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不畏死的革新者

将梅之焕的档案放下,朱由校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缓缓的说道:“去把这个人找来,朕想和他谈一谈。”

“是,皇爷,奴婢这就去。”陈洪恭敬的答应了一声,连忙去找人。

给张居正平反,这个的确是戳到了朱由校的心里面。

对于朱由校来说,这也的确是一件好事情,因为这代表着自己这个陛下的一种态度,是对革新派的一种鼓励。

当今陛下不反对革新,反而支持革新,从为张居正平反这件事上就能够看得出来。

所以朱由校觉得这件事情做的好处要多于坏处,顺便可以收一波人心,同时任用梅之焕。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研究,朱由校已经肯定了自己的一个猜测。那就是朝廷的官员之中,有一部分人是很有骨气的,也很有想法;但是朝廷上更多的官员真就只是官僚,他们更喜欢随大流,更喜欢看风向,并没有那么坚持,可以说怎么做对他们有好处,他们就会怎么做。

这些人当官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不存在什么理想。什么东西有利于他们,他们就鼓吹什么。

所以朱由校就觉得像梅之焕这种官员就显得特别难得,尤其是能够和自己合拍。

太常寺。

所有人都知道梅之焕被陛下传召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毕竟太常寺这种地方实在是很难引起陛下的注意,而如今看这个样子就知道情况不一样了,来的人可是陈洪。

说起来梅之焕也没想到,他看着眼前的陈洪,有些迟疑的问道:“陈公公,现在就去吗?”

陈洪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梅大人还是快些的好,陛下还在等着大人呢。这去有些迟了的话,陛下会不高兴的。”

“如此,那下官就随公公去了。”梅之焕连忙说道。

别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被陛下召见,但是梅之焕心里面多少有一些想法。他做了什么,他自个儿终归是知道的。

自己上的那份题本,才多少时间?

最关键的一点,自己在那一份题本里面写了很多东西,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才被陛下传召。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召见的结果是什么,不过梅之焕更倾向于是好的结果,否则的话,就不会是陈洪来让自己进宫了。

陛下想要治罪的话,自然有东厂和锦衣卫办事。如果不想搭理自己,题本就会留中不发。

现在陛下要召见自己,显然是有了好的结果。

梅之焕的心里面有一些兴奋,并不是因为他的题本被陛下重视,也不是因为他被陛下召见会得到赏赐。

他兴奋的主要原因是他猜对了,陛下真的要推行改革。

在梅之焕看来,大明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如果陛下真的有心思推行改革,这才是大明中兴的希望。

通过这段时间的种种来判断,梅之焕觉得必须要有这个想法,于是就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出来,希望能够为大明做点什么。

如今看来,是得到了个好的结果。

梅之焕跟着陈洪来到了西苑。

说起来这还是梅之焕第一次到这里来,不过从四周郁郁葱葱的竹林和水面上的蜿蜒的廊桥来看,西苑的确比皇宫之中少了一些庄严和肃穆,多了一些轻松和写意。

这让梅之焕有一些不明白,从陛下的种种作风上来看,陛下应该是一个年少且精力旺盛的皇帝,有更多的想法,怎么会跑到西苑这适合养老的地方来住呢?

当然了,梅之焕是不敢问出这个问题的,只能在心里面想一想。

拐过一处青瓦墙,伴随着阵阵若隐若无的花香,梅之焕走到一处荷花盛开的湖边,看到了自家陛下。

这位大明朝的皇帝的确是在休息,此时正躺在摇椅上摇晃着,旁边放着桌子,上面摆着茶水点心和蜜饯,还有一些新鲜的果蔬。

看这模样,陛下可真的就像是在养老。

不远处还摆放着鱼竿,看样子陛下是刚刚钓完鱼。

陈洪把手背在身后摆了摆,梅之焕很识趣的站在原地,远远的望着陈洪来到陛下身边。

陈洪轻轻的走到自家皇爷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皇爷,梅之焕梅大人来了。”

朱由校轻轻的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身侧的陈洪,面色温和的说道:“让他过来吧。”

“是,皇爷。”说完这句话,陈洪再一次回到梅之焕的身边,轻声的说道:“梅大人,陛下召见。”

“有劳陈公公了。”梅之焕笑着拱手说道。

两人一起来到自家陛下的身边,陈洪站到了一边,梅之焕则是跪下行礼,“臣梅之焕,参见陛下。”

“行了,起来。”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

说这句话的同时,朱由校上下打量着梅之焕。

这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从他的模样上来看,四方脸,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很正气,看不出来有丝毫的猥琐。

这样的官员往那一站,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当然了,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因为朱由校知道,大明朝是个看脸更严重的朝代,长得丑你就不要想着做官了,用一句比较靠谱的话来形容,就是丑人当官影响朝廷的形象。

而乱世之时文人们选君王,也会秉承着这一点。如果你长得丑,或者长得比较猥琐,那就是望之没有人君之相。

这一句话就要了老命了,可以说大明朝看脸比后世严重多了。

从长相的角度来看,梅之焕是一个合格的大明官员,而且还是其中比较出色的那种。

收回目光,朱由校伸手将桌子上的题本拿了起来,说道:“这就是你上的题本,这里面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回陛下,臣记得。”梅之焕躬身说道。

朱由校点了点头问道:“为什么要上这样一份题本呢?”

“你也应该知道,这份题本没有什么好处,即便朕不治你的罪,外面对你也没什么好评价。无论朕做与不做,你恐怕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说完这句话之后,朱由校抬起头,脸带笑容的看着梅之焕,等着他回答自己。

朱由校的话,梅之焕自然是听明白了。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在说自己鼓出来的东西,其实是吃力不讨好的。

如果陛下不同意,外面的人会怎么说自己?

这一点稍稍想一想,梅之焕就知道,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可是如果陛下同意了,恐怕自己的非议就会更多,事情还要自己去做,那自己可能要参与进去了,到时候恐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这是陛下在问自己。

梅之焕半晌没有开口,不过他的脸上的表情依旧很严肃,最后缓缓的说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这句话,有无数的人说过,朱由校也听过很多次了,

可是这一次经过梅之焕的口中说出来,朱由校却觉得特别有力量,于是他缓缓地问道:“不后悔?”

“回陛下,虽百死而无悔!”梅之焕说的掷地有声。

朱由校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题本放了下来,转头对陈洪说道:“差人将这份题本送到内阁去,让他们拟定一个为张居正平反的圣旨。”

双手将题本接了过来,陈洪躬身说道:“是,皇爷。”

然后他捧着题本安排人去内阁了。

梅之焕没想到陛下居然如此雷厉风行,这只是刚刚谈了几句话,就把事情给办了,而且态度异常的坚定,丝毫不允许人拒绝。

如此擅专的帝王,自己为什么反而觉得这么开心呢?

朱由校缓缓的说道:“既然你说为张居正平反,那就来说说吧,张居正的新政之中,何事可排第一?”

“回陛下,臣以为当属考成法。”梅之焕十分肯定的说道。

“朕还以为你会说一条编法呢!”朱由校笑着说道:“那就说说为什么是考成法?”

“回陛下,朝廷无论实行什么政策,做事情的终究是臣子;天下百姓仰望陛下,可是他们接触到的终究只是官员。官员就代表了朝廷,代表了陛下。”

“如今官场上贪腐横行,官员之间相互推诿,无数官员以名邀上,实则毫无实事可做,总是诗词歌赋、横琴乡里,弹奏者多为奢华之曲。商贾权贵,毫无报国之心,整夜里醉生梦死;官商勾结,欺压百姓,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朱由校的脸色丝毫不变,就那么静静的听着。

刚刚转身回来的陈洪听到如此言论,立即脸色大变。再看向梅之焕时,陈洪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惊悚。

这个姓梅的是不是疯了?

还是脑袋抽筋了?

在陛下的面前说这样的话,这是在作死!

刚刚皇爷对他多看重,可是他却浪费了这样的机会!

原本陈洪以为这个梅之焕会是朝廷之中新崛起的大佬,可是按照现在这么看的话,此人不被下大狱之罪就是皇爷开恩了。

在此人的话里面,这大明朝马上就要亡国了!这是能随便说出来的?

梅之焕却没有停,这一次他准备把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全都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索性就多说一些。

如果能够震耳发聩,让陛下有所警惕和改变,那也是值得的;如果自己因为此事被下大狱,那么自己也算死得其所。

“臣以为大明已经到了存亡之秋,如果再不改革,大明亡国之日不远矣!想要改革,首先要改的就是吏治。澄清吏治、选贤任能,此革新之始也。”

“朝堂之上,官员庸碌,实在是不堪重任。所以臣想推行张居正的考成法,臣以为张居正的改革考成法当推第一。”说完这句话之后,梅之焕就没有再开口,而是恭敬的站在一边,等待着陛下的说辞。

朱由校看了一眼梅之焕,脸上也没有什么喜怒的神色。

伸手端起一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朱由校缓缓的说道:“我大明已经这么不堪了吗?马上就要亡国了?”

“朕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要做亡国之君的一天。”

说到这里,朱由校自嘲的笑了笑,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扔了出去。

茶盏落地,发出碎裂的哗啦一声,像似一击重锤猛地击打在众人的心头上。

周围的人连忙跪下,战战兢兢的说道:“陛下息怒!”

梅之焕却没动,也没有跪下请罪,就那么静静的站着。

看到这一幕之后,朱由校笑着问道:“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为大明革新流血,臣甘之如饴。历朝历代想要革新者,善终者不多。让所有人前赴后继,所谓者不过国之兴盛,百姓安康。这一点臣不是不知道,臣相信先辈们也不是不知道。”

“可是有些事情即便是死,也要去做。臣今日冒死之言,希望陛下能够详查之,如此,臣死而无憾!”

说完这句话之后,梅之焕直接跪在地上,以头杵地。

朱由校从摇椅上站起身子,面无表情的走到梅之焕的身边,然后弯下身子伸出手,轻轻的扶住梅之焕,将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有一些搞不清楚头脑。

这是怎么了?

陛下不是应该生气,然后把这个人拉出去吗?

即便是不砍,也要打上一顿廷杖才对。这怎么就给扶起来了呢?

甚至连梅之焕的脸上都很诧异,这是什么情况?

朱由校看着梅之焕,伸手为他正了正官帽子,缓缓的说道:“大明的官帽子歪了,你这一顶是朕给你正过来的,希望你能够维持住,别让它歪了。”

朱由校的这句话,自然是话中有话的。

梅之焕恭敬的说道:“陛下放心,如果哪一天臣的这个帽子歪了,那是因为臣的头不在了。否则只要臣的头在一天,这顶官帽子就永远不会歪。”

朱由校点了点头说道:“历朝历代变法者,成者有之,败者有之,变法者无有不流血。如果他时他日,爱卿因为变法而死,爱卿可愿意?”

听到这里,梅之焕直接撩起衣服跪在地上,语气坚定的说道:“历朝历代变法者,皆有留流血牺牲者。如果今时今日,有需要为变法流血,请从臣始。”

朱由校伸手将梅之焕再一次搀扶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梅之焕的肩膀,朱由校说道:“这句话,朕会让人记在史册上,后世子孙会铭记着爱卿,知道大明朝曾经有一位不畏死的革新者,其行可动天地,其气可感日月,其明可动千古!”

“臣谢陛下!”梅之焕再一次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的说道。

(本章完)

第237章 一份《治安疏》

朱由校面带微笑的再一次将梅之焕搀扶了起来。

三跪三扶,这可以成为新的经典了。

朱由校温和的说道:“爱卿,回去准备一下吧,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是,陛下。”梅之焕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连忙答应了一声。

原本朱由校想和梅之焕说说具体的事情,只不过现在情绪已经堆到很高的地步了,没有办法再降下来重新谈事情,索性就让他先回去吧。事情可以放到后面再搞。

送走了梅之焕,朱由校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得住压力。

很快,当今陛下要为张居正平反,同时也确定了推行密奏制度的消息就传遍了朝野上下。

一时之间,官场哗然,无数人开始奔走相告;无数人开始大声疾呼,国将不国矣!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堂一片纷乱,到处人心惶惶。

这场风波多少也引到了内阁头上,不过他们反而松快了不少。比起之前内阁受到的攻击,现在大家多少转移了些目光。

毕竟在这之前,东厂鼓动都察院疯狂带节奏,现在内阁把这件事情推了出去,基本上就没有人再关注内阁了,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情。

只不过内阁上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一件事情暴露出来。

有个人手中拿着一个题本,整个人身子都在不住的颤抖,脚步匆匆的走进内阁。

他径直来到内阁值班房,语气颤抖的对韩爌等人说道:“几位阁老,你们看一看这一份题本吧!”

韩爌等人见如此情况,皆是一愣。

要知道内阁之中的题本是分开看的,也就是分开负责的。除非是特别大的题本,或者是陛下交代的事情,否则基本不会让他们几个人一起看,这也是朝廷分权的一种方式。

可是来者现在却让几个人一起看这一份题本,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出事了。

孙承宗等人全都聚了过来,目光落到了内阁首辅韩爌的头上,这个时候自然是应该他来牵头。

韩爌伸出手将题本拿了过来缓缓的展开。

在韩爌看的一瞬间,脸上变得毫无血色、异常苍白,甚至手也开始颤抖。

韩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他的手愈发颤抖的厉害,身形似乎有些站不稳。

他整个人都十分失态,良久没有回过神。

这让孙承宗三人有些迟疑,这是出了多大的事情啊?

韩爌是什么人?

这可是久经沧桑的人物,朝廷上纷纷扰扰的,他都能够稳坐钓鱼台。

如今是出了什么大事,让他如此反应巨大?

只是韩爌没把题本递过来,他们三个也不好意思上手去抢。

徐光启先忍不住了,他先面带关忧的问道:“韩阁老,这是?”

见韩爌没有反应,徐光启又叫了几声,“韩阁老,韩阁老?”

随着徐光启的声音不断的提高,韩爌也终于被惊醒了。

随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将手中的题本递给徐光启,声音微微有些抖动的说道:“看看吧,出事了!”

徐光启有些疑惑的伸手将题本接了过来,翻看几眼后,脸色大变。

看到这一幕之后,孙承宗两人更加的担心了,他们等着徐光启将题本递过来。

徐光启没有说话,将题本递给了孙承宗和黄克缵。

两人快速的看了一遍,脸色也都变得十分的难看。

等到两人也把题本看完之后,徐光启这才声音清冷的说道:“今时今日,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些人胆大包天,全都应该发配辽东!”

徐光启这明显是泄愤的话,所以韩爌三人只是听听,没有人说什么。

沉默了半晌之后,韩爌才脸色难看的说道:“现在的事情是该怎么办?陛下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难道要把这份题本直接送上去?如果这么做了,后果很严重。”

孙承宗三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当然知道韩爌说的有道理。

略微想了想,徐光启黑着脸说道:“无论事情到底有多大、结果是什么样的,这份题本我们必须呈递上去。只不过,我们不要票拟了。”

这种事情也常有,如果事情太大,内阁不能做主,那么他们就不会票拟,而是直接把题本送到皇帝那里去,等着看皇帝最终怎么决断。

所以这一次徐光启提出这个意见,韩爌三人倒也没有什么疑议,全都点了点头。

“那谁去送?”孙承宗这个时候问道。

要知道手上这份题本的分量太重了,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个时候选择去送,很可能会承受陛下的怒火,到时候很可能得不偿失。

“一起去吧。”

没等大家争论,韩爌直接开口了。

“这一次的事情太大了,如果我们不能够齐心协力的话,怕会朝堂动荡、天下不宁,到时候我们几个就成了罪人了。”韩爌沉着脸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几个一起去吧。”

三人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韩爌的说法。他们直接拿着题本去了西苑。

西苑之中。

朱由校正在湖边放风筝。

说起来,京师天气好的时候不多,恰巧今天不是很热,风也不错,朱由校的心情颇好,得空陪着张皇后一起放风。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一起拉着线,这一幕温馨而和谐。

这个时候,陈洪硬着头皮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难受得一批。

在这个时候跑去打扰皇爷,这是陈洪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如此行事,不但会让皇爷生气,甚至还会得罪皇后娘娘。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傻子才愿意做呢。

可是他这一次不做不行。四位阁老一起来了,还不说什么事情,只是强调要见皇爷。

这肯定是出了大事情了,陈洪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看了一眼疾走而来的陈洪,朱由校伸手将风筝放到了张皇后的手里面,“宝珠自己玩一会儿,朕去去就来。”

迈步走到低着头的陈洪身边,朱由校面无表情的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回皇爷,四位阁老求见。”陈洪连忙躬身说道。

四个内阁大臣一起来了?

这是要做什么?

朱由校一时之间想不到他们要做什么,对陈洪说道:“带到凉亭那边去吧。”

“是,皇爷。”陈洪答应了一声,转身到外面去招呼人了。

朱由校则是走到了张皇后的身边,伸手环住了张皇后的腰,笑着说道:“宝珠在这边等朕,那边有一些事情,朕去看一看,很快就回来。”

张皇后对着朱由校甜甜一笑,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好,妾身等着陛下。”

离开张皇后之后,朱由校就向着凉亭那边走去。

他到这里的时候,四位内阁大臣已经等着了。

看他们的脸色,和颓丧的样子,朱由校就知道事情怕是不小,而且肯定是坏事。

朱由校坐下之后,四人想要行礼。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继而说道:“四位爱卿一起过来,看来带来的还不是什么好消息。那就说说吧。”

“回陛下,都察院御史陈清上了一份题本,臣等看过之后,实在是不敢擅自做主。”

韩爌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托着题本送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这个朱由校还真是没想到。

如果是哪里造反了,或者是瓦剌建奴打辽宁等等这么大的事情并不奇怪。可是现在看来明显不是啊!

都察院一个御史的题本,至于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吗?

伸手将手中的题本拿了过来,朱由校看了一眼上面的题目,目光就是微微一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

因为这个题本的名字叫做《治安疏》。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有名了!

朱由校看到之后,就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因为当年曾经也有人写过一本《治安疏》,这个人就是海瑞。

他写了一本这样的题本,对嘉靖皇帝一顿大骂。其中有一句话广为流传,那就是:

嘉靖者,家家皆净也。

后来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嘉靖嘉靖,家家皆净。”可以说引发了非常大的风波。

现在陈清这个家伙也搞出了这样一份题本,这就是在学海瑞啊!那自己不就成了嘉靖了?

虽然朱由校的心里面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还是不开心。谁愿意自己被痛骂?

关键是朱由校觉得被骂得太早了,为什么就不等等呢?

伸手将题本翻开,朱由校看了看上面写的东西。开篇第一段:

夫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于此不言,更复何言?

大臣持禄而外为谀,小臣畏罪而面为顺,然臣忠心于大明,不畏死也。

然后就是一大段的引经据典,随后就陈述了大明朝的现状:

文道崩塌,百官惶然,民心动荡。如果不能够拨乱反正,必然是天下板荡之势,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

然后就是对着韩爌徐光启等几个人一顿喷。

尤其是徐光启和黄克缵,直接就被说成了异端,败坏纲纪、有损伦常,实在是枉为人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敬效尤。

说完了他们之后,这目标直接转向了自己这个皇帝,第一句:

陛下之误多矣,大端在摒弃圣人之道。

然后就从信奉那个道士开始对自己狂喷,还说到了自己任用东厂和锦衣卫,又说到了自己对朝堂上官员们的剥削,甚至是任意用韩爌、徐光启这样的官员,然后再到百工院玩乐。

自陛下登基以来,屡屡昏政,使大明国势颓丧、百姓民不聊生。是以昧死竭忠,惓惓为陛下言之。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看完之后,朱由校将手中的题本放下,转头看向陈洪,说道:“收起来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朱由校又转头看向四位内阁大学士,缓缓的说道:“无非就是想学海瑞罢了,名字也叫《治安疏》,其中对海瑞的《治安疏》还多有引用。”

“不过想要做海瑞,也要有海瑞的那个本事。”

说着,朱由校又对陈洪招了招手,面无表情的吩咐道:“让锦衣卫去查查。”

“当年海瑞是怎么做官的?”

“他穿布袍,吃粗粮、糙米,让老仆人种菜自给。浙江总督胡宗宪曾告诉别人,‘昨天听说海县令为老母祝寿,才买了二斤肉啊。’”

“如果这个陈清也是如此,你让锦衣卫来告诉朕。”

“是,皇爷。”陈洪连忙躬身答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找锦衣卫了。

陈洪脚步飞快的离开了自家陛下,实在是那里太危险了,气氛也很诡异,不适合他待。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开溜。

陈洪是开溜了,可是其他四个内阁大学士却走不了。

听刚才陛下说的话,虽然语气平和,脸上也看不出喜怒,但是傻子都知道陛下这是生气了。

当初嘉靖皇帝饶了海瑞。那是费了多大的力气啊?

这个陈清就是在胁迫陛下!

虽然大家都不会说,但是世宗皇帝的风评大概怎么样,大臣们心里面都有数。

即便是那个样子,当年世宗皇帝也没有杀了海瑞。如今这个陈清这么干,多半也是觉得陛下不会杀了他。

一来不能够因言获罪,朝中的大臣都会保他。

当然了,保的不是他这个人,也不会认为他干这件事情是正确的。大臣们保的是自己说话的权利,如果今天可以因为上这样的题本而被杀,那么以后也可以因为同样的事情而被杀。

下限只会越来越低,而不可能会越来越高,所以官员才会站出来保护他。

除此之外,第二条就是在胁迫陛下了。当年世宗皇帝没有杀海瑞,如果陛下要杀了陈清的话,那么陛下的风评一下子就臭了,甚至还不如世宗皇帝。

这是几位内阁大学士憋屈的地方,也是他们害怕的地方。

他们已经恨死那个陈清了。你说你干什么不好,你非要这么逼迫陛下?

陛下现在年纪轻轻,初登大宝,正是心骄气傲的时候。你如此撩拨他,真要是不管不顾的把你给杀了,那岂不是就造成了君臣对立?

到时候陛下把屠刀举起来,多少人会因为这件事情丧命?

最关键的是臣子和皇帝的对立一旦开始了的话,那就很难收场了。毕竟有一方要退缩回去,不然肯定不会结束。

依现在陛下的这个样子,他怎么可能退缩回去?

到时候肯定会血流成河。

朱由校看了一眼韩爌四人,缓缓的说道:“也不算什么大事情。一个题本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们四个还兴师动众的。行了,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听到朱由校这么说,韩爌等人的心里面顿时就打寒了。

如果陛下他这个时候发了脾气,对那个陈清喊打喊杀的,甚至表现出非常大的愤怒,要把这个陈清满门抄斩,韩爌他们在心里边反而会踏实一些。

陛下现在这个样子,虽然看起来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像是并没有将这份题板放在心上,可是韩爌他们四个谁都不傻,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如果还没能从中嗅出什么味道来,那他们什么都不用干了。

做官员最基础的,你要学会察言观色,要把事情想在上官之前。

作为天子的近臣,你要会揣摩皇帝的心思,至少要知道皇帝的行事做法。

韩爌他们四个人对陛下实在是太了解了。当初清洗东林党的时候,陛下可没有手软,那都是一个部一个部的清洗。

那些日子,午门之外天天都杀头,血腥味弥漫了半个京城,大半个月都没有散去。

现在陈清用这种事情来胁迫陛下,你真的以为陛下不敢杀人吗?

尤其是看陛下现在这表现,这件事情肯定不能善了。

韩爌等人脸上很纠结,想要开口说什么,可是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说。

你怎么说?说陛下你别憋着了,有什么和臣说说吧?

这根本就不像话!

韩爌他们只能躬身说道:“是,陛下。臣等告退。”

说完这句话之后,韩爌几个人便行礼退着向外面走了出去,只不过脚步略微有一些沉重。

等到所有人走了之后,朱由校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当然生气,只不过生气的不是陈清骂自己。

这一点朱由校早就预料到了,今天没有陈清,以后也会有其他人骂自己,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生气的是事情终于到了这一步,显然自己长久以来的所作所为终于戳痛了一些人的底线,他们想要反抗自己了。

他们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震撼天下,即便是牺牲自己,他们也在所不惜。

正是因为如此,朱由校才感觉到悲哀,才会感觉到生气。

因为这是内耗,这种内耗损伤的只会是大明。可是自己不能不去做,因为如果放弃掉不去做的话,那么事情就会变得更糟糕。

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回来的陈洪,朱由校吩咐道:“去把魏忠贤给朕找来。”

“是,皇爷。”陈洪连忙答应了一声,然后又转身去跑腿了。

不过他现在一点都不觉得这件事情累人,反而觉得跑腿是最好的。至少他可以把时间花费在路上,不用掺和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来。

另一边,四位内阁大学士回到内阁之后,每个人的脸色都非常的凝重。

四人非常有默契的都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一起来到了值班房。

四人各自坐下之后,茶水也被端了上来。

轻轻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韩爌才沉声说道:“事情恐怕没有办法善了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把事情闹大,出了一个陈清就足够了。”

孙承宗等三人一起点了点头,他们也明白韩爌的意思。

如果这只是陈清一个人的事情,那么就好办很多,只要把他给摁下去就行了;但如果太多的人闹腾起来,事情就会更麻烦。

“要不要保陈清一命?”这个时候孙承宗在一边说道。

见到几个人全都看向自己,孙承宗这才说道:“事情到了今时今日这个地步,朝廷上闹腾不起来。无论是我们,还是东厂那边,没人会让他们闹腾起来。”

之所以会提起东厂,在场的人也都明白。原因就是东厂控制着朝堂上的一部分舆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有把柄在魏忠贤的手里面。

这也是陛下同意的事情,否则魏忠贤不敢这么干。在这一次的事情里面,他们绝对不会有第二个立场。

魏忠贤不敢让他们有第二个立场,魏忠贤自己也不敢有第二个立场,所以东厂那边不用担心。

至于朝堂上的其他官员,六部官员之中,内阁非常有把握能够控制住大部分人。剩下的人就是小鱼小虾,根本闹腾不起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集中到了陈清的身上,关键问题就是要不要保住他的性命。

“陛下应该不会杀他吧?”韩爌有一些迟疑的问道。

韩爌的这个问题问出来之后,在场却没有人回答他。

无论是孙承宗,还是徐光启,又或者是黄克缵,在这件事情上的意见都非常的统一,那就是陛下不会留陈清的命。

如果没人管的话,这个陈清很快就会死。

“陛下已经让锦衣卫去查了,你觉得他是海瑞吗?”黄克缵抬起头看着韩爌,面色凝重的问道,

几个人全都默然,都没说话。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当初海瑞之所以能够大杀四方,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完人,根本挑不出来他的错处。

海瑞每天过着犹如自虐一般的生活,在官员之中简直就像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他不贪污,也不受贿,每天粗茶淡饭却甘之如饴。自己吃的不好,家里人也一样跟着受苦,房前屋后种地养鸡,可以说很失官员的体统。

可是这样的人他就是硬,就是拿他没办法。何况海瑞一心为公,一心一意的办事情,在民间的声望也特别的高。谁要是动过海瑞的话,谁动谁遗臭万年。

所以海瑞不但没有死,反而声望非常的高。一个举人的身份,最后做到了巡抚,在大明朝的历史上都堪称奇迹。

这个陈清呢?

他是海瑞吗?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不是海瑞。那么当年世宗皇帝没有杀海瑞,当今陛下会不会也放过陈清呢?

答案是否定的,大明朝只有一个海瑞。

这个时候,徐光启缓缓的说道:“如果他是海瑞,陛下说不定会重用他。”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全部默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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