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小心兔子(二十七)旧日见旧人

神无七郎按照辈分和排行,一出生就是过继到神无秀哉一脉的孩子。

因为神无秀哉是曾被选为神主的已死之人,所以孩子们说神无七郎是恶鬼之种,玩竹笼眼游戏时合该当鬼。

孩童的恶意本就这么简单,不一定要是某人干了罪大恶极的事,只要有不同之处,便可以作为攻讦的借口。

这在他们自己看来甚至称不上罪恶,也许只是为了好玩,为了合群,或者是所谓的“开玩笑”,再不合适的行径也被合理化为孩童的顽皮。

那时候所有孩子都被囚困在兔神町中,过着从早到晚千篇一律的生活,除却传述兔神的故事外,不需仰赖外物的竹笼眼游戏是他们最喜欢的活动。

幼时的神无七郎同样将竹笼眼游戏当做世界的全部,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才将仅有的东西看得很重,永远在竹笼眼游戏中当鬼,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痛苦。

而在被选为神主后,他终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关注,所有孤立和排斥他的孩子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任由他施展幼稚的报复。

兔神町孩子们玩的竹笼眼游戏,并不仅仅是竹笼眼游戏,被选为“鬼”的孩子要在接下来一整天受到所有孩子的讨厌。

谩骂、殴打、欺凌……这些是神无七郎记忆里最鲜明的色彩,他也将这些碎片如数奉还给那些向他施加恶意的人。

哪怕被囚禁在神居中,哪怕要忍受饥饿,他依旧觉得快意,日夜不绝地和恐惧的少年们玩着竹笼眼游戏,进行快意又哀伤的复仇。

也许是因为愿望格外纯粹,又格外强烈,神无七郎成功继承了兔神的神力,成为了高坐在神龛中的新的兔神。

三家家主们于八月七日凌晨在参道外等待,到了规定的时间,却不曾见到兔神的仪仗出来。

他们冒着惊扰仪式的危险进入神社,穿过曲折的长廊,庭院中鬼影幢幢,风铃声幽咽,灯火如豆,远远只见三五道扭曲的影子在神居的木窗上乱舞。

他们推开门,看到神官苍老的尸体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面容狰狞,神情惊恐;各家少年们皮肤惨白的行尸走肉手拉着手,围成一圈跳舞。

穿血色狩衣、戴兔神面具的神无七郎盘膝坐在中央,听到推门声后陡然抬眼,却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们也陪我一起玩竹笼眼游戏吧。”

兔神町毁灭于人们自己造出的神明,神无七郎受欲望驱使杀死所有生灵后,便像一台失去燃料的机械一般归于沉寂,直到希望中学在兔神町的废墟上建起……

“再次醒来后,我和好多人玩过竹笼眼游戏。我再也不是鬼了,他们自会选出一只鬼来,充当献给我的祭品……可我仍然不是很开心。

“后来我明白了,是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我应该离开这里的……”

神无七郎站在齐斯面前,脸上的兔神面具几乎贴上齐斯的鼻尖。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懵懂:“你说你会救我,是吗?”

窗外的风铃疯狂地摇晃起来,发出泠泠的怪声,木牌拍打着木窗,树影、屋影和人影在灯下乱晃。

血腥气和腐臭味灌入鼻腔,完全盖过了紫檀木的熏香和樱花味,神圣肃穆的神居一时诡谲如坟茔。

齐斯直视神无七郎的眼睛,声音平静:“我是说过我会救你,但前提是你与我进行一场交易。我是一个贪婪的人,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买卖,也没有助人为乐的好心。

“你为我接下来的行动提供帮助,我则为你改变受到陆鸣钳制的现状。事成之后,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在你能力范围内的事就好。”

血色的光点在虚空中凝成纸页的虚影,泛着金光的藤蔓交织成绣金的笔画,视线右上角的主祭睁开猩红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戏谑又悲悯的笑容。

【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人不得违抗】

周围的景象如水墨晕染般淡去,齐斯嗅到浓郁的水腥味,如有实质地灌入鼻腔,明显属于湖底。

场景切换的眩晕感渐次消失,视线趋于稳定,他发现自己着一身厚重繁复的华服,盘膝坐在水中,从头到脚皆被冰冷的湖水浸透,衣衫和周围零落的祈福带一并褪色。

此刻,他俨然身处于希望中学沉没兔神像的那片自然湖中,居于兔神像的位置。

手中捧着一具兔子的尸体,有银白色的提示文字从上面刷新出来。

【名称:兔子尸骨】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穿梭于过去的时空】

【备注:时空之主随手豢养的兔子,沾染点滴时空权柄的碎片,可以在虚假的时空中穿梭】

这就是神无七郎给齐斯提供的最大的帮助,即在副本原有的时间线之外,开辟一条新的时间线,齐斯得以回到希望中学的过去,一切尚未发生之前。

神无七郎想得很美好,虽然祂本身无法行动,但可以让玩家短暂扮演祂的角色,在过去的时空阻止学生们的献祭,这样陆鸣便不会制作出《逃离兔神町》游戏,束缚祂的自由。

可惜齐斯从来没有结束这场闹剧的好心,相反很好奇这场没有赢家的七日轮回的结局。

水波荡漾,湖底的祈福带随着水流飘拂起落;外头的天已经很黑了,湖水折射不知从何而起的微光,竟比湖面还亮。

齐斯拖着沉重的服饰,捧着兔子的尸体,坐在湖底的神龛中,一时无法行动,就像大梦将醒的前几分钟。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经过湖水的传播清晰异常,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语句。

“你们知道吗?希望中学建在一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传说曾有邪神在百年前的一场花火大会中降下神罚,杀死所有供奉祂的人,并诅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后人……”

“我听说那位邪神就被封印在湖底下,引诱过往的孩子溺水而死。每到后半夜,湖边都会传来哭声,靠近后就可以看到湖底出没的鬼影呢!”

“听起来好有意思!陆鸣,我们都一起把你送来湖边了,今夜你下水拍几张照片给我们看看吧!只要你敢下水,我们以后就不欺负你了!”

湖面被什么东西扰动,“扑通”一声,一道影子落入水中,荡开圈圈涟漪。

齐斯发现自己能够移动了,便从神龛中飘然走出,向那道影子游去。

那是一个穿校服的纤瘦少年,明显不会游泳,胡乱挥舞四肢,身体向下沉没,带动一串串气泡。

是陆鸣。

齐斯又一次想到了他之前就意识到的那种有趣的可能性。

在很多由预言导致的悲剧事件中,主人公为了避免预言的发生而做出各种平日里不会做的事,反而会阴差阳错地使得预言成为现实。

兔神町与希望中学、神无七郎和陆鸣的命运相互纠缠,有没有可能就是他被送来过去的时间线后一手造成的结果?

毕竟在这个时间点,希望中学的高层明显打算压下有关兔神的消息,是学生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兔神的存在,并在私下里进行献祭……

陆鸣还在下沉,却是在水中睁开了眼睛,在某一个刹那和飞身而来的齐斯四目相对,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诧。

他失神般向齐斯伸出手来,齐斯随手拿起兔神木雕,塞进他的手中,告诉他:“我是居住在这片湖底的兔神,信仰我,向我祈祷,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

齐斯松开手,向后退回神龛。

陆鸣的意识昏沉下去,开始不自觉地上浮,刚露出一点便被岸边惊慌的学生们拖了上去。

“他还活着吧?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他,谁知道他就那么掉下去了……可不关我的事!没准是他自己要跳的呢!”

“你们看陆鸣手里拿的,好像是……一尊神像!我记得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神像该不会是从湖中拿的吧?”

“一定是的!我还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神像,难道说……湖底下真的有一位邪神?话说,邪神真的可以满足我们的愿望吗?”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拖着陆鸣远去了。

往后几天,有越来越多的学生来到湖边,不乏有几个倒霉鬼被逼着跳入湖中,探查湖底的情景。

有关兔神的传说流传开去,渐渐的,所有学生都知道了,只需要玩血腥黑暗的竹笼眼游戏,取悦兔神,便有实现愿望的机会。

在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陆鸣再次来到湖边,对着湖水自言自语:“我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受永生科技公司的资助来到希望中学读书。

“所有人都欺负我,看不起我,让我做最脏最累的活,干最危险的事。我的成绩也不好,老师总是批评我,以后哪怕进入公司,恐怕也只能做试药之类的工作。

“我好难过,好痛苦。兔神大人,你说只要信仰你,向你祈祷,就能实现我的愿望,是真的吗?可他们都说要玩竹笼眼游戏,献祭人命,才能实现愿望……”

陆鸣一步步走入水中,直到湖水没到胸口,才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将头也淹没下去。

齐斯仰起脸看他,露齿而笑:“陆鸣,因为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的孩子,我对你总是多一些优待。你只需要虔诚地念诵我的神名,向我祈祷就好。”

陆鸣相信了,面露惊喜之色,刚回到岸上,便低声念诵新获知的三行神名:“行走过无限时空的猩红之主,新执掌契约权柄的灵魂主宰,穿梭真实与虚幻的唯一存在……”

在他念诵完成的那一刻,齐斯看到思维殿堂的深处出现了一枚新的猩红叶片,自然而然地控制了那枚叶片对应的灵魂的身体。

操控着陆鸣身体的齐斯坐在熟悉的寝室中,煞有介事地思考起来。

他直接让陆鸣自杀,死在玲子死去、副本开始之前,或许能让整个《小心兔子》副本不复存在,但这显然不符合他攫取神力的目的。

齐斯打算按照原有的剧情走下去,让《小心兔子》副本达成各种意义上的闭环。

关了灯的寝室逼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霉味,在湖底泡了一整周的齐斯对此接受良好,裹着棉被蜷缩在床脚,很快陷入了沉眠。

兔神町虽然已经毁灭了,神无七郎却依旧受到某种力量的禁锢,连带着短暂扮演了一会儿祂的角色的齐斯都无法离开神龛太远,只能在湖水中淹留。

直到陆鸣重返湖边,念诵他的尊名,他才得以行夺舍之事,从湖底离开。

进入另辟的时间线后,好像从原有的时间流逝中逃离,层出不穷的倒计时消失了,只剩下道具栏、系统界面和身份牌还在。

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齐斯再度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室友们早就离开了,没有一人叫醒他。

他踏着一阶阶楼梯,快步下了三层楼,到达一楼。

空气中充斥着水汽,湿滑的地面上扭动着一片片灰黑的脏污,如同洞穴里舞动的蛇群。

他踮着脚走出大门,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满世界的小雨。纵然是阴雨天,希望中学依旧不缺光线,雨线也被照得洁白。

齐斯走入雨幕,丝丝细雨落在脸颊上,泛起凉意。

地面水积得不深,只有浅浅一层,渗不透鞋底。

身后响起轻巧的脚步声,齐斯抬眼,看到一把湛蓝的雨伞悄悄遮在他头顶。

举着伞的是一个穿白色校服的女孩,笑得明朗:“你好,我叫玲子,今天刚转校过来。你叫什么名字啊?现在还不去上课吗?”

无数个时空,无数条世界线,陆鸣、神无七郎和玲子都早已熟识,命运扭结成一团,难分难解。

但在此时此刻,故事才刚开始,玲子和扮演陆鸣的齐斯才是初见。

想到女孩糟糕透顶的未来和散落在校园各处、死相不一的凄惨尸体,齐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压抑住眼底的恶意,笑容平白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陆明,我叫陆明。”他说,“陆地的陆,光明的明。”

(本章完)

第354章 小心兔子(二十八)新的世界线

齐斯引着玲子去往教学楼,将她送进初三(10)班的教室后,闲庭信步地进入初三(9)班。

李芳正在上班会课,不苟言笑地给教室里正襟危坐的学生们讲班规班纪,在齐斯落座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陆明记迟到一次。”

九班虽然是全校最差的两个班之一,学生却并不算无法无天,到底畏惧李芳的凶名,此刻一个个的安静如鸡。

对老生常谈的规章的讲解很快告一段落,李芳环视全班,声音严厉:“你们中的很多人能坐在这里,并不是靠你们自己,而是得益于你们的父母。

“你们要努力取得好成绩,考上重点高中,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不辜负他们对你们的期待。”

细雨笼罩希望中学,一派阴沉静默的空气中,班会结束了,李芳转身离开。所有学生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或是翻看书本,或是埋头刷题。

凝滞沉寂的氛围浸染整层教学楼,令人生出随时会窒息的错觉,却有一缕晦暗不明的恶意在压抑的情绪下蠢蠢欲动。

在下课铃响起的刹那,有几个男生向齐斯围拢过来,不怀好意地笑道:“陆明,这几天你有没有再见到过那位兔神?试试看向祂祈祷呗,说不定能改一改你的霉运呢。”

“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你的病应该也好了吧?再下水一趟吧,你要是敢的话,我们以后就再也不欺负你了。上次你一张照片都没拍到,可做不得数。”

齐斯装作听不见,拿出一本崭新的作业簿,埋下头安静地写写画画。

男生们觉得被轻视了,面色不善起来,恶狠狠地抬起手抓向齐斯。

就在他们要拎住齐斯领口的前一秒,门外传来李芳的声音:“陆明,来我办公室一趟。”

男生们悻悻收手,齐斯面不改色地起身,站到等在门外的李芳身边,不声不响地跟着她走向走廊尽处。

在这个时间点,李芳还活着,走廊间嬉笑打闹的男女学生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

齐斯跟随李芳进入办公室,在办公桌前一步处站定,保持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李芳在办公桌旁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陆明,前段时间你总说老师们讲课太快,你来不及消化,才不愿意听课。今天你又迟到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好呢?

“接下来你可不能再找借口了,老师特意买来这支录音笔,现在将它交给你,你以后有什么听不明白的都可以录下来……”

她又叮嘱了很多,无非是说学习很重要,希望陆鸣更加用功,争取改变自己的命运。

齐斯耐心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却还是做出一副深受感动、洗心革面的神情。

他从李芳手中接过录音笔,无比确定这就是未来时间线中陆鸣持有的那支。

——不仅将录下行政楼办公室的密码,还可以屏蔽鬼怪的感知。

齐斯知道,任何东西在涂抹上兔神町的兔子的鲜血后,都可以避开神与鬼的注视。至于兔子鲜血的由来,他也已经有答案了。

离开办公室后,他从道具栏中取出【兔子尸骨】,用刀片划破兔尸的颈动脉。

冰凉的血液缓慢地流溢,漫过手指后从指缝间漏下,逐渐浸透整支录音笔。

……

【兔子尸骨】沾染过时空权柄的碎片,可以带着齐斯的意识在过去的时间线中穿梭。希望中学的时间飞速流逝,被齐斯判定为不重要的节点快速略过。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夜里九点才堪堪停歇。

晚自习结束后,学生稀稀落落地离开教室,或离校回家,或回到寝室。

道路两旁的路灯投下白光,路面的积水一时波光粼粼。

齐斯拣浅水处走,没有溅起水花,脚步压得如鬼魅般无声无息。走出一段路程后,只听背光的阴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我看你下课总往李老师办公室里跑,你是不是去打小报告了?”

“刚来这儿就知道讨好老师,贱不贱啊?”

白日里文静听话的学生们将玲子围在中间,肉眼可见地不怀好意。

学业的压力和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初来乍到的转校生无疑成了发泄的由头。

在推搡和咒骂中,玲子摔倒在地,坐在雨水里,洁白的校服上浸渍污泥。

齐斯隐没在阴影中,袖手旁观。直到学生们作鸟兽散,才走过去,微微侧身,向瘫坐在地上的玲子伸出手。

后者呆愣着,迟迟没有反应。

齐斯皱着眉将她从地上拽起,轻声叹息:“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吗?”

夜幕之下,玲子不解地摇头。

齐斯凉凉地笑了:“因为,他们在害怕啊。

“他们害怕他们脱去‘学生’的外皮,投入社会的磨盘后,像杂草一样泯然众人;他们茫然,怨恨,却由于知识有限而无法找到准确的报复对象,只能随便寻一个好欺负的靶子,施加假想的正义。

“他们即将作鸟兽散,于是急于在分别前进行一场集体的行动,徒劳地充当团结的佐证;而团结大多数的最好方法,就是将少数人排除出去,作为‘外部的敌人’。”

黑羊效应,因为害怕失群,所以用一条条标准将群体分割得沟壑纵横,再在沟壑中拉帮结派,形成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力。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弱者互相寻求安慰,再通过欺凌更弱者获得精神上的满足罢了。

“他们欺负的不是你,而是一个代表‘与他们不同’的个体。”齐斯收了脸上戏谑的笑意,目露怜悯之色,“换句话说就是,总要有人遭受这一切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

时间一天天过去,希望中学始终不见阳光。

连绵的雨和多云的阴天瓜分了岁月,让齐斯不由想起这个副本原本的希望中学线,八月一日到八月七日之间,没有温度的阳光填满每一个角落,虚假得像一场诡异的梦。

那无疑是鬼怪一厢情愿酿造的美好幻觉,明亮却不切实际,冰冷而脆弱易碎。

在玲子被欺凌的过程中,齐斯适时站出来几次,不走心地进行了于事无补的制止,如愿获得玲子的感激,同时转移了部分学生的目光。

起先是伪装成闲谈的恶言恶语,再到被各色笔乱涂乱画的笔记本,然后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死麻雀死老鼠。

齐斯对于所有恶意视若无睹,只默默将手中的兔子尸体做成骨骼标本,以延缓腐败的进程。

学校中流行着各种怪谈,怪诞的举止往往能引发人们对于诅咒的联想。学生开始恐惧,而事实早已酿成。

他们能做的只有变本加厉,将一场小团体的霸凌变成集体行动,试图让所有人一起承担风险。

命运的轮盘一经转动便无法停歇,所有人都被卷入其中,成为闹剧的演员。

转校生们也加入欺凌的队伍,这样识趣的行为使他们成功融入原本排外的班集体。

压力得以释放,团结得到巩固,一人的牺牲显得格外划算……

夜雨倾盆,闪电从天空中打下。

齐斯走在雨幕中,任由雨水将校服浸透。

身后传来玲子的呼喊:“陆明!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欺凌转向后,她不止一次试图像齐斯站在她那边一样,站在齐斯那边。

齐斯却总是离她远远的,遥遥相望,若即若离。

她起初以为只是偶然的擦肩,后来才知那是有意的躲闪,现在她追逐过来,让齐斯避无可避。

齐斯停住脚步,侧过身看她,笑容恬淡:“玲子,我不想连累你。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话术的陷阱已经埋下,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拯救,而是将受害者推入更深的地狱。

如果陆鸣和玲子仅仅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要如何才能让陆鸣甘愿将自己的性命放上赌桌,也要换玲子复生?

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玲子曾经为了救他,主动为他舍弃过生命。直白点说,就是玲子代他受过。

而一步步诱导玲子在陆鸣身上投下更多的情感砝码,便是齐斯现在要做的事儿。

只待他抽身而出,不明情况的陆鸣将顺理成章地出于情感投射效应,落入彀中。

“玲子——”远处有一道女声在呼喊,是班里的一个女同学。

齐斯后退几步,笑着说:“现在,你也是他们的一份子了。就不要再来同情我这个渣滓了。”

他一步步远去,走进寝室楼,直奔0415寝室。

看到正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翻看的杨放,他走过去,做出神秘又紧张的表情:“我遇到了一件怪事,听说你懂这些,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杨放的眼中绽放好奇的光采,显然被齐斯的主动求助激发了兴趣。他一面抽出枕下的笔记本,一面故作严肃道:“陆明,你不要害怕,先和我详细说说情况。”

齐斯垂下眼,缓缓讲述:“我向一个被称为‘兔神’的存在许了愿望……”

……

一条条留给未来的自己的线索准备妥当,齐斯坐在教室里,拿起笔记本,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恶趣味。

他拿起笔,在扉页写下“日记本”三个大字,然后翻到中间一页,一笔一划地写道: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

将《十只兔子》儿歌誊抄了一遍,补全九兔子和十兔子的逻辑,他在最后写下四句儿歌:

【头颅沉在池塘底,四肢藏于东西南】

【女孩死在八月六,尸体深埋树林间】

以上这些似是而非的表述符合诡异游戏的谜语人特性,齐斯相信,未来的自己第一次见到时,一定会将其当做副本自带的线索。

有余力的时候,他向来喜欢玩儿人,尤其是玩儿自己。在以他为主视角的这条时间线上,他已经被另一个自己用【陆明的日记本】玩儿了,他要是不如法炮制,简直大亏特亏。

“陆明,来我办公室一趟!”李芳站在教室前门喊。

齐斯“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起身,跟在李芳身后一路走进办公室中。

李芳拿起茶杯抿了口水,缓缓开口:“陆明,你应该知道,中考对你很重要,你输不起。和同学相处不好对学习也会有影响,你应该尝试融入班集体。”

齐斯轻声嗤笑,反问:“那老师觉得,是我不愿意融入吗?”

对于齐斯来说,原因当然在他。只要他想,有一万种方法让涉世未深的孩子们唯他马首是瞻。

但对于原本的陆鸣来说,可没有想不想的余地。

一个孤儿,被推入名为“希望”的磨盘,能做的只有忍耐,等待拯救,并在绝望中被牺牲,被碾碎。

李芳叹了口气:“老师都看在眼里,但能怎么办呢?批评他们,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我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他们有家人,哪怕中考失利,也能有出路,你和他们耗不起的。”

“我明白了。”齐斯说,“我会尽力调整和同学的关系的。之前和他们闹矛盾,是因为他们总是欺负隔壁班的玲子。玲子她一直很敬重李老师您……”

他点到为止,相信热心的好老师李芳会在他离开后,做出相应的行动的。

……

玲子站在办公室外,焦灼地等待,直到齐斯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浅灰色的天空下,齐斯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镶嵌在缺少明暗对比的背景里,鲜明而刺目。

他微笑着,平静地讲述:“我很早之前就看清了‘人类’这个物种的某些本质。历史的进程,无非是一次又一次的利益权衡,他们习惯于用个体的死亡换取群体的生存。

“当然,有些时候‘死亡’并非肉体的消逝,而是名誉、灵魂、未来等虚妄的美好的东西的毁灭。

“在个体和群体的力量对比并不悬殊时,他们将个体的死称为‘牺牲’,并立牌坊、立纪念碑,作为褒奖和弘扬,欺骗那些不明所以的傻子前仆后继。

“后来,有那么一部分人获得了绝对掌控权,他们便连虚伪的纪念都嫌麻烦了。于是,他们制定了‘道德’,为针对个体的行动冠以‘正义’的名义。他们闹剧般地审判巫师,审判——我。”

齐斯说到这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哂然一笑:“也许只需要掌控‘话语权’,让那些受害者像兔子一样发不出声音就行了。不明真相的群众愚昧无知,只会跟着人群拍手叫好。”

他噙着古怪的笑容,转身离去,留下玲子茫然又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久久怔忪。

当天深夜,齐斯孤身一人去往湖边,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他不住地下沉,在与水底的兔神像目光相接的刹那,发动了【兔子尸骨】的效果。

刺目的光线照亮整个空间,思维殿堂中对应陆鸣的猩红叶片碎成一阵血雨。

齐斯的意识在刹那间抽离,回归兔神町的时间线,在神居的床榻上睁开眼,听到刺耳的系统报错声。

【副本剧情遭到严重破坏……正在修复】

【修复中……认知扭曲中……】

雪花状的前景甫生又散,齐斯有一瞬间获得了另一个视角,在希望中学的世界居高临下地俯瞰。

他看到自然湖中,失去他操控的“陆明”溺水而死,尸首如同被橡皮擦去般一块块消失。

校园另一角,懵懂无知的陆鸣凭空出现,正背着书包,向寝室楼的方向走去。

一个迷乱而荒唐的长梦就此终结,“陆明”的存在,被从几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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