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嘉靖逼士绅发声,护海瑞!

朱厚熜就是要让地方官僚知道敬畏,所以他才要杀了这些被海瑞弹劾的官僚。

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天子,想让所要推行的善政得到切实的推行,能真的达到让天下汉人数量大增的战略目的,就需要相信这些抚按。

所以……

抚按参劾一个,他就打算杀一个,如此方能让地方官僚知道敬畏,不敢再乱来。

但严嵩也有自己的考虑,所以他在这时开了口,且对朱厚熜说:

“陛下,田有禄这样的官僚固然不忠,但若因为抚按一弹劾就直接处死,恐会反逼他们因为怕被抚按过发现半点问题就挺而走险,让抚按官在地方被暗害呀!”

“而他们又是流官,自然也不怕朝廷拿科举坐惩罚。”

“陛下,元辅说的是,这样就怕抚按官也不敢再弹劾,而会更加愿意对底下的实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大政不能不严,但也不能过严,留个余地,也好让这些不忠之臣在敬畏之余,也知道,妥协是比铤而走险更好的选择。”

“而要夺其性命,至少得等抚按真出事了再夺比较好。”

徐阶这时跟着说道。

朱厚熜认真想了想。

他也知道,官僚集团本身是只愿意攫取民利,而不愿造福百姓的。

所以……

一个官僚,能选择在攫取民利时有底线,或者不攫取民利也不造福百姓只当日子党,已经属于难得。

而大部分官僚都是恨不得榨干每一户百姓的。

正所谓求全则毁。

朱厚熜想了想后,就道:“也罢,被弹劾的那些官就改为流放。”

“是!”

……

……

当田有禄得知自己要被流放吕宋时,整个人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茫然无措地看向了按察司的人。

而按察司的人只催促他赶快跟他们一起上路。

“我是走了什么霉运啊,遇见这么一位巡按。”

“我本也没想借着此事搜刮百姓的钱,而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还不是你海巡按要来查,才不得不这样做的。”

“再说,我就算搜刮了钱,也没别的地方收的狠啊,不过是为让下面官吏满意,象征性收了些而已。”

田有禄为此只得跟着按察司的人上路,而内心则抱怨不已。

海瑞的严格巡查的确让浙江地方的官吏很不满。

“大家做官本就是为发财才做官的,最不济,也只是想不用那么辛苦就能每月吃喝不愁而已,哪里是真为了造福百姓?”

“偏偏这个海瑞跟当今朝廷一样执拗,为了给百姓送钱,逼着想发财的不能发财,想安逸的不能安逸。”

“他不让我们过舒坦日子,我们就应该让他也不舒坦。”

这一天。

浙江布政使衙门,按察使何茂才等串通一气且互相捏有把柄的浙江官员们,就聚集在这里互相抱怨起来。

何茂才甚至还在这些人说后,直接看向了左布政使郑泌昌:“老郑,你倒是说句话呀,要不要直接找人让他消失?”

“你给我闭嘴!”

郑泌昌当即沉着脸对何茂才厉喝了一句。

接着。

郑泌昌又道:“人家是巡按御史,不是小老百姓,陛下这次没有杀被劾官员,摆明了就是没有打算撕破脸,真要撕破脸,没准整个浙江的官员都得死!”

“我也只是问问而已。”

何茂才说着,就又转身看着浙江诸同僚,而摊手道:

“但我们也不能真就这么让他海瑞折磨的半天安生日子也过不好,不然,这日子是真法过!”

“就说我按察司的人,这段时间天天要下州县拿被流放的人!”

“那些人是该拿!”

“但这整的我按察司自己的事一件也做不了。”

何茂才随后就看向郑泌昌:“你们布政司也没好到哪里去吧?不是说,海瑞已经表示要查布政司的账,怀疑你们布政司截留了下拨给百姓的补贴廪银吗?”

“是有这么一回事。”

“所以,我已经赶紧把银元都发了下去,还额外多补两元,为的是好向陛下说明,浙江布政司迟迟不发这笔款子,不是想吞下这笔钱,是在算算省里能不能从节余中多出一点,发扬陛下的仁心。”

郑泌昌说道。

何茂才听后不由得问道:“那这样的话,今年浙江各衙门增加的开支就泡汤了?”

郑泌昌点头:“是的,先苦一苦各衙门吧,如今来了一位海阎王,陛下的大刀又随时在上面悬着,大家就在这件事上委屈一下。”

“真是造孽啊!”

“白花花的银元给百姓,让当官的受委屈。”

“真不知道谁他娘的是官,是他娘的是民!”

何茂才一脸郁闷地吐槽起来。

郑泌昌瞪了他一眼:“你少说几句!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这是圣人说过的话;陛下也是按照圣人的话治天下,他海瑞也是按照圣人的话当官,你也是靠写圣人的文章当了官,你总不能让天下人否定圣人,把圣人定为贼吧!”

“再说,这样做,你也就每年少赚个一万八千而已,平摊下去,那些受皇恩的每户百姓也就每年得个六七银元而已,何必这么计较!”

“难不成你真要为此就连官也不做?”

“有时候,让鱼养肥一点,多一点,再捞也是好事!”

郑泌昌这么说后,反倒又为皇帝说起话来:

“陛下这样做,也是为长远打算,不趁着国力昌盛,多养些百姓,让更多百姓富足,将来子孙后代吃什么?”

何茂才倒也因此被说服了,只辩驳道:

“我也没怨陛下,只是看不惯海瑞那猖狂样!要是每个当官都这么一是一二是二,不肯和光同尘,那大家还怎么做官?”

“这就好比,满江的鱼就算养的再肥再多,不让渔夫去捞,那也吃不着啊!”

何茂才说后就问着其他人:“诸位说是吧?”

“是啊!这次的委屈我们可以受,少捞点钱也无所谓,大家也不是等那几千几万下来才好买米下锅的人,唯独就是不能容忍他海瑞这么做官,让大家提心吊胆,不能安逸舒服的过日子,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死了!”

“没错,他海瑞别把我逼急了,逼急了,我真敢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死不死无所谓,只要能要他海瑞的命,那就值得!”

底下的官员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郑泌昌这时忙咳嗽了一声:“没必要这么气性大,多可恶的官都遇到过,哪里就真到了非得你死我活的地步?在实政学堂学习的时候,《圣训》里有句话说的好,要相信自己的同僚,即便有的同僚走错了路,能救也是要尽量救一下的,他海瑞也是跟我们一样读圣贤书的人,没必要真一开始就把他往死里整,要知道,陛下最忌讳的就是内斗倾轧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地步!”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何茂才这时问起郑泌昌来。

郑泌昌道:“整死他一个身边的人,吓唬吓唬他得了!”

“我都调查过了,他眼下除寡母和妻子外,只有一个女儿,眼下皆已跟随海瑞离开户部公舍,暂住南京都察院公舍。”

“其妻子平时从不出门,倒是其寡母会带着其女偶尔会出门去集市采办或去寺庙为海瑞上香求子!”

“要不就让他没了寡母,再把他女儿给藏起来,逼他丁忧,将来他如果还执意跟天下官僚为难,就让他父女不能相见,还让他女儿去交趾卖身?”

何茂才这时凑过来,对郑泌昌低声说道。

郑泌昌点首:“记得做仔细点!”

“我好歹也是二十年的刑名!”

“你就放心吧!”

何茂才嘿嘿阴笑道。

……

……

秦淮河。

因海瑞无子,再加上海母又听说城外秦淮河对岸有处寺庙求子非常灵验,于是,海母也就在这一天带着孙女来了这寺庙。

“囡囡,给菩萨磕头,求菩萨给你一个弟弟。”

“这样,你将来长大后也不用怕被族人欺负了。”

跪在菩萨前的海母笑着对自己孙女说道。

她每次求子要带自己孙女来,就是想请菩萨看在她这孙女将来也需要一个弟弟而不用担心被吃绝户的份上而大发慈悲之心,能让他海家有个后。

多年守寡的她是很清楚一个女子如果没有弱弟幼子会在这个“人吃人”社会生活得有多艰难的。

所以,无论是让自家海家有香火,还是让自己儿子媳妇孙女这一家人将来不至于因为无子而被吃绝户,她都很想要让菩萨给她赐个孙儿。

海女也很听话的给菩萨磕了几个头,磕得砰砰作响。

海母见此也很高兴,特地在离开寺庙时,满足了自己孙女的要求,给她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海女因而高兴地一边舔着一边跟着自己阿婆往码头边走去。

“阿婆,你吃!”

而待到了船上,海女还突然主动向海母递了过来。

海母笑着拒绝:“囡囡有孝心,但阿婆不能吃,阿婆牙不好,吃甜的就疼。”

海母说完就摸了摸海女的脑袋。

而在这时,她们坐的船突然摇晃起来,船里也汩汩的冒水。

“阿婆,船进水了!”

海女也在这时喊了一声。

“阿婆!囡囡怕!”

这时,船迅速的被水盖满,海女也调入了水中,在沉入水中之前,还喊了一声。

而海母这时已经先被潜在水里的人给强行拽入了水中。

……

……

永嘉。

刚刚顺路祭拜完张璁回来的海瑞,正准备登船回杭州,查布政司的账。

跟着他一起的试御史张四维则在这时急匆匆朝他赶来,而拦住了海瑞,低声道:“宪尊,南都传来消息,令堂和令爱落水了。”

海瑞听后猛然就感觉耳边起了一记焦雷,让他只觉周围天旋地转起来一般。

紧接着,海瑞就猛吐出了一口血。

“宪尊!”

张四维忙扶住了他海瑞。

海瑞则仿佛被一下子抽干了力气,面色苍白的如涂白漆:“我不孝啊!”

张四维抿住嘴,把微扬的嘴角强行收了回去,只安慰说:

“宪尊不要伤心太过,南都那边只是说她们落水,具体情况还没有传来,说不准没事。”

海瑞惨笑了一下:“哪会无缘无故落水,我其实早有所预料,他们可能会这样做,让我不得不丁忧。”

……

……

“陛下,南边传来急递,海母和海女落了水,如此看来,是有人想让海瑞丁忧,不容忍海瑞这样的清正官员让他们不能安生度日。”

两个月后,严嵩一知道海瑞家人遇害的事,就立即和徐阶一起来御书房向朱厚熜禀报了这事。

朱厚熜对此则说道:“是这样,但好在朕早就派锦衣卫暗中护着海瑞这样的人,所以,朕已经先收到锦衣卫的密报,海母和海女都没事,现在都还在一个叫李时珍的大夫那里静养。”

朱厚熜这么说后,严嵩和徐阶皆睁大了眼。

随即,严嵩就先笑着说道:“此乃海门幸事也,若非陛下皇恩庇护,则就真让奸人得逞了。”

“朕这些日子也想了想,觉得靠官僚士大夫群体治国,虽然朕还是离不了的,但他们也的确普遍不能做到践行圣贤之道,而把百姓当人看!”

“所以,朕要想让他们互相监督,还得下大力气让他们不得不互相监督。”

“光是密奏制度还不够。”

“朕决定,对淳安这种被发现不未能很好执行国策的县,继续用科举禁考的方式予以惩办!”

“原因是,淳安的士绅们,尤其是那些致仕在乡的显宦,除了被要求闲住不得签书公事的外,基本上没有一个积极于监督官吏有没有很好执行国策。”

“当年清丈的时候,各种乡愿不断,不停上疏诬告认真清丈的官乱来,怎么到普查人口,给单亲和多孩家庭发钱时,半点为民做主的乡愿都没有出现,也没谁组织民众抗议了?”

“朕和百姓需要他们监督官府、需要他们为天下发声时,他们怎么又都不发声了?”

“他们难道只关心家事,不关心国事天下事了?”

“谁让他们突然沉默的!”

“可谓是有负国恩,有负自己身为士大夫的责任!”

朱厚熜说到这里就道:“所以,朕要惩处他们!逼他们监督官府!这样也避免只是个别如海瑞一样的官员在监督官僚集团认真做这些利民利国事,奸邪之辈就算能迫害忠臣亲属以威胁忠臣,总不能把所有士绅也迫害了吧?”

说着。

朱厚熜就让内阁下了一道,让淳安这些执行国策不力的地方,科考禁一届的旨令。

而海瑞的母亲和女儿的确在落水后,就有潜伏在她们身边的锦衣卫跟着跳入了水,然后把两人救了上来。

只是何茂才派来这里盯着此事的人,没有看到后面的情况,就先回了杭州。

何茂才也就先只知道两人落了水,而因此高兴地来了郑泌昌这里,而喊道:

“老郑,老郑!”

“什么事?”

郑泌昌瞅了他一眼问道。

“海瑞的母亲和女儿落水了。”

“我们就等着他丁忧的消息吧?”

何茂才笑着说道。

郑泌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他说:“这事我觉得还不能高兴的太早,我总担心会有锦衣卫什么的在暗中保护着海瑞的家人。”

“哪会。”

“他不过是个巡按御史,陛下用得着这么上心吗?”

“再说,我做事你还不放心?我可是二十年的刑名!做这事,就算锦衣卫来查,也查不到的!”(本章完)

第509章 海瑞找胡宗宪,张四维中计!

海瑞把他一个带在身边的本家侄子派回了南京,让其为自己打听自己母亲和女儿的情况,然后他才好决定要不要上本请求丁忧。

但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自己侄子带回消息来。

这让海瑞更加心急如焚,完全静不下心来做事。

跟在他身边的张四维见此,又暗中嘴角微扬了一下,随后又劝着海瑞:“宪尊不要太担忧,吉人自有天相,令堂与令爱会没事的。”

海瑞没有理会张四维。

没多久,海瑞的那侄子的声音倒是从门外传了来。

“叔!”

海瑞忙回转过身来。

张四维这时也忍不住站起身来,且心里不由得一紧。

因为……

他听这声音里没有听到半点伤心怜悯的语气!

海瑞这时已经来到门外,拦住了他的侄子:

“家母和小女怎么样?”

“叔叔放心,小侄已经打听清楚,还见老太太和小妹,她们皆已没事!”

“因为她们在落水后就由锦衣卫救了下来,虽偶感风寒,但由进京做太医的李大夫开了药,也痊愈了。”

海瑞听后猛地松了一口气,右手握拳,重重地锤在左手手心里:“这就好。”

但张四维这时脸色却黑的像锅底。

他甚至有些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不过,张四维明面上还是笑着道:“这可真是太好了,可见这也是有锦衣卫的好处!”

“锦衣卫也不是能神机妙算,据锦衣卫自己人说,是皇上让他们专门暗中护着老太太和小妹的。”

海瑞侄子这时回道。

海瑞这里也感慨起来,两眼湿润起来,而不由得望北而叩:

“臣海瑞叩谢皇恩!”

张四维这里讪讪一笑:“陛下不愧为千古第一仁君也,关心国士真正无微不至!”

接着,张四维也跟着海瑞一起跪了下来:“臣张四维亦叩谢皇恩佑忠良之家!”

海瑞则在站起身来后说:“现在既然有锦衣卫专门护着我家小,我海瑞便无软肋也,而君父既然如此关怀臣僚,臣僚又怎能不尽力报答?”

“子维,我们当立即赶赴杭州,清查布政司的账册!”

海瑞接着就对张四维说了起来。

张四维咬牙点头:“宪尊说的是,为臣者,不当辜负如此圣君仁主!当尽全力以效王事!”

而接下来,海瑞一行人就真的往杭州赶了来。

只是在往杭州赶来的船上,张四维一直双拳紧握,也一直用大拇指的指甲死死掐住食指,几乎要掐出血来。

海瑞则是意气风华地背手看着长天,且没多久就因临近一岸边村落,而让人把船靠了岸,他自己则换上布衣草履进了村里。

张四维虽然神色中难掩对布衣草履的嫌弃,但也还是迎合海瑞,跟着海瑞一起进了村。

海瑞在进村查得这里的单亲和多孩家庭真的都领到补贴廪银后,才放心地回了船上。

但海瑞回船上后没多久,就因到了一码头集镇,而见集镇上的许多乡宦士民正临河奉食奉果而迎。

这让海瑞很是惊讶,忙让请一士绅上船询问。

“陛下爱民如子,不满缙绅无视民情而不报,只一味安乐,所以,对淳安县这些没有很好推行普查人口国策的地方实行了禁科考一届的惩罚。”

“我等缙绅因此感念陛下爱民甚深,愧怍不已!也就为不让陛下失望,不但认真监督官府有无让善政得到切实执行之举,也主动号召乡民在得知海老爷这样的忠正清官过境时,欢迎海老爷,以证鄙乡没有不敬忠臣之心,鄙乡乡愿都是恨不能海老爷这样的能臣一直为鄙乡抚按的。”

这士绅向海瑞说清了原由。

海瑞听后就让这士绅离开了,且也婉拒了这一带士民的馈赠,而也没作停靠,只以庶务繁忙为由直接去了杭州。

而在这士绅离开后,海瑞才对张四维感慨起来说:

“陛下真圣君也!”

“是啊,民智还未尽开,故官吏欺民无忌惮,而已开民智之士又懒而好逸或只借乡愿民情做损国而利己之事,如今陛下如此逼迫,使乡愿也能为陛下使用也!”

张四维强笑着附和起来,但内心却是怒火积压到了极致。

“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海瑞倒是看出张四维脸色铁青,也就问了起来。

张四维不由得内心一阵慌乱,忙解释说:“让宪尊见笑了,晚辈乃晋人,不惯乘船,中间又未停歇,所以有些不适。”

“那就给你留一艘船靠岸,你先歇息一下,随后再乘船来杭州与我汇合。”

海瑞因而说道。

张四维忙拒绝道:“不可,晚辈怎可耽误国事。”

“处理国政也不急于这一时。”

海瑞说道。

张四维只得答应了下来,然后在这里登了岸。

一上岸,张四维才彻底把脸挎了下来,咬着牙,自言自语道:

“朱厚熜,你的确厉害!但你将来总会有驾崩的一天,等你人亡,且我当国后,便是你政息的时候!”

“子维兄!”

张四维刚这样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完,却听见这些还候在这里的缙绅中有人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张四维循声一看,却是自己同科进士的孙龙。

张四维知道孙龙是本地望族之后,其祖父官至礼部尚书,其父也官至南京吏部尚书,整个孙氏故旧遍天下。

所以,张四维也有心结交,而忙笑着拱手:

“原来是文中!”

于是,张四维当晚就下榻在了孙龙的园中,而与孙龙在园中夜游起来。

张四维自然连声赞叹这孙家的园林精致雅趣。

而孙龙则在略作谦虚之词的同时,叹息说:

“幸而子维兄今日能来,不然待年后,这里就要被官府收购了。”

“官府收购?”

张四维大为惊讶。

孙龙笑道:“是的,我们孙氏一族有意迁去新设的皇明直统区奈良,已经迁去了一房。”

“怎么突然要迁走?”

张四维问道。

孙龙叹气说:“兄何必明知故问!难道兄不觉得,自奸臣张孚敬曲解大礼后,就屡有当国奸臣借着实现天下大同人和之名,而令士大夫已不能在这里得自由了吗?”

“确实呀!”

张四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接着又道:“离开好,离开好啊,只是那奈良能与这江南比吗?”

“虽说不能比,但也没那么差!这地方本也是参照我中华文化而建,寺庙林立、宫殿成群,本地也有儒士乐伎,所以本地过去的缙绅,也没有不适应之感,皆已开始广造园林、大蓄家奴。”

“而朝廷派去哪里的宣抚使又要靠我们教化当地庶民,自然也对我们礼敬三分,正因为此,在那边,官绅依旧不当差不纳粮,可谓礼道复兴之地。”

孙龙笑着道。

张四维听后微微一笑。

他虽然因此动了也去海外之心,但到底没下定决心。

因为他是晋人,世代居于内地,对去海外更加慎重,自然与常年就出入倭地的浙人不能比,也就没办法像孙龙这样的浙江士绅一样对润去倭地毫无压力。

要知道,浙江沿海许多士民甚至跟倭人语言交流都无障碍,双方在民间来往已经不是一两代的事。

只是无压力归无压力,不到万不得已,对于孙龙这样的士族也是不愿意轻易离开的。

所以,孙龙这时就因为知道了张四维的真正立场,而又说道:

“本来还没想走的,但谁知,朝廷又下了一道旨令,明确表示如果这种只让百姓得利的国策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就要惩戒我们这些士绅!说是我们未能很好的组织好乡愿,才让地方没有政清人和,所以淳安县等地方的缙绅就先遭了殃。”

“如今我士大夫,可谓是连沉默都有罪了!所以我们不能不走啊!”

“是啊,严党可恶!竟如此苛责缙绅,也是彻底只与百姓共天下了。”

张四维跟着感叹了起来。

孙龙则在这时突然转身对张四维拱手作揖道:

“愚弟才干不足、身又多疾,故已无意仕途,将来拨乱反正与照拂愚弟这样的读书人家,也就只能指望兄长了。”

张四维见此忙拱手回礼,接着就只是笑了笑,然后往前面走去。

而孙龙接下来就跟了过来,说:“弟早已看的明白,以子维兄的才干早晚入阁拜相!将来这天下要正本清源就得子维兄来才可!”

张四维依旧不置可否,只叹孙龙园中风景别致。

孙龙这里则笑着说道:“还有几处景色颇为别致,还请子维兄跟我来。”

“请!”

没多久,孙龙就带着张四维到了一水榭。

张四维很快就被水榭里的“景色”吸引住了。

因为水榭里堆满了黄金,还站在一容貌出挑的年轻女子。

“好个堆金叠玉的风景啊!”

张四维感叹起来。

“此乃小妹孙颖,因大父素来最宠她,所以这里的金子皆是为她准备的嫁妆。”

“只是小妹一直未嫁,只愿嫁一才子,而久闻子维兄才高八斗,故只要子维兄肯纳小妹,这些嫁妆就自当一同送去贵府。”

“另外,我们在吕宋的金矿每年也会分一成给子维兄,数额大约就是今日小妹嫁妆的一半。”

孙龙这时说道。

张四维听后彻底把持不住了。

因为张四维在历史上素来就以看重财利闻名,乃至明目张胆地推崇求利。

所以,张四维当即转身问着孙龙:“当真?”

“岂敢骗子维兄。”

“若非子维兄信不过,愚弟也不敢冒然告诉子维兄这事。”

孙龙说道。

张四维连连点头。

他知道,吕宋这些地方的矿产现在都还属于天子的私产,只皇商才有资格奉旨去开采。

迁去海外的士绅豪右在外私自开采,虽然因为山高皇帝远,加上海外岛屿众多,而不宜察觉,但到底是违犯国法的。

现在孙龙让他照拂,也是想让他充当一个在朝中替他孙家盯着朝廷动静的眼线。

张四维想到现在自己家在山西走私的利润已经因为北虏被大量迁去海外且和贡也没有达成而大减,加上清丈田亩和摊丁入亩以及官绅一体纳粮当差等国策让他家田租收入也大减,要维系昔日奴仆成群的生活也需要外快。

所以,张四维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收了这份好处。

这让孙龙非常高兴。

因为他家现在不缺黄金白银,就缺官员愿意做他家朝中的眼线。

而张四维自己也很高兴。

毕竟他以试御史的身份跟着海瑞一起来浙江,基本上什么好处都没收到,反倒吃了不少苦。

现在一下子就收了大笔好处,还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张四维自然开心不已。

但突然,外面传来的哄闹叫喊声让他不由得皱眉:“什么这么吵?”

“自然是观风整俗使带着那些寒庶士子整的巡演戏,因为不要钱,甚至有时候还倒发米发油,来看的百姓就很多。”

“子维兄应该知道的。”

孙龙也颇为不悦地说道。

张四维自然知道当今天子设立观风整俗使官后,就会让观风整俗使官每年用一定额度的钱大整宣教工作,向百姓宣教一些由朝廷审定后具有启迪民智价值的戏文和话本。

所以,不少戏文是直接揭露士绅罪恶的。

张四维也在家乡和其他地方见过不少,也不喜欢这种戏文到处在百姓中演。

其实……

按理,士绅阶层也不缺钱,自然也可以花钱请人用戏文和话本这些东西,宣传自己这个阶层的贤良事,引导民众。

但士绅们做不到。

一是因为无论怎样讲,这也是给普通百姓花钱,属于把钱给穷人,相当于求着百姓理解自己,也就实在有失身份和体面。

二是因为这类花销也不小,现在的他们少了垄断海贸和边贸的利益,兼并土地的能力也被遏制,也实在是做不到大规模

所以,张四维和孙龙这样的官僚缙绅都拿这种制度没有办法。

张四维也只能暗自发誓将来如果真能掌权当国,就把天下各地的观风整俗使变成自己的人,然后拿朝廷的钱为士绅宣传!

但张四维这个想法在心中刚生根没多久,他就在回到杭州见到海瑞时,被海瑞严肃问道:“试御史张四维,你可知罪?”

张四维一脸惊诧,但心里却七上八下起来:

“宪尊,我知什么罪?”

“你收受孙龙等缙绅厚礼,私运上万黄金回晋的事,我已经知晓,且已知会胡部堂,胡部堂已经派兵拿获了这些赃款,同时也拿获了你派回去的家奴,以及你的家信。”

海瑞说着就从袖中拿出呈文来:“这是胡部堂的回文。”

“胡部堂怎么知道我沿途一个人上岸暂歇于余姚的?”

“你派人盯我?”

张四维问着海瑞。

海瑞微微一笑:“没错,我是故意让你暂时上岸歇息的,而暗中也收买了你的人盯着你,因为我海瑞只是直不是傻,你张四维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觉得我这些日子会看不出来你的异样呢?”

张四维吞咽了几下,同时,脸色阴沉的要落下水来。

海瑞口中的胡部堂自然是已在嘉靖三十五年升为闽浙总督的胡宗宪。

张四维知道胡宗宪是现今首辅严嵩的死党,自然也是帝党的核心成员,他的事要是落在胡宗宪手里,不会有好下场。

他一下子额头就见了汗,口鼻也湿润了下去,脸上肌肉猛烈的收缩着。

甚至,当他一想到他还奢望将来在天子离世后自己可以掌大权,可以给嘉靖来一个人亡政息的事彻底幻灭后,他更是直接颓然地倒在了地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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