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振臂行(7)

张行与五千援军的抵达彻底改变了局势,所有人都意识到,之前那种不尴不尬,且很可能导致玉石俱焚的糟糕情境将一去不复返,因为有了主动权的黜龙帮义军可以做太多事了……或者干脆一点,济阴大局,八成已定了。

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都以为,之前那种不尴不尬干脆是不存在的,义军根本就是胸有成竹,不想滥杀无辜,所以才忍耐至此。

转过头来,主帅李枢没有丝毫停顿,立即派出一名本地人为信使入城,向济阴太守宋昌重申了那份议和条件——现在开城,既往不咎,诸官礼送出境。

至于不开城的后果,这一次意外的没提,反而明确提及了义军的下一阶段军事计划,如果今天之内宋太守不开城,城外义军也不会强攻,而会让单大郎与王五郎两位本郡大豪明日一早出动,去分兵六千众,扫荡单父、成武、金乡、周桥四城。

从而确保济阴郡城被彻底包住,并御可能的梁郡援军于外围。

城内什么反应暂时不知道,但是义军这里却明显有条不紊起来。

双方河畔会师,果然是五千余人来自五个县,然后就地外围立寨,分为五营。

立寨之后已是午后,复又宣布在晚饭之前额外加餐,以慰劳援军与辛苦协助立寨的围城部队,煮的是鱼羹,熬得是鱼汤,多放酱醋和姜,加每人一个饼子,对于每天两顿饭的普通基层士兵而言,这种基本上只能算嘌呤汤就饼子的待遇无疑是一种额外的勉励,所以难得振奋。

接着,张李两位龙头,联携几位大头领、头领,以及各级军官,就势巡视营寨,鼓动这些义军士气,甚至故技重施,让他们以营为单位,内部放肆唱歌……混乱而嘈杂的本地歌谣声中,济阴城头显得格外沉寂。

“他们熬不住。”

来自匡城的头领邴元正放下汤碗,冷笑四顾,得意之态怎么都藏不住。“城内守军根本都是本地人,宋昌父子和刘贲想守,下面的军心散了,他们又能如何?此城旬日内必下,届时济阴郡、东郡也将尽入我义军之手。而以济阴每县再出千余众,足可轻易连兵两万。然后便依着之前议论,夹大河与济水,从容东向,势如破竹,贯穿东境,将天下分隔,大势卷起……到那时候,便是真龙神仙下凡又能如何?”

“邴兄此言差矣。”另一位头领杨得方捻须以对。“就大魏在东齐故地作的恶,真要是神仙真龙下凡,也是要助我们的……四位至尊在上头看着呢,天下可没有失德的至尊……你们没听说吗?那位圣人之所以匆匆掀起三征,乃是他为君之道的通天塔平地塌了,不想为人所知,结果一转江都,刚刚重修的塔又塌了。”

周围一片轰然,立即议论纷纷,便是王叔勇与单通海也都诧异一时,雄伯南更是忍不住直接追问。

气氛一时显得格外融洽,甚至有些火热。

倒是张行与李枢,依旧面色如常,并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然后,立即看出了对方的意思——就这种一朝得势便洋洋的姿态,这几位读书人,恐怕不比那几位土豪出身的头领好伺候。

但是,还能如何呢?

到了傍晚,一场气氛极佳,连单通海都知趣到假装自己族叔一事根本没发生的会师宴,成功结束。

甚至,临了了,雄伯南都还拉着张行的手感慨,说这才是义军该有的真豪气、真义气,若是能日日如此自在欢乐,便是将来为黜龙帮死了都心甘。

张行心中无语……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哪里是日日都能有的……但对上这位其实有些天真的雄天王,却也只能含笑附和。

当晚无言,张行也没有侵占李枢主帅权威的意思,直接到后营去睡,而李枢强忍着某种欲望,先从容安排了军队的巡逻防备事宜,又点了明日一早分兵前的军粮准备工作……一直到二更天,这才回到自己大帐,却是迫不及待的拽着白日里一直不显露在外的杜才干上了榻。

两人是真正的生死之交,自然可以直接交心。

“其实。”杜才干挠着大腿若有所思。“从我那边看,张龙头倒并没有做什么超出想象的事情,也没有把事情做得多么精妙,甚至有些事情做得颇显偏执,还惹了不少麻烦……”

李枢认真来听,只在黑夜中追问:“比如呢?”

“比如单通海族叔那事,但凡用些手段,都不至于这般粗暴的……”杜才干笑道。“况且,依着我看,他当时居然差点被那种粗浅手段给蒙蔽了。”

李枢沉默以对。

“不过。”杜才干复又收声。“真发现了,他似乎也没有过于惊异,反而立即处置了,愿意服软的就此谅解,不愿意服软的即刻杀了……其实这里面分寸也没拿捏妥当……然后杀完之后,只做没有发生过此事一般,继续烧债,烧完债定了个什么‘黜龙帮起兵本为百姓’的口号,也是软绵无力的……倒是最后借着这件事,拿捏着我和柴县长换了舵主位次,倒显得有些羚羊挂角了。”

李枢还是沉默。

“我思来想去,如果真说他有什么做得极好的地方,那大概就是既有远见,还能抓住大略要害,好像闭上眼睛都知道要做什么一般。”杜才干想了一想,继续来说。“譬如义军刚刚取下城,就立即放粮放钱以收揽人心,但放粮不放完,还要留着一半当军粮,放钱也放两成,剩下当军饷和军粮,还要对着府库查账,就有些先见之明了……这事当时便有很多人不满,还有些人觉得不舍,还有人准备自行其是,但他坚持如此……而这一次,若非有充足军粮和稳健补给线路,新兵还有充足军饷,便是百姓踊跃参军,又如何能轻易发兵妥当?”

“不错。”李枢终于在夜色中答应了一声。

“这还不算,放完钱粮后,立即又烧债,同时立分舵定地方长官,喊口号突出黜龙帮……据他的意思,此番也就是要着急支援这里才过来。等回去,还要趁着冬天农闲清查官田、私田,有功授田,无功屯田,还要恢复税收,但要把之前的乱收、多收的局势改回来……要我说,这件事说出来还是麻烦事,因为授田制多少年,早就一团乱麻,很多人建议直接将公田分了……可他非说,若是此时分了,将来有功之人没法赏、残疾之人没法安抚,用来持续养兵的赋税也要乱。”

“就是这个了。”李龙头猛地在榻上一声叹气。“就是这个了……老杜,你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说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好像一个积年的老贼,好像造过无数次反,吃过无数次亏,所以能顶住种种偏门安心做事,就好像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造反一般?”

杜才干顿了一下,然后在黑暗中应声:“还真是这样。”

李枢犹豫了一下,继续来问:“那你觉得是他早就想着造反,处心积虑,所以至此?”

“肯定不是。”杜才干语气也变得奇怪起来。“肯定不是……李公,张龙头这里其实确系有些怪异,他好像……好像对这次造反有些不耐烦,不是很热情的样子。须知道,其他人的样子,今日下午的宴上已经很明显了,几乎人人都想着将来局势,人人都觉得大有可为,就算是徐大郎,之前那般推诿和稳重,可一旦在白马启动,却也慷慨激昂起来。唯独咱们这位张龙头,似乎做归做,做得还是最好的一个,却始终有些热情不够的样子,好像做一天坊吏敲一天锣的模样。”

李枢恍然大悟。

但是,考虑天太黑,为了防止吓到自己的心腹至交,他也不好直接告诉对方——那就是,他其实也不看好这次造反,他也只是在伪作沉稳气度,而且跟张行一样,是一开始就不看好。

只不过张行年纪轻一些,没遮住罢了。

当然,这又使得问题转了回去,张三郎是从哪里弄得这份积年老贼的姿态?他真的是处心积虑,参详过无数次来造反的事情?

可哪来的时间,不需要办案子吗?不要修行吗?不要吃饭睡觉的吗?不要应付上上下下的吗?

还是说看书看来的?

但那些官修史书哪本里面的造反内容能信?照着那些史书来造反,怕是连黜龙帮都鼓动不起来吧?

事情似乎又陷入到了某种迷雾中,但出乎意料,比之白日的震动与急躁,李枢心里反而放宽了不少……因为他最起码获知了对方并非全无失误和瑕疵,只能说是抓住了要害大事,有条不紊而已。

当然了,这依然可怕,只是没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了。

又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攀谈,让他从白日的震动中走出来。

“其实这些倒也罢了,我这次之所以过来,就是想当面问一问李公。”就在这时,杜才干反而主动开口了。“现在局面那么好,伱跟张龙头两个人到底怎么说?龙头,龙头,龙无头自然不行,但也不能双头龙吧?”

李枢张口欲言,却又直接咽了下去,然后想了一想,反而又一时茫然。

说白了,他跟张行两个大龙头不是不想造反,若论造反的动力,俩人绝对是天底下前列的那种,但问题在于,这一次造反,两人却都是赶鸭子上架,属于被局势赶着造反。

所以,他也好,张行也罢,恐怕都没有个长远计划,都是在当一天坊吏敲一天锣,左龙头别笑右龙头,想的也都是等朝廷镇压时,如何从这一波活下来,保存有生力量……谁真想过万一造反成功了怎么分赃?

实际上,若非如此,两个人怎么可能这么坦荡的去维护所谓大局,维护所谓的平衡?不得按照魏道士挑拨的路数先争个狗脑子出来?

但是眼下来看,这张行这么能干,还有徐大郎据说也挺能耐,万一大家伙团结一心,真把局面搞出来,熬过了朝廷的围剿,什么贯通东境真成了怎么说?

真要是从这里一口气贯通东境到登州,大魏不废也废了好不好?

最后一丝人心也要散掉,天底下的豪杰都会奋起的,江东的世族不会再观望,关陇内部的野心家也不会再潜藏的。

到时候,黜龙帮能不能黜龙不知道,此间这些草莽土豪、废物文士,届时都要由蛇化龙的!

李枢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与犹豫,落在在杜才干那里却感觉是在逃避,故此,后者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提醒:“李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之前咱们为杨公做事,想的也不过是从龙之功,取那些南衙贵胄而代之吗?可如今杨氏已经没了,又跟大魏不能相容,你到底有没有自立之心?你若是有,我们自然无话可说,尽力助你便是,但该如何应对张龙头;而若是没有,对张龙头又是个怎么样的想法?”

这个问题,彻底把李枢给问懵了。

或者说,把这位关西名门出身的才智之士给逼到了墙角……毕竟,对方是自己的生死之交,是在杨慎案后最值得信任的人,这时候问这种话,怎么他都要给对方一个说法才行。

“我这么说吧。”李枢在黑夜中翻了半个身,小心翼翼,却又诚恳至极。“人不是生下来就想着当皇帝的,便是咱们这些关西人,眼看着曹氏窃国在前,有了榜样,也不是人人都有吾可取而代之的心思……

“譬如杨慎要反,那是因为杨氏本来就是大魏的仲姓,然后当今圣人又是那般模样,所以有了这个心思……

“而我一开始去助杨氏,一个是因为当今圣人因为我一次失仪便压制我,不给我前途;另一个却是杨氏父子看到我有才能却不容于上,所以倾力结交我,我自然感激他们恩情……而到杨慎败亡之前,我是一丁点多余心思都无的。”

“所以,败亡后开始有别样心思了?”杜才干郑重来听,听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并稍作哂笑。

“不错。”李枢直接在榻上坐起身来,语气也愈发郑重。“一个是杨慎的愚蠢,我与他相交是真,此时也视他为至交,却始终不能理解他为何不能用我计策,为何屡屡出昏招……”

“我其实是觉得,杨公当日是有他的为难之处,但……”杜才干犹豫了一下。“但也晓得你的气愤,因为你是谋主,是你主导了一个策略而他不用,所以难免会有心思,觉得此事若是我李枢来做,何至于此?”

“不说这个事情了。”李枢叹气道。“终究不想臧否故人,不过此事,加上后来的流亡生活……这个你就更该懂了……有时候就觉得,自己这样的才能,难道一辈子就要这么废掉了吗?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还要忍气吞声。”

“我自然晓得,而且我知道,你肯定比我难熬十倍。”杜才干也翻身做了起来,就在黑夜中拽住了对方双手,言辞恳切认真。“因为你才能胜我十倍,出身高我十倍,更兼有杨公之败的谋主不用之恨!”

“所以,我便有了自主之心。”李枢继续认真来言。“总觉得还是要拼了命做出一些事情来,而且这个性命不能轻易交给他人!”

“那就是要自立了?”杜才干认真来问。

“真不是……”李枢缓缓摇头。“真没想到那一步……因为造反中自立,不就是要称孤道寡,去争龙夺位吗?我数月前还是个逃亡之人,如何能一下子便想到这一步?说到底,不过是有这个不愿意居人之下的心绪,然后要看局势,要看能不能遇到折服我的人。”

“我懂了。”杜才干握着对方手,压低声音以对。“现在局势还不到那份上,这是很明显的……另一个事情其实也很明显,但我不免还要问一问你,张三郎果真不能折服你?哪里不足?”

“出身太低了,不是一般的低,是太低了,不要说跟我比,跟其他人比都显得低。”李枢有一说一。“而且太年轻了,我这个年纪,要我来向他纳头便拜吗?至于才能,固然出众,甚至极为出众,可到了眼下,也最多说他是个南衙之才,是一个更年轻的张相公……但军略呢?修为呢?

“现在大家都知道,豆子岗那一战不是他打的,是李家四郎,蒲台军也是他从李家四郎手里借来的;至于修为,眼下不过是任督二脉俱开,直指凝丹而已,连我都不如……能让人从修为上服气的人本就不多,天底下无外乎是司马二龙与白三娘两个……他还远远不足。”

“是这个道理。”杜才干认真以对。“除非他能娶了白三娘,并将李四郎给收入羽翼,自然所向无敌……但何其难呢?”

“真要是娶了白三娘,是他做主还是白三娘做主?或者说是白三娘做主还是英国公做主?”李枢失笑摇头道。“真要是李四郎入伙,为何不是出身更高、军略出众、年龄得当的李四郎为主?”

“这倒也是。”杜才干也笑。

二人笑完,李枢方才认真来讲:“眼下说这些还早,我是经历过一次的人,他眼瞅着是个有大局心思的人,双方都该晓得,所谓夹大河济水,贯穿东境这个事情一日不成,争权夺利,便显得可笑。甚至更一步,便是到了那一步,也该小心翼翼……因为我们按此方略,真正来作战的人都是东境河北人,最多加上江淮之众……两个外地人想要争权,外面大魏不倒,西面关陇没有内讧,内里没有极大权威,争这个不是自寻死路吗?”

杜才干想了一想,也是点头,却还是不甘心:“那有没有竭诚团结,不闹纷争解决事情的法门呢?我虽被此人晃了一下,但还是要说,此人才干委实难得,欲成大事,人才为上。”

“我倒是乐意。”李枢笑道。“但就怕他心里也不服,也是一个只能‘以我为主’的人……”言至此处,这位左翼大龙头复又正色起来。“咱们天天说咱们是经历了一回,所以心如铁石。其实仔细想想,人家不也是吗?二征东夷,一个人背着一具尸首回来,我当时便该晓得,人家是带了大决心回来的!”

杜才干重重颔首,却不免叹了口气。

“且等等吧,时日早着呢!”李枢想了一想,也只好撒手躺下,然后翻了个身。“往后许长一段时间,都还是要精诚合作的,最起码从今日后得服人家统揽后方的本事……倒是魏道士,这么早上蹿下跳,只以为我和张龙头要中计,不免失了格局。”

杜才干也躺了下来,倒是依旧有些见解:“魏道士也是有本事的,只是差了这么几回‘经历’……”

李枢只是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就这样,二人稍得言语,并做开解,解了一点心思,却是一夜无言,难得坦然酣睡到了天明。

但也就是如此了,毕竟翌日一早他们还要为分兵做准备,所以早早起来,巡视营寨,监督早饭,吃完以后,便准备让王五郎与单大郎动身南下了。

而也就是此时,城内忽然来人了。

“张龙头怎么看?”大帐内,李枢扭头来问身侧张行,言辞坦然。

“一面继续收拾东西,准备出行,一面就在中军大帐见一见使者便是。”张行脱口而对。“两不耽误是一说,关键是不能给城里那些人还能拖延时间的错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枢当即答应,便立即吩咐了下去。

俄而片刻,一名佩剑高冠的锦衣中年人便堂而皇之入了大帐……见到来人,帐内许多人都目瞪口呆,尚怀志更是直接惊愕站起,复又黯然坐回。

“本官便是济阴郡守宋昌,尔等多是本郡户籍,算是我的子民,当唤我一声郡君,郡君来此,尔等为何不拜啊?”来人,也就是宋昌昂然四顾,摊手以对。

此言既出,单大郎和王五郎还有尚怀志等数人居然都犹豫站起,作势要行礼……当然,在瞥了一眼上手两位龙头后,这几人还是立即反应过来,重新坐回。

单大郎更是板直腰杆,就势出言:“如今我义军优势尽握,阁下既然亲身过来,便也是晓得了轻重,何必还要逞口舌之利呢?有什么话速速说来,我们听着便是。”

“你是谁?”宋昌冷冷反问。

“单通海。”面对上个月还算自己“君”的人,单大郎到底是有些心虚。

“没听过,想来是土豪之流,上不得台面。”宋昌冷笑一声,左右来问。“哪个是李枢,哪个是张行?我只与这二人说话。”

单大郎瞬间面色通红,当场握住佩刀,却不料尚怀志抢先一步站起身来,挡在了二人之间,而且后者还顺势与宋昌做了介绍:

“宋郡君……前面年长的这位是李枢李公,右面年轻的那位自然是张行张公。”

“背主卖城之人,谁与你‘郡君’。”宋昌复又对面皮发紧的尚怀志冷笑一声,这才看向了上面两人。“你二人,谁是主帅,谁与我谈?”

李枢看了一眼张行,再来看宋昌:“宋太守,我经历过杨慎之乱,张龙头二征东夷孤身负尸而归,我二人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之心不可动摇,你这种挑拨的小伎俩真的不要再用,用了徒惹人笑……你只说,此来何意?是要答应昨晚的条件,受我等礼送,安然让城离去吗?”

宋昌沉默了一下,然后正色来言:“为一郡太守,为天子守地,怎么能自欺欺人,求什么礼送出境呢?”

“那便是不同意了?”张行明显不耐,是真的有些不耐。“不同意便不同意,天子视天下为儿戏,他的罪过,我这个伏龙卫前常检能在这里说三天都说不完,为天子守地之论,何其可笑?你倒是为朝廷守地,为皇叔守地,都还说得通。”

“那便是为朝廷守地。”宋昌顿了一下,依旧正色。“无所谓的……反正受命专城至此,守地之责,不曾更改,弃地而降便是弃地而降,如何自欺欺人,说什么礼送?”

“说得好。”张行这才叹气,继而戏谑。“所以,便是不同意方略了?那你今日来是图什么?”

“也不是不同意。”宋昌扶剑相顾左右。“既然你们兵力充足,足可从容攻城略地,隔阂援兵,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玉石俱焚……甚至城内也要生乱,到时候徒生祸事。”雄、单、王、尚几人还在疑惑,毕竟都没见过这种事情,但张行与李枢,以及那几位文士出身的头领反而有些醒悟,却不免面面相觑起来。

“所以是要如何?”张行明知故问。

“来让尔等看看什么是忠臣!”宋昌直接缓缓拔剑,引得雄伯南在内许多人一起警醒,却随着下一句话旋即色变。“我来一死报朝廷,而你们既得我性命,便该赦满城老小,并许几位忠臣从容离境……”

“满城老小本来就是我们的兄弟手足,是被你钳制住的,我们自去解救,哪里要你来拿命还?”张行坐在那里,言语愈发不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自家出身不高,比不得人家柳太守从容,所以担忧弃城后会被朝廷治罪全族,所以干脆一死以换全家安稳,谁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不晓得。为何死前反来恶心大度的我们?朝廷暴虐,你不敢吭声,我们义军大度,便活该被你拿剑指着吗?”

其他人也都醒悟,纷纷呵斥……当然,张行肯定是有在混淆视听,因为这年头虽然忠臣少了点、尴尬了点,但白帝爷以来,君权日重,讲究一个忠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能说人家只是为了家人免罪,丝毫没存着忠心报国的心思。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如此,宋昌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没震慑到这些人,更没想到有这么一论的反激效果,一时面色通红,气愤无比,半日方才放声来对:“忠臣之血,清浊自知!尔等亲眼看一看便是!”

说着,再不犹豫,直接往脖子上一抹,一时血溅三尺,赤珠飞射,落在了许多人的身上。

大帐内,陡然安静了下来。

倒是张行,片刻后第一个站起身来,而其人抹了抹脸上的血滴,心中稍微泛起了一丝异样,但很快还是笑了出来,并环顾四面:

“忠臣之血,确实是清了一些!那么想来咱们这些举义之士,将来死于刀斧之下时,血水必定比他更清澈!济阴大局已定,诸位谁去接手城防?”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95章 振臂行 (8)

十月初十中午,济阴郡郡治济阴城开城。

在这之前,宋昌的儿子宋义护送着自己的祖母、母亲,以及父亲的尸首离开了城池,放弃回家或者叙职转而去奔丧的,还有定陶令刘贲。据说与狼狈逃窜的郡丞以及驻地黑绶不同,这两人发誓,待到将宋老夫人和宋夫人安稳送归祖籍,然后葬了宋太守,必要血书朝廷请战,届时再行投军,再来报仇。

这就是典型的忠臣孝子了。

平心而论,很少见了,尤其是大唐衣冠南渡后,最近几百年,基本上都是讲一个谁比谁更没下限,而且很有些兵强马壮者为上的意味,道德沦丧、统制混乱、伦理失序。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人心思定,人心思统。

想一想大魏两代皇帝,把关陇之外的老百姓糟蹋成这样还能撑几十年,所为何也?无外乎是一个一统四海的说法太让人觉得天命所归了。

故此,这番场景也颇让雄伯南以下的几位大头领、头领感慨一二。只不过,等到入城以后,绝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就被正经事给转开了。

且说,一直到这个时候,外面的义军才晓得宋昌出城根本是迫不得已……甚至可以说,昨日邴元正、杨得方等头领近乎自大的猜测并不为过,因为城内本地出身的郡卒委实是不可能为郡守卖命的。

大魏朝廷不把东齐故地老百姓的命当回事难道是假的?

一亩地当两亩地来征收田赋,一户人强行拆成三户人收税难道不是官府干的?

宋昌堂堂太守,当日居然要用计才能通过一些中层军官夺回部分郡卒,就已经说明问题了。刘贲的弃城,停留在小股部队的战术应用,也多因为如此。

而当义军援军大至,士气大振后,城内从郡卒到豪强到基层郡吏就都指挥不动,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这反过来似乎更加映衬了之前房氏兄弟托大的可笑……原本他们只要什么都不做,直接坐视尚怀志戴着黄花掀起兵变即可,却硬生生在这里耗费了义军最宝贵的几日时间。

转回眼前,入城后,李枢和张行各存默契,李枢自去调度统合部队,准备明日一早,立即去扫荡剩余四城,而张行却又开始了他那一套自行其是:

放粮,府库打开,根据仓储定下一半的粮,按照人口统计,算出每人大约得粮数量,然后公开在城内、城外各处放粮,救济百姓。

赏钱,府库内的钱帛取出两成,作为城外义军的赏赐……不过这次李枢和几个头领在这里,张行倒是省事了,只将钱帛一划,便不再理会。

然后自然还有烧债、建立分舵、招募定额新军,也算是张龙头的善后几锥子了。

所谓有效没效,先扎上几锥子再说。

当然,事情跟事情不一样,有些事情,是可以熟门熟路按部就班的,有些东西不是自己可以擅自处置的,比如说眼下在济阴建立分舵,就有一个说法和一个问题。

“分舵的事情,李公有没有什么想法?”傍晚时分,忙碌了一下午的张行从仓储那里处带着几名协助的头领回转,立即来郡府见李枢,并当着正在与对方协商进军路线头领之面,毫不避讳的问了一个敏感问题。

“我没有,咱们早说了,我攻你守,我东你西,济阴这里的事情,张龙头自行处置便可。”李枢毫无意外的又一次展示了大度与信任。

而这种大度与信任,却又总让下面的大头领、头领们感到意外和诧异,进而浮想联翩……这其中,有人自然是一万个不信,只觉得这两个外地人演的真像;有人却是已经渐渐服气,觉得这两位委实是做大事的人。

当然,回到眼前,李龙头说的好听,张龙头却根本没法自行处置这件事情。

“那我直说了。”张行也不客气,只看着座中一名神色暗淡之人,继续言到。“虽说我是龙头,可帮里素来讲究一个上下一体、顾情顾义,譬如地方分舵,便要讲一个籍贯、经历、功勋的粘连……那么按照此论,尚头领怎么说?是要与大头领还是头领?若是与头领,这济阴城分舵的正位必然是他,可若是大头领,自然要出去领兵,就不好兼着这个舵主了……这事要不要咱们二人与几位大头领闭门以作讨论?”

李枢看了一眼尴尬起身的尚怀志,又看向了另外一只耷拉着头的另外两人,也就是被“解救”出来的房氏兄弟了,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

什么时候,人事都是最麻烦和最根本的问题,你是不是真的团结,是不是真的大度与信任,终究得看这个。

而现在,尚怀志如何,倒似乎有些无谓,因为他委实已经威信扫地,而且功勋不足,关键是既然要讨论这个事情,那么房氏兄弟又该如何呢?

“确实,马上就要大举东进了,有些事情总要给说法的。”一念至此,李枢竟是满口答应。

“那请雄天王与单、王、房四位大头领留下,其余人出去到院中稍候,我们在此稍作商议。”张行干脆摆手。“事情很简单,片刻便可。”

众头领旋即肃然,文武左右的十余人,包括算是当事人的房氏兄弟中的房彦释,以及尚怀志也都没有资格留下,直接就去了外面院子里等候。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堂上的言语他们居然听的一清二楚。

这是一场允许他们旁听,但不许发言的人事会议。

“我以为尚头领固然有些偏差,但事出有因,宋昌父子逆势而为是一说,彼时房大头领在此,事情到底是谁做主,谁信了宋昌的花言巧语,才是关键……”

上来第一句话,便让外面的人精神一震——这张三爷是不装了啊!

“此事……”

“此事要不要寻人对质一下,省得人多口杂,不能议论真切?”

“不用了,此事确系我轻信了宋昌,以至于坏了局势,与尚头领、我弟彦释无关。”

无论如何,都还是个敢作敢当的……外面的人不免对房家兄弟中大房房彦朗稍微提高了评价,同时看向了房彦释与尚怀志二人,但后二者只是肃立,然后盯着被一排甲士完全遮拦住的大堂大门发愣。

“若是这般,我有个意见,左翼大头领房彦朗当去大头领之位,而尚怀志尚头领可以以济阴郡卒反正之功补入左翼,为大头领。李公、雄天王,还有单大头领与五郎,诸位以为如何?”

院内竖着耳朵去听的众人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过,但此刻还是给人一种陡然安静的感觉,因为谁也没想到张龙头会这般干脆,甚至称得上是单刀直入。

便是虚掩了门的堂上,又何尝不是这般气氛呢?

“我以为……尚头领可以做大头领,但房大头领却没必要……”

“雄天王!我们是要造反的!有赏必有罚,能上必能下……如果指望着一团和气来做事,便是进巨野泽的梁山聚义,都撑不住局面!上山也是要吃饭的!”

“我同意张三爷所言!”

李龙头居然直接同意了?在张龙头的尖锐而直接的攻势下同意了!院中不少人大为失望,堂上似乎也有人有些失望。

“我也同意。”

“嚯……此事我自然听两位龙头的……”

“此事责任在我,之所以不愿意先开口自请降等,是担心局势尚未铺开,李公……李公和张公对我还有安排与任用,所以稍作沉默……现在既然两位都这么说,我自然愿意服从。”

“既然两位……五位都这么说,我雄伯南也……无话可说……”

“那好……事急从权,请房头领先出去,唤尚大头领入内,因为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论。”

“还有什么事情?”

“无妨,房兄先出去吧,正好尚大头领那里也有个说法,我正要与张公和尚大头领当面做议论。”

“也好。”

外面的人虽也都诧异会这么匆忙,却还是忍不住目视着房彦朗稍显气闷与严肃的从裂开的甲士队列中走出来,然后一言不发朝尚怀志做了个手势,然后又眼睁睁看着这位明显有些不安和激动的前济阴都尉一路小跑走了进去。

而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一个似乎更有意义的议题。

“尚大头领,我们正在等伱。”

“李公……还有张公……二位龙头执事公正、英明坦荡,偏偏怀志无能,不能将济阴妥当交与义军之手,徒劳耽误举义,还为人耻笑……”

“尚大头领哪里话?若有功有劳不能赏,定赏定罚不能平,我们举什么义?不如一开始就在大魏朝廷里,做个郡守,当个侍郎,留意人情皇恩……将来说不定还能在南衙里相会。”

“尚大头领,我找你来确实有件事情……张三爷,你也认真听听。”

“李公请讲。”

“何不让尚大头领入右翼,归你调遣呢?为何要补入左翼?恕我直言,之前你也说,我们做事是要讲究一个上下一体、顾情顾义的,举任时籍贯、经历、功勋的粘连都要提到……尚大头领这件事是彦朗兄的过错,而让尚大头领补彦朗兄的位置,果真不会让他们日后生芥蒂吗?”

“我绝无……”

“我也正要说这件事情……”

“哦?”

“李公。”一会的功夫,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堂上显得有些暗淡,而张行却忽然严肃起来,就在光线并不充足的堂中负手而立,定定看着对方。“尚大头领归属左翼还是右翼,其实都无妨,关键是咱们不能自欺欺人了……”

“何谓自欺欺人?”李枢一时不解。

“左右平衡。”张行正色以对。

“具体怎么讲?”李枢皱起眉头,明显也严肃起来。

“咱们原本分左右翼,是为了咱们二人能够分路而为,尽可能的在各处铺陈黜龙帮的势力,但后来局势变得太快,东境这里,人人都想反了他娘的,咱们也就就势举义了……举义之后,事情都很仓促,谁也不知道局势往哪里走,都是做一件事是一件事,补一个窟窿是一个窟窿……是也不是?”

“我可不敢说这是假的。”李枢一时捻须嗤笑。

“而如今,东郡和济阴基本上算是全都被我们拿下了,接下来,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束两郡之地,集数万之众,大举进发了。这个时候,李公,对左右翼之事我们还能够持敷衍之态吗?”张行继续追问。

“哪种敷衍之态?”李枢终于反问了一句。

“外人看来,甚至包括许多咱们内里的人都觉得,咱们这种左右翼并立,已经是黜龙帮到底能不能成事的一个巨大隐患了……”话到这里,张行语气加速,抢在对方之前继续言道。“我还是当日举事前咱们与魏公商议时的观点,举义这件事情是举步维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浪就要打来……但到了这个地步,委实不应该再有保留。”

“你的意思是,要废左右翼,取一个帮主出来?”倒是李枢,反应极速,陡然挺高了音量。

“李公愿意让贤吗?”张行不由失笑。

“非不愿,实不能也!”李枢当即不管不顾,慷慨应声。“张三郎,你固然才智高绝,但河北士人并不能服你,本地不少降官降吏也不能服你,便是区区济水上游这几位大头领,同样不能尽数服你,你此时说这个,貌似是为大局着想,其实是在自毁根基!”

这番话说的极重,实际上,从张行一开始说左右翼不能维持的时候,从单大郎开始便已经色变,李枢说到废左右翼的时候,雄伯南更是惊得差点跳起来,尚怀志也是心里发凉,只以为遇到火并之事,已经在想到底要助谁了。

唯独一个王五郎,意外的坦荡从容。

“李公所言,我如何不知?”而也就是此时,张行忽然叹气,却是回身指向了身侧的王叔勇。“不瞒李公,我与五郎一见如故,便成至交,昨夜过来,也与他抵足而眠,说了许多事情……我们思来想去,都觉得眼下左右翼的局势,一面固然是已经让内中诸位头领起了心思,怕是对东征有不好的影响,另一面确实仔细一想后,觉得你我之间的左右翼,本就是各行班底,互不相容,偏偏又是你我凑一起才带动了几位大头领……”

“所以呢?”李枢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语气变的温和了不少。

“所以李公。”张行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来。“我想与你当着几位大头领面做个坦荡的君子之约……”

李枢想起昨夜与杜才干的言语,彻底醒悟,也是毫不犹豫,当场握住对方双手:“不瞒张三爷,我也有此意。”

“那好。”张行言辞认真至极。“我的意思非常简单,黜龙帮一日不能夹大河济水贯穿东境,则左右两翼便当公平立制,取一左,则升一右,自大头领至头领,两边当公平进取。除此之外,中翼那里,也应当以左右三一之数,坦荡充实。关键是以要明约来定平衡二字,也只有如此,君在左,我当右,才能大公无私,合作无间。”

话至此处,张行犹豫了一下,主动来言:“若是李公觉得魏公性情暴躁,也不是不能讨论,但只能以雄天王代之……而且,我觉得终究还是要尊重制度为上,轻易不要动摇首席。”

“魏公倒是不必更换,些许容人之量我还是有的,但还得加一条。”李枢严肃以对。“那就是不光黜龙帮有成大局之时要如何,若是一方遇战事不利,遇流年不吉,事有倾覆的时候,另一方也应该遵君子之约,倾力扶持,维持平衡……如此,大事方有可成之机。”

“我就知道,李公是可以托付的人……我尽数应下便是。”张行长呼了一口气。“黜龙帮的路还远着呢,咱们得一左一右一步一步撑着黜龙帮走下去!”

“我也应下。”李枢也不免苦笑。“可话虽如此,都是走路,我则是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张三郎却是坚硬如铁,步步生莲。”

“外面硬如铁,内里慌如沙。”张行也干脆苦笑。

“大丈夫只看行,不论思。”李枢点点头,终于撒开了手。“且看咱们二人如何努力。”

张行也撒开手来,二人却是一起去看堂上其他几人,其他几人还能如何?这二人话赶话的,几乎不与他人留下分毫插嘴余地,更兼外面的头领都在听着,雄伯南素来是个讲团结的,王叔勇是早知道的主谋之一,新人尚怀志只觉得如释重负,却是赶紧在雄伯南的带领下一起拱手行礼,以作服从。

便是单大郎,也例行认清形势,收起心思,毫不犹豫下拜。

堂外的院子里,夕阳斜照,十几名文武头领怔怔听完,颇有不少人如释重负,甚至有些思虑浅薄之人还真以为里面两人是要同生共死了,便要按捺不住激动心情说话,但却被一人抢了先。

“诸位。”

刚刚被撸下来的房彦朗忽然扭头,压低声音来告诫。“两位龙头坦诚于堂上,传播于院下,我们虽然知道一些事情,却不该喧哗起来,打破堂院默契……依我说,诸位不妨一言不发,安心做事,等待东向。”

其余头领,懂得自然都懂了,不懂得或者干脆觉得房彦朗在装神弄鬼的,也都意外的表示了认可,只是拱手称是而已。

翌日,消息传来,徐大郎先做无能麻痹之态,然后忽然夜袭攀城,轻松夺取封丘,斩杀封丘令,东郡全郡举义成功。

又两日,王五郎、单大郎分别取下周桥、单父、成武、金乡四县,四县中两县长全部降服,两县令则一起弃城。

到此为止,黜龙帮正式取下了济阴、东郡两郡一十九县,加上意外获得的雷泽、澶渊,合计二十一县。

济水上游两郡,已经尽入义军之手。

十月廿二,在进行了一系列紧促、甚至可以说必然有疏漏的善后事宜后,依次开始动员各县新军,所谓小县留五百出一千,大县留一千出两千,如白马、濮阳、济阴、外黄这四个名县,老老实实出三千。

简单粗暴,但是有效。

故此,在汇合了回师的单大郎、王五郎、徐大郎三支分路兵马,并按照大县小县进行整理后,合计于济水畔点验了三万一千之众!

当然,其中近八九千人来自于原来的郡卒、各头领私兵,两万出头的人来自于这十七八个能做征募的县内,属于新招募的士卒。委实是良莠不齐,乌合之众了。

随即,部队又在此休整三日,进行了大略的、粗粝的、激烈的整编,最后共分八部。

其中,张行、李枢两位龙头各取一部,皆三千余众,雄伯南原千人扩充至三千众,其余徐、单、王三位各五千余众,新晋右翼大头领尚怀志三千众,因白马之功晋升左翼大头领的翟谦也领三千众。

这个分法,明显两位龙头还是压不住三位自带兵马的济水上游大豪,便是新提拔的尚怀志和翟谦也有尊重两人旧部归属的无奈。

甚至,三位大豪各自下属头领,也都还是各自下属,分毫动不得的。

但是,便是这个局面,又何尝不是张行与李枢那场半公开、半隐秘、半坦诚、半表演的政治承诺后做了团结样子,又一次成功压制了几位本土大豪的成果呢?

虽然各自的三千兵理论上都还是各县头领附属带领着,但终归是有了一部直接指挥的军事力量了。

这么说似乎也不准确,因为张行本来就有两百号人……但好像也是从牛达那里借的。

三万之众,整编之后,立即浩浩荡荡渡过济水向北,并同时调度各县存粮,铺设后勤,乃是公开打出旗号,要往濮阳渡过大河,去救尚在以濮阳之兵抵抗汲郡之敌的牛达。

然而,十月廿七,天气依然还没有冷下去的意思,当大军尚未行到濮阳的时候,河对岸的汲郡兵马便就势退去了。

很显然,他们得到了相关情报。

只不过,汲郡的官兵应该是不晓得,在这之前,便有两万人直接在半路上转身向东,出历山,然后直扑东平郡首府郓城去了……那里有一个郡,外加一个藏了不知道多少溃兵、民夫的巨野泽。

换言之,即将抵达濮阳的,其实只有张行与徐大郎带着三四个头领而已,随行兵马也只剩下八千之众。

但是很快,自以为是的张行和徐大郎便被打脸了。

因为他们刚刚抵达濮阳,汲郡官兵就又回来了,而且还增兵了,还带着水军封锁了大河河道,只将澶渊围得水泄不通。

“濮阳城内必然有稳定的情报路线。”徐大郎脸色难看极了。“而且是高人坐镇,甚至可能有内奸!”

“前一句是必然,后一句未必,也可能是汲郡官军里有豪杰人物,能够根据情报迅速做出判断。”张行有一说一。

“你们总不能是疑我吧?”魏道士忽然开口,盯着张行反问。“要不干脆将我换了?扶雄天王上去嘛,反正也不耽误大局!”

徐世英怔了一下,没有吭声。

倒是张行皱了皱眉头,立即来问:“魏公,有些话是谁学给你的?”

魏道士笑了笑,坐下来端起了茶杯,一口茶喝下去,方才从容做答:“是雄天王本人前日亲自飞来,当面告诉我,说自己没有那个心思,让我安心,还说大家精诚团结,且看黜龙帮左右一心,扶摇直上。”

张行也跟着笑了。

濮阳城县衙大堂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但马上,张行就严肃起来:“魏公,精诚团结不好吗?”

魏道士便要言语。

却不料张行语气急促,直接压了过来:“帮内上下,有谁对不住你吗?每日新衣,可还记得当日济阳城外露着脚趾侃侃而谈的气势?”

魏玄定一时语塞。

“魏公,牛头领孤悬在河北,被团团围住,便是心里有气,难道是可以在这个时候发作的吗?”徐大郎忽然也开口。

魏道士也只能敛容以对。

然而,三人枯坐一时,思来想去,也是无法。

PS:感谢新盟主无限近似于透明的星老爷……给老爷问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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