车化作了烟囱,羊群化作了纺织机,而城墙则被推倒成了红砖铺就的街景。

站在舞池边缘的小鹫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没想到这游戏竟如此逼真,连这种简单的过场都用足了心思。

而站在不远处的琪琪也是一样惊讶,没想到野蛮的人类世界竟然也有如此优秀的艺术表现能力。

看来魔王学院的书架也并不完全准确,她很难想象这些人们会真的把她肠子掏出来,再逼着她吃回去……

她是魔都的平民,而他们不过是另一个城市的平民。

钢琴曲的尾声来得克制而庄严,就像进站的列车,为下一段旅程的开始,而泄下了上一段旅程的蒸汽。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时,厅内一片寂静。

直到音乐家起身致意,雷鸣般的掌声才爆发开来,如瓢泼大雨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小鹫听得很入迷。

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一段完整的音乐了,没想到在这《天灾OL》里却吃得这么好。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随着掌声平息,里安·瓦里希先生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上,用那温和而克制的声音继续说道。

“陛下,若这首曲子能得到您的喜爱,希望您能为它赐名。”

众人的目光来到了爱德华的身上,眼中都写满了好奇。尤其是格兰斯顿堡的贵族们,他们都想听听这位“声名狼藉”的白发公爵,到底能想出个什么样的名字来。

爱德华略加思索,随后微笑着说道。

“就叫它……前进吧,《前进进行曲》!愿我们的公国就像我们的列车,愿我们的共和永远前进下去!”

众人的脸上露出短暂的惊讶,尤其是那些格兰斯顿堡的贵族、乡绅们,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

一般而言,奥斯大陆的贵族们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姓氏,来为那些经典的曲目命名,又或者用它纪念个人的勇武和传说事迹。

将音乐家献上的曲子献给公国……这倒是头一回。

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期间还伴随着热烈的呼声,尤其是来自那些第一次受邀参加贵族宴会的平民。

譬如霍勒斯。

这帮家伙没什么底蕴,不知道这时候鼓掌就行了,多少为那王室的宴会带来了一些雷鸣城酒馆里的习气。

“坎贝尔公国万岁!”

“愿我们的共和永垂不朽!”

看着激动的人们,爱德华并没有训斥他们的失礼,还微笑着向他们回敬了一个优雅的贵族礼。

罗炎不禁想起了自己初见爱德华时的样子,那位年轻的大公可是相当的“叛逆”。

飘在罗炎身旁的悠悠轻叹了一句。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

罗炎微微点头,这次倒是没有让悠悠闭嘴,也暂时沉浸在了那属于凡人们的梦里。

……

暮色森林的边缘,黄昏缓慢地沉入了地平线。

狮心骑士团的哨兵目送着黄昏远去的方向沉默不语,而他身后则是比他脸色更沉重的营地。

几十口行军大锅架在火堆上,锅底的木柴噼啪作响,炖煮着寡淡的麦香,而那是这死寂营地里唯一鲜活的气息。

炊事兵麻木地挥动着长勺,勺底撞击铁锅,发出沉闷的钝响。

“这也叫晚餐?”年轻的士兵盯着手里的木碗,忍不住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咽下了脾气。

那里面的燕麦粥稀薄得令人发指,晃动间倒映出一张眼窝深陷的脸。

一名老兵坐在马凳上,把碗举到眼前,扯了扯嘴角。

“就算是拿去喂马,也得再往里加把豆子吧。”

“知足吧。”

另一名老兵没抬头,只是安静地喝了一口热粥,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一句身旁的伙计。

“往好点想,至少咱们在往西走。”

每走一步,就离家近一步。

虽然从寄往前线的家书来看,罗兰城的状况似乎也不大好,但怎么也好过这里。

想象着家乡的菜肴,众人感觉碗里的食物也没那么难以下咽,面包和炖肉的芬芳似乎就在眼前。

如果能再来上一杯松子酒,那将是天堂般的享受,就算国王拿王位来换,他们都不给。

“……等回到了罗兰城,我要去‘老橡木’把自己醉死在酒桶边上,睡上三天三夜再回去!”

“哈哈!那你还能找到家门吗?”

“哈,闻到我老婆烤得滋滋冒油的烤鹅,我闭着眼都能找回去!”

回家。

这个带着温度的词语,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枯的稻草堆,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忽然流动了起来。

士兵们挪动着屁股,向火堆凑得更近了些,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些许亮光,仿佛那只烤鹅就在火上转动。

然而,这点儿光亮在愈发深沉的晚风中还是太单薄了点,并不足以让所有人都忘记眼前的苦。

有人往火堆里扔了一块石头,看着火星扑腾一下炸开,升腾,然后迅速在冷风中熄灭。

“我不明白。”

那是刚才抱怨晚餐的年轻士兵。他把碗顿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这一路咱们都在保护他们!要是没有我们挡着,裁判庭那帮疯狗早就把这群乡巴佬当异端绑上火刑架了!可他们是怎么看我们的?”

他想起路过村庄时,那些躲在窗缝后的眼睛可没有一个是感激,全都是看魔鬼的眼神。

尤其是那些孩子们,这些吃着泥巴长大的玩意儿,竟把他们和裁判庭混为一谈!

当初就该把他们斩草除根!

“显然是坎贝尔人骗了他们。”

坐在旁边的老兵接上了他的话,那不咸不淡的语气就像木碗里的麦粥,姑且填上了良心上的空洞。

“那帮狡猾‘沼泽人’散布了谣言……等着瞧吧,等我们走了,真正的怪物来了,他们会哭着喊着求我们回来。”

众人纷纷点头,暂时将那消解不掉的愧疚嚼碎咽进了肚子里。

可惜有奥斯帝国盯着,他们没法不顾古老的法理,向那群沼泽地里的“蜥蜴种”们拔剑。

否则他们的铁蹄必将踏碎那建立在迷宫之上的腐朽之地,他们毫不怀疑他们的辉光骑士拥有这样的实力!

毕竟传颂之光再怎么传奇,想来也不会是半神的对手……

营地正中央的帐篷,坐在营帐中的海格默·德瓦卢,正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长剑。

那笔直的剑身依旧锃亮,然而反射的黄昏却照不亮他藏在眼底的阴霾。

以前他挥剑时心无杂念,坚信自己代表神意。然而现在,每一次挥剑浮现在他眼前的都是一张张仇恨的脸。

虽然这份对于使命的怀疑不至于让他跌落已经达到的境界,但堆积在心头的迷茫仍然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他的剑,似乎变沉了。

力量的流失让海格默的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淡淡的寒意,他很难不怀疑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打赢同为半神级的地狱恶魔。

而也就在他产生这样想法的一瞬,一个更为亵渎的念头,却从他的脑海中闪过——

难道,圣西斯已经抛弃了莱恩王国?!

“不……”

海格默猛地闭上眼,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那个郁结在心中的荒唐念头。

这一定是错觉!

一定是因为这里离罗兰城太远,黄昏城的教堂听不到神的福音,而他也太久没有祈祷过!

只要等他回到了罗兰城,站在圣罗兰大教堂的神像前,向主教大人诉说心中的苦恼……

一切一定都会好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枯枝,他的副官伸手掀开了帐篷的门帘,从帐外走了进来。

这位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而那双坚毅的眼睛里更是写满了不解。

“阁下。”

“什么事?”海格默没有抬头,只是背对着他回答。

副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说道。

“军官们都在议论……撤退命令。”

海格默没有回应。

看着无动于衷的骑士团团长,副官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盔甲发出了磕碰的摩擦声。

“阁下!您知道圣光议会的那群贵族都是软骨头!他们的眼里压根就没有王国,只有他们自己脚下的一亩三分地!南边的坎贝尔人正在虎视眈眈,一旦我们从这里撤走,他们立刻会勾搭到一起!”

“我怀疑我们的宫廷里出了内鬼,这简直是把半个王国拱手让人!我不明白,我们的陛下为什么要——”

“够了!”

“锵”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副官的怒斥,海格默将剑收回了剑鞘,转过身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副官。

空气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副官也死死地瞪大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长官,一时间失去了言语。

半神级的威压远非一般超凡者能抵挡,哪怕他的实力也不弱,但终究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骑士的义务是忠诚,我不希望从你的嘴里听到更亵.渎的话。阿拉兰德,你是我最信任的部下。我们在这场浩劫中已经失去了很多,如果这是圣西斯对我们的惩罚,我们唯有团结才能渡过难关。”

说到这里的海格默停顿了片刻,又在这番话的后面补充了一段。

“我想陛下一定有他的打算。”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服他自己,不过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他见过自己哥哥的手段,那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老人并非像看起来那般软弱可欺,那位陛下的长袍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把匕首。

西奥登还没使出全力来。

至于暮色行省,圣光议会的贵族们固然都是软骨头,但他们自己便是既得利益者,未必会真的倒向坎贝尔人,骑墙观望才是最可能的选择。

而坎贝尔公国也必然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篡夺自己名义上君主的头衔,即使是往最亵.渎的方向设想,他们也无非是将那儿变成暮色公国……到时候再把这打回来就是了。

见尊敬的海格默大人都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副官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走出了帐篷外。

莱恩王国的兴衰到底只是德瓦卢家族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在这件事情上多嘴。

他只是不禁惋惜,继坎贝尔公国的独立之后,神圣的王冠又一次因为奸佞小人而蒙上了尘埃……

夜幕降临,狮心骑士团的营地归于沉寂,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

众人收拾起行囊,带着盔甲与疲惫,背对着正从东方升起的朝阳,追逐那暮色离开的方向而去……

……

黄昏城,总督府的书房。

在壁炉前来回踱步的艾拉里克总督不断地絮絮叨叨着,兴奋得简直忍不住放声歌唱。

“走了!终于走了!哈哈!不愧是爱德华殿下……哦不,或许应该称他为陛下!”

赞美爱德华!

赞美圣女!

赞美《新约》!

赞美在幕后谋划着一切的所有黑手!

虽然艾拉里克总督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他能猜到这绝不只是一两个人的阴谋!

这是一副巨大的棋盘,连罗兰城都被卷入了其中!而即便像他这样的大人物,也只能窥见棋盘的一角,无法知晓全貌。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将不再只是暮色行省的总督,而将是这片土地的无冕之王!

这时候,艾拉里克想起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于是面带笑容地走向了酒柜,取出了自己的珍藏。

“……塞隆·加德!我和你说什么来着?笑到最后的一定是我们!让我们为胜利举杯吧。”

如今的暮色行省,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王室的军队撤了个干净,裁判庭的那帮疯子在当地没有势力,唯有借助圣光议会的力量才能将命令下到村镇里!

而等到裁判庭也离开这片土地,他将是这片土地上的无冕之王!

至于塞隆·加德伯爵,便是他推到台前的王者!

“恭喜你,艾拉里克先生……”

“是恭喜我们!”

“好吧,如你所愿,恭喜我们。”

看着忙活在酒柜前的那道身影,塞隆·加德伯爵却很难分享总督大人心中的喜悦,眉宇间反而透着一抹淡淡的愁绪。

真的……值得这么高兴吗?

那群泥腿子之所以这么愿意配合,完全是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头谁也打不赢的狮子。

可现在狮子走了。

圣光议会和救世军之间确实有“协议”不假,但和一群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泥腿子谈协议,这件事情本身就像个笑话。

塞隆可太了解这帮家伙的秉性了。

不过,这抹忧虑并没有在他的眉心停留太久,很快便如晨间的露珠一般散去了。

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操心的必要?

反正不管是哪边赢,都轮不到他来分赃,也轮不到他来倒霉。

国王最后杀回来了,他是世袭罔替的伯爵。而如果真让那群泥腿子翻了天,他们也需要一个体面人站在台前充场面。

如果是艾拉里克的圣光议会笑到了最后,那对他来说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即便如此,他除了能多一个议员头衔之外,似乎也拿不到更多的好处。

一个早就输光了一切的家伙,反而成了这棋局里最轻松的看客。已经摔到锅底的他,不管往哪个方向卧倒都是上坡路。

想到这里的塞隆反而松开了紧锁的眉头,面带笑容地接过了总督递来的酒杯,脸上总算多了一份胜利者的从容。

既然输无可输,那又何必替赢家操心?

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

就在黄昏城的总督与雀木领的伯爵把酒言欢之时,插上翅膀的好消息同样飞进了黄昏城某处旅馆的阁楼。

当特蕾莎将后方送来的信递到艾琳的手中,后者顿时激动得情不自禁捂住了嘴,翠绿的眼眸中盈满了激动。

“圣西斯在上……”

狮心骑士团撤退了!

荣耀终归于坎贝尔公国!

虽然身在阁楼中的她看不见阁楼之外的博弈,但她能够想象得到,一定是她的兄长做了什么,迫使西奥登·德瓦卢做出了让步!

而比起军事与政治上的胜利带给她的喜悦,更让她激动的是,她终于能带着那些跟随她一同出征的士兵们回家了!

想必他们一定和自己一样,日思夜想着故乡香甜的空气,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荣耀带回那里。

当然,令艾琳想念的远远不止是故乡的空气和香醇的美酒,还有那个令她魂牵梦绕的身影。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那个人奋不顾身的漂洋过海而来,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想到那张温文尔雅的英俊脸庞,艾琳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恨不得现在就飞回雷鸣城去。

“恭喜您,殿下。”

看着欢喜不已的艾琳殿下,特蕾莎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接着告诉她自己听来的另一个好消息。

“据我所知,科林殿下此刻正好在激流关南边的格兰斯顿堡。如果我们行程够快,说不准您很快就能在那里的宴会上碰见他。”

心中正好想着某人,心思被戳穿的艾琳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像一颗熟透了的苹果。

“咳……我,我可不是因为他才这么激动的。”

她有些慌乱地轻咳了一声,一双翠绿的眸子在睫毛下欲盖弥彰地游弋,就像两只慌乱的野兔。

“我只是……只是太久没回家了。对了,还有银松镇的葡萄……啊,真是怀念,不知道葡萄熟了没?”

“殿下,往年银松镇的葡萄得等到8月份才熟,现在惦记葡萄藤上的葡萄还太早了点……这句话好像还是您教我的。”

并没有拆穿这位公主殿下拙劣的掩饰,特蕾莎的脸上带着坏心眼的笑容,而艾琳的脸则更红了。

那副表情真是美味极了,让人不管看多少遍都百看不厌。

想到艾琳总算无需再默默蹲守在这间狭小的阁楼,特蕾莎由衷地替殿下感到高兴之余,也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压在她肩上的担子总算卸了下来,扮演“艾琳·坎贝尔”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模仿艾琳的神态和语气,她担心再这样下去,她都快要记不得原本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了。

窗边。

莎拉背对着两人,正在默默地打包行李。

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脚干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不过特蕾莎还是从她身上发现了一处小小的细节,只见从那头乌黑秀发间钻出的猫耳,此刻正摇曳着轻快的频率。

特蕾莎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抹笑意,看来高兴的不只是自己和艾琳殿下,莎拉女士也在为即将结束的任务而兴奋着。

听说她很喜欢吃鱼,尤其是新鲜的海鱼,估计她的心思早就从黄昏城飞回雷鸣城的鱼市了……

真好啊。

她还挺羡慕那简单而纯粹的快乐的。不像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太多,假放得稍微长一点,她都不知道干啥好。

或许——

先躺在床上看一天的书?

不得不说,虽然和莎拉一起共事了将近一年之久,特蕾莎和艾琳还是不了解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女。

即便她们早已成为朋友,莎拉也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心声。

此时此刻的莎拉,心思完全飞回了魔王陛下的身旁。

虽然隔三差五她就能见到那位大人,但偷偷摸摸地见面,和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影子之下终究还是有些区别。

想到那令人怀念的气味,莎拉的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弧度,琥珀色的竖瞳中折射着温暖。

自己又一次顺利地完成了陛下的任务,或许这次回去之后,自己可以稍微提一点任性的要求……

(本章完)

第540章 鬣狗跟了上去

奔流河的中游,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无声地冲刷着两岸的芦苇,却将它们越洗越脏。

作为奔流河水系诸多支流的一条,这里是连接黄金平原与激流关外溪谷平原的重要航段,每天都有上百艘货船在河面上来往。

这些货船带着来自罗德王国南部的矿产,莱恩王国黄金平原的农产品,运往下游的雷鸣城港口换成工业品,又或者从河港转到海港,输送向更庞大的帝国市场。

毫不夸张地说,这条物资流转的航道,构成了整个漩涡海东北岸贸易版图的主轴,而同时这也是整个奥斯大陆东部地区的经济命脉。

然而此时此刻,这条黄金水道之上,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嗅觉敏锐的船长和商人们纷纷选择加速离开,宁可在水流湍急的河上度过夜晚。

不过也有一些胆子大的人。

他们要么是贵族的仆人,要么是贵族仆人的姻亲,生意或多或少沾一点神圣的血脉,自然不会冒着夜里翻船的风险往下游赶。

河港边上的小镇可是消遣的好去处,那儿不但有酒、有肉还有姑娘,而且物美价廉。

好不容易能够离开老爷的庄园,他们可不想就这么快走到终点。

“我们到哪里了?”

骑在战马上,海格默朝着奔流河的方向眺望了一眼,随后看向了一旁展开地图的副官。

面对骑士团团长的询问,阿拉兰德对照着地图寻觅了一阵,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前面就是黄金平原。”

海格默的眉头微微松弛,心中的疲惫得到了些许的慰藉。

“快到家了。”

连续五天的行军虽然远不至于让他的弟兄们疲惫,但他们的疲惫可不是从五天前才开始积累。

“争取在天黑之前赶到斯兰德威尔男爵领,我们将在那里休整!”海格默策马走到了前面,冲着身后喊了一声。

副官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用力踢了一脚马腹跟上。

“是!”

离开了森林的狮心骑士团,沿着河岸继续向前。

看到越来越多的平原,骑士与士兵们的脸上终于多了些许宽慰,连日积攒的疲惫也稍稍缓解。

虽然他们的胃袋早已空空如也,稀薄的麦粥只刚好够他们撑起身上的甲胄,但对未来的期待却足以让他们暂时忘掉眼前的困难。

然而——

当他们行进至河边,那才刚刚提起不到一个时辰的士气,却又不受控制地滑向了谷底。

只见那黄金水道旁的河港,欢声笑语络绎不绝,一片欣欣向荣的盛景,空中飘着袅袅炊烟。

闻着那盈盈飘来的肉香,不少士兵都忍不住吞咽唾沫,一双双盯着河岸边的眼睛就像饿了几天几夜的狼。

他们在前线挨饿,这帮家伙倒是快活。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当什么骑士,该去帮领主大人做买卖来着。

农奴们没得选,但走在前面的他们可不是农奴。许多人刚从骑士学校毕业,就是冒险者一辈子都达不到的天花板。

然而憋了一肚子火的他们却觉得,自己还不如当冒险者了,至少没听说哪个冒险者挨过饿。

不过必须得说的是,他们也就在气头上的时候才会这么想。真要让他们拿自己的生活和冒险者去换,不管他们答不答应,冒险者肯定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眼神复杂的不只是骑士和骑士扈从们,还有领着队伍的“光辉骑士”海格默团长。

他一只手勒住了缰绳,让战马停了下来,随后目光扫向了河边,眼中渐渐多了几分阴霾。

那里停泊着一支庞大的船队。数十艘平底货船首尾相连,吃水极深,沉重的船身在水流中显得异常稳当。

虽然大多数船都用布帘遮掩着,但以他的视力还是能看得出来,那些船上装着的多是粮食以及木材。

如今前线和后方都在吃紧,从国王到军需官都在哭穷,为什么这些人还能笑得出来?

“看样子这些船不是回王都的。”副官策马走到了海格默的身旁,咧了咧嘴角,压抑着声音中的怒火,“看来我们的军需官没有说谎,他们确实没有面包了,搞了半天面包都在这里……这群奸商!”

海格默倒是没有感慨,只是拔出了手中的剑,用前所未有冰冷的语气下令道。

“包围他们。”

“遵命!”副官闻言立刻振奋了起来,调转马头,奔向了后方,呼喝着下达了命令。

河港边上的小镇,人们瞧见了远处扬起的尘埃,都隐隐约约的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并没有人离开。

毕竟那是德瓦卢家族的旗帜,而且举着旗帜的还是狮心骑士团。

喝得醉醺醺的酒鬼打了个酒嗝,往嘴里灌了一口香醇的黑啤,脸上都露出了看戏的表情。

“那帮家伙在干什么?”

“哈哈,估计是闻到酒香味儿,和我们抢酒喝来了。”

“那我可得多喝点。”

众人一阵哄笑,但很快都笑不出来了。

只见一队骑兵迅速控制了码头,用战马的嘶鸣声将试图解开绳子逃跑的船夫吓退,紧接着拎着火枪和长戟的步兵也冲了进来。

眼见这帮大头兵来真的,小镇里的人们终于慌了神,镇民们纷纷跑回家里关紧了窗门,而那些做买卖的人则慌忙赶回了河港,然后和那些被赶回来的人们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团。

看着挤成一团,像缠绕的蛆虫一样扭动的人们,海格默策马从军阵中走了出来。

“你要做什么!”一名一脸惊慌的男人壮着胆子,冲着骑在马上的骑士喊了一声。

海格默没有搭理他,只是看向了一旁跃跃欲试的副官,和他身后几百名饥肠辘辘的小伙。

“拿下。”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名饥肠辘辘的骑士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向了被团团围住的码头。

人群惊恐的后退、蹲下、甚至摔倒在地上,却发现那些小伙子们并非奔向他们,而是奔向了他们身后的船。

跳板被粗暴地搭上船舷,铠甲的撞击声打破了河面的宁静。

当第一块油布被长枪挑开时,映入眼帘的金黄几乎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不是金币,却比金币更让这些小伙子们疯狂,也更让他们的眼中燃起了怒不可遏的火光。

那是堆积如山的小麦,不但颗颗饱满,而且散发着诱人的谷物香气!

而除了那些谷物之外,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一桶桶腌制上好的咸肉,渗出木头的油脂散发着鱼鳞般的光泽。

不止如此。

还有奶酪以及蔬果,甚至是他们已经记不得是什么味的啤酒,以及扎得严实的羊毛和皮革。

“这群畜生……”一名士兵忍不住低声咒骂,恨不得扑上去大吃一顿,又恨不得一把火将这全烧了。

被挤到角落的船夫们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帮家伙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又在生什么气。

他们只是讨口饭吃而已,怎么就成畜生了?

不过那些士兵们咒骂的倒也不是他们,虽然由此而生的怒火和恐惧,平等地均摊给了所有人。

终于,能说得上话的人来了。

只见一名体态臃肿的商人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小镇的方向赶了过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埃菲尔公爵的财产!”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羊皮纸,面对明晃晃的刀剑,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惊慌,但更多的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傲慢。

“我们……是拥有特许经营权的合法商人!骑士阁下,您的勇武令人钦佩,但我还是建议您让您的手下把剑收起来,否则公爵大人怪罪下来,即便您是陛下的弟弟恐怕也不好交代。”

那言外之意呼之欲出,您在给您的陛下添麻烦。

海格默策马走到了那商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面油光的商人,摘下了头盔。

“合法的贸易?”

海格默的目光越过商人,落在那些粮食上,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冰冷的河水煮沸。

“我的弟兄们在前线饿得快要啃树皮,国王的子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你们竟要把这些粮食运往南方,卖去我们的邻国?”

“这是生意……大人。我们是把这些东西卖给我们的邻居,而不是送给他们,我们不会空着船回来。”

商人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要和这个榆木脑袋解释自己是为了去南边换回布匹和铁器,却又不知道该从哪个环节开始解释起。

或许,得让大臣来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要下那些愚蠢的命令。

而巧的是,他不知如何解释,正好海格默也不想听,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们更不想听。

副官策马上前两步,死死地盯着那个满面油光的家伙,开口咒骂道。

“少在那儿狡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把戏!半年前,你们拿着莱恩王国的银币去换那儿的破铜烂铁,现在又用我们的粮食去换他们的废纸!你背叛了我们的王国!”

“废纸?”

商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终究还是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哈……我敬爱的骑士老爷,您太久没有回王都了吧?就算是坎贝尔人的废纸,也好过你们那些一碰就碎的陶片。至少我们拿着废纸还能换回来面包,如果你们觉得不满,那就替我们去抢吧,趁着你们手中的骑枪还没软掉。”

他同样憋了一肚子火。

如果不是三级会议通过了那个操蛋的法案,如果不是贵族们将礼仪和廉耻都贬到了尘土,他应该坐在罗兰城里喝着红酒,等着坎贝尔人跑过来求他做买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得亲自跑到下游去,求那群和迷宫杂交出来的玩意儿再买一点,以解罗兰城的燃眉之急。

这帮骑士真要是这么爱他们的陛下,应该去抢坎贝尔人的东西,而不是一遇到问题就将刀对准仍然在替陛下做事的自己。

这算什么本事?

“你!”

一个小小的市民竟敢顶撞自己,阿拉兰德勃然大怒,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然而他刚把手扬起,就被身旁的海格默伸手拦下了。

那商人眼神阴晴不定地看着这群骑士,虽然心里不断的打鼓,但却没有退缩。

以他的政治嗅觉,他断定自己绝不会有事。毕竟德瓦卢家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得到贵族们的支持,身为陛下弟弟的海格默没有任何理由把剑对准他身后的埃菲尔公爵。

如果他们真动手……

那就让他们抢去吧,反正亏的可不只是他的钱,他的钱只是埃菲尔公爵的一个零头罢了。

看着似乎退缩了的海格默,他的嘴角渐渐勾起了一丝笑意。

“我很高兴您能做出正确的选——”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便被“锵”的一声打断。

只见海格默二话不说,将挎在腰间的骑士长剑拔了出来,寒光渐渐映照出他惨白的脸。

“……我以狮心骑士团团长的名义宣布,堆放在这座河港里的物资被征用为战时补给!”

那荡气回肠的声音,回荡在气氛肃杀的河港。

“全部搬走!”

那声号令犹如天籁。

早已按捺不住的将士们发出一阵欢呼,蜂拥而上,像搬运宝藏一样将一袋袋小麦和腌肉扛下船。

哪怕是那些贵族出身的骑士,此刻也顾不得体面,扛着咸肉笑得像是丰收了似的。

先前拿出羊皮纸的商人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带着公爵开给自己的“废纸”,沉默地退回了人群中。

而那些没有头衔的货主,则是一片哭爹喊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积累被洗劫一空。

“你们这群强盗!”

“这是抢劫!”

海格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嘴角牵起了一抹嘲讽。

这群吃里扒外的蛀虫,真当德瓦卢家族拎不动刀了?

如此不但解决了大军补给短缺之急,又截断了去往南边的商路,还能把多余的粮食带回王都。

这简直是一举三得。

至于骂名……

就让这群蛀虫们骂去好了。

船队被洗劫一空,原本吃水极深的货船此刻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无助地晃动。

吃的全被抢走,剩下的只是一些羊毛和皮革。

而那些士兵们显然也并不都是守规矩的,他们连吃带拿,把船上的银币也给塞进了自己的兜。

望着那支满载而归远去的队伍,站在河港边的众人鸦雀无声,眼中的绝望渐渐凝结成了仇恨。

“什么狮心骑士团,我看就是一群披着铁皮的恶狗!”

“王室已经疯了,他们开始吃自己人了……”

“就让他们得意去吧,我就没见过不用还的债!”

正了正头上的帽檐,一名灰头土脸的商人,朝着德瓦卢家族旗帜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下地狱去吧,德瓦卢!”

就算吐多少口唾沫,也不会让赔掉的钱回来,认清现实的众人登上了一片狼藉的货船,开始清点损失。

有人绝望的哭泣。

也有人摇头叹息。

而那坐在酒馆边上的吟游诗人,则是轻轻拨弄了手中的鲁特琴,向那乘风而去的光辉骑士致敬。

虽然心灰意冷的人们无心去听他的琴声,但他却并不觉得可惜,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故事的结局。

史诗传唱的故事总是如此,想来下次一定也是因为那吃里扒外的市民不识大体,让神圣的王冠跌进了尘土里。

……

远处的森林边缘,几双眼睛正透过枯黄的灌木丛,冷冷地注视着河滩上发生的一切。

布伦南拧开牛皮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虽然喝的是水,却痛快得像饮下了一大口烈酒。

他放下水囊,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那群扬长而去的“狮子”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都准备好了吗?”

说着的同时,他侧过头,看向了身后的弟兄。

那群士兵并没有穿着救世军的衣衫,而是清一色的换上了锃亮的板甲亦或者锁子甲。

他们的胸口和肩上印着狮子的纹章,在稀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逼真——那些甲胄都是他们从战场上一点点攒出来并修好的。

至于是哪个工厂修的嘛……

就当是万仞山脉里的矮人好了。

“准备好了!”

身后的士兵们兴奋地应了一声,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眼神凶狠得就像森林中的鬣狗。

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出身,但他们自己可从来没有忘过,他们是吃肉长大的,只是被逼着吃了一段时间的草。

包括他们的头儿。

布伦南早就想这么干了。

谁点了他们的屋子,他们就该去点谁的屋子,这才是公平!放了一把火,拍拍屁股就想走?

问过暮色人的意见了吗?

“很好。”

布伦南将水囊挂回腰间,从背后抽出了那柄沉重的冠军之斧,斧刃上散发着幽冥色的光泽。

“狮子们吃饱了,该我们用餐了。”

“记住你们现在的身份,跟着我!”

……

狮子享用完最肥美的一块肉,紧随其后的是鬣狗。

奔流河畔的尘埃刚刚落定,码头上的伙计们还在散落的木桶旁边挑挑拣拣,试图挽回一些损失。

然而就在这时,震动大地的马蹄声再次传来,而一面闪耀的旗帜也再一次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

“是骑士团的人!”

“他们回来了!”

河港边的莱恩商人们惊恐地抬头,还没来得及从上一轮洗劫中缓过劲来,第二波“噩梦”就已经冲到了眼前。

布伦南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战袍,手上拎着一把令人胆寒的战斧。

虽然他的气质怎么看都不像个骑士,然而对于那些已经被吓破胆的莱恩人们来说,他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那柄战斧就是道理!

“吁!”

布伦南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重重地踏在关卡的木栏上,将其踩得粉碎。

“奉海格默·德瓦卢之命!”

扯开粗鲁的嗓门,他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码头上回荡。他故意模仿着那些傲慢贵族的腔调,即便他怎么模仿都学不像。

“为了王国的存续,为了应对北方那些该死的坎贝尔人,现在这座河港里的一切物资都归德瓦卢家族所有!”

话音刚落下,整个河港上的人们都炸了锅。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坎贝尔人不是在南边吗?我记得……罗德人才在北边。”

嗯?

有这回事儿吗。

布伦南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却也不打算解释,反而狠狠地瞪了那个想要吐槽的家伙一眼。

众人怒不可遏。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

先前与海格默对峙的那个商人这会儿也不敢上前了,甚至悄悄的将身上的文书扔进了河里。

他总觉得这帮家伙不对劲,不像是德瓦卢家族的人,倒像是一群从暮色行省窜过来的流寇……

不过,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他心里明白真相,也绝不会替另一群更可恶的野狗们解释一句。

一名商人踉踉跄跄地上前,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老爷……海格默大人刚刚带走了所有的粮食!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布伦南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肥肉的家伙,那人为刀俎的霸道倒是与海格默有几分像。

“没有了?我看你手上的金戒指成色不错,还有你身上的袍子我看着也挺好的,给我脱下来!”

那商人被吓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看着一脸狞笑走上来的士兵,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唤。

“放开我!那是我的东西!”

然而,挣扎只是徒劳。

那群穿着狮心骑士团服装的士兵终究还是抢走了他身上的每一颗子儿,把他扒得只剩下一件衣服和一条裤头。

六月的太阳毒辣如火,那受尽耻辱的莱恩人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气得整张脸都快紫了。

不过这群士兵倒是没要他的命,毕竟他们还要这家伙去传播王室的恶名,可不能就这么把他杀了。

看着这群骑士们粗暴的动作,周围的众人彻底没了声音,脸上只剩下了绝望的表情。

“诸位,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们要是觉得委屈,尽管去罗兰城找海格默大人当面对质!去问问他,为什么只顾着自己吃饱,不给后面的兄弟留一口汤喝!”

说完,布伦南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

“得罪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跟在他身后的“骑士们”立刻怪叫着涌了上来,如同一群眼冒绿光的野兽。

先前那群骑士们虽然蛮横无理,但至少还维持着军队的体面,并没有明着抢夺这群商人们的财物。

而这些后来居上的家伙们就不一样了,除了刮不走的地皮,能刮走的他们都刮走了。

“少废话!都给我交出来!”

“国王陛下都要饿死了,借你们点东西怎么了?那是你们的荣幸!”

“看什么看!没见过王室收税吗?想告状就去罗兰城!记住,这是海格默大人的命令!”

那群人中显然不只有人类,也有混入其中的“伪人”,此刻这帮家伙个个戏精附体,可算是发泄了一把没法在NPC家里翻箱倒柜的遗憾。

短短半个小时,码头和小镇如同蝗虫过境,被舔得干干净净。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目送着那面狮子旗又一次大摇大摆地离去,而心中最后一丝对王室的敬畏也彻底崩塌。

此时此刻的海格默并不知道,就在他带着扬眉吐气的部下们朝着罗兰城返回的时候,他的恶名已经如瘟疫般扩散开来,并传遍了整个黄金平原的东南角。

往后的路,他前脚走到哪儿,救世军的“骑士”们就跟到哪儿,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雷登干不来这事,布伦南的心里可没有任何包袱。

且不说他本来就是土匪,那群骑士团和裁判庭的老爷们,在雀木领也是这套打法。

他不过是以牙还牙。

另一边,遥远的奔流河上游,一艘不起眼的平底货船缓缓靠上了罗兰城外的河港。

一群穿着朴素长袍的男人从船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就像滴入夜色的墨痕。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兜帽下的脸沉稳得就像尸鬼,然而眼中却燃烧着比岩浆还要炙热的魂火。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那死气沉沉的街道,那蛮横无理的卫兵,以及那些忙碌在绝望中的人们……他们的胸中更是燃起了前所未有沸腾的战意,恨不得现在就冲进王宫,一把火将那儿烧个精光!

1053年的冬月,他们的陛下将他们送到了邻国,许以正义的名义和爵位的封赏,让他们支援捍卫荣誉的德里克伯爵,去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坎贝尔人,去邻国的土地上建功立业……最后又果断将他们遗忘。

1054年的夏天,见证了名为共和之奇迹的他们,终于意识到莱恩人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雷鸣城的市民没有贵族指手画脚一样能做得很好,废除了农奴制的他们一样能吃饱。

他们也是看了《百科全书》才知道,原来王国不必建立在一个阶层对另一个阶层的层层盘剥之上。

那叫封建。

而除了封建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名为共和的思潮,其大意为各个阶层团结起来共同管理、谈判以及协商。

弗格森教授为莱恩人带来了《百科全书》,知识的火炬正在石匠们的手中传递着。

现在,轮到身为军官的他们,来为自己的同胞做一点事情了……

……

陈腐的气息被巍峨的激流关拦在了身后,背对着目送友军离开的城堡守军们,艾琳只感觉身下的马蹄声都变得雀跃了许多。

行进至格兰斯顿堡的附近,她抬手遮在了清秀的眉前,眺望着那片她曾以为会化作焦土的国土。

在那场令整个公国震颤的冬月政变里,格兰斯顿堡是贵族叛军的心脏,而终结叛乱的最后一场战役正是格兰斯顿堡的围攻。

在奥斯大陆,攻城战素来是最难熬的。

无论是对于城堡内的守军,还是对于城堡外的平民,那都将是一场考验肉体与精神极限的折磨……

艾琳原本已经做好了面对现实的准备,然而当她正式踏上这片土地,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愣在了当场。

没有烧毁的村庄和坍塌的磨坊,也没有任由乌鸦啄食的尸体以及徘徊在旷野上的亡灵。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两道镌刻在大地上的黑线。

它就像伤口结痂之后的疤痕,笔直的切开了起伏的旷野,分割了森林和农田,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她一直盯着好久才看出来,那似乎是用钢铁浇铸的钢锭,铺在一根根切削整齐的枕木上。

而不远处,成百上千的蜥蜴人正推着小车挥着锄头,穿梭在那仍然在不断延伸的轨道尽头。

“特蕾莎……”

艾琳愣愣地看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好半天才从轻启的小口中挤出来一句话。

“他们……为什么要把钢铁铺在地上?”

且不管他们打算干什么。

这未免也太奢侈了吧?!

听到艾琳的询问,特蕾莎的表情也有些迟疑,显然也不大清楚。《雷鸣城日报》虽然偶尔会送到前线,但并不是每一期报纸都能送到黄昏城里,忙于扮演艾琳的她也无暇顾及那些琐事。

“殿下,我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东西似乎叫……铁路。”

“铁路?”

艾琳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单从词眼里,实在想象不出来那东西能给什么玩意儿走。

“据说是一种专门为‘火车’设计的公路……”

特蕾莎摇了摇头,巨剑在她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想等我们到了格兰斯顿堡,那里的人会给我们答案。”

骑行在两人身后,莎拉没有说话。

她在北峰城是见过这玩意儿的,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觉得有点吵。

不过为了不表现出自己什么都知道,她还是学着魔王大人,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个惊讶的微笑……

好吧,她放弃了。

就在莎拉莫名其妙暗自消沉的时候,大地忽然开始震颤,众人身下的战马都不安地踱着马蹄。

就在所有人都困惑着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一头喷吐着白烟的巨兽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滚滚而来。

艾琳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身后的北境救援军也引起了一阵骚动,接着响起了惊呼的声音。

“圣西斯在上,那是什么东西?!”

“我听说是火车……我父亲在写给我的信里告诉我了,说他会在格兰斯顿堡的车站接我回家。”

“格兰斯顿堡的车站?你是说驿站吗??”

“不,就是车站!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听说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只需要几个小时。”

“我看你爸是疯了!快带他看病去吧!”

众人的惊呼声飘进了艾琳的耳朵里,她的脸上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头黑色的巨兽显现出真身。

她发誓,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一幕,工厂的烟囱竟然跑了起来,并且身后还拖着十几车的货物!

“哐当——哐当——”

那极具压迫感的节奏,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它无视了地形的起伏,也无视了马匹的恐惧,就这样蛮横而骄傲地撕裂了骑士们周围的空气。

众人错愕地看着它接近,又目送着它离开。

直到一声悠扬的汽笛声响起,那列车就像靠港的轮船,朝着铁轨的尽头减速靠去。

“笃——!”

蜥蜴人们仿佛听到了信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厢,迅速卸下了车厢上的钢轨,装在拖车里推上了工地。

一切都是如此的自然,包括站在铁轨的旁边,拿着扩音器指挥这群蜥蜴人的“龙裔”。

直到那火车终于停稳,艾琳才发现自己竟然差点忘记了呼吸。

“圣西斯在上……”

她的嘴里也小声喃喃自语了一句。

这真的还是坎贝尔吗?

她竟有些认不出来她的故乡。

……

凯旋的队伍继续向南,越是靠近格兰斯顿堡,那光怪陆离的陌生感便越是让人近乡情怯。

骑在马背上的艾琳发现,这里非但不像遭受过战火的洗礼,反而热闹的让人吃惊。

一座新建的站台附近,一片庞大的集市正在野蛮生长。附近的村民牵着牛羊来到这里,挑选着货摊上的工业品。

不只是工业品。

来自南溪谷的面粉,来自斯皮诺尔的矿石,以及暮色行省的木材都在这里汇聚。

小贩们大声叫卖,工人们扛着工具穿梭,还有衣着得体的绅士在这里物色着商机。

这儿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很忙,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急着去赶下一趟,生怕错过了这场宴席。

那是在暮色行省绝对看不到的景象,就连艾琳身下的马儿,都情不自禁放慢了马蹄。

“这里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看着路边一位正在用“铜镑”从小贩手中交换糖果的孩子,艾琳忍不住喃喃自语。

明明才过去了一年。

“这只是开始,殿下。”

特蕾莎的目光投向南方,脸上不禁带上了一抹柔和的笑意。

“听说雷鸣城的变化比这里还要惊人。据说科林殿下为了迎接您的凯旋,为雷鸣城修了一座所有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的时钟。”

想到那张温柔的脸,艾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缰绳。

“坐这个的话……只用几个小时就能回去吗?”

见艾琳直勾勾地盯着旁边的车站,特蕾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道。

“当然……不过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雷鸣城,而是格兰斯顿堡附近的庄园。”

……

格兰斯顿堡的市政厅,这里曾经是德里克伯爵的庄园。

如今繁复的纹章已经从铁门和围墙上抹去,重新刷过漆的大门向新的秩序敞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大理石喷泉前的广场,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其中一位是公国的君主,而另一位则是来自帝国的亲王。

马蹄声在广场上停下。

一头银发的艾琳翻身下马,皮靴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看到门前的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只觉鼻尖微微发酸,连日来的疲惫与压抑差点儿没留在眼眶。

“艾琳!”

爱德华张开了双臂,眼眶也有些红。

罗炎也是头一回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就算儿子被薇薇安挂在吊灯上转圈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没有这么红过。

“哥!”

艾琳扑进了哥哥的怀里,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泪水终究还是夺眶而出。

老实说,那健康的兄妹感情真是让罗炎羡慕不已,如果薇薇安也能像艾琳一样就好了。

就在他刚这么想着的时候,一只乳白色的“讨厌鬼”忽然从他身旁飘了出来,悠悠说道。

“可是魔王大人,要是薇薇安对您的感情和艾琳一样,那岂不是很不妙——”

“好了,悠悠可以把嘴闭上了。”

“呜……”

委屈的声音化作了一缕白烟,消散在了那感人肺腑的重逢里。

两人很快分开。

爱德华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看着那张熟悉而瘦削的脸,眼中的感情一时也有些压抑不住,声音沙哑地说道。

“你瘦了……”

艾琳从脸上挤出一抹灿烂的微笑,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精神一些。

“我其实还好,特蕾莎从来没有让我饿着,还有莎拉偶尔也会帮我弄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罗炎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站在艾琳后面的莎拉,后者竟意外地有些羞臊,食指挠了挠脸。

他想起来之前莎拉和他说想吃水果了,麻烦他帮忙带一点,敢情真正想吃的人是另一只“馋猫”。

不过老实说,发现这一点的罗炎心中是很欣慰的。

虽然他总教自己的棋子们一些“剑走偏锋”的技术,但对身边的人素来是不错的。

他很高兴,他最早在迷宫之外意外捡到的“猫咪”,能在这个充满了仇恨的世界里交到朋友。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那双翠绿的眸子不知何时已经望向了他。

“科,科林……”

那张如瓷器一般光洁的脸颊上印着淡淡的红霞,在银色长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的食指绞着衣角,眼神时而躲闪,时而又忍不住地看向他,最终只挤出来一句。

“你,还,还好吗……”

看着羞红了脸的艾琳,特蕾莎的脸上带着姨母般的微笑,而爱德华的表情大抵也是如此。

两人似乎都从那渐渐变得粘稠的空气里,品尝到了甜腻的味道。

只有莎拉没品尝到,毕竟她什么都知道。

“我很好,”身为一个久经魅魔考验的魔王,熟能生巧的罗炎倒不至于也像个姑娘一样害臊,不过他的节奏还是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两秒。

“……尤其是在看到了你之后,见到你平安归来,我总算可以放心睡个安稳觉了。”

这是实话。

得知艾琳就要回来的每一天晚上,他其实都没咋睡好,后来干脆坐起来冥想了。

或许,勇者的身上真有克制魔王的神力也说不定。

但也没准只是善于“虚与委蛇”的他,不太擅长对付“真心实意”。

艾琳的脸“唰”的一下红成了苹果,耳朵里仿佛要飘出蒸汽。她嘴巴开合了好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妹妹的脸上露出这副表情,爱德华立刻识趣地轻笑了一声救场。

“看来我这个老家伙有点碍眼了。”

说着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冲着科林挤了挤眉毛,一副交给你了的表情。

“我应该把这里留给年轻人们……宴会厅里的马屁声还在等着我,你们慢慢聊。”

说完,正值壮年的他像个老父亲一样,拍了拍科林的肩膀,心情大好地走进了市政厅的大门,把这片夕阳下的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两人。

莎拉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回避一下,而特蕾莎已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口,用唇形说道。

‘你想吃鱼了,对不对?我带你去。’

哈……

看到猫耳就觉得这家伙一定喜欢吃鱼,人类可真是傲慢。

准确地来说,莎拉并没有特定喜欢的食物。

如果是魔王大人投喂的东西,就算是烤老鼠尾巴她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而反过来看着魔王吃她下的面,她也能开心地逮塔芙好几圈。

她并不想让特蕾莎的“阴谋”得逞,但看在魔王大人似乎乐在其中的份上,她还是决定姑且先“虚与委蛇”一下。

反正黄昏之后的夜晚还很长。

就这样,莎拉跟在特蕾莎的身后去了宴会厅,市政厅的大门前终于只剩下了两人。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情,艾琳一头撞进了那日思夜想的怀抱里,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自打黄昏城的离别之后,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倾诉给他,包括坚守在黑夜中的苦闷,包括支撑她坚持下来的思念之情……

还有,听起来或许会有些肤浅的感谢,她心里很清楚,过去的一年里他为自己也为坎贝尔公国做了许多事情。

所有的情绪都涌到了喉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肺腑之言——

“我好想你。”

感受着那轻颤的滚烫化开在胸前,罗炎一时间也没了动作,更忘了那些骚话。

“我也是……”

他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让时间在黄昏下安静的流淌。

看在勇者这么努力的份上,本魔王今天就暂时不演了。

“欢迎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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