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请佛容易,送佛难(五一快乐!)

王善保家的一入园,见到贾母等人都在列,便就压低了声音。

可脸上的慌张之色,难以瞬间隐藏,便让众人都看了个完全。

邢夫人尴尬笑笑,她本知贾母嫌弃她是个小门小院里来的,这遭带来的下人还如此不成体统,更要遭贾母恶嫌了。

待贾母皱眉看过来的时候,邢夫人也不由得将她推搡开,板着脸色道:“胡说什么呢?老祖宗还在这,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消息当然已是十万火急,但王善保家的也算是个年长的嬷嬷,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弄得太过难堪,只得与众人行礼过后,才凑到邢夫人耳边,小声说道:“晌午的时候,二爷去外面高乐,和东府里那两位小少爷一同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正是选花魁的时候,琏二爷以十万两拍下了花魁,可没银子付账,青楼的管事都找到府里来了。”

邢夫人皱了皱眉,并没将王善保家的所说当做一回事,“只是竞价,又没将那贱骨头糟蹋了,找上门来作甚?我们贾府还能怕他一个小小青楼不成?真是笑话。”

“太太,不是这回事呀。醉仙楼有醉仙楼的规矩,而且醉仙楼的靠山好似是忠顺亲王府,便是老爷他们也得退避三分呢。在外帏堂上,老爷正说好话款待他们呢,太太也得拿个主意呀。”

“什么?忠顺亲王府?”

听得这名头,邢夫人当场色变,竟是不由自主的惊呼出声,待吸引了周遭人的目光,又急忙捂住了嘴。

本来心情不错的贾母,被这一惊一乍的一对主仆搅合的兴致全无,不觉暗暗皱眉。

“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没经过风浪,当不起府里的太太。”

再看一旁的夏金桂,虽生的一副好皮囊,丰姿绰约,如花似玉,可毕竟是商贾出身,地位卑贱,与贾府相去甚远,难免要成了第二个邢夫人,撑不起大事来。

念着此女或是王夫人领来说亲的,贾母便更是心生不悦,正眼都不去瞧一下。

“到底怎么了?什么事扯上了忠顺亲王府?老婆子我丑话可说在前头。眼下,正是贾家要紧的时候,凡事都不能耽搁了大姑娘回府省亲。若是在外面闯了祸,隐瞒不说,到时候陡生变故,祸害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你看我饶你不得!”

贾母重重的杵了几下梨木风头拐,敲在石阶上咚咚作响,连气势也陡然上涨了三分,腰杆也挺了起来。

“这这这……”

十万两对于邢夫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她根本摆平不了此事,自然而然的紧张起来。

更何况还牵扯了忠顺亲王府,定然避不过贾母了。

“太太,您快说了吧,这等事瞒不住,我们更做不了主。”

犹豫之间,王善保家的还在一旁怂恿,邢夫人就更慌得不行了。

“老祖宗,是琏哥儿在外面惹祸了,惹了忠顺亲王的醉仙楼,这遭上府里讨债来了。”

贾母眉头又皱的深了几分,“真是越发无礼了,左右不过是些后辈玩闹,怎得就生事到府里来了?真是欺人太甚,短了他们多少银子,给他们便是。”

“免得大姑娘省亲时,他们还来府里闹!”

众多女眷都陪在身边,也都觉得事情无足轻重,只不过是些银子能解决的事,又能如何呢?

邢夫人弱弱道:“是十万两。”

“十万两?”

贾母瞪大了眼睛,而后一翻白,便往后仰倒了过去。

还是在贾母身旁陪侍,夏家的大姑娘夏金桂连同鸳鸯,一并将贾母扶住。

深吸了几口气,渐渐清醒过来的贾母,又敲了敲拐杖,如今却十分无力,“这是做得什么孽,欠下十万两的外债,他好大的胆!”

邢夫人也不敢求情,只缩了缩脑袋在一旁。

鸳鸯接口道:“老祖宗,这可如何是好,若是不将事情平息下来,恐怕忠顺亲王府要借此生事,更要将琏二爷送进牢里去了。”

“不久就是贵妃省亲了,这还惹上了牢狱,未免太不吉利了些……”

贾母微微颔首,看向管家的王夫人,“老二家的,你说,如今府里账目的银子,可还够不够这十万两?”

十万两肯定是不够的,不过先前贾母曾给过王夫人一笔体己,若将那些都拿出来,变卖换成银子,十万两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种情况下,王夫人当然不会将这笔银子拿出来给贾琏用了,她还等着宝玉成亲时用这一笔银子做聘礼,充门面呢。

被贾母点到了名字,王夫人一瞬间脸上就挂上了为难之色,“老祖宗,实不相瞒,这省亲别院您亲眼看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那都是开销,如今账目上当是没这么多现银了。”

“除非要变卖些田产,又或者等春租收上来,不然恐怕……”

贾母掌家几十年,对于金钱当然是有观念的,而且这可是十万两,非是一万两,哪怕是在京城,也不是随随便便一家公侯府邸,一时间就能凑出这么多现银。

“这可如何是好?”

望了望正堂这空着的匾额,贾母当真不想让这省亲之事出现差错。

如今内帏里的妇人虽听她的话,可外面那两个逆子,已然对她不管不顾。

要想重新掌舵,她必须要有元春的支持。

咬了咬牙,贾母再看向鸳鸯,问道:“我房里那体己……”

鸳鸯红了眼眶说道:“老祖宗,若是再拿可就没剩多少了……”

王夫人一听贾母给了自己一大笔体己竟然还有剩,而且甚至再拿十万两都还有剩,便不禁心底一阵阵错愕。

“府邸穷成这个模样,老太太反而富得流油?难怪连赖家都盖起了院子,想来是没少中饱私囊了!”

如此念着,王夫人更不愿将自己手里攥着的银子分出去,更盘算着,等她彻底掌权贾家之后,该如何将之前贴过的银子,百倍千倍的找补回来。

贾母哀叹道:“那又能如何?”

适时,始终一言不发的夏金桂忽而莺声开口道:“这位嬷嬷,若是你在外听了消息,可知道最少多少银子,才能将此事平息?”

夏金桂一开口,便成了场中的焦点,甚至连贾母都忍不住扭过头看了过去。

王善保家的颤声回道:“回这位姑娘的话,最少也得这个数。”

一面说着,王善保家的比出了三根指头。

贾母怒道:“既然有此法,先前你为何不说?不懂眉眼高低的混账!”

王善保家的被唬得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夏金桂得体的宽慰起贾母,更扶了扶贾母的后背,如同晚辈一般体贴道:“老封君不必动怒,左右不过是些银两的事。眼下,贾家大事在即,不能因为这点黄白之物,就扰了喜庆。”

“太太也与我明了过,这省亲别院是贾家耗费心血修葺而成,账目一时短缺了银子也是正常。老封君爱护子弟后辈,要出体己银,当真让我这小辈敬重。”

“只是晚辈斗胆说一句,万不该典当老封君的体己,属实落了您的颜面。不如这三万两就由我夏家来出吧。”

句句体贴周到,老于世故,让贾母听了颇为顺心,挑不出半分毛病,再看夏金桂的眼光,登时便不同了。

如今两家都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论别院中的花花草草,还舍得再往府邸补贴三万两,这孙媳是不得不认下了。

贾母更是通晓人情世故的,有这么爽利的孙媳妇,当不是坏事。

若是往后让她来管家还能分走些王夫人的权,更让贾母安心。

心念及此,贾母笑着拉起夏金桂的手,道:“你这姑娘,真是好善的心肠,虽未出身高门,无论这礼数还是气度,都顶顶出众,是当我府上孙媳的料子。”

夏金桂羞怯怯的垂下头,“老封君您谬赞了。”

此时,荣国府里最外貌协会的贾母,见到这娇羞可人的姑娘,也大加赞赏。

“非也非也,你正合适。”

夏金桂抱羞遮脸,回首与身后丫鬟道:“宝蟾,你可听见我刚说的话了,去寻邱管家在账房划来三万两交给前堂的两位老爷,要快,耽搁不得。”

“啊,啊是。”

不知怎得,今日的自家姑娘,宝蟾是一点也认不出了,好似柔情如水的女儿一般,哪有旧时府邸里雷厉风行的态度。

连对她讲话都细声细语的,一时她都没觉得是在唤自己,不由得走了神。

“姑娘,我这就去传话。”

眼见着夏金桂这般精干,还掌着夏家的财政大权,贾母便越看越喜了。

苍老的双手搭在夏金桂的手上轻轻摩挲,细腻的皮肤好似吹弹可破,稍一用力就会蹭出一道口子。

贾母爱惜的点了点头,“好,好姑娘。老婆子我要活着见到你嫁入府来,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了。”

贾母热情过盛,夏金桂也觉得是时候离场了。

反拉住贾母的手,缓缓放下,笑着道:“老封君言重了。今日府邸里既还有事处置,我便也不再留了,眼看天色渐晚,我也是时候回去了。待下一次得闲时,我再来陪老封君闲话。”

“好,好,好孩子。”

经历过后辈们的背叛与冷言冷语,才遇见如此热心得体的后辈,是连贾母心底都升起了几分暖意。

连声唤道:“二太太,还不送送金桂姑娘?”

王夫人怔怔点头,“是。”

待一行人离去,贾母也打道回佛堂,一面走着,还一面与鸳鸯赞不绝口的说道:“我一直以为,商贾出身,唯利是图,却不想这姑娘出手阔绰,又是帮贾家修缮别院,又大手一挥送来三万两。”

“而且,最为难得的是,还不善妒。即便听了琏哥儿在外拈花弄柳,却也毫不在意,愿意出银赎夫,实是识大体的好姑娘。”

闻言,鸳鸯不禁眨了眨眼,“老祖宗,你当时误会了什么事,这夏姑娘是来许配给二房宝二爷的,并非是琏二爷。”

“什么?给宝玉说亲?”

贾母忽得变了脸色,“宝玉可是国舅爷,一个商贾也配得上?她过门可以,但只能做妾室!”

鸳鸯弱弱道:“您刚还夸夏姑娘不错……”

“那是一回事吗?当真胡闹!我就看没我点头,谁能做这个主!”

……

翠帘红顶的小轿悠悠荡荡的飘出荣国府,宝蟾热好了茶水递上前为自家姑娘解渴,却见夏金桂跨坐在软垫上,全无了刚刚大家闺秀的气度,嘴上更是不客气。

“我不渴,把水取来为我净手。”

“哦……”

宝蟾只好将茶盏先挪了一旁,跪在夏金桂身下伺候起来。

“姑娘,你真要给贾家三万两呀?这贾家好似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听宝蟾如此说着,夏金桂也忍不住冷哼,“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便是那个贾老太太,也是个昏了头,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

一脸嫌弃的搓着手,用皂荚好生清洗了遍,才掏出手帕擦干,而后又将手帕也随手丢出了车轿。

“姑娘,既然你看出贾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我们还出这么多银子……”

夏金桂随手甩了宝蟾一个巴掌,道:“你哪来的这么多话?你当姑奶奶我蠢?”

“不是不是……”

瞪了一眼,夏金桂怒道:“偏是她们不成气候,我才要出这个银子。再怎么说那也是国公府,还有个贵妃在宫里。一个两个还这般不聪明,岂不是更有我来掌家的机会?”

“再怎么说夏家也是皇商,这身份改变不了。若是能借了国公府的力,往后生意便也不必只做这花卉了。”

“你该知道如今京城里的生意多难!谁家都得提防着丰字号会不会多拓宽一门生意!”

宝蟾弱弱道:“可我看那老夫人和二夫人,都不想是好相与的模样。姑娘能顺利掌家吗?奴婢怕姑娘出了这么多银子,反倒被她们耍了。”

夏金桂冷笑道:“本姑娘更不好相与,若不遂了我的意,我倒要让她们知道知道我的手段!”

“说来,我们都没见到那宝玉公子呢。”

“一脉相承的好色之徒,见不见都无妨,待姑奶奶来了,再治一治他们这臭毛病!”

(本章完)

第430章 策反

步出正堂,三春姑娘彼此之间都没有太多言语,只垂着头肩并着肩走在廊道中。

史湘云刚刚的话,如今正在她们心底卷起波涛。

尽管,那只不过她醉酒后说的疯言疯语,可终究是句句在理,怎能让三春不多想。

更何况,她们本就不是愚笨的人,反而精明的很。

明知道这遭堂前消息传回贾家,将面临的是无尽的苦难,却也得不因女儿身的束缚,而自暴自弃,认下这命途来。

这本就是命运的不公。

姊妹脸上皆苦,探春左右瞧瞧,想要说些宽慰的话,来调节气氛。

最终轻咬了几下嘴唇,还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的心情也是糟糕透了。

对于她们来说,近几日听了太多道理。

无论是薛宝钗的,“家族兴衰不可有累赘。”

还是岳凌所说,“人生需多做尝试,勿要怕错,有勇气做事,总比留下遗憾要好。”

都深深印在她们的心坎里。

可她们又能如何呢?

哪怕是薛宝钗,也是在岳凌的帮助下,才走出泥潭的;她们的所谓尝试,也在岳凌搭好了台子,供她们选择,她们才有机会去做,而眼下呢?

探春心头闷闷,总以为这世道太不公了,慨叹出声道:“倘若我是男儿身,就算不能功成名就,也能效仿芸哥儿来,名正言顺的投奔侯爷。不比宝姐姐,总能做出我的一番事业来,到时候怎有家族的拘束?”

“一个两个都瞧出我们好欺,如何让人心底好受?”

就这么说着,探春的眼圈又不禁微微泛红,鼻子也酸了下。

忽而,身后探出一只纤纤素手来,呈着一方手帕递了上去。

“三妹妹,擦擦吧?”

“好,谢谢。”

探春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揩拭掉了眼角泪珠,抽噎了鼻子,才又随手将手帕还了回去。

等到回头时,才猛然发觉站在她身后的,竟是林黛玉。

“林姐姐,你怎的追出来了?”

探春忽得慌了神,忙将自己擦过鼻涕的手帕,又收了起来,“这个,这个我洗净了再给姐姐还回去。”

林黛玉笑着颔首,“你们身上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我若不出来看看,如何放心得下呀?”

“再怎么说,你们如今都还住在我府上呢,当不该眼看着你们受委屈而无动于衷。”

“夜里起风,就不在外面说话了,来吧,跟我走。”

三春面面相觑,不知怎得,眸中都闪出了些许希冀。

……

“林姐姐,你是不是听见我刚刚说的话了?”

一进门,探春与林黛玉对坐在茶案两边,便不忍出声询问。

林黛玉微微颔首,毫不隐瞒的说道:“来的巧了,恰好听到。”

探春不觉又红了脸,害羞的垂下了头。

林黛玉笑着宽慰道:“不过依三妹妹的精明,若效仿芸哥儿做个管家就太屈才了,你肯定比他更通晓人情世故。”

不知为何,林黛玉似乎有些不待见贾芸,但此刻并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探春嚅嗫着岔开话题道:“林姐姐,你就休要再拿妹妹打趣了。”

“好好好。”

轻轻叹出口气,再看了遍姊妹们脸上的苦色,林黛玉也是当真同情她们。

自己入京时,虽说有种种未知,心中也曾忐忑不安,却也比不上她们明知贾家是泥沼,还不得不深陷其中,来的绝望。

“今日我唤姊妹们来,不单单是我的想法,本也是岳大哥的意思。”

一句话,便让三春都齐刷刷的又抬起头来,直直看向林黛玉等着下文。

林黛玉又道:“话不能说得太明了。荣国府大姐姐回来省亲,并不是一场盛会,反而是贾家的一桩祸事。”

“姊妹们再想一想一直以来,荣国府上的所作所为,以及近日里横生枝节,便该想到我说的是什么事了。”

探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登时站起身,愕然道:“林姐姐的意思是,大姐姐有难了?”

林黛玉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元春的灾难,便是贾家的灾难,或许说是因为贾家,才惹得元春遇祸,更为贴切一些。

探春身子摇晃不定,最后似浑身脱力的栽回了原处。

脸上凄惨笑着,探春苦涩道:“大姐姐也不过是贾家的筹码,只不过比我们更高贵些罢了。我早该想过,筹码足够又有什么用,牌局上的人才是关键。”

毕竟是自幼成长的地方,探春对于贾府还是抱有幻想的,谁又愿意自己的家族落魄不堪呢。

一时间探春是无法接受林黛玉所言之事,迎春、惜春也是一般。

可林黛玉开头便说了,这不是她的消息,而是岳凌带来的消息,那就肯定不会有假了。

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落针可闻。

千疮百孔的贾家,早该有祸事临头了,可覆巢之下,她们又能做什么呢?

喉咙哽咽良久,最终还是年纪较大的迎春弱弱开口,问道:“林妹妹,依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

林黛玉缓缓叹出口气来,诚恳道:“姊妹一场,我当是见不得你们受苦受难的。但朝政上的事,本就不是我们该议论,更不该先透露给你们知晓,还望你们能见谅。”

三春尽皆摇了摇头,话到了这个地步,她们心存的只有感激。

“贾家这座高楼倒塌后,自也无你们的安身之处了。若到那时,连累了你们,即便岳大哥有心运作,救出你们,也定会招致旁人的不满,更对你们不利。”

“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听听即可,当算是我为你们指明的路。”

“做不做,全凭你们自己的意愿。”

三春呼吸一滞,听林黛玉说的这般严肃,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谨态度,不免紧张了起来。

林黛玉盈盈起身,来到一旁书案前,提笔蘸墨,一面书写,一面说道:“自我入京以来,伴在岳大哥身边所听闻贾家的错事,已有数桩,我今日罗列于此,供你们参详。”

“第一件,便是外公还在世时,荣宁两府密谋宫变之事,东府的老公爷因此获罪,而大老爷也入牢狱,待陛下登基开恩后才释放。据我听闻,荣府当时甚至有通敌之嫌。”

“在朝堂上,陛下虽说不再追究,甚至将一应从北蛮大帐中取得的文书当群臣面烧毁燃尽,但这一道坎肯定是落下了。”

“第二件,我与岳大哥在苏州时,金陵世家甄家与贾家是世交故旧,往来密切。甄家祸事,抄家灭门,老太太竟来书信劝说过岳大哥网开一面,此为沆瀣一气的不智之举,更有传闻说甄家曾许下贾家莫大的好处,折合白银两百万两,甚至更多。”

“此事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即便你们在内宅里,应当也有所耳闻,甚至此事就是在内帏中闹出来的,让众多家女眷看了笑话。”

“第三件,铺张奢靡。我们还没去贾家参观过那省亲别院,不过你们应当知道,陛下登基后是克勤克俭,我入宫时,亲眼见过皇后娘娘带一众宫女做女红,甚至陛下脚上的鞋垫,都是皇后娘娘亲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更何况,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除了入住时有翻新,更没有扩建任何宫殿,一应用物皆用旧不用新。贾家却为了迎接大姐姐省亲,斥巨资打造省亲别院,以此为贾家的脸面。”

“姊妹们可好生想想,这是贾家的脸面,还是贾家的祸根。若一旦其中有僭越之举,怕是就是轻颓的开始了。”

听林黛玉一板一眼的说着,姊妹们的脸色愈发难看,最后更是失魂落魄的说不出话来。

明面风光无限的贾家,背地里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再经不起一点风浪,偏最近又闹出了贾琏这么一档子事。

在青楼快活风流,豪掷千金,在当今天子眼里,不还是骄奢淫逸,纵欲成性吗?

显而易见,如今已是无法挽回的境地了。

林黛玉卷起纸张交到探春手里,认真道:“不管哪一件,若是你们能寻到贾家的罪证,并检举揭发,我想想岳大哥是有招数保住你们的。”

“你们总不想是随波逐流,偏坐等旁人来救,不肯努力往前一步吧?”

探春接过了宣纸,手上十分无力,更好似这纸有千斤重,让她接不住。

“道理我们都知晓,可……可我们姓贾,怎能出卖自己的家族,来换自己逍遥呢。林姐姐,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们往后该以何等脸面视人?”

林黛玉眨了眨眼道:“如贾家是世代忠良,贤能之家,你们为名节不肯受辱,随家族一同赴死,我自不会阻拦。”

“可偏偏贾家如此腐朽不堪,而当今天子为圣贤明君,再容不得蛀虫啃食江山,你们还要为这群蠹虫陪葬么?”

探春眼里又絮满了泪水,哽咽道:“可我们终究姓贾。”

林黛玉再道:“别忘了,那家书已经撕了!若是贾府大老爷有活命的机会,你们认为他会如何选?会不会亲手出卖了你们?”

三春尽皆垂下了头,不再言语了。

道理太过浅显,也没什么可争辩的。

林黛玉适时起身,背向了众女,只透过月洞窗去看天边乌云遮月,隐隐透出那一抹光亮。

三春尽皆知晓,这是林黛玉在送客了。

便也都起身,福了一礼,互相搀扶,迈开似灌铅的腿,一瘸一拐的往门外去了。

“三妹妹,那纸收好,究竟如何选择,全看你们自己选的路了。”

“是……”

三人尽皆出了门,在外等候的晴雯,才复又归房。

忍不住回眸瞧着三人默默垂泪的模样,试探的关怀问道:“姑娘,你们难不成是吵架了?我看,她们哭得挺凶的。”

林黛玉哀叹了口气,摇头道:“是吵,又不算是。”

“当真是难为她们了,这罪责本来不在她们身上,却要她们顶住莫大的压力,来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晴雯沏茶的手一颤,茶水不由得飞溅到桌面上,忙抬着衣袖与擦干,嘴上应合道:“竟有这般险事?”

林黛玉并未应了晴雯的话,只是醉心于她的盘算之中。

“我听岳大哥的意思,便是要我鼓动她们做这种事出来,好与贾家一刀两断,免得遭受牵连。可探春的那句话说的并不错,她们终究姓贾,一旦做出这种背叛家族的事来,肯定要为人所不齿。”

“即便是贾家有错在先,也不可大义灭亲,愚孝皆是如此。”

“岳大哥不可能没想到这些事,他究竟有什么办法,让她们不再背负这一切呢?能真正放下背上的包袱,走出阴影来,只是贾家对她们的打击,能促成她们的决定,可之后呢?”

林黛玉自言自语良久,还是没想到什么好法子,又不禁将矛头对准了罪魁祸首贾母,“岳大哥那句话果真说的不错,家有贤妻旺三代,胜过良田千万顷。”

别的晴雯没听到,只这最后一句林黛玉嘟囔出声,让一直竖着耳朵的她听了个完全。

“旺三代?可我们府里现在连第二代都还没呀,不过后半句是真的,府里井然有序,吃穿不愁,这个月更有结余,也多亏了姑娘统筹,果真胜过良田千万顷呢。”

“啊?”

晴雯说了句奉承话,遮掩自己刚才的失误,却将还在碎碎念的林黛玉,彻底拉回了现实。

脸颊泛起了酡红,又成了一副怀春少女模样,林黛玉止不住的啐道:“呸呸呸,你这狐媚子胡说什么呢?我何时是这府里的贤妻了,我可清清白白着呢。”

“还有你,不嫌害臊的狐媚子,还不快去忙你手上那羞人的活计?”

晴雯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跑走了。

只留林黛玉一人在房里,又靠在书桌旁单手撑起侧脸,望起了天边那一轮弯月。

“怎么人人都这么说呀,真是讨厌。”

“一个两个的,都只知道招人烦,不去做正事,看来她们身上的活计还是太少了。”

愤愤腹诽了遍,几息之后林黛玉又嘟了嘟嘴,叹道:“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名正言顺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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