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6章 白牛南奔

“师父师父,您希望我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南行的牛车上,褚幺趴在车窗上看了许久,突然凑回来问。

此时是在去往剑阁的路上。

一队缇骑在前面开路,一队缇骑在车后护卫。

堂堂武安侯巡行南疆,自不会有什么不开眼的事情发生。

便是有那心怀故国的,也不会蠢到来打扰打服了故夏正规军的军功侯爷。

姜望从修行中分出心神来,笑了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褚幺摇头晃脑地道:“我听他们说起师父你,都说您很了不起。我怎么才能像您一样了不起呢?”

姜望道:“像我一样赚很多钱,给他们发饷就可以了。”

褚幺一下子睁大了小眼睛,颇觉醍醐灌顶。

“怎么才能赚很多钱呢?”他激动地问。

姜望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误人子弟。于是伸出食指,点了一下这小子的额头:“想什么呢!师父是告诉你,不要听那些吹捧的声音。等我死后百年,对我的评价才算真实。现在他们夸我,是说给你听的,最终是想让我听到。”

褚幺揉了揉脑门:“那他们是不是很坏?”

“为什么这么说呢?”姜望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他们都不真诚,不是真心诚意地说那些话。”褚幺道:“您不是说应该真诚待人吗?”

“真诚应该是对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强加于他人的义务。”姜望笑道:“他们在侯府底下做事,想要在我面前露面,想要得到我的认可,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哪里称得上一个‘坏’字?”

“但是说谎总是不对的吧?”褚幺道。

姜望慢悠悠地道:“比如伱有两个小伙伴,一个天天说你机灵可爱,很有天赋。一个天天说你又黑又瘦,像条焦木柴。你更喜欢跟谁玩?”

褚幺很认真地说道:“我的小伙伴都不会骂我的。”

“所以你喜欢跟谁玩,这不是很明显了么?”姜望笑道:“人人都喜欢听好话,所以这世上难免有了谎言。”

褚幺小大人似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师父你也很喜欢听好话,所以他们才会那样夸你,是吗?”

姜望哈哈哈地笑起来:“这就叫‘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褚幺,你要引以为戒。”

“师父。”褚幺认真地问道:“您希望我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您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大约是出于报答的心情,他想要努力成为师父让他成为的人,他想要让师父满意,但师父好像从来没有对他提出什么要求。

这是他第二遍问这个问题了。

所以姜望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才说道:“唔……其实师父没有一定想要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什么目标和责任给到你,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伤害他人,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可是您是大齐武安侯啊。”

“那又怎么样呢?”

“您也不希望徒儿丢您的脸吧?”

“你怎么会丢到我的脸呢?”

“比如,我打不过别人,我不如别人的徒弟聪明,不如别人的徒弟有天赋……您是武安侯,您肯定会觉得丢脸吧?”

“如果你觉得这些是丢脸的事情,那也只是丢你的脸,不是丢师父我的脸。因为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你打不过别人,不如别人努力,那是你的事情,师父丢什么脸?”

姜望看着他说道:“师父告诉你,什么情况下,师父才会觉得丢脸——如果你打着师父的旗号,在外面作奸犯科。如果你跟着师父学习,却失去了良好的品德。如果你被人伤害,师父却不能够保护你……在这些时候,师父才会觉得丢脸。”

褚幺道:“师父,您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姜望问。

褚幺道:“我娘跟我说,我要拼命努力,我要非常懂事,言行举止我都要特别注意,不能给您脸上抹黑。廉大叔跟我说,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既然做了您的徒弟,我也不能太差了,不然就是丢您的脸。”

姜望语重心长地道:“你娘是个好母亲,你廉大叔是个好朋友,你师父不一定是个好师父。当然我们都希望你好,但是我们说的话,你不一定都要听。因为我们也都是很普通的人,我们也不一定都正确。”

褚幺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姜望想了想,又道:“你那个舅妈带着人,在你家门口骂你娘亲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

褚幺说道:“我很生气。”

“等你长大了,如果看到一大堆人在那里欺负一个小孩子。你是什么心情?”

褚幺想了想,说道:“我也很生气。”

“对于那个被欺负的小孩子呢?”

“我觉得他很可怜。”

“你会怎么做?我是说,如果你打不过那些人。”

“我会偷偷去报官。”

姜望笑了:“你已经是师父希望你成为的人了。保持愤怒的勇气,不要忘记悲悯的心情,做力所能及的好事……这就是师父对你的期望。”

“您不需要我以后像您一样,黄河夺魁,做天下第一吗?”

姜望摇摇头。

“不需要我像您一样封侯拜相吗?”

姜望摇摇头。

褚幺眨了眨眼睛:“前几天我在书上读到‘舍生取义’,书上说那是圣贤之行,您为什么只教我力所能及呢?”

姜望认真地道:“舍生取义当然是很伟大的,我敬佩那样的人。但是我不会要求你成为那样的人,我不会要求任何人成为那样的人。那种伟大的精神,应该出自内心的觉悟,而非他人的规训。”

褚幺又道:“我听他们说,您堵祸水那一次,就是舍生取义,做了很伟大的事情。”

“伟不伟大且两说。当时我其实根本没有想太多,重来一次也未必还敢那么做。师父活着,也背负了很多人的牵挂,不能轻掷。师父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心里有最高的道德标准,那只应该用来要求你自己。有位前辈曾经告诉师父,‘以你的标准要求别人已是苛求,以你的标准要求世界,那你恶而不自知,你是魔中之魔。’师父常常自省,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教徒这种事情,姜望并没有太强的目的性。他只是尽自己努力,照顾褚密的家人。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绝对正确的人,他甚至对自己能否成为一个好的师父也并无把握。

他绝不打算以自己为模板去雕刻褚幺,在修行之外,他通常只是告诉褚幺“不该做什么”,很少告诉褚幺“你必须做什么”。

他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洞彻世情,懂得人生道理的人了,他自己也才二十一岁。唯独一身艺业,是得到无数次厮杀验证的。自问可以授业,不能传道。所以在与褚幺论及人生时,他会很谨慎地对待。

但随着与褚幺这些对话的展开,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得到,自己立于遥远星穹的四座星楼,变得更清晰,也更生动。

北斗星域,自有他姜望的星光流动。

他在与褚幺对话,星光圣楼则将他的道,向宇宙传达。

述道亦是修道。

传道的过程,也是对既往道途的梳理。

他在教褚幺,又何尝不是在审视自己?

……

畅通无阻的南行之路,在锦安府戛然而止。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锦安府现在已经划归梁国。

镇守此地的,乃是梁国一等公爵、老将黄德彜。

当年康韶举旗复国,他就是康韶最有力的支持者,以复国大功,得以与国同尊。

当然,在梁国这样的小国里,公侯的分量远不能和夏国比。

黄德彜虽是封了公爵,修为也止于神临,并未能向更高境界突破。

国势可以帮助修行者突破境界,但不是说必然能让修行者突破。再好的体制,也需要卓越的人才来支撑。

所以齐国已霸东域,仍要广纳四海。

说起来姜望与黄德彜此前唯一的交集,大约就是黄德彜的嫡孙黄肃,也参与过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

“侯爷。”开路的缇骑头领这时候引马归来,在牛车前汇报:“梁国人说不许咱们军队过去,您去剑阁,只能自己去……您看,咱们是不是要冲卡?”

驾车的车夫掀开车帘。

姜望瞧着外面这员骑将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道:“怎么就至于要冲卡了?我是带你们攻城略地来了?”

姜望所谓军中旧部,当初就都是追随他最先反夏的。故而在这南疆,对齐国的归属感也是最高。

这员骑将挠了挠后脖颈,不好意思地说道:“主要是小小梁人,太不懂事。连您的仪仗都敢削,两百人的卫队也算军队吗,至于这样提防?”

“行了。”姜望摆摆手:“你们且去鸣空寒山驻扎,我自己去剑阁。”

“侯爷,您身边不跟几个随从怎么成?”骑将急道:“末将再去跟他们交涉,不信他们吃了豹子胆!”

“入乡随俗,此地既然已是梁地,那守一守他们的规矩也无妨……”姜望平静地看着他:“回去吧。”

所谓主辱臣死,他当然为姜望所受的针对而愤怒,但更加不敢违逆姜望的命令。只得恨恨地一拉马头,振臂引队,准备去鸣空寒山。

“你也回去。”姜望笑呵呵地拍了拍车夫。

车夫是个精干的汉子,闻言诧道:“赶车的他们总不至于也拦?”

姜望笑容温和:“他们说不让带兵,那就不带兵。”

车夫只好松开缰绳,纵身便跃到了一名缇骑身后,蹭马回返。

姜望这才道:“褚幺,会赶车么?”

褚幺大声道:“当然会,白牛聪明得很,都不用我赶哩!”

“很好,师父的排场可都靠你了。”姜望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去赶车,照着舆图走,总不会错路?”

“放心吧师父!”褚幺兴致勃勃地钻出牛车,在车夫的位置上坐好,拉起缰绳,欢快地喊了声:“驾!”

牛车沿着干道往前。

这条以往连通绍康、锦安二府的车道,如今已经被截断。锦安边界竖起了关卡,全副武装的甲士据关而守。

梁国人也知道这是谁的车驾,见只剩一个九岁孩童赶车,倒是并没有再拦阻。

关卡已经打开。

但是干道两侧的甲士,却是个个将手中长戈斜指。

如此错锋成一条戈林小道。

寒芒闪烁,端的是杀气凛然。

褚幺驱车至此,赶车的兴奋劲已经过去,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师父甚至已经闭起了眼睛在养神。

“师父的排场可都靠你了。”

瘦小的他心里想着这句话,顺手帮师父把车帘拉了下来。

“牛哥啊牛哥。”他小声说道:“你可别怵。丢我师父的脸哩!”

这头白牛在草原上都是顶有灵性的那种,真个发起狂来,寻常内府修士都很难制得住它。当然不会怕这些站岗的士卒。

骄傲地“哞”了一声,昂首挺胸地往前踏步。

褚幺亦是坐直了身板,目不斜视,脑海里回忆着师父检阅老山铁骑的场景,想象着自己也正在阅兵呢。

这样一想,倒真个不紧张了。

他甚至还能左右看一看,投去赞许或者批评的眼神。

那些个或冷漠或凶悍的士卒,心中也不由得惊异。只想着不愧是武安侯府的人,虽是稚童,也胆气甚壮。

显示武威也好,表明态度也好。

足有三百步的兵戈之路,在白牛的蹄下并未耗时多久。

很快牛车就正式开进了锦安府,将几道关卡远远甩在了身后。

也用不着师父多说什么,褚幺翻出舆图来,认认真真地对照着,同白牛有商有量地往前走。

沿途夏末秋未的风景,印在稚童细长的眼中。

如此南游,倒也自在。

没过多久,一位披甲将领带着一队数百人规模的骑军从远处卷尘烟而近,笔直朝着这驾牛车驰来。

褚幺有些紧张,但是没有吭声,

白牛停下牛蹄,压低了牛角,发出威胁的长哞。

“吁!”

那为首骑将把缰绳一拉,骏马人立而起,骤停当场,显示出良好的军事素质。他身后的骑兵都依样为之。

这架势的确唬人。

至少褚幺就有些呆住了。

明盔明甲的骑将冲着车驾一拱手,洪声道:“大梁绣平府副将康文昊,求见齐国武安侯!”

绣平府是梁国给锦安府取的新名字,他们改名倒是改得快。

而此时过来的这员骑将,年纪轻轻就能任职绣平府副将,又姓康,大约是梁国皇室出身。无怪乎骨子里的傲气那般明显。

不过他这边拜了山门。

牛车里却并没有声音。

康文昊亦是等在那里,没有说话。

数百骑军默无一声。

褚幺忍不住回过头,低声道:“师父,有人要求见你。好像还是个大官哩!”

沉默持续了一阵,车厢里传来回答——

“褚幺,我有没有要你做别的事情?”

虽然是有些批评意味的话语,褚幺听了却很有力量。

小手把缰绳一抖:“让一让路,我师父不想见你们哩!”

白牛也顾自拉车前进,好像根本看不到前方有什么人在拦路。

康文昊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此时所带的这队骑军,虽只三百人,但却是自梁国最精锐的军队里抽调出来。

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他手握强军,也很难有好脾气。而作为当今粱帝第五子,他又何曾被人如此无视过?

但沉默了半晌,也只是拨转马头,让开了前路。

人的名,树的影。

大名鼎鼎的武安侯,把仪仗骑队全部留在锦安府之外,是他愿意配合。

他若是不愿意配合。

由此而至梁都汴城,偌大个梁国,谁敢拦他?

(本章完)

第1687章 相见欢

若说有谁对大齐武安侯的神威印象深刻,除了南夏人,就是梁国人。

当初马踏大夏数府之地,以两神临战六神临,杀北乡侯尚彦虎而镇祸水,可就是在他们梁国人的眼皮底下发生!

若非齐人南下,他们凭什么占得锦安府?不被夏国人破国擒王,就已经要烧高香。

对下面的人再怎么宣传,康文昊这般的梁国皇胄,心里却是要知晓真相的。

驱车行出很有一段路,褚幺忍不住问道:“师父,你刚才为什么不肯见那个将军?他脸色好难看。”

“为师有一个观点与你分享,对与不对,你自己判断——咱们自己私下里,只要不伤害他人,怎样都行。但若是出门在外,代表国家,说话做事,就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姜望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今次若是黄德彜亲来,为师倒是可以见一见。因为他年纪很大,咱们不妨尊老。至于其余人等,什么这个副将那个偏将的,那就没有必要理会。若是什么阿猫阿狗我都见,岂不是平白失了格调?”

褚幺懵懂地点头:“师父,我知道了。”

对于姜望而言,什么禁止带护卫随行,什么只允许他自己去剑阁,诸如这些梁国人刻意表现主权的规矩,他配合也就配合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阮泅说,让他此行符合年轻人的风格一点,嚣张一点。

但是他有什么必要对梁国人嚣张?有什么必要对这些守关的小卒嚣张?掌掴小卒、强行冲卡、制造外交冲突,诸如此类浪费时间的事情,殊无必要。总不至于他还一怒而起,拔剑杀了这些受命守关的小卒吧?

梁国人的倚仗,无非剑阁和血河宗。

他自去剑阁嚣张即可。

届时梁国人自然知道该是如何态度。

至于什么梁国皇子康文昊之流,不过路上的一个插曲。

他愿意配合梁国对锦安府现有的治权,但不代表谁都有资格浪费他的时间。

守在锦安府的梁国军人,都是难得的精锐。投梁的原夏国锦安边军,也都战力不俗。但年近九岁、又黑又瘦的褚幺独自驾车,横行大路,沿途这些军人也只可以目相送,未敢造次。

对褚幺来说,这是一段难得的经历。

他知晓师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早在瓦窑镇就亲见其威,从亭长到镇长再到城主,个个小猫一般服帖。但没有想到,师父的威风凛凛,在外国都能吃得开!直到现在他才大概能了解一点,什么叫“天下闻名、武勋赫赫”。

握住缰绳的手更加有力,也更觉骄傲了。

漫长的官道上车驾辚辚,姜望只管闭目养神,褚幺不时地跟白牛说话,倒也不觉孤独。直到某一个时刻,忽然一抬眼,崇山峻岭如巨兽雄卧眼前。举目望去,山影重重,不知尽处。

在磅礴的山陵间,有一条峡道,像是被谁用剑斩出来,掬满了天光。在连绵青黑之中,是一线孤独的白。

这就是问剑峡了。

比起断魂峡来,它并不会更险恶。但峭壁如锋,剑气纵横。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多少剑客行经此地,留下了自己的锋芒和遗憾。

稚童白牛大车,在恍惚天分一线的问剑峡前进。

牛车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峡道上都没有人影。

峡风撞在剑痕弥补的峭壁,其声凶厉。

褚幺慢慢地也不再轻松,开始有些紧张。有好几次想钻回车厢,同师父坐在一起,又都咬牙忍住了。

好在白牛的尾巴轻轻晃动,让他生出些许安慰。

也不知是走了多久,峡风刚落,一道剑光便倏然而至,化出一个绿衫女子,停在前道。

绿衣红衫,不容易穿得好看。不是真正的美人,压不住此等艳色。

但眼前的这个女子眉目如画,似是占尽了剑阁群山的柔情。

所有的险峻怪奇突兀,仿佛都是为了凸显这一份美好。

褚幺握着缰绳,说不出别的话,只愣愣的看着她。

瓦窑镇的天空是灰扑扑的,人也是灰扑扑的,比他还黑的女娃大有人在。

他进了临淄,见得府里的那些侍女姐姐,就觉得是仙女一般。侍女姐姐说,府里还有一些会跳舞的姐姐,那才叫好看呢。他也没看着,就被师父带到南夏来了。

但是那些会跳舞的姐姐再好看,也不可能比眼前这个姐姐更好看了吧?

人的五官,还能怎么长哩?

“小友。”按落剑光的女子,并不以小男孩愣怔的目光为忤,瞧着这个黑瘦的小家伙,很有礼貌地道:“我是剑阁宁霜容,请伱家侯爷出来一叙。”

这女子长得真好看!

褚幺心里再一次重复这句话。

但他牢牢记着自己的职责,使劲摇头:“不见不见!我师父是个有身份的,岂能什么人都见?”

“咳。”身后的车帘掀开,师父咳嗽一声,钻了出来:“这个可以见。”

褚幺幽怨地回过头来,细长的眼睛分明在说:“师父,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呀?”

姜望无视了小徒弟的眼神,对着宁霜容微微一笑:“道友,为这一面,竟有数年。”

两人都不是太虚幻境里的容貌,但两人都认得彼此。

无数次的斗剑,早已经让他们熟悉起来。

宁霜容面上也带着微笑,打量着他:“观河台未能一会,今日也算旧愿得偿。我看道友容貌不如独孤兄,然气质更有胜之。”

姜望有些不好意思,拱了拱手:“太虚幻境里的身份,还请宁道友帮我打个掩护。”

“自然。”宁霜容笑过也礼过,便站定了身姿。单手提剑,横于身前,目视姜望,只道一声:“请。”

姜望负手问道:“宁道友知我此为何来?”

宁霜容道:“这正是我来迎你的原因。”

姜望笑道:“若无此事,姜某难道不值当道友一迎?”

宁霜容只道:“君来访友,我当在绣平府相迎。君来问剑,我故横剑在此。”

“噢。这里是问剑峡。”

“是的。这里是问剑峡。”

“道友什么时候成就的神临?”姜望又问。

“刚才。”宁霜容道。

姜望于是肃容:“幸何如之。”

他往后摆了摆手。

褚幺便驾着牛车后退,退出足有百步。那头极有灵性的白牛,更是贴着峭壁而立,老实得像一尊石塑。

此时这问剑峡中,天只一线。

青衫绿衣,相对而立。

宁霜容是矜傲的,这源于她顶尖的剑道天赋,以及自小众星拱月的经历。但是在屡次击败她的姜望面前,她自无傲气。

她显得很谨慎。

猎猎之风穿峡而来,晚夏烈光越过罅隙。

在某个微妙的瞬间。

宁霜容眸光一闪,名剑【秋水】已出鞘。

剑鞘横出如电,直接贯入峭壁数寸。而剑锋似水,已随目光奔流,一跃而出。

她的表情欢欣雀跃,如似一个二八年华的天真少女,蹦蹦跳跳在花丛中。

她的剑光灿烂夭矫,明媚动人!

自太虚幻境初次相逢以来。与姜望斗剑多少次,她自己也都记不清。双方都对彼此有足够的了解,早就不需要再有试探的阶段。

因而她一出手,便是此前从未动用过的绝剑术,【踏莎行】!

如果说斗剑这么多回,她还不知道姜望有迅速捕捉知见的能力,那她也枉称天资绝顶。

神临之契机,玄而又玄。

对她来说,太虚幻境里相识已久的姜望,以大齐武安侯之名前来拜山,就是那一步的契机。

剑阁这一代弟子,她最秀出。

与姜望年龄相近的剑阁弟子中,唯独她能够现在神临,唯独她有机会,可以横剑于姜望之前。

所以是她。

胜利她自然是不做指望的,但特地成就神临,今日携秋水拦在问剑峡中,她也想尽力一挫姜望剑锋!

何为绝剑术?

自古以来有许多的解释,同门之中也是见解不同。

而对宁霜容来说,穷极此道是为“绝”!

这一式“踏莎行草过春溪”,把剑光之明媚铺展到极致,剑光似水,汇聚奔流,亦如春溪横前。

只是一个动念,剑光已随目光杀到。

叫人目之所见,是喧嚣明媚。身外所感,更遍体寒凉。

姜望反手已经拔出长相思,海量剑气呼啸而起,自下而上,直冲天穹。像是带起一竖飞瀑,直接填在问剑峡道,将宁霜容的剑光拦在其外。

此剑名为霜雪明,合贯剑气成丝与相思杀剑所得。

姜望动用此剑,既是以剑气瀑流阻隔剑光春溪,也是以“霜雪明”这三个字,向宁霜容表明自己的态度——

今次他将以剑招对剑招,以剑气迎剑气,以剑应剑!

要给宁霜容这神临一步以最大尊重,给她一场最纯粹的剑客对决。

而宁霜容感受到的,是姜望胜利在握的从容。

若不是从容不迫,这太虚幻境里的“功奴”、胜负欲极强的斗士,岂肯自缚手脚,做这样降低胜利可能的选择?

她感到生气。剑阁岂可被轻视?宁霜容岂能被轻忽?

但她又明白,以姜望如今的实力,的确有从容的资格。

剑光撞在剑气之瀑上,产生了极致锋锐的嘶响。

两种力量疯狂对耗。

宁霜容人在半空,直接合身撞进了瀑流中!

踏莎行这一套剑术,踏的是春光烂漫,闲情自得。攻势一经展开,便是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杀气盈袖,无一处滞涩。

宁霜容一袭绿衣,人随剑走。在剑气之瀑流里夭矫掠影,翩跹似舞,一路踏莎行直接斩至最后一式。手中秋水剑,竟有波光粼粼。

剑似水波横,一剑如玉带缠腰!

此为杀式。

剑光之溪竟然产生了“水纹”,而这“水纹”锋利无比,在剑气之丝结成的瀑流中,竟也长驱直入,甚至于将其分割!

“瀑流”被生生截断,崩碎成漫天的流光。

姜望斩出的海量剑气,此刻全部失控!

神而明之的宁霜容,今日真正展现剑阁【绝剑术】之威!

褚幺这段时间跟着学武,虽未能真个学出一点什么,眼界却是有了一些。但瞧得这绿衣女子剑招如闲情漫笔,剑光明媚似春光,剑意灿烂,生机勃勃。

一时既惊且叹。

及至见得师父那拔起如升龙的瀑流剑气,都被生生切碎,不由得更是咋舌。

而后他便见得眼前亮光一闪,一闪而逝。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那穿绿衣的神仙姐姐,已经倒退十余丈!

白牛不吭声,又往后退。

车轮骨碌碌。

褚幺也紧张地抓住了白牛的尾巴。

却说姜望逼退宁霜容的这一剑,正是【一线天】。

以极锋极锐应极锋极锐,是恰到好处。

一步将青云踏碎,他急追宁霜容倒飞的身影,又是一剑一线天!

断魂峡仰头望天如一线,问剑峡亦是如此。

天地鬼斧神工,自然生成了一线。而他执剑漫步,果决杀出一线。

竖有一线,横有一线。

天地一线。

生死一线!

宁霜容一退再退,绣花布鞋在空中疾点。一朵又一朵的剑气之花,随着她的步点开而又谢。

她的眸光如凋花,刹那间春意老尽。于是她的剑也伤情万种,惹人爱怜。

足下踩剑花,剑上开剑花。

花已谢,人将凋。

绝剑术,念奴娇!

姜望如今的剑术,绝对已是神明之剑。【一线天】更是他的剑意剑招之极,非可等闲视之。

被姜望迫而至此,宁霜容已是避无可避,而她且迎且退,势渐衰而意渐竭,先死而后再生!

层层叠叠的剑气、剑意、剑势,聚而又散,散而又聚,真如花开花谢无穷反复。

两人从这头追至那头,且行且杀,在漫长的问剑峡逐走三百余丈。

一线天终于斩至尽处,其势已终。

宁霜容踏碎剑花并空气,合剑冲出,悍然反扑!

那一路凋落的剑花,在这一刻全部复起。把姜望团团圈在其中!

怎见疾风骤起。

剑花开满问剑峡。

这一幕画面太美,美到其间凶险都几乎被人忽略。

褚幺一时看得痴了,那引车追来的白牛也是目不转睛。

“好剑术!”

姜望情不自禁地赞叹一声。

这一刻他的眸光清澈,好像映照出那无数个月下舞剑的夜晚。

无关于恩怨,无关于责任,无关于其它,此刻他只想追逐最纯粹的剑的胜负。

他的意和势,一瞬间就拔至巅峰,长相思立地撑天,再一次竖起人字剑!

纯以剑术胜过同境的宁霜容,天下间恐怕没有多少人具备这样的勇气。尤其是在宁霜容引爆这一路念奴娇剑式时。

每一朵剑花,都是剑气剑意的极致体现,是剑阁多少载岁月以来,真正天才剑客的雕琢。

每一朵都杀机四伏!

或缠绵悱恻,剑气层叠。或花开灿烂,剑气炙烈。或残花受雨,伤人肝肠……

每一朵剑花都需要不同的应法。

一步应错,顷刻引爆连环。

而姜望来去其间,只以一式人字剑,演尽他所见识过的众生。

或得意,或哀伤,或悲戚,或欢喜。

他在无尽剑花之中潇洒漫步,手中青锋倏忽左右,巧之又巧,将一朵朵扑面而来的剑花都点碎。

正是风流谁家少年,漫步花丛中!

这真是神一般的剑术。

青衫掠影而过,漫天剑花一朵朵碎灭。

而在那种凋零中,宁霜容却是真正地释然一笑。

独孤无敌是不是真正把她当做对手,齐国武安侯心中是如何想,态度是如何轻慢,到了这时候,又有什么紧要?

此刻是真正的以剑应剑。

而她一直所追求的,不就是这种最极致的剑术碰撞,最纯粹的剑术美学吗?

“今日良逢,幸见生死!”

她如此笑着,也如此轻喝。

这一刻,灿烂的剑意无由而发,使得她青丝乱舞。

下一剑,便是她所独创的最强剑术。

亦已列名了剑阁绝剑术的……

【相见欢】!

……

……

ps:唐陈羽《过栎阳山溪》诗有“众草穿沙芳色齐,踏莎行草过春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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