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1章 神明昭晰

婴儿世间最快乐,因为不知何为痛苦。

婴儿世间最可怜,因为不知何为痛苦。

这是朔方伯府里如此寂寞的一天。

鲍仲清的灵堂中,他的棺木紧闭,他的灵位默然,他留在世间的儿子笑容天真。灵香袅袅,童声绕绕。

这种初生儿的纯粹和灿烂,将灵堂里的阴翳都驱散了。

灵堂一时无戚容。

伏地未起的奶娘,悲伤也只是为自己。

新婚未久的重玄胜和易十四,看着这个单纯的小人儿,不免会畅想自己以后的生活,也都十分喜欢。

只不过十四不怎么说话,喜欢也都藏在眼角眉梢,不太表露。而重玄胜几次三番向小玄镜示好,都被无视了。

姜望逗了小玄镜一阵,逗得他笑个没完。

对于照顾小孩子,他很有些经验。

因为安安还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推摇篮呢。

不过鲍仲清的这个儿子是特别给他面子。

哪怕他只是哈个气,随便戳两下脸蛋,小玄镜也乐呵呵的。

白幡缄默,其乐融融。

看着正与小玄镜逗乐的大齐天骄、年少王侯,苗玉枝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忽然就道:“镜儿和武安侯这样投契,真是难得的缘分……不知武安侯愿不愿意收个义子呢?”

现场一时静了。

只有襁褓中的幼儿,还在没心没肺的笑。使劲打着姜望的手掌,像在击掌附和似的……憨态可掬。

这个提议显然是苗玉枝突然的想法,事先并未与任何人商量过。

因为连鲍易都很惊讶。

但这位九卒统帅也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平静地旁观这一幕。

重玄胜哈哈一笑,不着痕迹地往前挤了挤,把姜望拉到身后:“姜武安还没成亲呢,连个订婚对象都没有,现在当爹,不太合适啊……不如我来?”

义父义子,不是什么简单的关系。

就如易星辰收十四为义女,那是正儿八经地录名于易氏家谱,真个要把十四当女儿来照顾的。如果有一天,十四在博望侯府受了委屈,易家是第一个要给十四撑腰出头。易星辰若是不幸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易十四也需为他披麻戴孝。

如此严肃的一件事情,苗玉枝这样脑子发热、突然开口,已经算得上失礼。

尤其姜望这人,总是容易感情用事。突然多个义子,就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姜望自己不可能答应,重玄胜也不会允许他答应。

不过重玄胜虽只是随口拦了一句,他本人倒是也并不介意当这个爹。反正他自认是没什么责任感,对鲍家也不存在不好意思。只要给他一个口子,鲍家重玄家一把抓,也不是没有机会……

今天他成了鲍玄镜的爹,明天鲍易就是他的爹,四舍五入他就是鲍家继承人啊。

“胡闹。”朔方伯对苗玉枝的呵斥姗姗来迟,又恰到好处:“干契之礼何等慎重,岂能这样轻率出口?还不跟武安侯致歉?”

却是压根不接重玄胜的话茬。

“父亲训斥得是。”苗玉枝也自知失言,抱着儿子又对姜望行礼:“武安侯莫怪,是玉枝失礼,见镜儿这么喜欢你,想着一出是一出了。”

姜望温声笑道:“小孩子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冲我笑,说不定明天就不认识我了。”

苗玉枝道:“我是觉得……镜儿这么喜欢你。就算忘掉了,也会重新喜欢上的。”

这话实在有些动人。

孩童的喜欢,天真纯粹。

但姜望只是笑笑,伸指戳了戳小玄镜的脸蛋,并不说话。

小宝宝还是什么都听不懂的年纪,只咯咯笑着,用脸蛋蹭姜望的手,亲昵极了。

苗玉枝抿着唇,又道:“当然,武安侯风华正茂,尚未成家。义父义子什么的,并不合适……是玉枝糊涂了。”

“好了,姜武安姜大爷,该回去了。”重玄胜道:“南疆那边不是才来了信,还有事情等你处理?”

“哦,对。是要回去处理。”姜望恍然想起来般,转过头,与小玄镜、苗玉枝、鲍易,一一道别。

苗玉枝本以为小玄镜会哭闹一番,或者说她希望小孩子会哭闹一番。

但襁褓中的这个婴儿,大概是耍累了,姜望前脚刚走,他就闭上眼睛,快乐地睡起大觉来。

送别了姜望等人,鲍易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对苗玉枝道:“丧礼结束了,回去歇着吧。”

“是,父亲。”苗玉枝温柔地轻摇着襁褓,轻声道:“镜儿他……”

鲍易直接道:“孩子伱可以养到两岁,两岁之后我亲自带。”

声音相当温和,但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苗玉枝看了一眼仍跪伏在地上的奶妈:“奶娘她……”

鲍易只道了声:“你看着处理吧。”

便自转身而去。

苗玉枝刚刚怀上孩子的时候,鲍府就专门养了五个奶妈。衣食住行都有讲究,每日蔬食都不同,全是由资深御医精心调配。让小玄镜出生之后,每天都有不同口味、不同灵气的奶水喝。这样养出来的孩子,很难开不了脉。

当然,这只是世家名门提高子弟下限的办法。修行终究是自我探索的过程。如柳玄虎之辈,该推不开天地门,还是推不开天地门。

除了健康的奶水之外,奶妈作为经常陪伴婴儿的人,还必须有足够的素养。一言一行都要合礼。

现在这个奶妈,贸然把孩子抱进灵堂里来,失礼之极,自是不能再要了。

苗玉枝抱着孩子立在鲍仲清的灵堂中,并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苍白又瘦削的脸,贴近了襁褓,轻轻地摇啊、晃啊……

……

……

“鲍玄镜,鲍玄镜。”

马车驶离了朔方伯府,重玄胜堆在车窗边,颇有感慨:“王侯将相谁妒?千百年来私事。”

“是啊。”姜望坐在对面,也附和地叹道:“鲍家两兄弟争来争去,最后这鲍家既不是鲍伯昭的,也不是鲍仲清的。不知道鲍玄镜长大之后,会如何看待这段故事。”

“怎么看待?”重玄胜笑了:“英勇的伯父,英雄的父亲,荣誉的家族……世代名门,忠烈之府!”

姜望若有所思:“对很多人来说,修史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由此愈发能见司马先生的伟大。”

“你倒是越发懂史了。”重玄胜嘲笑道:“过两天是不是又要进宫去背书了?背到哪一卷了啊?”

姜望懒得理这茬,只自顾自道:“鲍玄镜这个名字还挺妙的,现在也天真可爱。希望他以后比他的父亲更有才能吧,同时不要像他父亲一样没有底线。”

重玄胜道:“这个名字的妙处,你并没有真正体会到。”

“怎么说?”

重玄胜轻轻挑开车窗一角,看着远处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朔方伯府,叹道:“所谓‘玄镜独鉴,神明昭晰’,给鲍仲清的儿子取这个名字,鲍真人对嫡长子的怀念,是溢于言表啊。”

姜望一时默然。

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中,重玄胜忽又道:“望哥儿啊,也该结门亲事了。这都赶着让你当爹了,你还不紧张吗?”

姜望乜了他一眼:“我发现你们这些成了亲的人,就格外喜欢催促别人。狗大户也是如此,跟温姑娘订亲之后,就经常要给我搭桥牵线。怎么着,自己不能再逛四大名馆,不能再有雪月风花,就要把天下人都拖下水?”

说起晏贤兄来,财气逼人如他,曾经也是临淄美男榜上坐五望三的人物,多年来地位稳固,任是什么样的美男子来去,他都岿然不动。但后来与温汀兰定下婚约,又背上负心汉的骂名,被姜无忧满临淄追打,排名就一路狂跌……如今已经光荣跌出榜单。

与重玄胜并称临淄美男榜的遗珠之憾。(重玄胜自称)

对于姜某人的横扫,重玄胜嗤之以鼻:“你逛四大名馆,不也是坐在那里修行吗?能去不能去,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姜望一脸不屑:“该修行修行,该玩耍玩耍,本侯一生不输于人!我在牧国神恩庙里,跟宇文铎谈笑风生!家里还养了一堆美人,我回去就让她们跳舞!”

“说话算话!”重玄胜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走!现在就走!”

他对武安侯府的那班舞女很感兴趣,早就想要欣赏一番。听说是从楚地辗转到牧国,又被当做大礼送来临淄。

奈何姓姜的三天两头不着家,回府的日子里又总是忙这忙那,他愣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打趣的易十四,这会仍是不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给我走!”

重玄胜抬腿就踹姜望:“你这龌龊之徒,现在就走!赏你的歌舞去,过你纸醉金迷的生活去!不要待在我的马车里!”

要不是十四在场,姜望保证重玄胜这一脚踹出来,会扭得很难看。

可惜十四在场,他只能灰溜溜窜下了马车。

……

……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武安侯府中,歌声婉转,舞姿翩然。

自草原上带回来的歌舞班,今日才算是派上了用场。

说听楚歌,便听楚歌。

说赏楚舞,便赏楚舞。

今时今日的武安侯,就是豪横有底气。说是在齐国随心所欲,或许有些过分,但能够让他为难的事情,也并不算多。

就如此刻,他与博望侯互嘲过后,回府就大放彩灯,大赏歌舞……

同时进了太虚幻境。

可谓修行休闲两不误,做了时间的主人。

太虚幻境最近有一个很重要的变化。

之前酝酿了很久的太虚卷轴,已然通过各大监督势力的决议,正式完成创建。这必然会为不断扩张的太虚幻境,迎来全新的变化。

太虚派显然为此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太虚卷轴的试行相当成功。

现在太虚卷轴里的任务并不多,基本都集中在万妖之门、迷界、无尽荒漠、陨仙林、虞渊这几个现世绝地,多为对绝地的探索和攻略。

还有一小部分则集中在对太虚幻境的建设中。比如建设太虚角楼,比如采集太虚幻境所需要的相关物资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太虚派现任宗主虚静玄,还提出了创造一种太虚幻境的货币的设想,将这种货币与元石挂钩,用以完成太虚卷轴任务报酬的偿付……被各方监察势力驳回。姜望作为齐国高层,与闻此事,倒是并没有表态。

所以太虚卷轴的各类任务,现在的报酬结算,要么是元石,要么是太虚幻境的“功”或者“法”,有时候也可以直接是道术秘法。

“功”和“法”,乃至道术秘法,都是直接在太虚幻境里就可以完成交易,元石则需要在分布于现世各地的太虚角楼中领取。

姜望作为太虚使者兼天府城太虚角楼的主持者,也接到了太虚幻境的合作请求。他这边的太虚角楼会定期承担一定额度的元石支取,而太虚派会每个月来清账一次,且会给予相对应的利钱。倒是并不会让太虚使者吃亏。

不过目前也没什么人来兑换支取。现阶段能够参与太虚卷轴的人尚是少数,基本都不会缺元石。

几大现世绝地中,离齐国最近的是迷界,太虚卷轴里的任务也多是针对海族。

不同于镇海盟的海勋榜,直接以斩杀海族来计勋。

太虚卷轴针对海族的任务,多是探索、调查、掠夺一类,并不用物资悬赏海族性命。

对抗异族不是太虚派一家的责任。太虚幻境里的资源,也不是无中生有,须得建立起良性循环。尤其是如今太虚幻境的规模扩张如此之快,仅仅太虚派自身的资源,以及各大监督势力的部分支持,根本不能够支撑消耗。

所以太虚幻境也要通过太虚卷轴有确切的收获,而后才给予相应的鼓励。

但对姜望来说,太虚卷轴现在也便是看看就罢了。齐国之内并无什么相应任务。

他个人对太虚卷轴的创建不是很赞成,但想来各大监督势力能够同意,自然有更高层面的考虑。他小胳膊小腿的,适应变化便是。

至少随着太虚幻境的扩张,他的太虚角楼生意持续火爆。算是让负债累累的他,每天缓上一大口气。

再次进入太虚幻境,福地之门已经消失了。连通鸿蒙空间的地方,变成了一团相当敷衍的光晕。

太虚空间也显得很局促,就连那记录了不少荣名的日晷虚影,也晦暗极了。

因为与张临川的生死逐杀,他直接错过了十月十五日的福地挑战,彻底失去了福地。

十月十二日姜安安的生日……当然也是错过。

自离开枫林城至今,这样的重要日子,他已经错过很多。

默默在逼仄的太虚空间里打坐了一阵,对新的战斗体系稍作梳理,然后便抬手遥对日晷,身接清光——

今天是道历三九二一年十一月十五日,独孤无敌重新挑战福地的日子。

……

……

……

ps:“玄镜独鉴,神明昭晰”,出自曹植的《学宫颂》。

“秋风起兮……”,出自刘彻的《秋风辞》,在形式上也属于楚歌。

感谢书友“童意不同意”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68盟!

……

今天开始恢复正常时间段更新~

(本章完)

第1742章 独孤真无敌,福地东海山

宫白乃洛国人士,五十三岁的时候,才机缘巧合成就了神临。

当然这“机缘巧合”的过程,并不那么温和。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不同的人,总归是各有各的办法。

老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在洛国,当然吃水族。

号称“水上之国”的洛国,是最能体现人族水族矛盾的国家,也是水族最敌视的一个国家。

每次黄河之会召开,长河龙宫里的那头老龙,都会盛装华服,老老实实地坐上观河台去观礼。

庄国清江水族全面皈服于庄廷,雍国澜河水府向来为雍廷征战,渭河水族更是秦军劲旅……天下各地普遍如此。

人族与水族之间的盟约,在中古时代就已经签订。一直存续至今,双方亲密无间,是友非敌。

在延续了数十万年的人族水族和谐共处、或者说水族全面臣服于人族的大形势下,洛国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或者也不能够叫做“矛盾”。

矛盾至少是一个相互的关系,而洛国这边更应该说是对水族单方面的欺凌。

洛国人人会水,人人懂操舟。

洛国的修士也普遍精通水行道术——与其说是精通水行道术,倒不如说是精通“对付水族的道术”,如此更为贴切一些。

在洛国,贩卖水族奴隶几乎是半公开的生意。而这在很多地方都是被明文禁止的。

甚至于说,奴隶生意本就是被律法禁绝的生意——

曾几何时,它也并不罕见。

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奴役,贯穿了人族历史。

在人皇八臣之一,号为“兵祖”的前贤兵武站出来之前,“超凡修士”与“普通人”,本来也几乎被当成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那时候很多天生开脉者,是视己为人,视人为猿猴。

后来有气血冲脉,有兵家之术……正是无数普通人聚集在一起的力量,才将极致黑暗的远古时代终结。

当然直到现在,也有许多力胜于人、智胜于人、财过于人者,不把他人当人。但这已经不可能成为主流观点,不符合现世道德观念,违背各国律法……任何有识之士,都可以因此站出来伸张正义。如姜望当初在青羊镇刑葛恒,此为大义所在。

现世曾有公开贩卖人族奴隶的国家,依靠人口贩卖的巨大利益迅速崛起。

后来韩申屠、吴病已、公孙不害,三刑宫三大真君联手灭其国,才将这股风气打了下去。

比如北域盛行的斗场,最开始的时候也是广泛使用奴隶来死斗。

现如今除了死囚之外,绝大部分斗士都是自愿与斗场签订契约,领取相应酬劳的。并不允许奴隶的存在。

现在唯一还存在人族奴隶的情况,就是列国交伐,国战结束后的战俘。

一直有一部分人,秉持着“列国交伐皆不义,礼崩乐坏自此始”的观念,坚决反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理由,就是战俘之遭遇,使人“恍惚仍在远古”。(见于《四海异闻录》)

当然,妖族、海族、修罗族这些异族,并不在律法保护范围内,也不受人族内部的道德约束。

所以在苍狼斗场里,仍然能够见到妖族参与的死斗。

说回洛国。

洛国只是一个小国家,与庄、雍相邻,三国之间形成的空白地带,就是后来不赎城所屹立的地方。

一直以来在环绕不赎城的三个国家中,洛国都是排名最末的那一个。历史上附雍凌庄有之,联庄击雍也有之,总是东风西风随风倒。

按理说洛国并没有那个实力,可以半公开地犯忌讳,与天下水族为敌。

这背后当然有复杂的成因,但最重要的原因在于——现世水族早不是一个整体。

长河龙君号称统御天下水族,其实也只能管得了祂的龙宫。

渭河水族归于秦,清江水族归于庄……甚至于长河所经之处,每一段皆有国属。是万没有长河龙宫插手的余地。

而洛国也从不招惹那些有人撑腰的水族,都是在一些野湖野水里“狩猎”。当然,在清江、澜河等地的“偷猎”行为,历史上也曾发生过。毕竟财帛动人心。

神临境修为的宫白,是洛国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

作为掌控洛国经济命脉的衙门,此司名为“盐运”,实际转运的什么,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在小小的洛国里,宫白的地位可以算是仅在一人之下,尊贵无比。但放眼天下,他却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拎得清的。

近年来庄、雍两国动作不断,扩张的扩张,改革的改革。洛国国小力微,两头示弱,偏偏还一直只能吃老本。

奴隶生意固然算得上无本买卖,但在现世的形势下,上限是很低的。

买卖人族是大忌,利益最大但是最不敢触碰。

掳掠妖族、海族、修罗族……又没那个本事。

仅针对水族来下手,市场是越来越难以为继。

一是“在野”的水族数量有限,且越来越有限。二是至少在三百年内,还看不到公开交易水族奴隶的可能。

半公开的意思就是,很多时候旁人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生意就做得。旁人若是两只眼睛都睁着,你的生意就做不得。

洛国当然有自己生存的本事,但也仅此而已,早早触碰到了天花板。

洛国需要新的出路,他宫白也需要新的出路。

太虚幻境开始大规模扩张之后,宫白敏锐地看到了机会,热情地投入其中。

尤其是福地体系,让他看到了或许是此生唯一一个接触福地的可能!

他虽然没有洞真的可能,但是在神临层次往前走几步,也是不同的天地。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没能赶上最好的时候,在福地挑战资格需要竞争的情况下,他对自己没有半点信心。

但他也有他的办法。

前一阵子丹国爆发了极其恶劣的“人丹”丑闻,丹国天骄张巡在事件中身死,而主导人丹事件的天品丹师罗钟岷,被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当众刑杀。

丹国国主、国相,以及其他丹国高官十七人,也在公开审判之后,全都被押送天刑崖。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刑期。

偌大一个丹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当然,崩溃的只是丹国皇室,只是丹国朝廷。

有一个联席性质的组织,在丹廷的废墟之上拔地而起,是名“元始丹盟”。

它统合了丹国境内各大势力,掌控了全部的丹药渠道。

以后丹国的丹药产量,基本就由元始丹盟来决定。

可以说元始丹盟就是现今丹地的最高统治机构,与一个国家政权相比,它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商会。

与盟者也都是原丹国的那些人,多为丹师。

但每一位丹师背后的力量,都不难让人看出跟脚。

这些“支持者”看起来五花八门。基本上都是人丹事件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主持正义、惩恶扬善的各路豪杰。

当然秦景楚三方吃大头,瓜分一个盟主两个副盟主的位置,其余参与者,如宋、魏、须弥山、南斗殿,也都零散吃些,好多珍贵的丹方,就此分散。

所谓一鲸落,万物生。

丹国倒塌,能够吃上肥肉的又何止这几家?

就连远在洛国的宫白,也趁着列强分食丹国期间,丹国丹药管制十分松懈的空档,痛下血本,低价大肆购入丹药。

这笔生意让他赚得盆满钵满。

而其中有足足二十粒沸血青丹,是他专为福地挑战所准备。

楚国皇朝禁术沸血燃魂声名赫赫,是搏命的禁术。沸血青丹便仿其原理所制。

当然,服用此丹,在短暂拔高战力的同时,肯定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但太虚幻境是什么样的地方?

一切拟真,可终归于“幻”。

宫白耗用大量的功,将沸血青丹原封不动的复刻进太虚幻境,服用之后,获得在太虚幻境里的短暂强大,而又不损伤现实本躯。甚至沸血青丹也并没有消耗掉!

这简直是天才的创举,让他一举赢得了挑战福地的资格,并成功赢下了东海山福地——此前太虚幻境的参与者,尤其是神临层次的参与者并不算多。而每一点功都弥足珍贵,很多人都穷得没法启动论剑台。有个叫独孤无敌的,也一直没有将佩剑复刻进太虚幻境呢。

复刻丹药耗功甚巨,远胜于一柄名剑。用在论剑台上,即便赢了也得不偿失。所以竟然从来没有人想到过这一点。

按照当前施行的福地挑战规则,若是同时有多人参与福地挑战,则这些人需要两两对决,最后决出来的最强者,才获得挑战福地七十二东海山的资格。

宫白同期遇到了十一个人参与福地挑战,二十粒沸血青丹,足够他嚼到最后。

他也因此以并不足够的实力,赢得了东海山福地的种种好处。

只可惜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还有一条破规矩——作为最末福地的守关者,在第一次赢得福地所有权后,必须再守住这福地一次,才能获得往上挑战的资格。

不然他今天应该已经吃药上卢山了才是。

第七十一名的福地,肯定要比第七十二名要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感受过沸血青丹的效果之后,他对自己的信心已经拔高太多。这一个月里,又陆续买来赤纹金刚丹、六色灵身丹、恶阳虎魄丹,复刻进太虚幻境。

这是他几次试验后,确定并不会互相冲突的丹药。

这三种丹药,分别可以在短时间内强化他的体魄、身法、神魂。

而沸血青丹是以不可逆的损伤,带来全方位的战力拔升。

因此,当“全腹武装”的宫白,遇到一个长得英俊至极、名为独孤无敌的男人时,他的心情是平静,甚至略带讥诮的。

赤纹金刚丹、六色灵身丹、恶阳虎魄丹、沸血青丹,四粒丹药吞入腹中,精气神全方位拔高至此前未曾感受过的巅峰,这种状态下的他,甚至敢去找雍国的武功侯薛明义单挑!

谁敢称无敌?

甚至还独孤?

“你拿下多少个竞争者,赢得的这个挑战机会?”为了更好的消化药力,在正式开战之前,宫白主动问了一个问题。

此刻他嗅到自己的呼吸都是香甜的,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氤氲着力量……令人满足。

姜望有些惊讶,不过也只是“有些”。面前这个对手的状态,略显古怪。力量很庞大,也很杂乱。像一个呜呜直响的水壶,随时要掀翻壶盖。

他甚至担心他要是出手慢了,面前这个人会炸掉。

嘴里随口答道:“六七个吧,我没太注意。”

他以前没有经历过福地挑战的门槛,还是第一次知道需要打败一些竞争者,才能赢得挑战福地的机会。

不过这对他来说毫无难度,过程甚至有些无聊。很多人还不如内府境的白玉瑕能够给他带来惊喜,白玉瑕至少可以让他产生很多战斗上的灵感碰撞。而这些对手空有神临之力,战法都过于陈旧,缺乏创见。不能说弱,但对被齐国术院喂刁了胃口的武安侯来说,实在乏善可陈。

所以在福地挑战的资格赛中,他全程只是在研究自己的战斗体系,并未太关心对手。

宫白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上个月连他在内,也才十二个人竞争福地挑战的资格。这个月已经超过六十四人参与竞争,这说明太虚幻境的参与者的确是与日俱增。

而这个独孤无敌能够在这么多人里脱颖而出,其实力恐怕也要拔高一些预期。

“这样啊……”宫白抬手掩了一下嘴巴,打了个哈欠,不着痕迹地又送进三粒沸血青丹。

整个人一下涨红了脸,滚烫的血液开始上涌。

七粒丹药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啊!”

他也顾不得聊天了,身上太过庞然的力量,急需宣泄。猛地一张口,一条火龙就咆哮而出,灼穿了空气,直扑对手!

但他只看到一只手掌抬了起来,他喷出去的火龙……竟然直接被按灭。

而他的耳边,竟然响起了自己的吼声——那一声“啊!”

这一声裂出声纹之刀,突兀地劈在他的耳朵。

所幸有赤纹金刚丹护体,才只痛未伤。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就是这一道“嘶”声,也分出声纹之剑,剑斩唇舌!

耳边翻江倒海,口中大闹天宫。

那声纹成刀成枪成剑成戟,愈斗愈裂,愈斩愈多。

宫白将一声闷哼强行咽下,强制消灭了声音,张嘴把两颗碎牙和声纹剑气一并吐出。

涨红着脸,脸上暴起青筋,庞然巨力如烈焰,沸然焚于身外!

在这种诡异的声闻杀法之下,他不敢久战。决意以庞然的丹药力量,高山摧细卵,一举倾覆对手!

六色灵身丹的作用下,他的速度快到他自己都难以把握。

人如流光一瞬,只是一个闪身,就掠过了独孤无敌。

好在独孤无敌立即追了上来……

宫白此时满脑子都是要宣泄的力量,拿了一对分水刺,身似流光转,七窍喷白霜。

但见论剑台上。两道流光彼此追逐,飞速环转。

间有被剑气绞碎的白霜,如雾弥散。

双方进入了全面接触的阶段,在方寸之间逐杀。在这种状态之下,宫白可以肆意地挥洒丹药之力,举手投足皆是药力,根本不惧消耗。

但很快他就感到了难受。

难受并不在于丹药本身带来的负面反馈,而在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被预判到了!对手的剑术看起来并不怎么样,但有着良好的战斗认知,极其敏捷的身手,每一剑都能斩在他最难受的关隘处。

还有那该死的声音!

每一次交击碰撞,他都要特意控制声音。而对手却是哼哼嘿哈个没完。声音引发的攻击,如海潮般绵密不绝,且越来越强!

他像是蹲茅房的时候被敌人破门而入,提裤子也不是,不提裤子也不是,左右为难。

索性将道元点燃,将气血烧灼,将灵识外放!

他感觉自己正在爆炸!

在恶阳虎魄丹的作用下,他的灵识力量已然十分恐怖,而关乎灵识的战斗,即使是在神临层次,也是相当高妙的技巧。

凭此神魂碾压对手,想来能有机会?

此为一力降十会,痛服丹药解千愁!

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拔高,近乎无限地拔高,恍惚触碰到了某个从未企及的界限。

但就在气势的最高点,忽有一剑,在额前轻轻一抹。

宫白在不断膨胀的肉身力量、道元力量、神魂力量之中,在不断膨胀的强大妄想里,忽然感受到一缕凉意。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破了口的气囊,不断地往外漏气,噗噗噗……迅速地干瘪下来。

这一剑不仅抹在他肉身力量膨胀的关键处,也斩断了他神魂力量膨胀外放的关键节点……如此恐怖的一剑!这样的人物,怎么现在才来太虚幻境?

还有来日,还有来日……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宫白如此宽慰自己。

待下下个月他走了,我卷土重来未可知。

总不会人人都是独孤无敌?

上章提到“玄镜独鉴,神明昭晰”,出自曹植的《学宫颂》。

有书友提到另一个版本“玄镜作鉴,神明昭晰”,名字是《学官颂》。

网络上的确有两个版本。区别就在于“独”和“作”,“宫”和“官”。

我个人觉得前者更准确,因为玄镜已经是明镜的意思了,“独鉴”的“鉴”做动词,可以解释为“照”。那么玄镜独鉴,可以解释为明镜独照。

在“作鉴”里面,“鉴”只能是名词。明镜作镜子,解释不通。

其次,东汉有学官,五经博士、博士祭酒之类,品阶并不算高。以曹植的身份,没必要去颂学官,颂学宫是更合适一些。

再次,这篇文章是曹植赞美孔子的文章。汉之后,孔子已是圣人,是万世师,以“学官”来代之,不够尊重。以颂学宫,来展开颂孔圣,是相对比较合理的开题。

综上,我选用了“玄镜独鉴”的版本。

这段文字不影响正文阅读,也完全不涉及赤心世界观,放在这里,权当和读者的讨论。

诸位午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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