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太常因革礼

欧阳修道:“自嘉祐元年来,朝廷兴革不断,马政,茶税,均田,籴法,科举,役法,往往诸司大臣之间议论不休,稍有变革,即拿古礼,祖宗家法之言推搪阴阻,喜好务循故事。”

“何谓古礼?何谓祖宗家法?礼之所来必由人情所至,必因人情所更替。故而要变礼法必要溯源知其因革,知其何所以立,便可其何所以改。”

章越道:“当今官家是有为之主,伯父有为相公,此为天下之幸,社稷之福也。”

欧阳修道:“老夫不敢居功,是韩相公有上兴太平,复兴王化,与周汉等隆之志。常与我等道,直此改作之时,知其势而为之,既能仕宦显荣,亦为苍生尽力。”

欧阳发亦道:“韩相公登位以来,驰国之禁而惟刑之恤,均民之赋而惟力之纾,实为真宰相。”

章越听欧阳修,欧阳发说到这里,觉得韩琦果真其志不小。

嘉祐时,被称作士大夫黄金时代不是没道理的。官家忙着生儿子没空理朝政,富弼,韩琦代君持权柄。

其中马政,茶税等动议改革,都是韩琦推动,富弼也是支持变法,只是持重一些,步调慢一些。

有次政事堂议事,富弼觉得某事难以决断,再三沉吟,韩琦忍不住了道了句:“又絮(絮絮叨叨)耶!”

富弼见韩琦在众多官员面前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不由变色道:“絮是何言与?”

不过章越知道,历史会告诉他们,主张梳理条例,以人情变革的欧阳修,政见持重的富弼,果敢勇锐的韩琦,以及韩琦门下最激进的韩绛,与日后熙宁年间的王安石比起来都弱爆了。

估计韩琦都要感叹一句,尼玛,这变法还能这么搞的?

但不可否认,没有庆历嘉祐间,士大夫们上下兴作,革除积弊的铺垫,就不可能有熙宁年间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均田免役法,起于欧阳修。

募役法,起于韩绛。

至于这编撰这太常因革礼,也是推动嘉祐治平这场推动变法大势的序幕之一。

太常因革礼重要么?

外行人看起来好像不重要,但此却是变革的理论依据。就好像王安石为何要费尽心思写三经新义一般。

但太常因革礼还是徒劳无功,因为王安石上位后,就将以前的一切都推翻,用扫帚扫进垃圾堆里,然后自己来搞。

太常因革礼注定是要失败的,但既是自己能为之的,也是自己乐意为之的,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之。

做事情不要问收获,当问要不要去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

章越想到这里坚决地道:“伯父有什么示下,小侄定然全力以赴。”

欧阳修欣然道:“老夫果真没有看错人,来,先吃饭。”

欧阳发闻言,立即无比狗腿地给章越添了一碗饭。

欧阳修与章越说起他修太常因革礼之意,言语间极为认真,这是他政治抱负所在,甚至连胡须上沾上了饭粒也没察觉。

章越看着欧阳修心道,比起熙宁时大刀阔斧的变法,他更喜欢嘉祐的人物风流!

另一边十七娘与吴大娘子说了好一阵的话,吴大娘子问得太仔细,以至于十七娘满脸通红。

吴大娘子道:“这有什么的,当初我与姐夫新婚之时,也是这般过来的。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十七娘连连摇头。

这时候章越,欧阳发已到门外,欧阳发道:“娘子,度之要回府了。”

吴大娘子不耐烦地道:“你再留度之片刻,我与十七话还没说完。”

吴大娘子说话也觉得自己态度太差,没给欧阳发在妹妹妹夫面前留面子,十七娘道:“姐姐,你以往不是这般的。”

吴大娘子叹道:“还能如何,从新婚之喜到后面的柴米油盐,你姐夫素不求上进,在家中只知玩些古玩字画,根本无意于考进士出身,我让他袭荫为官,他也是不愿出仕,说了几次,如今自也不愿再说什么了。”

十七娘道:“姐夫既是不喜为官,那么姐姐不妨就如他的意好了。”

吴大娘子苦笑道:“你是不知我的苦衷,幸亏如今公公为了执政,人人卖我欧阳家三分面子,那以后又如何呢?登过高的人,又岂能再弯腰看人脸色?”

吴大娘子道:“我们吴家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望夫成龙,我是这般,十五这般,你日后也是这般,但宰相女易为之,宰相妻难为之,章三郎君日后仕途上,你既要帮衬着,也要让他多多念着我们吴家的好,我拿自己的事告诉你,当初再好的打算,到了最后都要落到地上来,柴米油盐地过着日子。”

十七娘听了点了点头。

次日章越即往太常礼院报道。

太常礼院属于中书门下,就是掌管礼事。唐朝时掌管礼仪的有礼部,有太常寺。

但宋朝呢,又设了个太常礼寺,与礼部,太常寺同管礼仪之事。

这一点也是很‘大宋’。

具体说来,符合咱大宋官制上重床叠屋的作风。

太常礼院设立后,侵夺了属于礼部,太常寺的权力,礼部如今还可管科举,出纳牌印等事,太常寺惨得只剩下操办武成王庙,斋宫习乐之事,几乎沦落为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为何如此?

因为朝廷要‘强干’。

原先礼部,太常寺不太听话,办事太墨迹,官家就新设一个太常礼院将两个衙门的权力夺过来。

太常礼院设判院,知院一共四名。在太常礼院任官有一个特点,但凡事判院知院几乎都有贴职在身。

贴职就是崇文馆出身的官员。

崇文馆出身的官员就是天子近臣,原来官员不听话,官家又裁撤不了,于是新设一个衙门,再换上自己心腹。

太常礼院就是制订,修订礼法。只要儒家为主流,那么礼就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

章越到院后,拜见其他三位知院事,同知院事。

如今太常礼院知院是陈荐,他是韩琦心腹,如今他为秘阁校理,判登闻检院,知太常礼院。

一人身兼登闻检院,太常礼院两个衙门的最高长官。

这也是宋朝官制奇葩的一点,很多官员在那侯阙等吏部授官,因为朝廷没有多余的官位,但又有很多高官,一人身兼数职。

另一位则是崇文院检讨,同知礼院的晏成裕。

章越来前打听过,晏成裕是晏殊的次子,晏几道的兄长,也是前宰相富弼的妻弟。

韩琦与富弼之争,也到了这二人身上,晏成裕与陈荐互相不对付。

第三位则是直秘阁,同知礼院的吕夏卿。他受欧阳修赏识,因修新唐书被提拔至太常礼院,如今负责编撰太常因革礼。

此人可谓学富五车。

章越与吕夏卿见礼时不免多了一分热情。吕夏卿显然也得到欧阳修的吩咐,对章越很是恭敬。

知院事的陈荐对章越道:“按制四位知院事需要轮值,本官为第一日,第二日原先是苏博士(苏颂),如今他离任知颍州,第三日是晏博士,第四日是吕博士。”

“度之即补苏博士的位子如何?”

太常礼院官员袭太常博士之事,故而相互都互称博士。

章越道:“谨遵长礼台之命。”

陈荐点点头道:“今日是晏博士轮值,我去登闻检院押院,不是轮值之日,每日来礼院签押即可自便。”

章越听了瞠目结舌,这知太常礼院也太爽了吧。

简直是上一休三啊,这样的活哪里找啊,不要钱都干啊!

陈荐走后,晏成裕今日轮值,他与吕夏卿道:“吕博士,我四日后需至崇文馆轮值,不如你替我当班如何?”

吕夏卿道:“晏博士请恕我无能为力,我兼着编书之事,实已无力抽身,何谈轮值。”

晏成裕道:“那度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章越道:“我资历浅薄,又是初来乍到,还需多学规矩才是。”

晏成裕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

章越看了三人也明白,什么上一休三都是假的,知礼院,同知礼院的官员各个身上都有兼职。章越不也是被欧阳修分配来辅助吕夏卿修书么?

晏成裕走后,吕夏卿道:“章博士随我来,咱们边走边说。”

二人走在礼院廊下,吕夏卿道:“礼书之事最早出自欧公动议,时礼院长礼台为次道兄(宋敏求),之后次道去位,由苏博士接手。”

“你也知道欧公长于文章史学,但于礼学却不甚留意,甚至自云某平生何尝读仪礼之语。故而欧公虽判礼院事一年,但编撰之事都是苏博士经。苏博士在馆九年,他所经手张本,可谓井井有条,但苏博士之后分兼他事,故嘉祐二年礼书之事即停了下来,如今我等又得重新编修。”

说完吕夏卿推开门,但见偌大一间书屋里摆满了要考据的书籍文章。

而苏洵与另一名老者,还有二三小吏正在抄写翻找文章。

章越不由向吕夏卿道:“礼书考据书籍何止几十万卷,但只是这些人怕不够。”

吕夏卿叹道:“我太常礼院不比三司这等大部,只有公人几十人,都有差事在身。”

“为何不去外面雇些人来抄写?”

吕夏卿道:“哪里有钱,我太常礼院一月公使钱不过一万!”

章越闻言崩溃了,这衙门也太寒酸了吧。

(本章完)

第363章 不可乱说话

公使钱不够,又要修撰太常因革礼这么宏大的礼书,着实令章越感到修书的事,简直是一个猴年马月的事。

吕夏卿道:“快来拜见章学士。”

有了馆阁贴职,就可以尊称学士二字。

苏洵与姚辟二人上前向章越见礼。

苏洵虽说名满天下,被授秘书省试校书郎,但资历浅,只能从最低级的县主簿干起,欧阳修让他来修书,既是看重他的才学,也是积攒资历。

至于姚辟也是县令而已。

其余还有三人书吏辅助。

吕夏卿一一介绍,介绍至一名男子时,吕夏卿笑着与章越介绍道:“这位是余占南,京中人士,可谓博古通今,与我是多年的好友,这次是我请他助我修书,可谓出力甚多。”

章越笑道:“幸会,幸会。”

安排已下,人手虽少但也要着手修书之事。

礼书之前经苏颂,吕公著等编撰过,如今拾起重编倒也是费一番功夫。

按照欧阳修的构想,太常因革礼是首先要完备前朝遗失的典章,旧礼要详考,本朝新礼也要制定,同时还要编写仪注,再尽述沿革。

此书要达到推动对礼制的变革,呼应嘉祐年起,富弼,韩琦在朝堂上兴革之举。

总体的脉络是这样。

变法之事千头万绪,庆历新政失败在前,富弼再入中枢过于稳重,如今韩琦为昭文相,就是要加快进度。

作为韩琦的帮手,欧阳修以推动太常兴革礼作为支持,按照欧阳修的计划是要修一百卷。

不过欧阳修构想太过宏大,书却不是那么好写的,章越估摸着按照眼下进度差不多还要个三五年功夫。

章越入礼院第一日,便着手修书之事。

除了修书就是四日一次的轮值。

太常礼院四名正官,李荐资历最高,故被推为长礼台,也是太常礼院的最高长官。

从官衔上而言,李荐是知院事,吕夏卿章越三人则是同知院事。

等李荐轮值之时,其他三人要向李荐禀告轮值之事。

至于平日李荐都在登闻检院坐班,或作为朝官参加朝会,很少亲临礼院。晏成裕虽没资格参加朝会,但大多在崇文馆兼职,来礼院画押便走,一刻也不多留。

太常礼院大多时候只有章越和吕夏卿二人在班,上面没有领导管着的人,实在不要太爽,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章越轮值时,他至衙门正堂坐着,没有多少事情,非常的清闲。

太常礼院就负责制定仪制,掌管礼仪书奏文字。

朝廷如今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庆典,故而太常礼院时没什么繁杂的公事。

章越第二次轮值礼院,为宫中一位美人起草了一封册封的礼仪文字,写完之后这位美人派人给自己送来三十贯的润笔银,算是赚了一笔外快。

入职二十余日,章越日子都过得十分清闲,每日到点下班,回家陪老婆去。

这一日。

章越与吕夏卿,以及苏洵,姚辟正在礼院里修书,正写至即位大典。

章越等几名礼官就即位大典的沿革进行了讨论,要写流程不难,但难的是仪注和沿革。

余占南聊着聊着,便从唐朝聊到本朝言道:“本朝有立储成例,昔太祖皇帝不早立储,最后亲生皇子不能登位。故而从太宗起,每朝帝王都极早定立储之事,以免波折。”

章越正查阅书籍,听到这里收住了话没有再言语。

苏洵接话道:“然也,立储之事必须早定,自唐天佑以来,中国多故,其因皆在于不立皇储,斯礼之废,将近百年,幸亏本朝太宗皇帝更张,预立太子。”

姚辟道:“我听闻天子已改了口风,去年言语宰相,说宗子已有贤知可付者,卿等其勿忧。”

苏洵道:“储位早立,此为社稷大幸。”

吕夏卿道:“我等谈论即位大典之沿革,怎说到储位去了?此事非我等小臣能议论的。”

苏洵,姚辟闻言不再言语。

章越正要说些别的话时,但见余占南似对方才谈论没有尽兴言道:“依我看来,当初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却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至今。官家若有仁德之心,为天下百姓记,正应立太祖子孙为太子!”

余占南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变色。

话不可乱说啊。

余占南见众人脸色,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道:“我一时有感而发,有感而发,当不得真。”

吕夏卿,章越听了这句有感而发,脸色更是难看。

你说我胡言乱语的,都比这有感而发的好。

修书闲暇时,吕夏卿对章越道:“章博士,借一步说话。”

章越点点头,二人到无人处,吕夏卿道:“方才余兄的话,章博士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道:“此事难办了。”

吕夏卿叹道:“我与余兄相交多年,知道他这人便是胸无城府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读书人嘛,不知为官之道,一时之间哪会处处慎重,一般错处警告他也罢。”

“但章博士,方才室内只有你我二人也就罢了,但还有其他人一干人,若他们将余兄的话传出去,那么外面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授意的?”

章越道:“正是。余兄还是吕博士你的多年好友。若官家万年之后,继大宝之位者追究其此事来,不会问余兄,而是问我们二人啊。”

吕夏卿道:“那依章博士之见呢?”

章越道:“寻个其他过错,赶出礼院,日后也有交代了。”

吕夏卿闻言不置可否。

这日轮到吕夏卿轮值礼院,章越刚到衙门便见余占南被两名公人抓拿。

章越故作不知地问道:“余先生犯了何事?”

公人道:“昨日公食银失窃,我们奉命追查,今日在余先生的包裹里搜得。”

余占南大呼道:“冤枉,冤枉,章博士你为我说句公道话。”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说,还是要轮值的吕博士定夺才是。”

余占南对两名公人骂道:“不错,吕博士是我多年至交,见你们误我,必责罚你们二人,还不快放开我。”

两名公人没有搭理,将余占南押上公堂。

余占南见吕夏卿正要分说,吕夏卿却沉下脸道:“此事我已清楚了,监守自盗者不可轻饶,先打三十杖,再押送开封府。余兄莫怪我不念旧情!”

余占南正要分辩,却见两名公人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一番棍棒后,已不闻余占南声音,章越见情况不对忙道:“吕博士可以了。”

吕夏卿却冷着脸没有言语,公人打完后一探鼻息后禀道:“启禀知院,此贼吃不住打,已了帐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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