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同进士出身

世上最讲门当户对的地方,不是婚姻而是官场。

宰相的门子七品官。

那么宰相的公子呢?

那是几品官呢?

这就真不好说了。

文及甫相貌堂堂,言谈举止既有雍容的气度,也不乏读书人的儒雅,既是仪态从容,也有超过年纪的沉稳,这样的男子放在女频小说里,少不了也是个男二的角色。

一句汴京居大不易。

不同人口中说来就不一样了。

有的人说来口气,似从上到下看不起,那等令人一听即是恼火。但文及甫说来,倒是一番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为你考虑,是一等亲近。

章越知道对方说得是对的。

宋朝的房价是出奇的贵。

县城自己家那双层小楼都要值个一百五十贯,汴京城房价多少?章越压根没打算问,即便是在汴河,蔡河边容易水涝的地方,章越也是没考虑过的。

连欧阳修这样的大佬如今都要租房,更不用说买房了。

章越想了想道:“正如六郎君所言,诚然如此,真是汴京居大不易。”

文及甫倒为章越的坦诚一笑,从初次见面,再到王安国引荐,最后再到与章越相聊。

文及甫对章越的评价可谓是渐渐的一路走高。

一旁十五娘心底焦急,丈夫半点不点是什么意思?还不快将话挑明了?

文及甫道:“三郎,我说笑了,人之富贵,也是没来由的事,自古以来都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十五娘听了心底急着,哪有这么说的,她看一旁一只花瓶,动手放倒在地。

花瓶滚动的声音,当然令在场之人听到,文及甫知道自家娘子不满了,这是在催他了。

文及甫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娘子的性子,敢拿主意,有决断,但有时候就是目光稍稍欠了一些长远。

不能一味强调男子发迹不可忘恩负义,人家寒微时候也是要尊重的。

古往今来,朱买臣的事也是不少啊。

不过文及甫想到朱买臣的事,也觉得自己有些认可章越了。有时候真的不需太多言语,这个人是否靠谱,是可以看得出来。

就凭这份坦诚,及不卑不亢的态度,已是跃然很多人之上了,当然其他的他一时还看不出来。

文及甫笑道:“三郎,初次见面,在此着实寒碜了,过两日请你到府上一叙,我当设宴款待。”

章越道:“文六郎君,客气了。”

“诶,三郎平日有什么喜好?射箭,投壶可会,如此我等也好聚一聚。”

章越道:“略知一二。”

“太好了。”

十五娘听丈夫这话已知是在维护了。他丈夫也不是什么朋友都结交的,对于贪慕富贵之人一向是敬而远之,但请章越到府上,可知对方十分认可他。

文及甫笑道:“到时候王兄也一并来,咱们好好聊聊。”

王安国笑道:“多谢六郎君了,不过在下这几日忙着夏课,就不打搅了。”

说到这里,下人送上了汤饮,章越,王安国喝了汤饮后都是起身告辞。

文及甫笑道:“让我送送二位。”

送走章越,王安国后,文及甫回到阁内,见到了铁青着脸的十五娘。

“娘子息怒。”

“怎好息怒?十七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给人几句轻薄话给哄了去。那都是小门小户才有的事,怎可在自己家里。你要我如何安得了心?”

文及甫心知,自己娘子与十七自小不睦,她如今更着紧是她吴家的名声才是。若是十七婚事上出了岔子,不仅让吴家蒙羞,也令她们几个外嫁的女子在夫家永远抬不起头来。

文及甫笑道:“娘子坐下,喝一口茶,容我与你慢慢说来。”

一旁女使给十五娘端上了茶。

十五娘没心情喝,但看了一眼文及甫的脸色,还是端着茶碗呷了一口顺了口气道:“这回官人该说了吧!”

文及甫笑道:“娘子,我问你你与你三位姐姐看人如何?”

十五娘犹豫了一下。

文及甫随即补道:“各个都是精明能干之人,但凡一般的男子的小伎俩如何能入眼,若真是来攀高枝的,还不知道?至于十七我见过几次,是内心极有定见之人,或许我看人的眼光也还不如她。”

十五娘道:“我怎知道?十七虽说……自小出众,但自幼养在深闺,又怎知外头的人心险恶。”

文及甫笑道:“娘子说得自有道理,女子遇此事不乏犯痴的,但我看十七还是分寸极好。至于这章三郎君,我方才也看了,虽不过寥寥数语,但可知是个人才。否则我岂会请他到家中小坐。”

十五娘点头道:“我还道你要请他到家中盘问底细。”

文及甫笑道:“盘问底细何必请至家中,派个人查一查即是。”

“也对,少有见你这么待人的。”

文及甫道:“娘子我方才是怕你冲动,若是贸然出去询问,冲撞了人家,以后姐妹间如何处得?就算此人不娶十七,我看也不是久居人下的,也不要得罪了人家才好。”

十五娘转念一想,这章三郎十五岁进太学,日后若前程了得,倒也不是配不上十七,听自己丈夫这么说,倒是觉得他考虑周全了。

不过十五娘面前却笑道:“你们文家的家风就是如此小心谨慎。你这性子十足像极了爹爹。”

文及甫笑道:“哪里及得爹爹,他才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娘子放心,我回去就查这章三郎的底细……章越这姓名倒有些耳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是了,近来民间所传的三字诗,不正是这章三郎君所作么?我方才竟没有想到。”

文及甫露出恍然之色。

十五娘显然也是听过这三字诗的名头问道:“就是上一次管勾太学的李泰伯所言的三字诗?”

文及甫点点头道:“娘子,方才你差点误了大事。”

“这三字诗上奏后,官家将剳子交中书们讨论,当时有人主张赐此子一个‘同进士出身’,但却为反对言,年纪轻轻,不过十二三岁岂能作此文章,必有什么谬误,还是等查实,以免贻笑大方。此事爹爹曾与我讲过,没错,我犹自记得。”

“同进士出身?”这会轮到十五娘有些吃惊了。

什么是‘同进士出身’。

顾名思义,同进士出身意思是‘不是进士出身而按进士出身对待’。

进士出身是进士三甲四甲的待遇,同进士出身就是如同三甲四甲进士出身一样待遇。

当初晏殊就是十四岁神童试及第,官家给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待遇。

而如今殿试不作罢落。

故而进士第五甲一律赐予‘同进士出身’。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些人名次最末,放在原先的殿试中,你们是不合格的。但如今殿试不筛人了,你们就一律安排为‘同进士出身’。

话是这么说,但如今到了官场上也就成了一等待遇。

若章越得到这个待遇后,按道理是可以做官的,前提是必须经过吏部挑选的。

十五娘不知道章越与‘同进士出身’擦身而过,但即便擦身而过,十几岁就能写出这本三字诗的男子又是如何?

十五娘此刻已不言语了。

文及甫道:“如今我要收回自己的话了,不说有无这同进士出身,此人要居此汴京,也是容易的。”

十五娘道:“我倒也不是看不起这男子出身,只是四姐妹都已加入高门,十七若嫁给寒门岂非……我如今只想知十七是如何识得这三郎了?莫非是上一次回京路上时结识,还是在乡里结识的。”

文及甫笑道:“这话你不如自己去问问十七好了。娘子?”

十五娘闻此顿足心想,自小自己样样与十七争,难道在夫婿上也要争输了?

“她倒是胆子大,自己相中了如意郎君,却将爹娘的教诲放在一旁,连我们几个姐妹也不顾了么?万一惹出什么事来,真不知如何收场才是。”

文及甫闻言不由暗暗好笑。

不过章越倒不知自己的三字诗,差一点令自己有了个‘同进士出身’。

此刻他依旧是非常咸鱼地在太学里成为二年生。

经过新一轮的监试之后,新的太学生已是补入太学。

虽说太学里办学经费不足,但去年太学的解额从四百五十人提升至六百人,六百解额中还有一百名进士名额及几十名助科明经名额,这一下子令很多人看到了终南捷径的希望。

所以有门路的想尽了各种办法将子弟塞至太学来。

李觏,吴中复深感人数一多难免管理有些不便,虽有心推脱,但此事并非他们能决断的。故而扣去去年离开老生以及释褐为官之人后,太学生一口气达至八百多人。

故而太学的斋舍一下子都住满了。

至于章越的宿舍也来了三位新生。

章越此刻接替了原先刘佐的角色,成为了舍长,如今要去见李觏安排分配新生之事。

章越,黄好义一路走一路闲聊。

黄好义道:“三郎,刘斋长中了状元,如今斋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看你与李直讲交情不错,不如与他说一说。日后你作了斋长,事事也有主张,也好让我沾沾你的光。”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没好气地言道:“你是借着我斋长的方便,好整日借着‘感风’之名夜宿在外,出入太学吧。”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笑道:“三郎,什么都瞒不过你。”

(本章完)

第170章 家宴

黄好义自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以后,在太学里可谓受了不少讥笑。

不仅高攀不成,还在外面养外室,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甚至还被玉莲骗走百贯。

这些言语黄好义自是知道。

最难受是在哥哥嫂嫂的面前也是丢了人。这一番在哥哥嫂嫂家里过年,黄好义好生不受待见。

虽说平日为人处事上有些拧不清,但毕竟是建州唯一考入国子监进士科的,这些事情他还是能看得清的。

黄好义少时诗词作得好,五岁即可写诗,八岁时写得文章,得到了知州的赞赏,甚至还从百人取一的解试中杀出重围,若不是当年半途上害了病,他说不准早就中了进士了。

但此那以后,黄好义就一路急转直下,似变了一个人般,诗赋文章一直没有长进,第二次解试甚至还落第了。最后州学选拔至太学的竞争中,也是全看在他以往成绩份上,家中也托人费了不少气力。

黄好义有点明白,自己可能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人了。

章越虽当面屡屡斥责他,但在外人面前从不取笑于他。自己有什么为难事,章越也是看情况,能帮就帮,也不介意自己占些小便宜。

黄好义觉得章越是这么多人,唯一看得起他的人,这点他心底是敞亮的。章越说黄好义让他争取一下斋长,是为了晚上‘感风’请假出门容易,黄好义嘿嘿笑了笑,就承认了。

黄好义眼下对玉莲还有迷恋,但不如当初了。至于为何不一刀两断,他承认自己没这个魄力,尽管明知是虚情假意,但好歹感情(身体)也需要发泄吧。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他与黄好义面见李觏。

李觏对章越道:“你这篇策论写得是什么?”

章越道:“是性论。”

李觏道:“人无不有善,此孟子之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长,所日见者尧舜也,不能移其恶也,岂非人之性无善乎?”

“还有性者子贡之所不及闻,你提笔即书性命,则入老庄释老之学,骋荒唐之言,他日也想凭此迷惑考官么?”

黄好义心底为章越捏了把汗,李觏见太学生时,时常拿着对方的策论当面质询,但凡答不出的就要挨一顿骂。黄好义自入太学以来,已被李觏骂过三回了。

但见章越道:“回禀先生,性者子贡不言,但性相近,习相远,乃孔子之言。孔子诸弟子中,子贡虽不言性,但夫子言之,夫子而下则为子思言之,中庸所言‘率性之谓道’也。至于子思之后,则为孟子。孟子所谓‘人无有不善’,也是言性也。”

听到这里,李觏微微点了点头道:“然而孔子却也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也,若真能率性之谓道,又如何有上知和下愚呢?”

章越回答道:“回禀先生,性归于善而已,而智愚不移者归于才,非性也。性者,有仁义利智信,谓之五常,才者愚智昏明之品也,欲明才品,则孔子所谓‘上知与下愚不移’之说,欲明其性还是归于孔子所言‘性相近,习相远’。”

李觏闻言徐徐点头道:“善也!”

黄好义一旁已佩服得不得了,果真是三郎,着实了得,竟能说得直讲都能信服。

“朝廷已令宗室大学小学皆以三字诗为课,你有什么想说的?”

章越一愣然后道:“学生当然是高兴。”

李觏道:“你的话言不由衷。”

章越道:“学生确作此想。”

李觏认真审视了章越一番道:“很好,朝廷之所以不嘉奖于你,是因你年轻,怕你一时得志而放纵,不要看眼前一时的得失,治学之事在于一个恒字,切记于心。”

“学生记住了。”

李觏罕见露出了笑意道:“如今刘几中了状元,斋里的事,你可先兼着,待数日之后,再定斋长之选。”

“是,先生,学生告退。”

章越与黄好义离开后。黄好义对章越道:“行啊,三郎,你还未开口,直讲即打算将你委作斋长了。”

章越道:“斋长?我还未想好呢,再说吧。”

次日为朔日。

章越先抵至蒐古斋里刻章卖字。

近来除了找章越刻闲章的,求字的人也是渐渐多了。

每逢这个时候,王安国都是要来坐一坐的。

章越也不客气,让王安国在一旁坐着。自己一面与王安国闲聊,一面则与主顾们应酬着。

如今他的刻章已卖至八贯,此外一副字也可值三百钱,反正横竖也是一笔收入。

刻完章后,章越即请王安国至烧朱院去改善了一番伙食。

不过到了烧朱院后,章越有些后悔了,他没料到王安国竟这么能吃。

一顿饭竟吃了自己五觔的肉,罢了,临末的时候,王安国还不尽兴。章越本着请客务必尽兴的原则,又点了炙彘肩,这才令王安国吃得满意。

章越感觉自己若是王安国这样的朋友多一些,恐怕离汴京买房还真是遥遥无期了。

烧朱院食毕,王安国告辞离去,章越则前往了陈襄的家中。

这日章越来得比较早,并不仅仅是来学诗的,陈襄刚刚将妻女从福州老家接至汴京来,故而请章越来吃家宴。

章越则采买了不少礼物前往。

陈襄见了不悦道:“怎又上门带着这些。”

章越则找了个由头,敷衍过去。陈襄道:“先坐着。”

陈襄走回屋里将章越带来的礼物给浑家看了。

师娘查点了一番,不由道:“你这学生可真是有心了,虽说都不贵重,但是可见得心意。”

陈襄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收的。”

师娘道:“官人,你太方正了,学生的好意,也不可拒之门外。你学生送得两只老鸭,我命女使今晚煮了一只作汤,你看如何?”

陈襄笑道:“有劳娘子了。”

师娘道:“等等,我这还有从老家带来的茶饼,一会煮了给你们送去。”

陈襄看着茶饼想到一事不由问道:“是官茶还是民茶?”

师娘笑着道:“官茶哪可拿来待客,自是民茶。”

陈襄出门来至章越面前然后道:“今年朝堂上为了废立茶法,议论不止,你可有听说?”

章越道:“学生听说了。”

陈襄道:“此事虽说科举不考,但我等读书人不可只看着科举有用之书,也时时怀忧国忧民之心,你说一说你的看法。”

章越道:“学生记得唐建中以后,即有茶禁,至今两百年。本朝实行茶禁以来,私藏盗贩者不计其数。”

“如今官茶粗劣不堪,民间所食皆是私贩,这已是公然之事,唯官府还在捕捉私贩,以严刑峻法止之。与其如此倒不如废除。”

陈襄点了点头道:“杨雄有言,为人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茶法早已是败坏,早晚有废止一日。但茶法若废,原先官茶之收入没了至国用不足,又如何?”

“这学生以为可以改榷为租。”

章越与陈襄就茶法的事聊了好一阵。

章越感到陈襄不仅仅是教自己读书科举,以及修身之道,还试图让自己往经世致用的路上去引导。

这榷茶法的废除,确实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事。

不少官员都有上疏反对废除,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则是欧阳修。

二人聊得差不多了,陈襄当即欣然道:“你没有做过官,位列庙堂之上,却能有这番见识,实在是难得。”

“全赖先生教导得好。”章越谦虚地言道。

怎么说呢?

经常去逼乎啊,起点网文看多了,基本都会闲扯个两句,唯独没有实践过。

陈襄摇头道:“不,我从不虚夸人。”

顿了顿陈襄又道:“是了,你已十五了,已是到了婚配之年了……”

章越听了一愣,难道大佬又要给自己说亲么?上次曾巩都没下文了,你这回又要说谁。

别啊,自己已是……已是够苦恼了。

却见陈襄忽道:“你名为越,说文有云,度也。”

“用句话来说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你以为如何?”

章越一愣,随即明白陈襄的用意,当即道:“学生多谢先生赐字。以后学生就以‘度之’为字。”

陈襄见了很是欣然笑道:“也好,闽地乃吴越之属,你名为一个越字,已是甚好。既给你取字度之,也是要你记得,事事当度而行之,但也不必三思而行。”

“学生记住了。”

说到这里,师娘当即端了饭菜来笑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吃饭了。”

陈襄笑道:“正好从老家带了些青红酒来,今日既是家宴,你陪我小酌几杯再回去。”

章越道:“学生谨遵师命。”

章越与陈襄来到饭桌前,但见一大桌子的饭菜,十分丰盛。

师娘笑着道:“三郎,尝尝我的手艺,不知合不合适。”

章越见陈襄夫妇如此热忱,这饭菜还未吃呢,就已是胃口大开了。

“多谢师娘了。”

“来,坐下,”陈襄对章越笑道,“咱们再说说茶法的事。”

当即女使给章越倒了温好的青红酒。

杯中酒香四溢,师娘在旁不断给章越布菜,至于陈襄则将自己在朝堂听得各方言论一一告诉给章越,提供作一个参考,却没有将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学生。

章越不由由衷感叹,得师如此,夫复何求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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