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夜夫人

如霜月色洒在客栈后院里,门口的两个水桶冒着淡淡热气。

夜惊堂站在门前,确定面前的大教主冷静下来后,才上前一步:

“教主说的是,我以后肯定再接再厉。嗯……教主怎么在这里?凝儿呢?”

薛白锦倒持长刀身形笔直,带着股拒人千里之感,微微偏头道:

“凝儿是我平天教明媒正娶的夫人,在没改嫁之前,你要尊称教主夫人。”

夜惊堂张了张嘴,想想也没介意,改口道:

“好,教主夫人呢?在不在镇子?”

“凝儿在客栈休息。我和她在码头登船,准备去江州一趟。”

江州?夜惊堂还指望和凝儿回京城,听见这话自然眉头一皱,询问道:

“去江州做什么?”

薛白锦解释道:“上次在不归原发现了点线索,玉玺天子剑等物,可能和江州萧山堡有关,过去找找看。凝儿祖籍也在江州,顺便陪她回娘家祭祖。”

夜惊堂觉得这种陪着媳妇回故乡的事情,应该是他这名正言顺的相公跟着,想了想道:

“什么时候去?”

“船到了就走。”

“呃……”

薛白锦也没在这些事情上多聊,转头又询问道:

“你忙完了不回京城,跑来崖州作甚?“

夜惊堂收回杂念,随口道:“前些天和断声寂在洪山打了一架,准备去报仇。”

薛白锦看起来话不是很多,闻言微微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诶?”夜惊堂一愣,他的刀可还在薛白锦手上,当下追上前询问:“你去哪儿?”

“伱先洗澡吧,我去断北崖一趟,把人头带回来。你明天就回京城,帮我查点东西……”

??

夜惊堂听见这话都愣了!

岜阳距离断北崖几百里路,话都不说,转头就去杀人?

还先洗澡?这是要给他来个千里取首而归,洗澡水尚温?

夜惊堂估摸以平天教主山下无敌的名号,有可能做到这点,但他显然不能答应,连忙拦住薛大女侠去路:

“不用不用,我何德何能,岂敢让教主代为出手……”

薛白锦回过身来,枭雄气态十足:“你乃本教座下护法,被人打了,我这掌教若是闷不吭声,还有何颜面在江湖立足?”

夜惊堂感觉面前这条黑丝大腿,不是一般的粗,但还是抬手道:

“我现在明面身份,是朝廷的人,教主帮我出头……”

飒——

薛白锦手腕轻翻,把螭龙刀亮出来:

“我用你的刀,蒙着面杀人,事后你公开把事情揽下即可。”

“……?”

夜惊堂听到这里,忽然感觉不太对——面前这大教主,主观能动性强过头了,似乎并不是单纯想给他出头,更像是渴望找人打架。

但这显然也是在热心帮忙,夜惊堂自然没答应:

“我还想拿枪魁名号,教主帮我代打,若是以后事情败露,我和教主都得身败名裂。这事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

薛白锦见夜惊堂要夺枪魁,这才打消了帮忙的念头,转而道:

“断声寂不是泛泛之辈,切勿大意。打不过就报我名号,女帝追杀不到北梁西海,但我可以,我薛白锦要保的人,世上没人敢动一根头发。”

夜惊堂觉得白锦说话不是一般的霸气,关键还真有这实力,当下点了点头表示佩服,又询问道:

“教主方才让我尽早回京城,查什么东西?”

“萧山堡在前朝初年起家,一直都帮皇族打造兵器,御史馆里应该有来往记录。还有江湖奇遇,遇到高人学的神功、拿到神兵之类的事情,六扇门里应该有所记载,你帮我汇总一下……”

这些都不是秘密信息,只是外界不好汇总,没朝廷查起来方便。

夜惊堂见此笑道:“这个简单,我回去吩咐一声即可。”

薛白锦点了点头,身为教主当赏罚分明,她安排了任务,但没什么奖励,总有点处事不周之感。

要不让凝儿来陪陪他……

为了犒赏,让夫人来陪伴手下……

这说出来怕是有点不太对劲儿哦……

薛白锦面甲下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觉得还是回去给凝儿暗示一下比较好,当下把刀插回了夜惊堂腰间的刀鞘,转身道:

“走了。”

“呃……”

夜惊堂其实想问问凝儿在那儿,但看薛白锦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想想还是算了,目送平天教主离开后,提起两桶热水上了楼……

——

夜色渐深,客栈里闲谈的江湖人少了些。

骆凝听完了‘相公大战断龙台’后,心满意足的回到了房间里,靠在床头拿着龙潭碧玺玉佩把玩,心里也疑惑白锦跑哪儿去了,大半天不见回来。

正暗暗出神之际,房门处传来响动。

吱呀~

骆凝迅速把玉佩收入袖子,转头看向门口,却见白锦走进屋里,把披风面甲取下,露出很严肃的白皙脸颊。

骆凝对这模样都习惯了,询问道:

“去吃饭了不成?没给我带?”

薛白锦来到跟前坐下,平淡道:

“刚才我在镇上,看见夜惊堂和一个女人,进了药铺旁边客栈……”

??

骆凝一愣,坐直些许,怀疑白锦是不是在开玩笑逗她。

但白锦从来不开玩笑,骆凝眼神儿顿时变了几分,先是准备起身,又迅速坐好,摆出镇静自若的模样,询问道:

“夜惊堂也在这里?身边是谁?”

“就是上次在黄明山遇上的那个女子,冬冥大王。”

“他们俩在做什么?”

薛白锦褪下鞋子,在床铺上盘坐:

“你管这么多作甚?得马上去江州,早点休息吧。”

“……”

这我能睡得着?

骆凝轻轻吸了口气,心中急转,想想开口道:

“夜惊堂是我发展的教众,既然在这里,于情于理我都得过打个招呼。你先睡吧,我去打探下情况。”

说着不紧不慢起身,走出了房门。

薛白锦瞧见此景,暗暗摇头,自然没多过问……

——

另一侧。

房间里烛火幽幽。

梵青禾趴在枕头上,服药过后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额头挂着些许汗珠,乱七八糟的毒药解药作用下,有点晕晕乎乎。

在等待不知多久后,外面传来脚步,继而房门打开。

夜惊堂提着两桶热水进来,用脚把门带上,询问道: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点晕,睡一觉就好。”

夜惊堂把热水桶放下,又下楼去找了好几条干净毛巾,来到床铺跟前,挑开幔帐坐下:

“拔完火罐不能见水,待会用毛巾擦下身子。背后怎么样了?”

“没事了,帮我拔了吧。”

夜惊堂见此用手按住后背,将竹筒拔了下来。

啵~

梵青禾皮肤极白,拔火罐祛毒后,后背上出现乌紫红痕,还带着血珠,看起来可谓触目惊心。

夜惊堂瞧见后微免皱眉,用干毛巾轻柔沾去血珠,询问道:

“疼不疼?”

“怎么会疼,感觉浑身都舒服了一大截,就是看起来严重罢了。”

梵青禾趴在枕头上,偏头看着夜惊堂小心翼翼的眼神,心头有点不好意思,正暗暗酝酿话语之际,忽然听到外面过来里传来脚步。

踏踏~

夜惊堂动作一顿,觉得脚步声有点熟悉,转头看向门口。

而门外之人,发现屋里没了动静,轻声说了句:

“是我”

而后便快步来到门前,把门推开了。

吱呀~

梵青禾正琢磨是谁,着实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推门,连忙想要滚进被窝躲藏,但瞧见门口露出的绝色脸颊——这不夜惊堂相好吗?

梵青禾在床铺上忽然撞见夜惊堂媳妇查房,自然不敢往被窝里滚了,可能是为了防止误会,连忙坐起来,想摆正身形,但……

骆凝在楼梯上,就听出两人在疗伤,本来还抱着‘别瞎想’的心思。

但推门瞬间,她就看到床铺上坐起来个白花花的女子,啥都没穿,还有两团气死人的物件,当着她的面弹了几下。

咚咚~

波涛汹涌。

?!

骆凝表情一呆。

梵青禾也是趴迷糊了,坐起身来才发现不对,手足无措又连忙把被子拉起来遮挡,脸色涨红:

“你别误会,我……我们什么都没做……”

得,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连夜惊堂都开始心虚了。

夜惊堂就侧坐在跟前,本来在帮梵青禾擦背,梵青禾忽然翻起来,又拉起被子的场景全落在眼底。

虽然心头刹那百转千回,但夜惊堂并未失了分寸,连忙扶住肩膀:

“你有伤,别乱动。”

而门口的骆凝,虽然震惊于这女子脱了比穿着还大,但柳眉倒竖的场景并未出现,毕竟她上次在黄明山里,已经看到这花枝招展的女大王,和夜惊堂共度良宵了。

骆凝迅速进屋把门关上,保持镇静神来的跟前,询问道:

“她受伤了?背上怎么回事?这么严重?”

梵青禾猝不及防白给,无地自容之下恨不得挖坑把自己埋了。她被扶着趴在床铺上,根本不敢面对床前的冷艳侠女,只是低声道:

“我没事,骆姑娘怎么来了……嗯……你们先去忙吧,我休息一会儿。”

夜惊堂知道梵青禾慌的要死,但再慌也不能不顾伤势,见凝儿来了,便把毛巾递给她,起身拉上帘子:

“刚拔火罐祛毒,你帮她擦擦。”

“不用不用……”

梵青禾想死的心都有了,抬手想把帐子合上。

但骆凝可没那么扭捏,心里默认这姑娘是新来的妹妹,自然拿出了夜夫人的气场,在床铺上曲腿侧坐,把帘子合上,继而就抬手在扭来扭曲的臀儿上轻拍:

啪~

“趴好!”

口气算不得凶,但挺威严,和训小云璃似得。

幔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梵青禾眼底有些难以置信,但窘迫至极的情况下,还真不敢说啥,本能老实趴好,心里只觉得夜惊堂这相好真凶,怪不得能把惊堂哄到手……

而幔帐外,夜惊堂听到里面的动静,右手微抬、眼神也是难以置信。

本来他制止有点无礼的凝儿,但瞧见梵青禾真老实趴着了,自然没再多嘴,只是抬手揉了揉额头,先行下楼又开了间房……

——

窸窸窣窣~~

骆凝脸颊冷冰冰的,办事倒是相当麻利,把后背擦拭干净后,见梵青禾因为中毒出了点汗,身上还沾着点泥土灰尘,就很贴心的让夜惊堂用木盘装着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后,帮忙擦拭。

梵青禾本想自己来,但瞧见凝儿姑娘严肃的脸色,实在不太好开口。

起初擦脸还好,她只是闭着眼睛装死,但慢慢就发现凝儿姑娘一点都不见外,顺着脖子擦到锁骨,甚至还在往下擦。

虽说都是女人,但梵青禾显然没妖女那么放得开,脸色尴尬开口:

“这……要不算了……”

骆凝正在暗暗目测尺寸,见梵青禾还害羞,就询问道:

“那让夜惊堂来?”

“嗯?”

“夜惊堂,过来。”

“诶!不用不用……”

梵青禾有点不理解凝儿姑娘的脑回路,连忙把毛巾接过来,含笑:

“凝儿姑娘真贤惠,多谢了,我自己来就行了……”

骆凝见此也没再插手,转头把帘子挑开,结果此举把梵青禾吓的不轻,连忙拉起被子遮挡;好在夜惊堂也没守在帐子外面等惊喜,坐在了茶案旁目不斜视。

骆凝穿上绣鞋,起身把帐子合拢,来到夜惊堂跟前,本想说话,但回头看了看床铺,又往外走去。

夜惊堂自然心领神会,起身跟着来到房间外,把门拉上,转头就看见凝儿站在过道中,双臂环胸,摆出了生气媳妇的清冷架势。

夜惊堂来到跟前,想搂住肩膀。

骆凝却是微微扭肩,不让夜惊堂抱,还来了句:

“屋里那个又白又大,你抱我做什么?”

夜惊堂微微抬手:“嘘,别乱说。刚才要不是你进来把梵姑娘吓到,我什么都看不见,发现不对,我马上把眼睛转开了……”

骆凝半点不信,偏过头去不搭理。

夜惊堂也有点无奈,拉起手儿询问:

“你晚上还回不回去?”

“白锦在客栈,我怎么可能不回去?我只是过来和你打声招呼,你以为我来做什么?”

夜惊堂肯定是舍不得凝儿走的,略微琢磨,抬手揉了揉左肩:

“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想聊聊天,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

骆凝瞧见这动作,眼神微微一凝,拉开夜惊堂的衣领查看,发现里面还包着绷带,顿时急了:

“你受伤了?”

“没事,就是被断声寂来了一枪,不严重……”

“你……”

骆凝满眼恼火,连忙扶着夜惊堂,来到隔壁的房间里,坐在了凳子上:

“有伤你还出来打架?不要命了?那女王爷把你当驴使唤不成?”

夜惊堂顺势搂着凝儿坐在腿上:

“真没事,已经差不多好了。再者是我自己出来的,靖王拦都拦不住……”

“你还给她说好话?三娘也真是,明知你有伤还不拉着,我回去非得收拾她……”

骆凝把绷带解开,发现伤口确实不严重,已经快好了,才暗暗松了口气,又开始上下摸索,看其他地方有没有问题。

夜惊堂自然任由凝儿乱摸,含笑道:

“真没事,就是今天打来打去,有点腰酸背痛,你要不帮我按按?”

“……”

骆凝岂会不明白这小贼的用意,轻轻吸了口气,但最终还是心疼居多,把夜惊堂拉着摁在床铺上,跪坐在跟前揉按肩背:

“你看看白锦,从出山到现在没受过伤,从来都是她打人,就没有人打她的份儿,多让人省心。你倒好,到一个地方,不杀两人受点伤骗个姑娘,就和白来一样……”

“杀人受伤是碰上了没办法,我哪有一路骗姑娘。”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呵呵……”

夜惊堂无奈一笑,想了想转过头:

“你要去江州?”

骆凝觉得不方便,就骑在了后腰上,捏着宽厚肩膀:

“明后天就走,然后就回南霄山了,过两年有缘再会。”

夜惊堂可不相信这话,毕竟小云璃还在他手上,他翻了个身,躺在了枕头上,握住凝儿的手:

“薛教主不能一个人去?”

骆凝骑在肚子上,可能是怕压着不舒服,就往后坐了些:

“一个人走江湖多孤单?以前我一穷二白的时候,她带着我到处闯荡,从未嫌弃过我不能打还娇气;如今有了依靠,我就不管她了,岂不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也是。不过去江州一个来回,少说一两个月,嗯……我这几天搞定断声寂,就没什么事了,回京城后,看能不能争取一下,送太后回江州省亲……”

骆凝目光微动,显然也想和夜惊堂一起回故里,带着真相公去祭拜下列祖列宗,她想了想道:

“太后回乡不是小事,岂能和江湖人一样说走就走,要走估计也开春了。过年还有几个月,我催着白锦跑快点就行了,咱们等下次吧……”

夜惊堂嘴角轻勾,看着凝儿有点不舍的眼神,握着手把她拉近了些:

“你待会还得回去,要不边聊边按?”

骆凝看起来不情不愿,但还是低头亲了下,自己放下了幔帐,而后按照夜惊堂的眼神示意,往前趴在了些,手握西瓜,略显嫌弃的望向别处:

“死性不改~也不怕闷死。”

“就骆女侠这斤两,也想闷死……呜呜……”

“哼……”

———

明天还是下午或晚上更吧,敖夜码字早上更,实在太熬人了,扛不住or2……

(本章完)

第314章 陆冰河

月亮投下惨白光芒,在松林间留下纵横交错的斑驳倒影,也照亮了满地战痕和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噗噗噗~

毛茸茸的大鸟鸟,穿过山林落在了松树枝丫上,举目眺望周边。

随后不久,白衣如雪的提剑女子,便缓步走入了松林,夜风勾起帷帽白纱,露出红润朱唇,合欢剑的阴阳鱼徽记,也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早上夜惊堂和梵青禾相伴追向东南,迟迟未归,船上之人自然都担心两人安危,等待入夜还没回来,东方离人便坐不住了,让璇玑真人出来寻找。

鸟鸟自高空往东南方侦查,没有找到人,但松树林被破坏的太严重,从天上看去,雪林中有个明显的黑色大圆圈,所以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这里。

璇玑真人观察松林的蛛丝马迹,可以确定夜惊堂中了七绝阵,破掉阵法已经离开,性命无忧;但从随手丢在地面的银针来看,应该也受了伤,没立即返程,只能说是在某处医治。

璇玑真人虽然运气不好,找了鸣龙图十年都没收获,但能咬住梵青禾大半年,追踪能力并不差,在松林里观察片刻,找到了两人留下的细微脚印,通过深浅力度判断方向和跳跃距离,算出下一步落点,往山林外追踪。

但刚追没几步,璇玑真人便发现两个人留下的足迹,变成了一个人,从夜惊堂脚印深浅来看,不是扛着就是背着。

“……”

璇玑真人双眸动了动,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不正经的事情,正暗暗琢磨之际,耳根微动,听到山坡上方传来轻微动静。

嚓嚓~

而树上的鸟鸟,也警觉起来,抬头望向山坡上方示警:

“咕~~~咕~~……”

夜鸮的幽远啼鸣,在松林林间传开,并不突兀,只是让荒山野岭间多了几分森然诡谲。

璇玑真人提着合欢剑立在林中,抬眼望去,可见山坡顶端走出来两道人影。

为首是个着文袍的老者,旁边则是一名披着黑色披风的枪客,彼此正在轻声交谈:

“你若是直接过来,中午便能撞上夜惊堂,辅以七绝阵,他必死无疑……”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山坡上的老者与枪客,察觉不对,都看向了满地狼藉的松林,目光落在林间无声无息犹如白衣幽魂般的帷帽女子身上。

呼呼~~

夜风吹拂林地,带动了女子的帷帽面纱,除此之外再无杂音,似乎又变成了最初的无声死地。

断声寂早上得到消息,刚急急赶过来,在战场遇见不明人,心底自然生出谨慎先是打量女子的气势,又望向提在手中的佩剑,正确认此女身份之际,松林间便传来的一道声音:

“千机门沈霖沈护法,倒是好久不见,您老怎么也来了大魏?”

声音轻灵空寡,带着三分玩世不恭,听起来就好似天上散仙,斜依云端低头对话凡人。

沈霖起初也在猜测此女是不是南朝的道老二,但听到这妖里妖气的嗓音,目光便是一凝,显出三分火气:

“原来是你这妖女!三年前,你私闯我千机门禁地,伤我门人盗走文献,老夫寻遍大梁都未曾找到伱踪迹,原来你藏在南朝……”

断声寂从佩剑认出这是帝师璇玑真人,正犹豫要不要先走,以免身份暴露影响往后布局;听见沈霖都话这话,他不免一愣,微微偏头沙哑询问:

“陆冰河还去过千机门?”

“绝对是她,这口气化成灰老夫都认识……”

璇玑真人对于沈霖的指控,倒也没有否认的意思,毕竟她这些年为了找鸣龙图,和梵青禾一样,几乎把各大门派的书房仓库翻了一遍。

这些事大部分都算在了北梁盗圣头上,但千机门不一样,千机门负责给朝廷研发军械、修筑城防,掌握的东西重要性可想而知。

璇玑真人身为南朝帝师,摸北梁情报是分内之时,她潜入千机门,自然是逮啥拿啥。因为吃相太难看,和梵青禾作风差别太大,才被千机门发现是两个人。

眼见沈霖怒火中烧,璇玑真人回应道:

“沈护法想如何?还准备让我赔罪?”

沈霖听闻对方是璇玑真人,新仇旧恨国仇家仇皆在,也没什么好说的,望向断声寂:

“她认出了老夫,若是放走,对你我往后行事不利。速战速决。”

断声寂见此也没有多说,头戴斗笠面蒙黑巾,提枪走下松林,摆出了和左贤王李锏差不多的架势。

璇玑真人觉得这枪客应该是断声寂,但没看到面貌路数之前,也没法笃定,当下只是提着合欢剑笔直站立,平静望着山坡上走来的人影。

嚓~嚓……

月色如霜,踩过积雪的轻微脚步,从松林间传开。

松林间的积雪,被白天的风波掀起,露出的黑土地边缘呈圆形,其内全是光秃秃的树干。

断声寂步步如山,目光锁死璇玑真人,很快走到了黑土边缘,在右脚踏入松软黑土之时,脚尖悄然发力!

轰隆——

松林间传出一声闷雷,黑土地面骤然下陷出凹坑。

原本不紧不慢的断声寂,身形如脱缰龙蟒,一点寒芒在前,几乎刹那横穿松林,余劲硬生生在地上拉出一条凹槽。

呛啷——

也在此时,林间响起空灵剑鸣。

持剑而立的璇玑真人,未见如何出手,身形已经犹如飞雪般无风而起、倒飞而出,手中三尺青芒出鞘,精准无误点在刺来的枪尖之上。

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声音如风铃般清脆澄澈。

断声寂一枪前刺,气劲尚未爆发,距离仅有丈余的白衣女子,便身随剑走,刹那拉开了距离。

此景给沈霖的感觉,就好似断声寂全力一枪,刺中了无根飞叶,不光没能着力,甚至都没感觉到那白衣女子展现出任何气势,就如同身体真的没重量,单纯被枪风推了出去。

飒飒飒——

断声寂一枪出手,便是双眸微凝,右手猛旋枪出如龙,在身前带出数十道枪影,追击前方的白衣女子。

但前方的女子,显然不是什么无根飞叶,而是实打实的八魁第三!

叮叮叮……

松林间闪出一串火星。

璇玑真人手持合欢剑连点枪尖,身形也随之退出数十丈,在抵达黑土地边缘时,脚尖轻点忽然飞身高跃,躲开直刺一枪,剑锋前点取眉心。

断声寂拿着九尺出头的长枪,不可能被一把剑在枪锋之外点中眉心,见此直接长枪上崩攻其下盘。

但让人没想到的是,身着半空的璇玑真人,距离尚有一丈,长剑便直接刺出。

飒——

尖锐破风声中,三尺合欢剑如同脱弦强弩,自手中激射而出,剑尾带出了一条白色水袖,犹如白蛇出洞直扑面门。

此招是软枪的手法,来势极快防不胜防,换做寻常人当场就得交代。

但断声寂面对璇玑真人,没有半点轻敌大意,情况不对,上崩长枪当即改为上抬托鼎,以枪杆弹开合欢剑。

铛——

脆响声中,拖着白色水袖的合欢剑被绷向半空。

而璇玑真人身形尚未落地,左臂已经前甩,另一条白色水袖,带着骇人劲风直击断声寂胸腹。

白色水袖质地柔软,但放在璇玑真人手中,却好似钢鞭,破空而去直接带出‘啪——’的一声爆响。

断声寂没有贸然硬接,当即侧扬偏身躲开胸腹一击,哪想余光却见水袖下闪出两点金芒,而后肋下传来针刺般的触感。

呲呲——

金针瞬间没入皮肉!

?!

断声寂显然没料到堂堂八魁第三、道门老二、天子帝师,竟然如此不讲武德用暗器,迅速一枪横扫,脚步后撤拉开距离。

而璇玑真人并未追击,落地之时,合欢剑已经被弹到了身后,当下直接脚扎大地、身如崩弓,手中水袖猛然一震,又往前全力猛抽。

轰隆——

松林间横风骤起!

丈余长的白色水袖,在浩瀚气劲拉扯下,瞬间化为了柔韧软枪,合欢剑便是三尺枪头,以开天辟地之势朝着前方的黑土地抽下。

枪势刚起,刀削般的劲风便随之前压,待到合欢剑落地,面前的黑土地瞬间被抽出一条凹槽,气劲倾泻而出,把横在合抱圆木从中轰碎化为了两截。

嗙——

断声寂无愧为兵击一道的当代魁首,面对这种花里胡哨的鬼东西,依旧方寸未乱,在璇玑真人劈枪之时,身形已经侧移,试图攻其侧移。

但璇玑真人刚柔并济切换自如,根本不和他正面交手,软枪抽出后就恢复成了轻柔水袖,整个人往侧面飞旋,两条水袖在周身转成了圆环。

如果只是半空转圈圈跑,那也只是好看。

但飞旋之中,时而有铜钱、金针在水袖掩护下激射而出,目标不是双目就是心门气海眉心,招招直取命门!

飒飒飒——

断声寂飞身后仰躲开偷袭,依仗松树闪转腾挪,尚未找到近身突防的机会,眼底忽然一沉。

只见璇玑真人旋身落地,白色水袖已经贴在了地面。

白天夜惊堂硬撼大地,把漫天飞针掀飞到了四周,全散落在冲击波外围。

璇玑真人以水袖贴住满地毒针,手腕轻旋,便把水袖转成了螺旋之状,地面飞针松针等物,被旋风卷入其中,汇聚在中心飞速旋转。

呼呼呼~

断声寂瞧见此景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暗道不妙,当即飞退。

“想走?”

璇玑真人水袖飞舞,犹如托着两条飞旋白龙,卷起地面毒针便是双手前崩!

嘭!

气劲爆震,裹挟在水袖中的数百根毒针松针,犹如破空而去的蝗群,瞬间扫过前方松林。

咻咻咻——

断声寂飞退之间,九尺长枪在身前飞速回旋,带起强风,试图卷开了铺天盖地的毒针。

但璇玑真人并未撒手不管,脚不沾地在树林间左右穿行,两条水袖凌空截住飞出去的毒针,又行云流水般射了回去。

咻咻咻——

松林里破风声不断,外人只能看到一上一下两道飞驰的黑白身影,不过刹那之间,断身寂手脚上就挨了几下。

沈霖知道璇玑真人厉害,但没料到底子这么稳,眼见断声寂很被动,当即大喝道:

“走!”

断声寂面对妖蛾子般的璇玑真人,不能说不好打,而是完全有力没处使。

明明一枪就能搞定,但璇玑真人不像夜惊堂一样爷们,敌进我退、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主打一个拉扯放风筝,根本不给他硬碰硬的机会。

几次尝试无果后,断声寂也打消了越级打怪的想法,卷开毒针朝着山坡飞身急退。

璇玑真人长袖如龙在树冠之间腾挪,眼见断声寂打不过想跑,当即右手轻拉,合欢剑便回到手中,右脚重踏身旁松树。

轰隆——

合爆粗的树干剧颤,拦腰踹成了崩弓,树冠碎枝当场炸裂!

而原本身若浮萍飞雪的璇玑真人,也刹那化为一条白线,从松林间洞穿而过,瞬间追到了断声寂近前,右手合欢剑再度掷出!

飒——

白色水袖化为软枪,甚至当空急颤,三尺青锋如同游蛇乱窜,根本没法捕捉落点。

断声寂险之又险一枪格开飞剑,几枚毒针就扑面而来,眼见璇玑真人咬着不放,心头不免暗骂了沈霖这老不死一句:“刚才都准备走了,你非要速战速决,结果你他娘光看戏不动手,打不过了就喊走,这是说走就能走的事儿?”

好在沈霖作为北梁千机门的首脑,也没有缺德到这一步,表面上仓皇逃遁,但璇玑真人追到山坡上半部分时,袖袍下的手却屈指轻弹。

咻……

嘣~

白天夜惊堂被困住,朝着外面突围,破坏了山坡下方的陷阱,而接近上坡顶端的部分并未受波及。

沈霖屈指探出一枚飞针,击中白天布置的细丝,松树上方顿时掉下了两个球体。

璇玑真人听到声音不对,左手水袖已经缠住了后方松树,把身体拉了回去,而下一刻,不远处的空中就爆出剧烈火光,震耳欲聋的巨响也在山林间传出。

轰隆——

飒飒飒——

满天飞针往四周激射,交手两人都闪到了松树之后躲避。

而沈霖自己布的陷阱,显然了如指掌,在触发机关瞬间,已经回过身来,袖中摸出一枚金管,提气蓄力单手猛甩。

咻~

纤细黑针自管内激射而出,混杂在漫天飞针之间,声音被巨响遮掩,以骇人速度贯入璇玑真人藏身的松木,洞穿而过,直接刺入肩背。

嚓~

璇玑真人后背传来刺痛,眉头一皱,未等漫天飞针落地,便猛蹬树干,身形往山坡下飞旋而去,半空卷起漫天飞针,往后猛甩,扫向断声寂所在位置。

噗噗噗——

黑土地面顿时被钉出一排凹坑,树干也瞬间化为刺猬。

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山林间又恢复了死寂。

断声寂等射过来的飞针停下,才从松树后显出身形,可见原本躲在树后的璇玑真人,已经跑到了半里开外。

他目送璇玑真人远去后,又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几根毒针:

“不愧是八魁第三,功夫着实厉害,就是手太脏,配不上道门高人的名号……刚才你用什么东西偷袭?”

沈霖恢复了老成持重,望着璇玑真人遁去后方向:

“摧心针,中了主脉,通常半个时辰内便会心里衰竭而死,不过这妖女底蕴深不可测,应该能抗住,可惜了……你情况如何?”

断声寂知道排在他前面那几个都是怪物,靠暗器不可能搞死,他刚才中了一堆暗器,能面不改色纯靠武魁意志力强撑,当下随口道:“还好,快走吧,夜惊堂这时候冒出来就麻烦了。”说罢下去收起王冲的头颅,快步离开了松林。

而璇玑真人全速飞驰,直至离开山林到了安全地带,才抬手摸了摸肩背,只觉气血沸腾心跳如奔马。

千机门的奇门暗器,毒性相当烈,比梵青禾那些过家家的物件霸道太多,她才练浴火图几天,有点压不住,便没有再飞驰加重身体负担,在江边找了个隐蔽之处,开始打坐压制沸腾气血。

“叽叽叽……”

一直在高空盘旋的鸟鸟,紧随其后落在了身侧,见璇玑真人脸色不对,急的直打转。

璇玑真人把合欢剑插在身边,端正盘坐手掐道门子午诀,见鸟鸟干着急,开口道:

“我没事,往江边方向找,先确认夜惊堂的安全。他也要治伤,离此地应该不会太远。”

“叽!”

鸟鸟见此,连忙飞上了高空,盘旋一圈儿后,朝着有灯火的地方飞去……

——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了后半夜。

客栈房间里,梵青禾自己擦干净身子,穿好衣服躺在枕头上,用被子蒙着脑袋,到现在还回想着刚才坐起身来,在夜惊堂和凝儿姑娘面前甩团团的场景。

因为太过羞耻,梵青禾都恨不得配一副失忆的药,把刚才的事儿忘了,顺便给夜惊堂和凝儿姑娘也吃一点,彼此就当没发生过,但这显然不可能。

上次黑灯瞎火摸一下就算了,这次近在迟尺看了个清楚,清白不是全毁了吗……

梵青禾辗转难眠,都不知以后和夜惊堂碰面该怎么相处……

而另一边。

不远处的房间里,按摩调理已经悄然结束。

夜惊堂靠在枕头上,指尖在西瓜上画着小圈圈。

骆凝脸色残留着红晕,因为刚才怕梵姑娘听见,闷不吭声憋的相当不容易,此时忙完了,还有点如释重负之感。

发现夜惊堂指尖不老实的画圈圈,骆凝抿了抿嘴,不悦道:

“你不是嫌小吗?手拿开。”

夜惊堂可从来没有嫌小,小西瓜又不是小苹果,比三娘梵姑娘小一捏捏罢了,凝儿身形苗条,细枝硕果,视觉冲击力还相当强。

见凝儿因为方才一句话不满,他含笑道:

“开玩笑罢了,我不那么说,你怎么会闷死我。”

“哼……”

骆凝想说两句,但又怕嘀咕太久,夜惊堂又来劲儿了,到时候她肯定不好走,折腾到天亮才回客栈,就没法和白锦解释了。

为此骆凝稍作犹豫后,慢慢撑起身来:

“天色太晚,我要回去了,你去伺候你的梵姑娘吧。”

夜惊堂也不好强留,便坐起身,在脸颊上一边啵了一下,啵的凝儿眼神微凶,才老实穿上衣服,去楼下打来热水洗澡。

骆凝洗的干干净净,确定待会不会被白锦闻出什么后,才穿戴整齐和夜惊堂一起下了楼。

到了后半夜,镇子上已经没了行人,四处黑灯瞎火,只有几个客栈还亮着灯。

骆凝身着青衣头戴帷帽,看起来就是个拒人千里的清冷女侠,和刚才还自己翘着,让小贼赏月品花的受辱侠女已经没了半分关系。

而夜惊堂则还没从温柔乡缓过来,握着袖子下的手儿缓步行走,想了想道:

“新宅早就安置好了,可惜没住上几天,如今下雪,花园里应该很漂亮。”

骆凝听到这些话,就被勾起的相思,舍不得离开小贼了。她压住心神,平淡道:

“我坐船路过京城,到时候我和白锦回家看看便是。”

“薛教主身份可不一般,往京城跑怕是不太安全。”

骆凝想了想,觉得这是个问题,就抬手在夜惊堂腰间摸了摸,取出黑衙的牌子揣进自己怀里。

夜惊堂眼神有点无奈,搂着凝儿肩膀:

“骆女侠我倒是放心,但薛教主……嗯……你可千万别让她拿这牌子乱来。”

“这我自然知道?”

骆凝把牌子收好,又从腰间取出块牌牌,上面写着‘燕魂不灭、烈志平天’,放进夜惊堂腰间:

“这牌子以后你拿着吧,我让白锦再给我刻一块。虽然你是武魁了,朝廷也保着你,但终究不全面。有了这块牌子,你就是双头龙……”

??

夜惊堂表情一呆,难以置信看着旁边的高冷凝儿。

骆凝话语也是一顿,觉得哪里不对,略微回想,才想起这个词,是在侠女泪上面看来的,指的是一次连接两个受害者的刑具……

“……”

骆凝脸颊肉眼可见的红了几分,继而又是一冷,抬手在夜惊堂腰上拧了下:

“你这小贼,整天看那些不正经的书,还非拉着我一起看,害得我……以后再让我瞧见,我真给你烧了!”

夜惊堂看着凝儿把自己说的恼羞成怒的样子,有点想笑,但不太敢,连忙握住手道:

“好好,我知错。其实这形容没问题,意思很明确,我确实是脚踏三只……三头龙……”

骆凝都不知道自己在聊什么鬼东西,想想把这事儿揭了过去,继续道:

“白锦和你没什么情份,因为我的关系才联系在一起;而朝廷却对你礼待有加,你是武魁也不用依靠平天教,还和女王爷不清不楚,怎么看都是朝廷的人。

“虽然我一直解释你对平天教忠心耿耿,但白锦不可能完全相信,没避开你,只因为你确实能帮平天教,以后形势不对也能通过你和朝廷交涉。

“白锦对我很好,我不想她伤心,但也不想你们有朝一日反目成仇,或者天下大乱打仗。所以你以前答应我,想办法从中说合把两家化为一家的事儿,一定要记在心上……”

夜惊堂点了点头:“我一直记得,只要给我时间,平天教不忽然失心疯公开起兵造反,我肯定能把这问题解决……”

两人随口闲谈,还没走到客栈,远处的山野间,忽然传来一声:

“唳——”

鹰的叫声,远处的高空传来,距离很远。

夜惊堂眉头一皱,当即飞身跃上房顶,双手放在嘴边:

“咻——”

口哨声传出,在镇上引来几声嘈杂,不远处的薛白锦也被惊动,从窗口现身朝这边打量。

而在夜空飞驰的鸟鸟,听见回应,当即转身朝着码头飞来,在头顶上转了圈,就往山里飞去:

“叽叽叽……”

夜惊堂瞧见鸟鸟十万火急,就知道出事了,当即飞身跃到街对面,开口道:

“劳烦教主帮忙照顾一下梵姑娘和凝儿,我过去看看。”

骆凝感觉是出事儿了,想跟着,但以夜惊堂的速度,她完全跟不上,也不能抛下受伤的梵青禾不管,便站在房顶上遥遥叮嘱:

“你还有伤,当心些。”

“我知道分寸,有事马上让鸟鸟回来求援……”

说话之间,人影已经消失在镇外山野之间……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