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这天下,面目全非

“疼……轻点儿……嘶……”

四娘将银针一根根地自郑凡胸膛位置拔出,笑道:“主上,疼说明上次进阶失败造成的隐忧基本消除干净了。”

“嗯。”郑凡点点头,待得身上银针全被拔去后,习惯性地伸手将四娘搂入自己怀中。

这些年来,郑凡明显感觉到自己容貌变得成熟了,也就是所谓的人到中年。

不过好在他坚持修炼,一身武夫体魄,倒不至于变得跟京城的那个小六子一样大腹便便起来。

但四娘……她的容貌似乎完全没发生过变化,一切宛若和在虎头城客栈内第一次相见一样。

很多人都会天真地认为,自己的伴侣如果可以青春永驻那该多美好;

可真的发生在你面前时,那种频频发生的腰膝酸软,绝对可以给你带来绵绵无尽的绝望与压力。

好在,它是快乐的。

“王爷。”

刘大虎在外头禀告。

“进。”

四娘起身,离开了主上的怀抱。

“禀王爷,李将军派人来报。”

寻常时候,各部和帅帐之间是保持着早晚各一封的消息通传,而一旦有特殊情况的话,会临时加急。

郑凡将军报打开,扫了一眼,不由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军报上写着的是近期问丘郡的楚军开始了一些上规模且有些异常的调动,李成辉申请可以自己拿捏应对。

所谓的异常调动,郑凡并不担心,当下局面,大家兵对兵,将对将,在绵延的战线上,基本上没什么秘密。

李成辉上这一则军报的意思,其实是想试探一下主动权,他手痒了,他麾下将领手痒了,忍不住想动动手。

毕竟,李成辉那一镇虽然在入晋东后被以标户制改造过了,但总体保留了原本的框架,入晋东五年,没来得及立下什么战功,所以现在迫切地想要去证明自己。

“主上,苦恼么?”四娘关心地问道。

郑凡摇摇头,提起笔,似乎准备写回应折子,但犹豫了一下,又怕这种不轻不重的回应无法收到什么成效。

故而直接看向刘大虎;

刘大虎会意上前;

郑凡将自己的王令直接丢到了刘大虎手中,刘大虎捧着王令,跪伏下来:

“卑职听令!”

郑凡又将李成辉给自己的这封军报丢到了刘大虎的面前,

道;

“持本王王令,入他李成辉的军帐,在他麾下将领面前,把这封军报直接给我甩他李成辉的脸上。”

“卑职遵令!”

刘大虎拿着王令走出了帅帐。

郑凡闭上了眼,在帅座上坐着。

四娘伸手帮其按摩太阳穴,轻重适宜。

“主上生气了么?”四娘问道。

“这还不至于,哦,对了,家里孩子们来信了,你要看么?”

四娘问道:“那个孽子也写了么?”

“没有,大妞在信里说弟弟也很想念咱们。”

“他就是笃定我现在离得远,打不到他,所以皮又痒了。”

“你可以对咱儿子温柔点儿的,到底是咱亲骨肉。”

“好好好。”四娘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担心那俩小的在家里,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

“放心,这次出门前,我和老沙说过了,让他帮忙看孩子,在咱们回去之前,他们俩出不了王府。等这一仗打完了,就把他们俩带身边吧,也该学点儿东西了。”

“王爷,大将军来了。”

“进。”

梁程走了进来,参拜道:“主上。”

“巧了,李成辉刚派人送军报说他那边有异动想自行处置,我刚让大虎拿我的王令去甩他脸,早知道你这会儿到了,就让你顺路去一趟了。”

“他应该也是抑制不住军中焦躁求战的情绪吧,其实各路军中都是如此。”

“对啊,所以我就让大虎去帮帮他,这一仗,求的是稳,比的是谁更耐得住寂寞,比谁更能躺嘛。

反正,我是做好在这里过冬的准备的。”

“有主上在这里坐镇,属下就安心多了。”

“呵呵。”郑凡忍不住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老子总是不自信还是你每次都舔得很生硬,弄得次次你夸我时我都觉得你是在嘲讽我一样。”

“属下不敢。”

“行了,你去吧,苟莫离那边,应该已经发动了。我呢,就继续躺在这里,和我那大舅哥,隔空钓鱼。”

“属下遵命!”

……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皇的目光,在定亲王的断臂位置停留了片刻就挪开了。

看着跪伏在地上的谢玉安、熊廷山以及一众核心将领,楚皇甚至连帅座都没坐,而是直接道;

“朕此番来前线,不是为了督战的,朕只是来看看,做到心里有个数,你们缺什么,朕就在后头想方设法地为你们补什么,朕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臣等惶恐!”

“诸位,大楚的未来,楚人的未来,就在你们的肩上,朕与你们,共担。”

“臣等誓死效忠陛下,誓死效忠大楚!”

皇帝并未在帅帐里停留多久,简单的一番会晤后,就离开了帅帐,跟随在皇帝身后的,不是皇帝的兄弟定亲王,而是谢玉安。

此处军营所设位置,其实不算是前线,严格意义上来说,燕楚双方的兵力摊得太开,前线拉得太长后,反而失去了再细细计较的意义。

“朕来时路上,还碰到了一队野人,让朕的护卫给格杀了,朕还亲手杀了一个。”

“陛下神勇。”

皇帝从袖口里取出一个橘子,开始剥了起来。

见到这一幕,谢玉安的眼皮情不自禁地抽了抽,马上改口道;

“其实臣在折子里早就写清楚了,对于晋东的那座王府来说,野人的命,并不值钱,可能他们巴不得调入关中的野人仆从兵能够尽可能地多消耗掉一些。”

“朕那个妹夫对野人用的手段,朕其实也是知晓的,是极为高明的驯化之术。”

“陛下的手段,也是极为高明的。”

其实,眼下大楚皇族禁军中,已经开始大量出现山越人组成的军阵了,相较于过往,当今圣上对山越族的利用与开发,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

当然,代价是贵族势力的衰落。

大楚贵族祖上都是跟随初代楚侯征伐山越起家的,那是他们的荣耀,所以,当初楚国贵族的存在,不仅仅是让楚国皇权类似于当年燕国那般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同时,也造成了楚国内部民族矛盾的长久遗留。

谢家因为有山越族血统,哪怕祖上也是古老贵族的延续,却在很长时间以来,都无法融入楚国贵族圈子体系之中;

连谢家都如此,更别提其他地域了。

但风水轮流转,现如今的谢家,伴随着谢氏父子双双位高权重,反而成了被打压的楚国贵族势力的依靠。

反观本该为贵族推举上皇位的熊氏一族的皇帝,其左手倚靠的是打破贵族垄断的寒门和贱民体系,另一手倚靠的,是山越一系。

大家,换了个家。

“徐谓长死了。”皇帝开口道,“他临走前还给朕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把朕狠狠地骂了一通。”

“他就这脾气,陛下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对的。”皇帝忽然停下脚步,同时,将剥好的橘子,送到谢玉安面前。

谢玉安伸手接过橘子,开始“啃”了起来,汁水落在他的大都督服上。

“但就算他说的是对的,朕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狼吞虎咽完一整个橘子的谢玉安,长舒一口气,马上接话道:

“臣也是这般认为。”

“真心话?”

“真心话。”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一个橘子。

“……”谢玉安。

“继续说你的真心话。”

“陛下,如果燕国注定出现郑凡这样的人物,而陛下您什么都不做,我大楚的局面,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能,我大楚的国力,不会这般虚弱;

但实则,我大楚会更为脆弱。

至少眼下,陛下可以将我大楚,拧成一股绳。”

“是朕与你谢家,一同将大楚,拧成一股绳。”

“臣惶恐。”

“不用惶恐,燕国皇帝能与朕那妹夫平起平坐,朕,比不过他爹,难不成还比不过他儿子?说说战事吧。”

“是,这一次,燕军很沉得住气。”

“兜里有银子了,不是光脚的了,他又是最会享受的,有积蓄后,就更懂得如何舒服地去花。

朕就问你一句话,这一仗,我大楚最好的结局是什么?”

“臣不敢欺瞒陛下,其实陛下心里,也应该明晰,这一仗,我大楚最好的结局,就是在这莫崖、问丘、上阳三郡之地,靠这铁锁,将燕军拦截下来。

迫使燕人……无功而返,自行撤军。”

“和当年年尧在时,是一样的。”

“是,臣听说,民间已经有传闻,说走了个年王八,又来了个谢王八。”

“哈哈哈。”

皇帝笑了,然后将剥好的橘子,又递给了谢玉安。

谢玉安只能接下,继续大口大口地吃。

“乾国的支援,就要到了。”

“他们支援粮草军械就好,乾国的军队,就不要来了。”

“嗯,他们也没打算派军队来,你知道乾人现在最害怕的是什么么?”

谢玉安擦了擦嘴角的橘子汁水,笑着回答道:

“怕燕人再来一次声东击西。”

“是。”

“这是没办法的事,燕人拿下三晋之地后,整个北方全是燕人的跑马场,八百年前蛮族在西北一角,就已经让整个大夏寝食难安,如今的燕人,比巅峰时的蛮人,要强大得太多太多。”

“三晋之地被燕人拿下了,是最大的错误。”

“陛下当时已经做到能做的最好了。”

“不用安慰朕。”

“臣没有………嗝儿……”

谢玉安看见皇帝,又拿出了第三个橘子。

还好,皇帝没继续剥,而是面朝北方,道;

“我那个妹夫,最不喜欢做亏本买卖。”

“陛下,您就当臣是年大将军吧。”谢玉安伸手,对着自己下面,挥舞了一下,“而且是被切了一刀的年大将军。”

皇帝看着谢玉安,不说话。

谢玉安舔了舔嘴唇,跪伏下来,诚声道;

“陛下,臣自认绝顶聪明,但臣并不认为,自己能和对面的那位比。

所以,臣会选择什么都不做;

就是守,

就是防,

就是当乌龟,

当一只……心无旁骛的龟。

也请陛下,熄灭其他一切心思,专心在后方统筹后勤军需,安抚朝堂上下。

君臣各司其命,

庇我大楚,渡过此劫。”

这话,已经说得很严重了,也很不客气了,接下来,还有更不客气的:

“陛下,上谷郡早就落入燕人手里很多年了,三索流沙两郡地,也早早的形同虚设,无非是燕人嘴边的一块肉;

范城那里,局面也早就糜烂。

该丢的地,已经丢了,现在去争,只会让局面变得更为崩坏。

我大楚,现在还是大楚;

可再输一场,

陛下,您就不是一国之君……而是一国之主了。”

“朕……知道了。”皇帝仰起头,“朕,不会再对前线,多说一个字,这里,就交托于你了。”

这时,一队凤巢内卫向这里快步走来,这一队人马,其实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军中听用的,一部分是皇帝身边的。

“看看。”

“遵旨。”

谢玉安站起身,接过凤巢内卫送来的消息。

转过头,想对皇帝禀告时,却发现皇帝又在那里剥起了橘子。

“陛下,这是从晋东送来的消息,燕人朝廷的援军,已经进入晋东了。”

“是消息传出来得慢,还是燕军走得慢?”皇帝问道。

现在往晋东安插人,越来越难了,相对应的,消息传递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慢。

“都不是。”谢玉安回答道。

“哦?”

“密信上说,进入晋东的燕国朝廷军队,被下令,卸甲归田。”

“卸甲归田?”皇帝有些诧异。

“说是王府下令,因晋东调集出了太多兵马与民夫去往了前线,所以命令这些朝廷派来的援兵,帮忙……

抢秋收。”

……

“咦…………呀!!!!!”

一身戎装的苟莫离,策马狂奔,忍不住地发出一阵阵长啸。

在其身后,则是绵绵不断的野人骑兵。

他们甲胄鲜亮,兵器锋锐,士气……高昂。

恍惚间,苟莫离似乎又找寻到了当年自己还是野人王时的感觉。

只不过,他尽可能地不让自己去细想;

无论何时,粗糙的回忆,都比仔细的较真,来得更为美好。

蓄养在范城多年的野人大军,终于尽遣主力而出,顺着齐山山脉,开始向南奔袭。

宛若一把早就预备多时的尖刀,顺着楚人的肋骨,切了下去!

一路上,前些年布置安插渗透的效果,开始逐一显现,坞堡开始成片的投降,一些军寨,甚至主动开了寨门选择了归附。

苟莫离这一路上,充分发挥了骑兵的机动能力,为的,就是早早地去楚人大动脉上,给他来一刀。

和苟莫离的“鲜衣怒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

在距离苟莫离先锋军南方两百里位置的古越城上,

一身甲胄的谢渚阳,正稳稳地坐在那里。

“家主,范城的燕军,动了!”

谢渚阳点点头,站起身,面向北方,沉声道:

“传令下去,口袋,可以布置了。”

“遵命!”

谢渚阳伸手,轻拍城垛子。

这座古越城的后方,也就是南方,河道密集,前几年楚国朝廷特意做了疏通。

当初年大将军征乾时,也是从这里率军过去的。

可现如今的这里,

则是乾国和楚国两国之间,最大的互通渠道。

当燕人的皇帝和燕人的那位王爷,向整个诸夏发布一统的宣言后,乾国的货船,就已经开始出现在了这片河道之中。

如今的乾楚两国都很清楚,彼此之间,已经没有再争斗的资本了,而是真正唇亡齿寒的关系,若是楚国没能支撑得住,那下一个,就将是乾国。

古越城,则是这片区域以北的,最大也是最后一道屏障,一旦丢失了这里,那么燕人将袭扰这片区域,阻断两国之间的输血共通。

“年尧当初,就是看到了这一步,所以才会不惜以身涉险,也要将那根钉子拔掉的吧。”

谢渚阳抬头,看了看夕阳,笑了笑:

“既然拔不出来,那就等钉子自己蹦出来,也是一样的。”

谢渚阳眺望着前方这壮丽山河,

不禁感慨道;

“可惜了这锦绣江山如画,可恨那燕人猖獗放肆;

否则,

爹不惜一切,也会给你争个皇位来坐坐!”

“现在,也不晚呐。”

一道女子的声音,出现在谢渚阳身侧,谢渚阳却没有丝毫惊愕,似乎早就知晓这女子的存在。

女子身着蓝绸,赤着双足,给人以出尘飘渺之感;

“谢家主,给您的解药,您吃了么?”女子问道。

谢渚阳摇摇头,道:“绝嗣药罢了,你以为我儿子给我喂这药,我浑然不知?”

“那您可真是爱煞了您那儿子。”

“你没养过孩子,你不懂,儿子这种东西,生一窝,也抵不上一个贴心如意的。”

“呵呵呵。”女子笑了起来,“还是谢家主看得透彻。”

“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您说。”

“如今,整个诸夏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大势在燕。

你宗已隐世百年不出,如今既然出关,为何不去那燕国,做那锦上添花之事,非要到我大楚来,做这雪中送炭的买卖?

且陛下那边,我欲帮你引荐,你却还不乐意?

难不成,宗主这是看上我这副老身子板儿了?亦或者,是看上我那儿子了?

宗主大可随意挑,我父子俩,感情好。”

“哈哈哈哈哈………”

女子再度大笑,

笑着笑着,开始擦起了眼角的笑泪,

随即,

目光一凝,

单掌一拍这面前城垛,直接拍出一道凹陷下去的掌印,连这周围的砖瓦,都整体为之一震!

“百年前,家师命全宗闭关不出世,积攒个百年意气,等那乾坤再定之际,出关后,再顺势而为,换那三百年风流。

说是闭关,门是关着的,但窗,总得偶尔打开透个气。

这瞅着瞅着,

发现,

再不出关不行啦,

匪夷所思,莫名其妙,

这天下,

竟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了!”

(本章完)

第963章 废物牌位

“今儿个的天气,可真不赖。”

坐在貔貅背上的郑凡,伸了个大懒腰。

他和梁程说,他会躺;

然后他就真在帅帐躺了好些天,无聊时,有公文可以批批,有聊时,还有四娘可以陪伴。

说句不好听的,

现在的摄政王爷在“荒淫”层面上,已经有点突破下限了。

无他,也就是仗着自己现在腰杆儿硬了头顶上没人可以压着了,人嘛,站到这个位置,一览众山小后,自然就可以放声对着四周呼喊;

要是身边站着一群人,你也不好意思嘛不是。

搁老田在的时候,郑凡必然是不敢这般荒唐的,说不得老田对自己就是直接一脚,将自个儿踹飞在地上大口吐血。

当然,在下面士卒们看来,他们的王爷是在帅帐里日理万机,为接下来的战事做着极为缜密的谋划。

“水桥若是建设难度太大,那就把渡口先铺整铺整好,另外,这几条道,也给碾平了过去,不说赶工赶得跟官道一样,可最起码,得像个样子,能撑用几个月就成,也能方便后勤车马的运输。

另外,堡寨,驿站,也都得加速进度,不能耽搁。”

“是,王爷,记下了。”

刘大虎手里拿着小册子和笔,认真地做着记录,待会儿,他得去负责向军中有关方面传达来自王爷的命令。

“李成辉给你脸色看了没有?”王爷忽然问道。

刘大虎马上回答:“回王爷的话,李将军没有,倒是帅帐中的一些将领,面色看起来有些愤怒。”

“那是给李成辉面子。”

郑凡丝毫不担心李成辉的手下将领会产生其他什么心思,他这一镇镇北军进晋东已经有五年了,原本的旧镇北军体系早就被拆卸得七零八落;

在当下的大燕,军中最大的山头,就是他这位大燕摄政王,他们怎么敢有其他心思?

但自己主将受辱,肯定得配合一下。

这时,一名锦衣亲卫策马而来:

“报,王爷,楚军来使。”

“告诉他,轰走。”

“喏!”

郑凡看着面前的渭河,笑了笑。

旁边的刘大虎并不知道王爷为何发笑,但也配合地跟着露出了笑容。

谁知,

王爷忽然扭头看向了刘大虎,

问道:

“你在笑什么?”

“额……”

好在,刘大虎也是“伴君如伴虎”久了,也没多尴尬,只是有些憨厚道:

“属下也不知道。”

“嗯。”郑凡点点头,“你不知道就对了。”

胯下貔貅转过身,

王爷则一边摸着它的鬃毛一边道:

“连你刘大虎都不知道,那对面再聪明,又怎么可能知道。”

刘大虎虽然依旧一头雾水毫无头绪,但在这一刻,却觉得王爷是如此的高深莫测。

“又在猜谜?”倒是一直跟随在身边的剑圣看不下去了。

郑凡摇摇头:“楚弱我强,我在高,他在低,俯瞰之下,一切清晰;而站在山脚仰望的话,云啊树啊林子啊,哪儿哪儿的都是遮蔽。

所以知道为什么古往今来,史书上为何会有那么多的所谓人杰,哀叹那句回天无力?

因为,

大势不在他!”

………

“所以,燕军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缺了一条胳膊的熊廷山坐在谢玉安的对面问道。

谢玉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同时拿起一个鼻烟壶,对着自己的鼻孔,狠狠地吸了一记,吸得过猛,反倒是让自己整个人差点闷了过去,而后,又是一连串的干呕。

熊廷山看着坐在帅座上的年轻人这一番表演,不自觉地嘴角抽了抽。

终于,谢玉安稳定了下来,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道:

“我也不晓得。”

熊廷山冷哼了一声。

谢玉安则显得很平静:“不晓得就是不晓得,又没什么必要去一定要晓得,反正敌不动我不动,敌再怎么动,我还是不动。”

“上一个用这种战法的年尧,现在已经是个燕(阉)人了。”

“当年第一次燕楚国战,年大将军要是没一门心思地做那缩头乌龟,又如何能保存下来我大楚这数十万皇族禁军之精锐?

正是因为年大将军一直当那老乌龟,这才得以让那位靖南王不得不在破了我郢都后,依旧返还。

要不然,

我大楚半壁,可能就已经沦丧了。”

“现在,不是么?”

“现在是半壁的半壁,还好啊。”谢玉安笑了笑,“燕人讨不着便宜,咬不动我这条防线,他们还是会撤回镇南关的,不会傻傻地在这里囤重兵和咱们长年累月地对峙。

到时候,丢了的地盘,名义上还是会回到我大楚的版图之中。”

“你就是这么盘算的?”

“我只看实际。”

“可前方探子来报,燕人甚至连过冬的袄子都已经运送过来准备着了,那位摄政王,是打算在我楚国过冬了。”

“哦,这倒是提醒我了,到时候可以请陛下……哦不,亲王,就以你的名义派人送过去一套锦袍吧,好歹也是您的妹夫,总不能让人到咱家做客时着了凉不是?

寻常黔首家来了客,还得为人家多铺一层棉被呢。”

“本王没心思与你坐在这里清谈说那风凉话!”

“亲王莫气,莫气,要怪,就怪咱前头,这人头,送得太多了,而且还专挑金贵的送,四大柱国送了仨,就我爹一个还能继续喘气儿的。

除了柱国之外,早些年那些精华将领,也折损了太多太多,贵族私兵,最是凄惨。

拿什么打呀,

靠什么打呀?

亲王爷,

这是我与先前陛下说的原话,咱们现在就算是捂着耳朵,遮着眼睛,就闷着头,撅着屁股,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问,反而是最好的,真的。

多看,多想,难免就起心思,起心思,就手痒,手痒,就犯错。

人家在山上,看得真切;

咱们在山下,一片片的遮挡,就真以为,看的是真的么?

打仗,凤巢内卫很有用,是的,真的很有用,乾人的银甲卫,也是不俗,这么多年来,也就燕人的密谍司,总是差点意思。

可偏偏,战场上,就是扳不倒他燕人。”

谢玉安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起的小泡;

咂咂嘴,

继续道;

“不出意外,燕国朝廷,最起码会派出近二十万正兵,前往晋东帮忙,像第一次燕楚国战时支持靖南王那般来支持这位摄政王。

凤巢内卫的消息说,这支大军,现在在卸甲归田,抢收。

我有种预感,

这支正军,可能就是接下来这场战事的关键所在。

他们到底是在用镰刀秋收呢,

还是在磨刀,准备收咱们楚人的项上人头?”

“查明白就行。”

“晋东,连密谍司都不准进,呵呵,咱们的人,想渗透进去,也越来越难了,那里,是一片迷雾,这支燕国朝廷的大军,进去了,也就等于是消失了。”

熊廷山忽然问道:

“范城那里。”

“我的意思是,让我爹死守古越城,我相信我爹会照做。”

熊廷山站起身,他准备离开都督帅帐了,但在离开前,他开口道:

“当爹的,总会习惯为自己的儿子,做得更多。”

……

“唉,这世上哪有当爹的不疼惜自己儿子的呢。”

谢渚阳盘膝坐在垫子上,在他面前,坐着的是那个女人,只不过,在女人身侧,还坐着一个小女童。

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女人和女童,除了年岁上的差距外,近乎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就算是母女,也很难相似到这种程度,可谢渚阳还知道,她们,压根就不是母女。

女人闭上了眼,

女童则开口道;“你应该听你儿子的话。”

这话讲出来,对一个“父亲”而言,是有些伤自尊了,尤其是谢渚阳还没到躺病床上需要儿子侍药的时候。

不过,他还是举起手,道:

“我一直很听我儿子的话。”

“以后,也要继续听。”

“我知道!!!”谢渚阳近乎低吼道。

女童似乎完全没在意谢渚阳的情绪,很是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依照这位谢家家主的脾气,他本不可能和这两个女人这般客气的;

就算是三品炼气士,他谢渚阳也能照样不理会她。

可偏偏,眼前的这个大女人,她给人的感觉,出尘得犹如炼气士,但他却能让自己身边的影子,在拔刀时,强行将刀给“推”了回去。

影子给了谢渚阳一个准确无误的答案,三品……武夫。

而影子本人,也是三品武夫,所以,这个答案还有更另一层的意思,三品之境分高低,女人在其之上。

谢家是大贵族,相较于屈氏的“清清白白”,谢家百年来和山越族通婚,触角和势力地盘,其实更为广大,家族供奉,也是无比齐全。

普通的三品武夫,自然会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可若不是普通的三品武夫……

看看晋东的那位王爷,是如何对待他身边的那位剑圣的吧。

这种真正的巅峰强者,肯定是比不过千军万马的,却能在除了千军万马包围你的其余场景下,保住你的性命。

再者,谢渚阳发现,她们似乎对自己的儿子,更感兴趣。

虽然女童的年纪小了一些,不过当下十三四岁为人母的本就不少,也不算什么;

而这个年纪大一些的女人,谢渚阳清楚,自己的那个儿子一直对他的那些小娘比较感兴趣,谢渚阳认为,儿子这一口,也是能吃下的。

退一万步说,人家来了,那就客客气气地款待,能不能做儿媳妇,再说呗。

女童站起身,女人也站起身。

女童看向依旧坐在那里的谢渚阳,问道:“谢家主,对面的燕军,你能挡得住么?”

“你该问的是,我能不能吃得下。”

“好。”

女童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女人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动作,近乎一致。

谢渚阳双手往后一撑,目露沉思。

自家儿子先后以大都督的名义以及儿子的名义给自己来了两封信,一个晓之以理,一个动之以情,都是要自己这个当爹的,就老老实实地守住古越城不要搞其他事情。

谢渚阳有些无奈地仰起头,

他没有被儿子轻视的怒意,

只是发出一阵苦笑,

“对面是野人的兵马,在燕人眼里,他们本就不值钱。”

谢渚阳伸手,将旁边燃着的檀香盖灭:

“他们会不计后路也要断了来自乾地的支援的,根本就不会有什么顾忌,哪怕……死伤惨重。”

……

离开了厅堂的女童和女人,步入了厢房。

女童坐在了床边,女人则拉过来一张椅子,面对着女童坐着。

两个人是在对视着,但彼此眼里,其实都没有对方。

女童开口道;“最近一甲子,炼气江湖能够做到窥觑天机却不愿意入宗门待价而沽的,也就那几个罢了。”

女人开口道:“是,原本以为那些个就算不入宗门,也应该在外头好好低着头,藏着掖着,没想到却傻乎乎地崩掉了。

藏夫子赴燕京城斩龙脉,最终兵解,最后半朵白莲也烟消云散。

那个臭道人,更是奇怪,当年面对宗门邀请时,自称自己可开一片府地避世,可却崩得不明不白。

兵解非兵解,消散非消散;

说不得也就残留一抹愚昧,也不晓得到底落到哪头山精野怪身上在强行续命着了。”

“不要说那几个了,我们这些在宗门藏着掖着了,不也是另外一种他们么,本以为时间到了,顺应天意,谁知这天意,竟然被人扭曲了,不,是遮蔽了。”

“大家的意思是,拨乱反正。”

女童点头:“是,不拨乱反正,那宗门里的所有人,岂不是都成了傻子?

总是说世人愚昧,苍生无知,结果到头来,自己才是真正的丑角儿。”

“该从哪里拨?”

女童冷哼一声,道:“那面黑龙旗,本该在国势沸烹之际,戛然而落,可现如今,却丝毫见不到这种迹象。”

“原因。”

“我从谢渚阳那里看了很多书,也读了很多信。”女童双手交叉,撑着自己的下颚,“其实,也不难猜。”

女人点点头。

女童扭了扭自己的脖子,继续道:“当世那面黑龙旗,到底是谁在撑着,如今这场正在进行的燕楚国战,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核心。

就是他。”

“那就杀了他?”女人提议。

女童不屑地哼了一声,

道;

“宗门里的这帮老菜帮子,惜命且贪靡,谁愿意去?要知道,他身边可是有千军万马。

再说了,除了千军万马之外,还有很多真正的强者为其护卫。

宗门就是阴影里的存在,哪有什么资格去瞧不起那些站在阳光下的当世强者?”

“那就没办法了。”女人说道。

女童嘴角忽然抽搐了几下,

而后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颚,

在双手的帮助下,女童对女人“摇了摇头”;

随后,

放下双手,

道: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修修补补,至少,要将这平衡,给尽力维系住。”

“宗门内能出来几个?他们本就对我们提前开门出来,很是生气。”

“一群傻子蟑螂老鼠蛐蛐儿!”女童张开嘴,大骂起来,骂完之后,她嘴巴收不回去了。

女人伸手,帮女童把嘴巴闭合。

女童得以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藏夫子斩龙脉,为此强行折损了自己一切印记,空空地来,又落得空空地去;

所以,

他到底斩了个什么东西?”

“当世君王,有紫薇之气加持,纯粹的炼气士,很难去触碰,我若是他,当斩后世之君遗泽。”

“可如今的燕国皇帝,正值壮年。”

女人皱眉,疑惑。

女童翻了个白眼,好在,这个白眼她能再翻回来:

“那个臭道士,也是不明不白的。”

女人打断了叙述,道:“所以,目前要做的,是杀那位燕国的摄政王吧。”

“我刚说过了,怎么杀?他有那么好杀早就被人杀了!”

“可以喊喊人。”

“呵呵。”

“他不死,我怕谢玉安,撑不住,按理说,他现在……不,是他爹现在应该已经穿龙袍了。”

“我现在有种疑虑。”

女童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目光盯着这根手指;

“什么?”女人问道。

女童继续目光盯着自己的这根手指,成了斗鸡眼,不动了。

女人伸手,帮女童把手指按下去,又摸了摸她的眼睛。

女童长舒一口气:“这具身体,锈蚀得太厉害了。”

“多活动活动,会好很多。”女人回答道,“我打算找人做阴阳调和之事来让这具身子尽可能地多恢复一些。”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这个可能,其实有另外一群神秘的存在,在这些年里,和我们宗门一样,隐藏在暗处,但却一直在推动着天下大势的更迭。”

“你的意思是说?”

“冒然出手很可能打草惊蛇;

因为我觉得,那位燕国的摄政王,很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到明面上的废物牌位。”

……

“阿嚏!”

正在帅帐内批阅着折子的大燕摄政王打了个喷嚏,他是很难感冒的,尤其是身体现在调理得很好,晚上时也会在被子里。

王爷从四娘手里接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脸,

道:

“一定是闺女想我了。”

————

下一章明早起来看,大家不要等。抱紧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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