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6章 借刀杀人

魏昭武八年夏,鉴于平舆君熊琥与秦军主帅王戬、大庶长赵冉等人取得了默契,而在秦国的认可下,得到了占据巴国的暂时权力,引狼入室的巴王鷿无法抗拒楚国,不得已只有向楚国臣服。

至此,巴国覆亡。

在巴鷿投降之后,平舆君熊琥立刻带着西郢君熊焘,前往江州。

虽然尴尬,但此时此刻平舆君熊琥却不得不与巴鷿见面,善后巴国投降这件事。

在受降的过程中,看着巴鷿、巴满、樊布等一干巴族人那隐隐带着厌恶甚至是憎恨的眼神,平舆君熊琥心中亦难免有些羞惭。

毕竟一开始的时候,他楚军是作为巴氏、樊氏两族的援军而来,没想到最终,他们这些援兵却做出了鹊巢鸠占的行为。

“不得已而出此下策,希望巴王见谅。”

在见到巴鷿时,平舆君熊琥诚恳地说道,仿佛是在向巴鷿致歉。

平心而论,平舆君熊琥确实也没有办法,毕竟中原那边魏国已经吞并了齐国,即将对他楚国用兵,倘若他楚国仍无法掌控巴国,恢复巴国的产粮供于国家接下来的战争,那么与魏国的战争楚国必输无疑。

一边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巴鷿,一边是自己效忠的国家,平舆君熊琥当然会选择后者。

听着平舆君熊琥那仿佛是在致歉的话语,巴鷿面色平静地冷哼了两声,不置褒贬。

见此,平舆君熊琥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虽然此番他楚国掌控了巴国,但这并不意味着巴人会真正臣服于他楚国——这些巴人不过是迫于当前的局势,无可奈何而已。

对此熊琥也没办法,只能暗暗希望时间能够缓解双方的恩怨。

不过在此之前,他有两件事必须要做。

其一,杀魏人张启功,因为此人乃是魏王赵润的心腹大臣、左膀右臂,虽然此前平舆君熊琥与张启功相处地还算不错,但为了楚国的利益,熊琥必须要除掉此人。

其二,便是杀楚水君,无论于公于私,熊琥都要除掉楚水君,以绝后患。

于是他正色询问巴鷿道:“巴王,不知魏人张启功身在何处?”

在听到平舆君熊琥的询问后,巴鷿面露轻蔑之色地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张先生早已离开江州,返回魏国了。”

熊琥闻言皱了皱眉,追问道:“他走的那条路?”

“不知。”

巴鷿淡淡说罢,旋即瞥了一眼熊琥,又补充了一句话:“不像某些人,我巴氏一族,不会出卖朋友。”

在旁,樊氏一族的新族长樊布亦是冷笑连连,用一副鄙夷的神色看着平舆君熊琥。

事实上正如巴鷿所言,鉴于目前巴国这边已无可作为,张启功提前几日就带着芈芮一干巫女离开了江州,免得被平舆君熊琥过河拆桥,但张启功的副手北宫玉,在幕后挑起了秦楚战争的北宫玉,此刻仍留在樊氏一族内,毕竟北宫玉要确保楚国只能得到巴国的土地,却不能得到巴国的人心。

当然,似这种事,樊布怎么可能透露给平舆君熊琥呢?

无奈之下,平舆君熊琥只能派几队士卒追击张启功做做样子,却不敢叫西郢君熊焘或楚将斗廉麾下的军队前往追击后者。

原因就在于张启功在逃离时,带走了芈芮等一干巫女,平舆君熊琥生怕西郢君熊焘或楚将斗廉麾下的军队在追击张启功时,误伤到芈芮。

当日,楚军便进驻了江州,至此,巴国全境除「阆中」仍被秦将王戬的占据,其余基本上已被楚军所占领。

正像张启功所判断的那样,平舆君熊琥亦知道他楚国占据巴国的举措,注定无法得到巴人的民心,自然不敢将巴鷿继续江州,毕竟若巴鷿继续留在江州,巴人很有可能会在「魏楚战争」期间叛乱,这对于楚国而言,那是莫大的威胁。

因此,他决定让巴鷿移居到他楚西,最好到他的封邑平舆县去,随时随地受到他的监视。

然而,当他对巴鷿提及此事后,巴鷿却毫无意外之色,用带着几分嘲讽的语气对平舆君熊琥说道:“张先生离去前曾做出假设,猜测君侯或会让我迁居楚西,不曾想,果真被张先生猜中。”

听着巴鷿那讥讽满满的话,平舆君熊琥心下更为尴尬,但他最终还是决定将巴鷿带到楚西,至于巴国这边,便交予巴满、樊布二人来安抚巴人的民心。

巴满乃是巴国的将军,为人忠义,对巴鷿忠心耿耿,平舆君熊琥认为此人决计不敢做出什么叛乱的行为,以影响到巴鷿在楚国的安危。

至于樊布,则被平舆君熊琥给忽视了,毕竟在熊琥看来,樊布不过是一个有勇无谋的年轻人而已,根本不足以影响大局。

巴鷿同意了平舆君熊琥的要求,将巴国的一切都托付给了将军巴满。

在回到自己部落的驻地后,樊布将这件事告诉了北宫玉,称赞张启功与北宫玉道:“先生料事如神,熊琥那厮果真有意将巴鷿带到楚西。”

北宫玉闻言心中大定,毕竟巴鷿这个人,张启功与他都希望带到魏国,倘若巴鷿留在江州,一直处于楚军的监视或保护,那他们还不好下手,但如今熊琥有意将巴鷿带到楚西,那么他们有的是在途中下手劫人的机会。

不过劫走巴鷿这件事,将由张启功手下的黑鸦众来处理,与北宫玉无关,他留在樊氏一族,只是为了辅助巴满与樊布,确保楚国无法得到了巴族的民心。

于是他对樊布建议道:“此事与樊氏一族无关,族长只管吸纳其余部落的族人,壮大樊氏一族,且操练族中勇士,为日后将秦楚两国军队赶出巴国而未雨绸缪。”

“先生说的是。”

樊布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看着樊布对自己信任的样子,北宫玉亦感觉有些愧疚,毕竟正是他在幕后操纵一切,将秦军引入了巴国,间接导致同样对他颇为信任的樊氏一族老族长樊烈战死在阆中,战死在与秦军的战争中。

『……彼对我如此信任,待日后,我当为其谋划,使其立功,日后好恳请陛下封赐樊氏。』

北宫玉心下暗暗说道。

给樊布出谋划策、让其立功,这对于北宫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不过现如今嘛,这件事还得先放在心底,免得让楚军得悉。

而与此同时,平舆君熊琥则在江州城内的落脚处,思忖着「将巴鷿带到楚西」这件事。

本来嘛,这是熊琥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但今日在跟巴鷿提及此事时,巴鷿却带着几丝嘲讽告诉他,这事张启功早已猜到,这就让熊琥不由地对此再次深思起来。

张启功早就猜到了此事?

这是否意味着,张启功或有可能派人将巴鷿劫往魏国呢?

熊琥仔细想了想,觉得此事大有可能,毕竟巴鷿终归代表着巴国的正统,倘若巴鷿被魏国得到,就意味着魏国得到了巴国的名分,虽然就当前的局势而言,熊琥实在不相信魏国会在即将与他楚国开战的情况下派兵进攻巴蜀。

要知道,对于楚国而言,巴蜀乃是与魏国展开战争的前提,但对于魏国却不是,如今在实际上已占据了半壁中原的魏国,未必会看得上巴蜀。

当然了,这是魏国的态度,并不意味着张启功就不会派人在途中劫走巴鷿——甚至于,凭着对张启功的了解,熊琥认为此是大有可能。

否则他张启功岂不是白来巴国一趟?

在经过沉思之后,平舆君熊琥命人召来楚水君。

没有看错,正是那个与熊琥一样都希望杀掉彼此、且此前与相氏一族联合的楚水君。

说到楚水君,就要从「秦军入巴」这件事说起。

当日,北宫玉假冒秦国使者,与相氏一族的首领相鱳达成了协议,虽途中他自导自演,叫樊氏一族与黑鸦众袭击了使团,假死脱身,但秦军与相氏一族的协议,却得到了秦军主帅王戬的认可。

于是乎,秦军与相氏一族达成了默契,使得相鱳的野心大大增加。

但楚水君却从中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相鱳利令智昏,没有意识到引秦军入境后的危害,但楚水君又岂想不到呢?他很早就预测到,一旦秦军协助相氏一族,虽然前期能够帮助相氏一族取得优势,但接下来,巴氏一族必定会请平舆君熊琥麾下的援军相助,而这就意味着,秦楚两军必将爆发一场战争。

因此他怀疑,这整件事或者就是一个阴谋。

鉴于楚水君并不清楚张启功、北宫玉这两个魏人当时就在巴国,因此他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平舆君熊琥一方,误以为是巴氏一族此前拒绝了熊琥想要派兵援助巴氏的要求,是故,熊琥故意叫人促成了秦军与相氏一族的联盟,借这件事让他麾下的楚军有机会介入巴国。

不过仔细想想,楚水君又不认为平舆君熊琥麾下,有足够能力的部下去促成这件事。

总而言之,虽然猜到了整件事的七七八八,但楚水君并未说破,毕竟在他看来,一旦熊琥麾下的军队介入巴国,势必会跟秦军爆发战争,使得巴国这边的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这对于他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坏事——熊琥麾下兵将的死活,与他何干?

果不其然,虽然有秦军相助的相氏一族,很快就取得了优势,但随着巴氏一族请来了平舆君熊琥一方的军队,相氏一族立刻就被打回了原形。

更糟糕的是,秦军当时已经得到了阆中,根本无所谓相氏一族的死活,于是乎,相氏一族被西郢君熊焘与楚将斗廉打得节节败退。

对于,楚水君亦有些恼恨,因为他此前的计划被全盘打破了。

不过最最让他感到意外的,还是前一阵子平舆君熊琥亲自出面,说服秦军与楚军停战。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以王戬为首的秦军,将与平舆君熊琥为首的楚军共同瓜分巴国,意味着除二者以外的其余势力,都将被秦楚双方联手排斥。

也意味着,秦军放弃了相氏一族这块曾经用来叩开巴国大门的敲门砖,有意借楚军的手,将相氏一族铲除。

「非秦即楚」,这即是巴国现如今的境况。

果不其然,在与秦军达成协议后,西郢君熊焘与楚将斗廉,便大肆进攻相氏一族,将前一阵子势力已超过巴氏一族的相氏一族,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打回了原形。

面对楚军的进攻,相氏一族节节败退,最终逃入了北边的深山躲藏。

意识到相氏一族大势已去,楚水君立刻抛弃相鱳,投奔当时驻军在「临江」的楚将斗廉。

斗廉乃是楚国的老将,经历过「四国伐楚」、「五方伐魏」、「诸国伐魏」等几场动辄数十万规模的大战役,最早乃是楚国相城守将南门迟帐下的将领,后来南门迟投奔魏国后,斗廉便调到上将项末帐下,待等项末在雍丘战死之后,又调到新晋三天柱、新阳君项培的帐下,也就是说,此人并不是平舆君熊琥一系的楚西将领,未必会听从熊琥的指示。

事实上,其实西郢君熊焘也并非事事听命于平舆君熊琥,但熊琥在楚西经营了那么多年,关系亲近,楚水君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测试西郢君熊焘是否对平舆君熊琥唯命是从。

果然,斗廉这位楚国将领,并不清楚楚水君跟平舆君熊琥、溧阳君熊盛之间的矛盾,他对于楚水君身在巴蜀感到非常惊讶。

于是,楚水君便将他前来巴国的目的告诉了斗廉,即楚王熊拓要求他戴罪立功,夺取巴蜀。

因为楚水君有楚王熊拓的王令,斗廉深信不疑,便将楚水君放入了「临江」,并派人将平舆君熊琥禀报此事。

熊琥得知此后又惊又怒,惊的是,楚水君这厮居然还敢胆子出现在他面前,怒的是,楚水君曾教唆项氏一族截杀他与芈芮一行人。

可问题是,楚水君现身临江的事,已被斗廉麾下许多楚军兵将所知,一时间熊琥也不好下手。

别看就连楚国的丞相、溧阳君熊盛都暗中叫平舆君熊琥铲除楚水君,但这是楚国内部高层的斗争,自然不好弄得人尽皆知,毕竟从明面上来说,除了楚王熊拓以外,没有人可以取楚水君的性命。

但眼下,由于猜测到魏人张启功或会派人劫走巴鷿,平舆君熊琥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借魏人之手铲除楚水君的机会。

于是,他立刻派人召来了楚水君。

两日后,楚水君应邀而来,从临江抵达了江州。

当着西郢君熊焘等一干不知情的楚将的面,平舆君熊琥与楚水君丝毫没有露出对彼此的杀意,相信不知情的人,或许还会以为二人关系亲近。

在一番寒暄后,平舆君熊琥便对楚水君说道:“我已与秦国达成协议,巴国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楚水君留在巴国也无大事,不如先回国吧。”

虽然楚水君并不想就此回国,但奈何势力不如平舆君熊琥,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点头。

见此,平舆君熊琥又说道:“对了,既然楚水君要回国,不如就与巴鷿一行人同行吧,巴鷿此人,身份尊贵,切记不可出了差错。”

一听这话,楚水君微微色变,他岂是猜不到平舆君熊琥的歹意?

明摆着平舆君熊琥这是想再弄一出途中派兵截杀他的戏码,对他之前种种行为的报复。

遗憾的是,西郢君熊焘是平舆君熊琥名义上的部下,而楚将斗廉,很大程度上又得听命于熊琥这位主帅,根本没人为楚水君说话,因此楚水君哪怕知晓平舆君熊琥不安好心,也只能答应。

事后,熊琥召来了麾下将领「陈礼」,私下对后者做出嘱咐,倘若张启功一方的魏人果真袭击了楚水君、巴鷿的队伍,那么,他要求陈礼做两件事:其一,抛弃楚水君,任其被魏人所杀;其二,倘若无法带走巴鷿,便将后者杀掉。

“末将遵命。”

陈礼抱拳领命。

此后,平舆君熊琥故意放出消息,通告整个巴国,表示巴鷿将前往他楚国的都城寿郢,与他楚国君主熊拓会晤,洽谈楚巴两国的关系。

这看似是在安抚巴人,减轻巴人对「带走巴鷿」的抵触,事实上,他这是故意放消息给张启功一方的魏人,叫张启功能掌握楚水君与巴鷿离开巴国的路线,接魏人的手,将楚水君铲除。

若是熊琥没有料错的话,他的堂妹芈芮,此刻亦跟张启功带在一起,这也算是变相地帮助堂妹芈芮报了仇。

熊琥相信,有张启功在,楚水君此番绝对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区别仅在于巴鷿的生死——倘若巴鷿活着被带到楚国而楚水君被魏人所杀,那么平舆君熊琥这边大获全胜;退一步讲,假设巴鷿与楚水君皆死在途中,他熊琥也可以将这件事全部推到魏人的头上。

总而言之,横竖都不是一件坏事。

数日后,此刻就藏身在巴山一带的张启功与芈芮,便收到了有关于「楚水君护送巴王鷿前赴楚都寿郢」的消息,在微微一愣后,他哑然失笑道:“这个熊琥,看似仁厚,实则亦是心狠之辈,居然想借我等之手,除掉楚水君……”

不过牢骚归牢骚,张启功还是立刻派人叫南阳羯族派出一队战士,准备在途中截杀楚水君。

他信誓旦旦地对芈芮说道:“芈芮大人,当日在下曾许诺,日后定会鼎力协助您杀死楚水君,今日便是在下兑现承诺之时!”

看着一脸诚恳的张启功,芈芮愣了愣,木讷讷地点了点头:“多、多谢……”

『……只要助芈芮大人杀死楚水君,应该就能彻底化解她对我的敌意了……唔,虽然被熊琥利用颇叫人不快,但若能因此抵消芈芮大人的敌意,这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张启功自负满满地想道。

鉴于对方的身份,他自然希望与后者打好关系。

而与此同时,芈芮脸上却浮现几丝莫名之色。

『这家伙……为何几次三番要对我示好?莫非……他对我其实别有所图?哼!你只是我姐夫的臣子,少痴心妄想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或许其实倒也没有那么可恶,唔……』

紧盯着张启功,芈芮心下暗暗想道。

不得不说,哪怕是相处多时,这两人还是毫无默契可言。

(本章完)

第1727章 借刀杀人(二)

从巴国到楚国,最快也是最安全的的方式,那当然就是走水路。

因此,楚水君向平舆君熊琥讨要了几艘船,准备坐船沿着大江顺流而下。

平舆君熊琥并未回绝楚水君,从西郢君熊焘麾下的船队中,拨了五艘运输船给楚水君。

楚水君在江州地域的江畔接手了这五艘船只,临出发前,他让手下的苍青等巫女们仔细检查了船只,在确认这些船只并没有什么问题的情况下,这才载着巴王鷿与其妻儿,坐船沿着大江顺流而下。

一路上,船队经过了「枳」、「平都」、「临江」这三座巴国的沿江都城,看着这几座曾经由他巴族五姓子民辛苦建造的城池,如今都飘扬着楚国的旗帜,站在船头上观瞧的巴王鷿心情很是复杂。

虽然张启功那一声「引狼入室」颇为讽刺,但巴鷿却不得不承认,他‘请’来的援军反而占据了他巴国,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

“巴王何故感叹?”

楚水君带着巫女苍青走了过来,与巴鷿打着招呼。

在从江州出发的这两日里,楚水君一直致力于与巴鷿打好关系,但很可惜,巴鷿不会原谅‘背叛’了彼此友谊的平舆君熊琥,更不会原谅楚水君这个教唆相氏一族的家伙。

在巴鷿看来,平舆君熊琥并非善类,而楚水君,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在感慨国家破碎而已。”巴王鷿随口说道。

楚水君微微一笑,与巴鷿攀谈起来,然而巴鷿却心不在焉,目视着江面,暗自思索着张启功那些魏人会用什么办法将其‘劫走’,毕竟据他所知,这段江域来来往往的都是楚国的船只,魏国的船队不可能出现在这一带。

就在这时,平舆君熊琥麾下的部将「陈礼」从船舱走上了甲板,对楚水君说道:“楚水君,操船的士卒们倦了,况且今日天色已晚,他们希望靠岸歇息一宿,养足精力再上路。”

『……』

楚水君深深看了一眼陈礼,皱眉说道:“就不能待抵达西郢后再歇息么?”

陈礼耸耸肩说道:“操船的士卒们,皆是西郢君麾下的兵将,末将指挥不动,楚水君不妨亲自出面与他们说说。”

听闻此言,楚水君暗自冷笑了两声。

诚然,西郢君熊焘只是名义上得遵从平舆君熊琥的命令,实际上前者却并非后者的部下,但陈礼作为熊琥的部将,还不至于指挥不动熊焘麾下的一群兵将,很显然,这是陈礼出于某个目的,故意为之。

在沉思了片刻后,楚水君最终还是同意了。

『在这块地方歇息?』

一旁的巴王鷿,脸上露出几许古怪的表情。

作为巴人,他当然知道他们此刻身在何处,那是一块当地人叫做「朐」的地方,地处大江北岸,山林茂密、气候潮湿,到处都是吸食人血的飞虫,因此,就连曾经占据这块地方的相氏一族,都鲜有人居住在此。

在这一带停泊,希望歇息一宿养足精神?

巴王鷿表示这一晚上你只要能合眼就算我输。

然而他并没有提醒楚水君与陈礼二人的意思。

话说回来,他奇怪地感觉,那名叫做陈礼的楚将,似乎也对楚水君抱持着满满的恶意。

当晚,楚水君的五艘船,在「朐」一带靠岸停泊。

在登岸时,楚水君低声嘱咐巫女苍青道:“派人守船,陈礼或有可能故意砍断船索。”

不得不说,尽管楚水君当初在「诸国伐魏」战场上表现颇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短智少谋,就好比眼下,他一眼就看穿了陈礼的意图,提前叫巫女们守好船只。

毕竟,一旦船只被陈礼等人摧毁,或者砍断船索任其漂流向下,那么,他们就得从陆路前往西郢,这就大大增加了被伏击的可能——楚水君当然不会给熊琥杀他的机会。

朐,确实是一块潮湿而多虫的土地,尽管楚水君等人点起了篝火,但还是被那些吸食人血的飞虫骚扰地痛不欲生。

反倒是巴王鷿,他提前叫跟随保卫他的巴氏一族战士找来了一种植物,在他巴人的印象中,只要将这种植物的茎汁涂在皮肤上,那些烦人的飞虫在有其他目标的情况下就会靠得远远的。

依靠着这种植物,巴王鷿与他的妻儿,还是保卫他的十几名巴族战士,并未太过于遭受那种飞虫侵扰的痛苦,反观楚水君、陈礼与那些楚国士卒们,却被那些飞虫咬地满身是包,奇痒难忍,恨不得拔剑将那些奇痒难忍的部位削下来。

『活该!』

搂着自己的妻儿,巴王鷿暗自冷笑道。

忽然,他听到岸边传来几声轻斥,旋即,又传来了一阵刀剑相击的声响,伴随着一声声惨叫。

『难道是张先生的人?』

巴鷿下意识看向江边方向。

见此,楚水君会错了意,安抚巴鷿道:“巴王不必担忧。”

说罢,他瞥了一眼陈礼,淡淡说道:“只是一些愚蠢之徒,欲做一些愚蠢之事而已。”

陈礼一言不发。

片刻后,巫女苍青提着一颗头颅来到了楚水君等人所在的地方,只见她将那首级丢在地上,对楚水君说道:“君侯,陈礼将军手下有十几名士卒欲趁夜砍断船索,令我等失去船只,余的姐妹,已将其尽数击杀。”

“哦。”

楚水君平静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陈礼,似笑非笑地问道:“陈礼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陈礼不慌不忙地说道:“末将不知。……可能是魏人的阴谋。”

“哈?”

纵使是楚水君这等城府极深之人,在听到这话后不禁也被气乐了:“那可是陈礼将军你的部下!”

“未必是。”陈礼睁着眼睛说瞎话:“平舆、商水两地士卒以往素有来往,或这些士卒早已暗中投奔了魏国,为魏国效力。”说罢,他转头看向巫女苍青,抱拳说道:“多谢替我揪住了这些潜伏在暗处的奸细。”

听到这么无耻的回答,纵使是楚水君亦不禁有些哑然,他忍不住讥讽道:“陈礼将军不愧是平舆君的爱将……”

在楚水君看来,似陈礼这种将领,应该是说不出这种无耻之极的话的,保准是平舆君熊琥教的。

陈礼看似笑而不语,但是时不时瞥向地上那颗头颅的眼眸中,却时而浮现几分怒意与杀意。

原来,那十几名士卒确实是受陈礼的命令,只是他没想到楚水君早就料到了这招,提前叫苍青手下的共工脉巫女们暗中防备。

听着楚水君与楚将陈礼二人的对话,巴王鷿亦感觉颇为惊讶。

就连他也看得出,那十几名楚卒肯定是受陈礼的命令,但他不明白,为何陈礼要让他们失去船只。

一夜无话,待等次日天明,一行人继续上路。

楚水君本以为自己已经挫败了平舆君熊琥的阴谋,但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后者的无耻。

只见在船只航行的途中,大江南岸忽然涌出了一大票人,用魏国的连弩,朝着江面上的船只射击,试图将楚水君这五艘船只全部击沉。

尽管那些人并未穿戴甲胄、也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旗帜,但楚水君还是一眼就看出,这是他楚国的军队——甚至于,很有可能是直属于平舆君熊琥的军队。

“陈礼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楚水君震怒地质问陈礼。

按照平舆君熊琥此前的嘱咐,陈礼平静地回答道:“可能是相氏、曋氏一族的残部,末将前一阵子就听说这些余众在这一带袭击我国的船队……”

然而他这话,就连巴王鷿都不信,更别说楚水君。

『你当我瞎么?』

只见楚水君指着大江南岸袭击他们的那些人,怒极反笑道:“魏国的机关弩,只有楚西的平舆军有这种兵器,你竟说是巴人?!”

陈礼故作不知地说道:“可能是被巴人掠走的吧。……君侯,这船即将沉没,末将要靠岸了。”

说罢,他也不顾楚水君,下令所有船只靠岸。

楚水君看了眼船只,又看了一眼远处大江对岸的那些魏国机关弩,忍着气没有阻止陈礼,毕竟他也明白,他脚下的船只并非魏国那些包裹了铁皮的虎式战船,脆弱的船身根本挡不住魏国机关弩这种威力巨大的战争兵器,倘若他执意要强行突破,那么结果只有船毁人亡。

在靠岸之后,陈礼故意对楚水君说道:“倘若君侯信不过末将,不如你我在此分别,由末将护送巴王前往西郢。”

其实这会儿,楚水君心中已经非常肯定,这陈礼肯定是受了平舆君熊琥的秘密嘱咐,试图在途中将他击杀。

『逼我弃船登岸,方便岸上伏击?好!我就看你怎么杀我!』

楚水君的心中,亦升起了几分杀意。

他当然不会在此地与陈礼分开,任由后者带走巴王鷿一行人,这岂不是方便平舆君熊琥派兵伏杀他么?

远远看到陈礼麾下的楚兵们,有些人已经取出了挂在腰后的手弩,楚水君心中一凛,只得忍气吞声地改口道:“将军言重了,可能那些人确实是巴人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此刻的楚水君,对陈礼以及其麾下的楚兵,已经起了杀心。

尽管陈礼麾下有三百士卒,但楚水君这边亦有约两百余名共工脉的巫女,别看人数略少,但若真打起来,陈礼一方根本不是对手,可能短短一炷香工夫内,就会被那些看似柔弱的巫女们杀尽。

唯一值得顾虑的,可能就只有这些楚军士卒的弩具了,陈礼作为平舆军的将领,他麾下的兵卒亦有魏国打造的弩具,这是对于苍青等巫女最大的威胁。

同样,也是对于他楚水君最大的威胁。

“待进入山林后,杀了他们!”

事后,楚水君私下嘱咐苍青等共工脉巫女,命令后者在进入山林后对陈礼麾下的楚兵动手。

而此时,楚将陈礼亦嘱咐了麾下的几名百人将,命后者在进入山林后攻击那些共工脉的巫女们。

说实话,陈礼本不欲这么快就动手,毕竟按照平舆君熊琥的命令,要等到张启功一方的魏人出现后,再对楚水君一方动手。

但是没办法,谁让楚水君已经对他们产生了杀意呢。

说到底,就是因为在「朐」停泊的那一晚出了变故,若非那一晚陈礼试图摧毁船只的意图被楚水君揭破,逼得平舆君熊琥只能动用第二计——即假冒巴人军队用机关弩击沉楚水君的船只,陈礼与楚水君本不至于这么快就撕破脸皮。

所谓的山林,即是「朐」一带的山林,由于鲜有人烟,这里到处都是山中走兽,以及那些烦人的飞虫,但相比较这些,恐怕还是人心最毒。

这不,当巴鷿、楚水君、陈礼三方人进入了山林之中,由于丛林茂密、道路泥泞难行,队伍中绝大多数人都被那些树木分开。

而就在这时,陈礼麾下的楚兵与楚水君手下的巫女们,开始了自相残杀。

不得不说,在这种多障碍物的环境下,与那些身手敏捷的共工脉巫女厮杀,绝对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尽管陈礼麾下的楚兵们拥有着弩这种击杀巫女的最佳兵器,但由于那些树木遮挡,使得楚兵们很难击中目标;反观那些面容冷漠的巫女们,往往只需一两剑,便能毫发无损地收割一名楚兵的性命。

这使得彼此间的厮杀,简直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很快地,楚将陈礼的部下都被苍青手下的巫女们杀死,仅剩下陈礼与寥寥十几名楚兵,因为跟巴鷿、楚水君呆在一起,而免于一死。

很可惜,这只是暂时的,在一次歇息期间,楚将陈礼便震撼地看到,楚水君身边那名巫女苍青,一身是血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而在其身后,逐渐有越来越多的巫女现身,一个个皆浑身是血。

“办完了。”苍青对楚水君说道。

“有损失么?”楚水君微笑着问道。

苍青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暂且不知,不过依姐妹们的身手,应该无恙。”

“那就好。”

楚水君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满脸呆滞的陈礼,似笑非笑地说道:“真遗憾呐,陈礼将军。”

『我麾下三百名精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都被杀死?甚至于,对方居然毫发无损?』

陈礼简直难以置信。

看着陈礼满脸呆滞的模样,楚水君轻蔑一笑,淡淡说道:“苍青,从陈礼将军一程。”

巫女苍青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手中利剑耍了几个剑花,缓缓走向陈礼。

见此,原本靠着一棵树环抱双臂而立的陈礼立刻站直了身体,拔出了腰间的利剑,而他身边那十几名楚卒,亦立刻将其护在当中。

只可惜,这点反抗程度,巫女苍青根本不放在眼里。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手之际,忽见她面色顿变,猛然回身挥出一剑,只听叮地一声,一支不知从何而来飞矢,被她砍偏了原本的路线,误中了一名巫女的腹部。

可怜那名巫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大出血的腹部,旋即噗通倒地。

“谁?!”

在楚水君、陈礼、巴鷿等人惊诧的目光下,苍青怒斥道。

在一阵平静过后,远处的树背后走出一个身影,正是祝融脉巫女的首领,芈芮。

只见她瞥了一眼陈礼的方向,用责怪的语气说道:“你就是那些楚兵的头头么?你的部下太弱了,居然这么轻易就被那些贱人给杀光了。”

说罢,他在楚将陈礼有些不知所措的注视下,转头看向楚水君与苍青,冷冷说道:“楚水君,还有你这个贱人,今日便是你等授首之时!”

话音刚落,林中激射出无数箭矢,旋即,身穿红白巫服的祝融脉巫女们,亦一个个从远处的树木背后现身。

“贱丫头!”

素来面无表情的巫女苍青,在见到芈芮的那一刻,脸上亦露出几分怒容,斥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眨眼间,身穿红白巫服的祝融脉巫女们,与身穿青白巫服的共工脉巫女们,两拨人杀成一团,只见刀光剑影,纵使是素来自负于武力的楚将陈礼,包括巴鷿身边的那些巴族战士们,在看到这些女人的厮杀后,亦忍不住暗自咽了咽唾沫。

而作为双方的首领大巫,苍青自然迎上了芈芮。

“这么点人,过来送死么?”在一剑劈向芈芮的同时,苍青冷笑道。

芈芮闻言亦冷笑道:“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方只有那么点人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把旋转的飞斧从林中投出,一斧砸断了一名试图抵挡的共工脉巫女的手臂,黑鸦众的头目幽鬼哈哈大笑着,率领麾下的黑鸦众杀了出来。

“幽鬼,你给我……”

看着鲁莽的手下冲到人最多的地方,缓缓从树背后踱步而出的黑鸦众首领阳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旋即,他用异样的目光,看向一名主动迎上他的共工脉巫女。

“是要与我交手么?好。”

阳佴微微一笑,双手各自从腰后摸出一柄匕首,旋即举在身前摆出了架势。

见此,那名巫女欺身上前,手中利剑狠狠斩向阳佴的脖子,然而,只见阳佴侧身避开,同时甩出了右手手中的匕首。

在仓促之间,那名巫女举剑挡在胸前,只听叮地一声,那柄匕首被笔直击上半空。

而此时,阳佴欺身上前,用左手的匕首凿向那名巫女的胸口。

“铛!”

阳佴的这一击,还是被那名巫女挡下。

但是此刻,阳佴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故意当着那名巫女的面举起了空空如也的右手。

『什么?』

那名巫女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而此时,却见阳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甚,瞬间一个转身,从腰后又摸出第三把匕首,反手刺入了那名巫女的肋下,尽没刀刃。

“噗通——”

这名巫女倒在地上,双目无神。

看着她那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阳佴摇了摇头,淡淡说道:“你们巫女的剑术是很厉害,不过论杀人,我黑鸦众从未弱于人。”

说罢,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因为他注意到远处有另一名共工脉巫女朝着他迅速掠来。

『这简直……』

看着眼前混乱的厮杀,纵使明知凶险,巴王鷿亦险些忍不住要喊一声精彩。

只见在他眼前,百余名祝融脉巫女与两百余黑鸦众,与两百余名共工脉巫女杀成一团,彼此都直击对方要害,以至于每一次刀光剑影、每一次血光迸现,都有一名巫女或者黑鸦众倒地而亡。

相比之下,曾被巴人视为心腹大患的南阳羯族战士,却隐隐有种无法融入战斗的意思,只能站在一旁放放冷箭,否则一上前就会立刻被共工脉的巫女所杀。

眼见局势对己方越来越不利,楚水君当即命几名巫女挟持了巴鷿与其妻儿,试图带上他们逃离此地。

见此,陈礼亦追了上去,他要确保巴鷿不能落入魏人手中。

“该死的!”

在无奈之下,巫女苍青带领着共工脉巫女们且战且退。

“夺、夺回巴王!”

终于赶到这片战场的张启功,一手扶着树,气喘吁吁地下令道。

芈芮当然不会坐视楚水君与那帮共工脉巫女逃离,立刻率领着祝融脉巫女、黑鸦众、羯族战士,追击前者,双方在巫山上演了一幕追击战。

一方逃、一方追,彼此都没有休息的空闲,最终,在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多的追逐战后,楚水君与苍青一行人还是逃出了巫山,进入了夷陵地域。

夷陵往东数十里,那就是「西郢」,只要逃到西郢,楚水君一行人就能甩开芈芮那一群人的追杀。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靠山的道路逃亡时,却猛然看到路上停着一辆马车。

旋即,马车上徐徐步下一名身穿锦绣罗裙、雍容华贵的女子,她淡然地看着从远处而来的楚水君与苍青等人。

“你是……”

瞧见这名女子,楚水君与苍青当即停下了脚步,神色不定地看着那名女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片刻后,认出对方的楚水君与苍青面色顿变。

而此时,那名女子,不,应该说是魏国的皇后芈姜,她持手而立,恬静而淡然地看着楚水君与苍青一行人,淡淡说道:“楚水君,本宫,在此等候多时了。”

随着她的话,山丘背后整齐地迈步走出一队队魏国士卒,只见这些魏国士卒高举着「商水」旗帜,眨眼间就占据了楚水君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空地,密密麻麻,仿佛有成千上万。

为首那策马而行的将领,正是商水军的主将,伍忌。

“真遗憾,本宫的夫婿,不允许本宫亲自动手……”

芈姜缓缓举起手,指向眼方。

瞬时间,她身后那成千上万的魏卒,纷纷举起军弩,对准了楚水君等人。

“放箭。”

她平淡地说道。

一声令下,那无尽的箭矢仿佛暴雨一般,朝着楚水君、苍青与那些共工脉巫女们,劈头盖脸地淋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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