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 从幻想中归来

第1475章 从幻想中……归来

姜望曾猜测混沌是要打破束缚,但他所理解的束缚,显然与王长吉所理解的束缚,并不全然相同。

整个山海境,都只是幻想的造物。

这无疑是一种荒谬的描述。

那浮山、碧海,云烟缭绕的高天,难以述尽的异兽神灵,甚至也包括此刻的天倾,此时天地崩溃的样子。

哪一点不真,哪一点不实,哪一点不具体?

但王长吉绝不像是在开玩笑,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他的敏锐,他的洞见,他的层次,已经展现得非常清晰了。

“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左光殊说道:“若山海境真如你所说,是只存在于幻想里的世界。混沌能够知道的事情,烛九阴不可能不知道。混沌想要虚幻和真实的边界,烛九阴难道就不想成‘真’?那它为什么要阻止混沌,要这么坚决地维护山海境秩序呢?”

一直不发一言的方鹤翎,在这时候开口道:“或许烛九阴是凰唯真留下来的傀儡,甚至它就是凰唯真的化身!如此才可以说明,它为什么这样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相对于其他人,他肯定是毫无保留地支持王长吉的说法的。就算自己不相信,也会找理由让自己相信。没有原则,只有态度。

“凰唯真当年是确切的死了。”左光殊说道:“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生死牵动多少双眼睛?大楚那么多强者,天下那么多强者,不可能全都判断错误。所以什么化身,什么意识,都不可能还存在。最多也就是他的遗志还在被执行。

说到傀儡……混沌已经接近洞真层次,烛九阴只强不弱。天底下有这么强的傀儡吗?甚至于主人死去,还能够表现出匹敌混沌的智慧,参与对山海境世界的争夺?要知道,混沌可是连姜大哥都骗过去了,却被压制在凋南渊里受罪。”

这个例子举得姜望真是不服不行,只能面无表情地听下去。

月天奴倒是对傀儡之身并没有什么忌讳,直接道:“众所周知,墨门明面上最强的傀儡,也就是到神临层次为止。他们对外出售的傀儡造物,只在外楼及以下层次。

但墨门当然并不甘愿仅止于此。

他们有相关的尝试,是一个名为‘启神’的计划。这个计划动员了墨门全部的力量,耗用的资源无法计数,据说两三个真君都耗用不了那么多资源。最后的成果,也只是造出了三尊真人级傀儡,战力也远远比不上同境真人。故而这个计划已经搁置。

凰唯真就算学究天人,我也不认为他在傀儡造物上,能够靠近墨门的水平。所以我认为烛九阴不可能是傀儡。”

姜望心念一动,想到了还飘荡在万界荒墓里的血傀真魔宋婉溪。那或许是月天奴所说的例外。

不过宋婉溪是养了百年的魔躯,本就有真魔之姿。再加上宋横江的元神力量,才被制成真人层次的血傀真魔,却是与墨门创造的傀儡不同。

一个真魔加上一个无限逼近真人的神临,换一个战力远比不上同境真人的傀儡,当然是大大的不合算,而且还未必换得成。

更重要的是,这本就是触犯禁忌的行为。传出去要被天下唾弃,举世皆敌。

王长吉不动声色地说道:“山海境要想靠近一个真实的世界,从幻想走到现实,就不能有什么傀儡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影响世界运转的存在,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独立的意志。不然假的永远是假的,幻想永远停滞于幻想。所以烛九阴必然不会是什么傀儡……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混沌的反叛。”

方鹤翎完全被说服了。是啊,倘若凰唯真的意志还存在于这里,混沌又岂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当然,王长吉就算什么都不说,他也是服的。

“我想是因为……”姜望说道:“想要拟虚成真,还有另外一个选择——整个山海境彻底演化为真实。”

既然山海境是从幻想演变成现在的样子,无限靠近真实。那么等到它完全演化为真实的那一天,一切自然不同。

如果山海境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那么烛九阴当然也是真实的烛九阴。

甚至于作为掌控这个世界秩序的存在,它理所当然地洞彻世界真实,登临洞真也不在话下。

王长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如此,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作为拥有独立意志、自由灵魂的存在,也是山海境里最强大的存在之二,混沌和烛九阴都想要打破现在的界限,成就洞真。

但它们的选择不同。

混沌要直接打破山海境的束缚,拟虚化真。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冒险的选择,同时也是在动摇山海境的存在基础,更是在掘毁烛九阴的根基。

而烛九阴作为山海境的秩序维护者,它只需要等到山海境演化为真的那一天,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成“真”。虽然不知道那一天还需要多久,虽然为此已经等待了至少九百年,但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同时也毫无疑问地站在混沌的对立面。

这就是它们战斗的原因。

是关乎于道的冲突,永远没有调和的可能。

“那么……”左光殊的声音里有一丝微颤,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难言说的……忐忑。

“凰唯真呢?”他问。

一个幻想的世界,演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幻想世界里的混沌和烛九阴,都要冲破幻想,追逐洞真。

那么凰唯真呢?

留下了这一切的凰唯真呢?

多少楚人的偶像。

留下了多少传说的人物。

号称“三千年来最风流”的凰唯真,他创造这样一个世界,目的何在?

这样的一个世界,已经远远超出了让楚地天骄试炼的意义!

王长吉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问道:“凤凰九类,是哪九类?”

左光殊道:“凤、鹓鶵、鸾、鸑鷟、鸿鹄、翡雀、伽玄、空鸳、练虹。”

“凤、鹓鶵、鸾、鸑鷟、鸿鹄,这凤凰五类,是我们都知道的。有无数的记载验证,甚至于也有不少人亲见。但是翡雀、伽玄、空鸳、练虹这四种凤凰,在现世里有谁听过,有谁见过?我们都知道现世广阔,有无尽未知,我们都需要不断成长,去拓展自己的眼界,补充自己的知识。但凤凰若有九类,何以古今无人知,只在山海境里有呢?”

王长吉慢慢说道:“它们与夔牛、祸斗这些可以验证传说的存在不同。九凤之章的重要性让我想到,这四种凤凰,才是完完全全的、凰唯真的造物。试想,若是它们都演变成了真实,凤凰五类真正变成九类。山海境的传说,替代了现世的传说。又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

“山海境要演化成真,不仅要有此世的努力,还要有现世的努力。当然我相信凰唯真肯定早有布置……”

“等到整个山海境,都彻底演变成真实的世界。你道会发生什么?”

姜望等人面面相觑。

而王长吉用一种赞叹的语气,自己给出了答案——

“烛九阴当然可以洞真,山海境里的一切,当然都真真切切。”

“这里的山是山,海是海,云烟是云烟。该飞的飞,该游的游。万物轮转,有情生灵代代不息。”

“那么创造这一切的凰唯真呢?”

“他会从幻想中归来……成就那真君之上的境界!”

“这就是拟虚成真的力量,这就是凰唯真越过超凡绝巅的根本。”

“这才是他的无上道途!”

王长吉是真的由衷的赞叹,由衷的佩服。

作为常年与神对弈的人物,眼界太高渺、太广阔,他很少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诚然他参与了山海境的垂钓,争取了微渺的权利,得以捕捉到一丝窥见真相的可能。但是了解得越多,越能感受其宏大。

深入瀚海,才能得见狂澜。

用一整个山海境的拟虚成真,来推动自己超越绝巅的路。

这是一个太伟大的布局!

姜望惊呆了。

方鹤翎惊呆了。

就连月天奴,也一时失神。

“凰唯真当年已经死了。”左光殊喃声道:“那么多人都能证明,他不可能还活着。”

“他当年的确是死了,以立在衍道尽头的修为死去。”

王长吉道:“可他还一直活着。”

“九百多年过去了,这个世界可曾遗忘凰唯真之名?漫长的时光,可曾冲刷掉他的痕迹?

三千年来最风流,照悟禅师一见而返……这些传说,仍在传颂。

他留下来的演法阁,都至少还会影响楚国一个时代。

他何曾消亡?

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他,他就还可以归来。

从人们的回忆中,从人们的怀念里,从那虚无缥缈的幻想之中……归来。

我也难以理解那种伟大。

但这就是我在垂钓时候,所窥见的可能。

我想,这就是他的力量,这就是他超越绝巅的……道。”

只要有人记得,就还可以归来?

姜望感觉自己仿佛在听神话,太不可思议,太难以想象。

但超凡修士一步步往更高处攀登,不就是一步步把想象变成现实,把神话变成历史,把那些不可能,变成可能么?

“所以凰唯真当年身死,其实只是一个布局。恰是以死脱身,避开世人的注视,为了冲击真君之上的境界?”左光殊问。

王长吉看着他道:“凰唯真当年身死的真相到底如何,应该我问你才是。毕竟左氏才是楚地的千年世家,我只不过是一个在山海境看到了些许时痕的旅人。”

时痕,旅人。

月天奴莫名地觉得,这两个词有一种很特别的精彩,就像王长吉这个人一样。

“我不知道。”左光殊摇摇头:“等离开山海境,我会问问我爷爷。”

不管多么为难的问题,不管多么古老的秘辛,多么隐秘的故事……他只要问问他爷爷就可以了。

方鹤翎很羡慕,但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王长吉继续道:“当年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不知道凰唯真到底是怎么死的。甚至于我对凰唯真的了解,完全停留在耳闻。还是在进山海境之前,临时想办法了解了一下。对他的猜想,也只是通过山海境里发生的一切来推演,只是捕捉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信息……

但这个世界发生过的一切,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及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如此清晰,排列在眼前。它们都在证明我的猜想,告诉我一个确定的答案。我想除此之外,也不会再有别的解释了。”

姜望心想,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清晰吗?放眼望去,隔着山,隔着海,隔着天崩地裂,飓风和雷霆……到底哪里清晰了?

但从规则的层面,显然视野不同。

他无疑已经被王长吉说服,并且试图去理解王长吉的思考。

左光殊这时候又问道:“如果说山海境这个世界,真的埋藏着凰唯真的超脱之路。如果说山海境演变为真实之日,凰唯真就可以成功自幻想中归来。那他为什么不关起门来悄悄地演化?为什么要搞什么大楚天骄的试炼?为什么要冒着被人发现、被人干扰的风险?”

“因为不够真实。”姜望叹了一口气,说道:“山海境这个幻想世界,不是凰唯真一个人撑起来的。是九百多年来,天下无数人的遐想,无数人的猜测,在那一套《山海异兽志》的记载里,在历代楚国天骄的试炼中,一步一步实现。”

为什么九百多年来,进入山海境的天骄那么多,却好像所见都不同,谁也说不完整这个世界?因为它本就是不断地在扩展,不断地在丰满,不断地在开放。

最早进入山海境的那批人,可能遇到的只有三五座浮山,七八片海域也说不定……

而现在,南来北去多少里?

他们赶赴凋南渊,都要通过神降之路才行。

山海境非是一日之功,一切幻想有迹可循。

月天奴补充道:“持有九章玉璧者,进入山海境,代表此界‘天意’,通过种种考验,来获取收获。同时带来的,是真实的、鲜活的现世气息,是现世人们对于山海境的幻想补充。左公子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一个战死在山海境里的人,都要被削去三成的神魂本源呢?”

左光殊愣住了。

月天奴继续道:“因为山海境需要这些真实的神魂力量,需要这些被现世眷顾的天骄人物,需要用这份力量,让山海境更鲜活,更靠近真实。”

“而且,想一想进入山海境的局限,想一想修为的限制。凰唯真其实并不冒险。因为基本上不存在能以外楼修为看穿这个世界本质的存在。”

她再次看向王长吉:“除了这位施主。”

王长吉并不说话。

“这就是……凰唯真么?”左光殊说着,忽然咧开了嘴。

他感到失望。

非常失望。

有一种心中偶像坍塌的破碎感。

凰唯真是多少楚国人的偶像,其崇拜者中也包括他左光殊。

三千年来最风流,是在楚地飘扬千百年的一面旗帜!

就连项北那样的骄狂人物,也说恨不早生九百年,不能一见凰唯真。

可是这个人在做什么呢?

打着试炼的幌子,用为大楚培养人才的名义,暗地里收割大楚天骄的神魂力量,以补充山海境的不足,以成就自己的超脱之路!

这样的人,就算强大,难道能够称得上伟大吗?

“以楚地之未来,填补他自己的未来?”左光殊的问话中,充满了愤怒。

哪怕是在这山海境里,也毫不掩饰。

作为楚人,作为后世的崇拜者,他当然有愤怒的理由。

甚至于,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慨。

他曾寄望于那样一面光鲜的旗帜,可风中招展的旗帜背后,也有阴影。

这如何不让年轻的他失望?

姜望非常能够理解左光殊此刻的感受。

但他只是说道:“光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是对凰唯真失望,还是对你想象的凰唯真失望?

你觉得凰唯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应该永远无私奉献,才能够配得上他的伟大吗?他一定要将自己燃烧殆尽,也不攫取一点好处,才能够对得起他的名声吗?

他一定要一点错都不能犯,一点瑕疵都不能有,一定要十全十美,才可以审判奸佞,才可以成为表率吗?

如果你能够冷静下来,重新审视山海境。

你会发现,这其实是很公平的交易。

整个山海境的试炼之旅,我和你一同在经历。

被削掉的三成神魂本源是真实的,但是试炼所能带走的收获,也是真实的。他的确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了他的传承,山海境的试炼也的确很有效果。

历数历次山海境试炼,总是收获大于损失。不然不会每一次开启,都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然你也不会邀请我,对么?

凰唯真并不是居心叵测地一定要收割谁,他制定了公平的规则,也不遗余力地维护公平。

你说他‘以楚地之未来,填补他自己的未来’,我觉得这个评价并不公允。

我看到的,恰恰是山海境经过了九百多年的演变,仍然在帮楚地培养人才。

能够靠九百多年前的布置,让山海境的参与者和他自己都获得好处,达成多方共赢的结果,我认为这恰恰是凰唯真了不起的地方。”

左光殊一时沉默。

王长吉也道:“的确如此。山海境给予的收获,一定真实不虚。我之所以能够拟成真实的夔牛,也正是借用了山海境的这一条规则。事实上这要耗费极多的世界力量,大大迟缓了山海境演化为真实的进程。”

姜望看着这个容貌明秀的少年,又道:“我不否认是有那种无私的人物存在,但我们不该苛求所有的人都那样。

一个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士者欲功名,农者欲粮丰,工者欲宝器,商者欲重财……修行者欲登绝巅,欲越那绝巅之上!

恰恰是每个人活在世间,都有自己的欲望,都有自己的所求,这个世界才能一直向前发展。

你有所求,我也有所求,只要不害无辜,无损于他人,又有什么问题呢?

凰唯真定下的规则是公平的,那就不应该为此受到指责。

事实上哪怕是我这个外地人,也知道凰唯真。仅凭演法阁,他就足够伟大了,不是么?令楚国术法甲天下啊,这是多么伟大贡献。你对他的功绩,肯定要比我更了解。为什么竟会如此苛求他呢?”

左光殊微微垂头,有些失落,也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因为你记住的凰唯真,是你想象中的凰唯真。你崇拜的凰唯真,是那个被塑成神像的凰唯真,不是真实的凰唯真。

现实教会我们的,就是你的想象永远不可能完全贴合现实。

永远不准确,永远有落差。

哪有完美无瑕的存在?

用你想象的那个模子,去套这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永远都只会收获失望。”

姜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殊,如果有一天,你也只记得想象中的我,只愿意记得想象里的我。那么我也会让你失望的。”

他莫名地想到。

虽然这一路来,自问无愧本心。从未欺凌无辜,从未伤害平民,从来在力所能及的剑距里,坚守自己的信念。

为救友人远赴沧海,迷界殊死,身受百创。

为重玄胜尝试杀王夷吾,直面姜梦熊。

为了给林有邪给杨敬给死去的乌列公孙虞一个交代,行走在刀尖之上,舍弃唾手可得的实权高官、天子恩宠……而叩问深渊

断耳残肢方能留名青史。

五府海被洞穿,只因不肯堕魔。

有朝一日世人说起我来。

或许也只是个欺软怕硬、巧言令色的小人。

因为齐天子若是斩绝无辜,我也未见得每次都敢出声。

因为我这一生,也不可能无有一错。

哪怕我舍寿白发,才能救得妹妹,四处哀求,求不得一个援兵。心灰意冷,才背井离乡。说不定也有人骂我是个放弃家乡、临阵脱逃的懦夫呢。

谁能知你全貌,谁能不妄置评?

凰唯真尚且如此,光殊尚且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姜望又何能例外?

那么,一直以来的坚持,究竟是有意义的吗?

人生在世,所行何道,究竟因何而行?

姜望沉默了。

然后他看到……

他看到左光殊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堂堂地瞧着他:“兄长说得对。不是凰唯真不够伟大。是我把心里的那个塑像,雕刻得太完美。我不是对凰唯真失望,只是对我想象中的那个凰唯真失望。我由衷地感受到自己的浅薄,并且希望以后能够更审慎地看待这个世界。”

“不过,兄长……”

“对你失望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啊。”

“我已经失望过很多次了……”

这少年扳起手指,一桩桩地数起来:“你说要带我横扫山海境,然后我们一直被横扫。”

“你说要去凋南渊找寻世界真相,然后我们被混沌骗得团团转……”

“所以!”

左光殊一拍手掌,双手合十,做了一个请求的手势:“请不要再给自己加什么担子,不要自己承担太多责任,不要害怕让人失望……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有独属于你自己的快乐啊!做让你觉得自在的选择,做你觉得对的事情,拜托你啦!”

小砍燕哥一刀。(35/78。)

(本章完)

第1476章 宛在水中央

“生活”这种事情……是没有的。

一直以来,一直以来。

都是在往前走,都是在修行。肩负万万钧,焉能有一步停顿?

他怕自己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了。

唯有在亲友面前,才能有短暂的放松。

唯有这一次在齐国做出了忠于本心的决定,在云国休憩了身心,方有来楚国后的那一点通透在。

说到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这实在是一个不太容易展开的话题。

李龙川将门之后,第一爱兵法,第二爱弓马,其次爱“松弦”。

晏抚事事以家族为重,个人雅致的喜好有很多,衣食住行,都吹毛求疵。

重玄胜吃喝玩乐,好像什么都喜欢,什么都玩得转,只是他把心思藏在那张笑眯眯的肥脸下,谁也看不穿。

许象乾喜欢占小便宜,蹭饭蹭酒蹭茶蹭青楼什么都能蹭……

每个人的癖好,欢喜,朋友间相处久了,总是能知道一些。

但若要问姜望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

他其实想不起来。

他好像是没有什么喜好的。

但他不是天生如此。

左光殊说,要有自己的生活,要有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诚然是充满善意的话语,也未免飘忽了些,落不到实处。

有些看起来简单寻常的东西,是多少人拼了性命也求不得的。

贩夫走卒,三更眠,五更起,从早忙到晚,血汗所得,不过堪堪果腹。他们难道不想快乐,没有向往的生活?

可仅仅是那个“生”字,有时候仅仅是“生存”,就已经让人停不下来,无法喘息。

左光殊生而显贵,又被保护得很好,善意也是富贵的。是理想的阳光照在华丽的府邸,一切都很光鲜……

是触摸不到伤痛的。

但是看着眼前这一双明亮的眸子,

姜望还是笑了起来,笑得整张脸上,每一个肌肉纹理都在快乐。

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上,一份纯净的关心,一种善意的期许,都是可以温暖人心的光焰,不是么?

嘣!

他抬手给了这华服少年一个脑瓜崩,笑骂道:“说什么呢,姜大哥怎么就让你失望了?问问你自己,你现在知不知道真相嘛?知不知道嘛!?你再看看咱们这个阵容……”

他大手挥了一圈,一副‘你看看这江山’的姿态,豪气干云:“够不够横扫山海境的?”

“别觉得姜大哥在跟你吹牛,都实现了不是吗?”姜爵爷掷地有声:“事实胜于雄辩!”

阅历丰富的姜爵爷,本想趁机给初出茅庐的少年上一课。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为人师者,但对于左光殊这种格外亲近的小弟,姜安安这种心尖上的挚亲,他也无法免俗,总是想要传授一些自己的人生经验,给出自己“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他踩过的坑,不想他们再踩。他犯过的错,不想他们再犯。他吃过的苦,不想他们再吃。

只是没想到,反过来让这小子上了一课。

左光殊知道他的疲惫,清楚他的努力,捕捉到了他的迷茫。

这一点茫然不是今日才有。

昔日天下污魔,恶名传世,他当然也想过,我何其无辜!

一路行于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庄高羡励精图治,杜如晦深谋远虑,董阿为国尽忠……

方鹏举不能辜负父母的期许,郑商鸣要做庸才的努力,方鹤翎是逼不得已的选择……

赵玄阳难违师命,崔杼张咏为理想献身……

他只是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

他当然也迷茫过。

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有赤心照明镜,可尘埃复尘埃。

这些迷思过去有,今日有,以后还会出现。

人在世间,不可能纤尘不染。

但就像左光殊所请求的那样——

做让自己觉得自在的选择,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如此便够了。

一生行事,何须在意世人评价?

世间有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者,我不原谅。

但我也不会自甘堕落,成为谤我辱我之我。

天下诬我为魔,我便成魔,又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掌中三尺剑,剑锋所及之处,恪守自己的道理和本心。

别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但脚下走过的路就在那里,并不会被谁的言语改变。

所谓道途,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认识自己、看清自己,然后坚定地往前走。

此刻与左光殊嬉闹的姜望,与之前的姜望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了解了山海境的真相,看到了凰唯真超越绝巅的道途,教育了左光殊也被左光殊所教育,愈发笃定了自己的人生。

那种自灵魂散发出的自信自由,令整个流波山巅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月天奴眼中有一些笑意。

左光殊摸着脑门皱着俊脸,一副很不爽的样子,但是也笑了。

令姜望获知山海境真相,同时也给姜望带来横扫山海境底气的王长吉,却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不发一言。

方鹤翎默默地注意着王长吉,只觉得他此时意外的柔和。

“万载以前,不曾有山海境。一个大时代以前,不曾有诸国。在远古之前,未见得有生灵。千古恨,万古名,都是云烟。”月天奴感慨道:“求佛求道,求一个通达罢了。凰唯真若是一去不回,他也并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解释。而他若从幻想中归来,又何须什么解释呢?我当了此禅心。”

这位以傀儡为身的禅师,显然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佛理。

与姜望所知的其他佛门中人并不相同。说通透吧,有时候又很冰冷,说教条吧,有时候又能见圆润,又慈悲又冷酷,显得很不主流。

当然,姜望所熟知的佛门中人,也都算不上正常。

所以他竟也不知道,月天奴这到底算不算正常……

“话说回来。”姜望看着王长吉道:“王兄告诉了我们这些……山海境的真相,凰唯真的道途,诸如此类。然后呢?有什么打算?”

“然后?”王长吉轻轻抬了抬眼睛,淡声道:“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凰唯真是要冲击超凡绝巅之上的人物,他的力量、他的想法,岂是我们所能测度?”

他用一种略显奇怪的眼神看着姜望:“你不会以为,我们有能力影响到他的计划吧?”

姜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的确是以为,王长吉还有什么浑水摸鱼的法子,毕竟这个人已经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他的想象藩篱,展现了种种神奇。

王长吉叹了一口气,对姜望于他的这种盲目相信,也不知该自得,还是该失落。

或许兼而有之。

“之所以我能够察觉到一些端倪,也无非是因为……山海境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根本不需要再隐瞒。凰唯真自幻想中归来已成定局,并且时间不会太迟。”王长吉说道:“主人不在家,我偷偷舀一口水喝,无关痛痒。要想对这个房子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房子的主人可就不好说话了。”

“凰唯真何时归来?阁下可知道具体一点的时间?”左光殊问道。

王长吉又叹了一声:“你们未免太高看我。我踮起脚来,也只能远远看到凰唯真曾经走过的一点痕迹,猜测他将要走回来。哪里能够做出多么准确的判断?”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如果一定要我给一个猜测的话,我觉得在百年以内,就能够见分晓。”

凰唯真要自幻想中归来,这件事自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的。

别说大战未久的秦国,雄视天下的景国,就连楚国内部,也未必就有统一的意志。

所以凰唯真真正归来的那一刻,必然还是会有一番波澜……

只是,这也与他无关了。

“多谢指教。”左光殊很有礼貌的道谢。

相较于山海境九百多年的演变,百年以内,的确不算“太迟”。

真要论起来的话,王长吉今天所讲的消息,价值连城。

一位即将从幻想回归现实的、超凡绝巅之上的强者,无疑会影响整个楚国,乃至于天下的格局。

左家提前一步知道,可以操作的空间太大。

当然,如果像王长吉所说的那样,山海境的演变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无需再隐瞒,或许很快就有各种各样的渠道将消息传开。

姜望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

“去中央之山吧。”王长吉直接道:“所谓礼尚往来,你们帮我拿到了夔牛真丹,我也该帮你们做点什么才是。”

他看了一眼流波山外的世界:“不过垂钓争取来的权利已经在刚才的行动里耗尽,接下来我们只能自己飞过去。”

姜望当然不会客气,为了确保左光殊拿到九凤之章,他本就计划邀请王长吉同行的。

“那么长路漫漫,事不宜迟。”姜望直接飞身而起,飘飘如仙:“这一次的山海境之旅,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

左光殊、月天奴、王长吉、方鹤翎,相继跟上。

天翻地覆的山海境里,五道身影目标明确,疾飞远赴。

飓风也好,狂雷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天灾,甚至都没办法侵近他们身周百米。

穿山跨海似等闲,过风过雪带笑看。

在这种不管不顾、放肆疾飞的快意里,左光殊终于感受到了横推山海境的感觉。

好愉悦!

……

……

天倾愈演愈烈,中央之山雄峙于此境正中心,仿佛仅剩的撑天脊梁。

又像是暗夜的烛火,吸引着无数趋光的飞蛾。

前仆者,后继之。

山海境之旅,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被淘汰的,早已经离开。

该放弃的,早已经放弃。

还留在山海境里的人,无论是否有收获,都要开始准备最后的争夺。

钟离炎、范无术、伍陵、项北、太寅、屈舜华,这些各自灿烂的名字,已经一个个退出山海境的旅程。

没有人是弱者,但“竞争”二字无论包装得有多么光耀,底色终究是残酷的。

赢的留下,输的离开。

就这么简单罢了。

无论你家世如何,身出何门,有什么辉煌的过往。

强者倒在更强者的身前。

“万年未有之大变局,就在眼前。革蜚,我时常感觉……如履薄冰。”

革蜚在心里,反复地回忆这句话。

回忆说这句话的时候,老师那蓄满忧愁的眉头。

那位曾经煊赫一时的风流人物,曾经问道暮鼓书院的卓越存在,在越国国相的位置上退下来,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从来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天子问政,亦不复信。旧日同僚拜访,不开山门。

孤僻冷峻得像一尊石雕,对着未落一子的棋枰,一坐就是十七年。

只有他能来,只有他可以“观棋”。

那纵横十九道,从来非他所好。他也更不明白,一颗棋子都没有的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老师也不曾说。

他有修行上的问题,就问。问完了,就离开。

他从来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而忧心。

但他总记得那皱在一起的眉头,像河流,像山川,像一幅萧瑟的秋景。

他革蜚出身于越国最顶级的世家,是革氏嫡传。

自小天资卓异,秀出群伦。

师父是一代名相高政。

往来俱是公子王孙。

出则香车宝马,入则奴仆成群。

他应该不懂得忧愁。

可自记事起,就有那样一道忧愁的眉头,压在他心头。

令他无法懈怠。

他总在往前走,总在往前走。

如此刻一般,努力地往前走。

迎着大风大雪,对抗着海啸雷霆。

没有九章玉璧,无法沟通天地元力,只能靠自己的道元、神通、乃至气血……

就这么往前走。

不断地消耗,不断地前行。

但可能是太过耀眼的雷光,让视野变得模糊。

大约是太过凛冽的风声,吹散了某种呼唤。

天地如此喧嚣,他却感到太安静,静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如此清晰——

“呼呼,呼!”

他本不该觉得冷。

但还是越来越冷。

以蜚为名的他,带着种种稀有的虫子,备着压箱底的手段,特意来到山海境。

却连蜚的样子都没有见到,就望山而返。

道元根本已经运转不起来。

身上的热量不断流失,一去不返。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拼尽所有,很努力地想要振奋精神。

仿佛在这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里,看到了那层层乌云之上,有光透了出来……

那是真的存在么?

他恍惚着,抬起了手,却闭上了眼睛。

身上仅有的微弱星光,立即黯淡下去。

就这样下坠。

就这样沉寂在奔赴中央之山的路上。

与风雪凋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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