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9章 1299:君有恶疾(上)【求月票】

【失了以前的身份,似你这般娇滴滴的女郎怕是不好过日子。】闯荡江湖,纵情红尘也是需要资本的,没点儿家底支撑,光是谋生就需要耗尽一整天精力,哪里还有闲心享受风花雪月和自由?戚苍冲梅梦挤眉弄眼,【对于以后的日子,你可有什么打算?】

梅梦垂眸看着腰间佩剑。

脑中浮现的却是梦境中片段。

【开一间私塾,最好附近还有条能垂钓渡船的河,山下有间能卖酸汤鱼的食肆。】

戚苍心知梅梦有了归隐之心,却没想到她的想法如此天真,那张能吓哭小孩儿的凶悍脸皱成一团:【就说你天真,你说的河好找,食肆也不难,但你知私塾多花钱吗?】

还不如开一家武馆得了。

【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不食人间烟火。】他想劝梅梦醒醒,看看她口袋,【不过你怎么说也是个文心文士,想搞点儿钱财还是容易的。只是这样一来,免不了又生出波折。沈幼梨能放你一次,不会放你第二次。】

文心文士最好的谋生岗位就是给人当策士门客,特别是梅梦这样有着丰富工作经验的熟手。门第太低的,梅梦瞧不上,门第太高的,又容易卷进天下大势。除非找的东家本身就隶属于沈幼梨阵营,这样倒安全,可梅梦本人不会答应。她要是能投降沈棠,此前有多少绝佳的机会?正因做不到,所以才走到这步。

戚苍提议道:【要不……劫富济贫?】

别看他断了一条手,但杀人手艺还在的。

梅梦道:【你只有这些法子了?】

戚苍听出她话中的鄙视,重重冷哼。

不屑反问:【行,女君你倒是说一个?】

二人从荒山茅屋下来,行了许久才看到一间茶肆。附近在打仗,茶肆的生意倒是没受多少影响,甚至更好。一些胆大的民间商贾往来两地,倒买倒卖,倒是发了笔小财。

当然,主要还是跟康国占区有关。

【……其他地方去都不敢去,随便一道关口就能扒你一层皮下来。别说赚点养家糊口的钱,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还说咱的货是赃物,粮库出来的,用强要给收走。】

收益高,风险也大。

食肆有两队人在歇脚。

听口音,看穿着,一队来自西北,一队来自西南。西北那一路瞧着精神焕发,除了些许长途奔袭染上的风霜,不见多少对未来的迷茫。西南这一路苦着脸,似生意不顺。

【打仗哪有不缺粮的?】

缺粮了,当然要抓肥羊宰两刀。

西南口音的商贾羡慕看着眼前同行,对方的商队规模比自己大了三倍,货物装了满满当当三十多辆马车,聘请的护卫看着也像是练家子,一个个人高马大,给人满满安全感。

走商规模能做这么大,这里头的生意经可要好好请教。随便指点一二也受之不尽。

又是请吃茶,又是说好话,又是套近乎。

一口一个好哥哥。

西北商贾笑着谦逊道:【咱这家底也不都是咱一人的,其中一半都是我那合伙阿姊的货。干咱这行,其他可以不懂,消息一定要灵,什么该做不该做也要拿捏好分寸。】

说起这些,人都精神了。

【例如这些护卫,那都是有来头的。】

【什么来头?】

【他们过半都上过战场,见过血!走商想货物安稳,护卫得请靠谱的。要不是咱阿姊有门路,你以为这些人能这么容易请到?人家原先想重新入伍的,奈何条件不符。】

【条件不符?】

【听说是家中没其他兄弟侍奉老父母、膝下婴孩年幼、妻子还有身孕之类的……】

【哦哦哦,原来如此。】

西南的商贾羡慕看着那些护卫。

西北的商贾几口黄汤下肚,热意游遍全身:【再譬如呢,有些生意是沾不得的。】

【什么生意?】

【你且附耳过来。】

两人凑着嘀嘀咕咕。

他们声音不大,但梅梦二人听得清楚。

天南地北的商贾在康国占区做生意没什么问题,但不能将物价哄抬得太过分,官方这边有一条红线,甭管商贾是不是亏本,越过就得死。有些品类价格由不得商贾决定。

价格定死!

其他东西不受约束。

这番话让西南这位听得瞠目。

【哪有这般的?这不是明抢?】

自己的货,怎么定价不该是自己说了算?

要不是为了暴利,谁愿意冒着风险往来治安动荡地区?康国这般行事,毫无道理!

西北的急忙捂住他嘴巴:【你懂什么?】

西南这位商贾感觉到许多不善视线向他射来,小心观察,视线主人都是行商护卫。想到这些护卫都是康国军中退下来的,脊背顿时直冒冷汗。万幸,他们没有其他动作。

西北商贾道:【看到了?】

西南商贾擦了擦冷汗:【真蛮横。】

西北商贾也懂他。

自己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凡事有利有弊。

暴利固然能一夜暴富,但里头风险高啊。丢了货还是其次,怕就怕路上丢了性命。

若是守康国的规矩,本本分分做生意,一年到头下来利润不比铤而走险低上多少,安全方面还有保障。而且,要是干得好,入了贵人的眼,说不定还有机会跟王室搭上关系。

他认的那位阿姊就是典型。

【还有,你想赚钱,粮食尽量别碰。】

这条生意经有些违反常识。

梅梦跟戚苍也忍不住听个仔细。

【不碰粮食?这不对啊……】一般军阀交战,粮草运输是重中之重。再多运粮伙夫也不能保证前线一定够吃,为保证稳妥,一般会鼓励民间走商运粮,将别处粮草运来。

民间粮线算是备选,关键时刻能搜刮了续命,怎么到了这位口中不能碰粮草生意?

【你懂什么?碰了亏钱啊。】

将粮食运到战争地区,不就是冲粮价暴涨赚差价?问题是,这地方粮食不涨价呢?走商的人工成本、高价收粮的成本、沿途过路的损耗成本……这些能将犊鼻裈都亏掉。

【怎、怎么可能亏?】

西北商贾反问:【你知本地粮价多少?】

他问的是康国占区的粮价。

戚苍用眼神询问梅梦。

西南商贾怔了一下。

西北商贾道:【我不用找人打听,也知道价格顶多是平日一两倍,高不到哪里去。你说这么点儿利润,值得千里迢迢运耗费人力送过来?还不够伙夫护卫的花销呢……】

赚还是能赚点儿的。

西北那边有些地方粮食便宜,产出又多,走走关系弄点儿往年陈粮,再卖到这里,里里外外减一减还有赚,只是性价比太低。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想想其他门路呢……

【怎会如此?】

梅梦也想问为何如此。

沈棠帐下从不为粮草所困。

西北商贾道:【你附耳过来。】

如此如此,那般那般。

其实他也是道听途说的,他有个长工的远房亲戚的邻居的女儿,她分到的田跟司农寺的官田就隔了一个山头。说是仙人施法就能让田地肥沃,一年不知道能熟个几回……

【你懂了吧?】

【懂懂懂,原来如此。】

梅梦闻言苦笑,叹息一声不再去听。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商队护卫看到来人腰间插着的旗帜纹样,纷纷投来惊喜目光。他们不认识这人,却认得这面旗帜来自康国!来人并未理会他们注视,勒紧缰绳,迫使胯下战马嘶鸣停下。

信使取下马背上的木匣。

木匣看着不大,分量倒是沉。

此人在茶肆环顾了一圈,视线锁定梅梦这一桌,大步流星上前,将木匣呈递给她。

【你是?】

【我家将军姓吕。】

梅梦手一顿:【这是?】

木匣装着好些金条银条,折算成物资能让普通家庭舒服过两三辈子,最上面还摆着一枚半截令牌。银钱好说,这枚令牌是甚意思?

信使如实转告吕绝的吩咐,道:【这是将军一片心意,女君若返家取物,路途遥远。不妨先收下此物,可解燃眉之急。日后是送还,抑或挪作他用,全凭女君心意。】

不算给,算借。

戚苍暗中挑了挑眉。

梅梦还真打算回去取家底,隐居也需要世俗资本支持,她又不傻。她不取走,最后也是便宜了别人。戚苍无所事事就跟着了,却不想有人当冤大头,主动送上这么多钱。

这些钱——

别说一间私塾,十间也够。

顺便还能包圆学生求学束脩。

信使道:【至于这令牌,是银庄信物。】

简单来说取钱用的。

只有主副两枚,梅梦眼前这枚为正。

她把玩着这枚令牌。

令牌是特制的,上面有两枚印章,一枚是吕绝的虎符印章,另一枚应该是银庄用来辨别令牌真伪的文士印章。梅梦想到自己扇的那巴掌,终究是心软,懊悔自己说重话。

那一巴掌,他回去定是哭成泪人了。

【你家将军,伤势还好?】

【尚可,军医说卧床七八日就好。】信使不知吕绝为何挨了军棍,也不知道主上为何突然震怒,不允许军医将人一下子治好,但看将军又哭又笑的样子,想来是桩美事。

她不知梦境是真是假,是她濒死的美梦,还是对未来的预言……但,若干年后的午日,真有青年游侠敲响私塾的门,她就……梅梦垂眸:【令牌我收下,其余送回吧。】

在此之前,不见不念,各自安好。

信使神色为难。

戚苍一巴掌将木匣摁住。

【你不要,给老夫。】

梅梦横他一眼:【给你的?】

戚苍将木匣收下道:【老夫硬抢不行?你愿意没苦硬吃,老夫可不想委屈自己。听老夫一句,男人愿意给你就收,鬼知道他啥时候变心,回头人财两空岂不亏本?哦,不对,现在不是男人给的,是老夫凭本事抢的。】

善待自己,外耗别人。

要他说,梅梦就是太拧巴了。

退一步,人生就是一片万马奔腾的旷野!

梅梦:【……】

信使完成使命就不继续逗留。

梅梦揉了揉眉心,叹气。

戚苍用剩下的一只手拿起金条往衣服上擦擦,这金灿灿的成色可不多见:【咱们盘缠有了,开私塾的钱也有了,你还回戚国不?】

梅梦摇头:【不了。】

但没了目标,天大地大却不知往哪走。

再者——

【戚国将有国丧,去了容易落到崔止手中……】她在世上的血亲不多,兄长及其子嗣不太可能听她建议急流勇退,想想还是作罢。

【国丧?】

【是啊,国丧。】

【沈幼梨应该不会杀她。】

沈棠连梅梦都放过了,只要求对方日后隐姓埋名,不可能不会放过一个有求生欲的战败国主。以戚国国主的脾性,投降也是迟早的。如此识时务的人,姓沈的杀她作甚?

【我也没说是沈君杀她。】

戚苍猜测:【崔至善?不至于吧,好歹也是前夫前妻,一夜夫妻百夜恩还有的。】

【是游宝,游宝君!】

梅梦始终没告诉戚国国主,若想投降活命,一定要除掉她身边的游宝。也不算没提醒过,只是相较于游宝这朵句句顺耳的解语花,梅梦就显得面目可憎,句句逆耳了……

戚苍一时想不起来这人:【游宝君?】

梅梦如今跳出棋局,往日不解的地方也变得清晰了:【游宝君应该是沈君的人。】

【那她就更不会死了,那人应该不介意多个美化她名声的吉祥物,养着不花钱。】

吴贤都养了,更何况戚国国主?

梅梦:【你说的是沈君的诉求,却忘了游宝君的立场。她也需要立功,不是么?】

戚国国主可以死,也可以活。

沈君没有明确表示此人不能杀,那么在两个选项之中,游宝君当然会选择更有利于自身的那个。看着吧,戚国将有国丧。她此前戴孝赴死,不是为即将上黄泉的她自己,而是为了在她死后将会发生的国丧:【为之奈何。】

【若有国丧……】

梅梦苍白的脸隐没在茶肆阴影之下。

舌根唯余苦涩:【戚国将亡。】

戚苍痛饮一口清茶:【又不是你的故国,亡了就亡了,老夫这戚国人士都没悲伤。不提这些伤心事,冤大头送来这么多钱,你准备去哪里开私塾?要是没地方,老夫倒是有个好去处,风景秀丽,山清水秀。就是阴气较重,正好需要学生的阳气镇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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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梦在正文的戏份应该差不多就这些了。

她退隐山林,很大部分原因是戚国国主那一下太狠,就是君要臣死那一回,二人彻底决裂,几乎否定梅梦这十几年的坚持,差点儿道心崩溃(如果只是单纯被棠妹打击,其实还好,她本身就是越战越勇的性格)。

当然,也不是说她归隐山林去教书是自暴自弃,只是选择另一条可行的路。算是弃武从文?教书拯救世道?

梅梦这个人物的结局,其实从设计之初就决定了的。劳劳碌碌,大梦一场之后,才是真正的人生。

另,梅梦跟吕绝在正文算BE,还得分十几年。

第1300章 1300:君有恶疾(中)【求月票】

梅梦遥望最后一战的方向。

【好。】

她的回答很轻,一阵拂面清风都能吹散。

二人歇脚歇得差不多,梅梦翻身上马,骑的还是戚苍的战马,而戚苍自己则靠两条腿勉强凑合:【老夫一把年纪残疾不说,还要给年轻后生牵马,你就没点儿亏心吗?】

梅梦道:【你不是步行更快?】

武胆武者也不是只能化出一匹战马。

戚苍主动让出战马,梅梦跟他客气什么?她倒是想跟商队买一匹代步老马,戚苍不是瞧不上么?还说骑这玩意,下辈子都到不了。

挑剔的是他,抱怨的也是他。

他能活这么一把年纪,全靠实力强。

否则早被受不了他的人打死了。

戚苍道:【哼。】

趁着梅梦走神空隙,他不着痕迹用余光回望茶肆方向,又哼一声,两人一马消失在小道尽头:【咱俩这么熟,要不拜老夫喊爹?】

【你梦没醒?】

她为什么要平白矮人一辈?

而且,她看着很像缺乏父爱?

戚苍嫌弃啧了一声:【不识抬举。】

他的修为境界摆在这里,要是放出风声说要收养儿女,多少人要排着队给他磕头?

茶肆不远处。

【要么跟她走,要么跟我走。】沈棠一巴掌拍在吕绝肩头,免得他真变成望妻石,【你现在要是跟她走,这会追上去还来得及。】

吕绝收回视线:【不了。】

沈棠也没骗梅梦,吕绝是真受了军棍,伤及肺腑,十天半个月无法动武。不过武胆武者仗着皮糙肉厚,只要还剩一口气都能爬起来。他偷偷躲在暗处送梅梦最后一程,看得沈棠都忍不住自我怀疑是不是棒打鸳鸯了。

【我不会因为你选她就怪你。】

沈棠始终认为自己是公司的社畜老板。

作为老板也没权力要求员工只能选择公司、放弃婚姻,这也不现实。开公司,员工来来去去、入职辞职太正常。吕绝选择梅梦,她也会尊重祝福,但不会允许吕绝继续担任要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吕绝必须取舍。

沈棠的宽容也是有极限的。

吕绝苦涩道:【我追上去才会被抛弃。】

沈棠:【……】

吕绝叹息:【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人。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路都没有,只会盲目依赖另一个人,仿佛生来就是为对方而生,为对方而活,多可悲。】

夫人的爱意跟她这人一样骄傲。

她能接受浓烈的爱意,却不能接受给予这份爱意的主人没有自我:【相较于一个沉溺男女之情、自甘为笼中雀的男人,她会更欣赏沉溺男女之情却披着笼中雀外衣的鹰隼。】

可以当笼中雀,但不能没翱翔的能力。唯有真正成为英雄,他才有弯腰俯首资格。

强者弯腰俯首是情趣,弱者只是趴那儿。

沈棠道:【也罢。】

一时不知该说是恋爱脑还是事业脑。

倘若他有活着卸甲归田的一日,他就……吕绝最后看了眼已经看不到人影的方向,翻身上马,策马跟上主上步伐,头也不回离开。

梅梦战败身亡,但戚国国主以及盟军剩余首领尚在。沈棠也没有添油加醋,直接对外公布这些人脱身的真相——他们不是杀出重围,而是伪装成逃兵,混入其中才脱困。

换而言之——

被留下的兵马全部成了弃子。

这一消息对这些人的声望是致命打击。

戚国国主踏上逃亡之后,一点儿不敢声张,整天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一旬多,终于到了还算安全的地界。此处是戚国附属小国的边陲重镇,名义上归属于附属国,但守关将领却是戚国之人。

踏上此地,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收拢残部,再做打算。

康国大势已成,戚国继续抵抗就是死路一条。她的打算是派遣使者去商谈,能商谈出双方都满意的条件最好,若是不能,自己能适当退步。这不意味着她会无底线退让,要是康国欺人太甚也会重拾兵戈,拼个鱼死网破。

若是和谈,派何人去?

若是死战,自己手中还有什么人能用?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盘旋不散。

直到她收到梅梦战死噩耗。

“惊鹤、惊鹤已经——”

游宝面色凄怆:“梅相为国尽义了。”

闻听此事,戚国国主舌根泛苦。

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消息仍不免心伤。对于梅梦,她的感情很复杂。爱恨交织,依赖的同时又想摆脱对方,纠缠不清。人死如灯灭,往事种种都烟消云散。

“惊鹤她……唉,可有提及她身后事?”

作为戚国梅相,梅梦的尸体也有价值。

不管是斩首示众还是悬吊阵前,都能极大打击西南诸国,特别是戚国的士气。作为故交,戚国国主不希望梅梦尸首受辱;作为国主,她也不希望因为梅梦再雪上加霜……

“梅相葬身山下,尸首寻不到了。”

一具全尸也没有留下来。

自然不可能被康国挖出来羞辱。

这个认知让国主缓一口气,庆幸梅梦保住了身后体面,不用被人羞辱,也庆幸自己不用面对进退两难的难题——梅梦尸体真到了康国手中,不论康国是羞辱还是不羞辱,戚国方面都要做出反应,不管是出兵还是出钱,总要将梅梦尸体带回来,免得寒人心。

梅梦长眠山下,为难的问题就迎刃而解。

戚国国主心念一动,面露悲戚。

游宝宽慰她:“请主上节哀。”

不说还好,一说戚国国主更是泣不成声。

甚至一度哭到晕厥。

她不哭也不行。

康国方面大肆渲染她贪生畏死当逃兵,留下梅梦逃生,她要不借梅梦葬礼做点儿文章,将舆论往梅梦自愿尽义的方向引导,引起将士同仇敌忾情绪,她的处境就尴尬了。

不仅要伤心,还要为梅梦安排葬礼。

尸首找不到就用衣物替代。

对外还要伤心过度,无法自抑。

也许是人人自危无暇他顾,也许是戚国国主的表现真的感人肺腑,明面上的舆论危机勉强度过去了。梅梦已是死人,但其他朝臣还活着,他们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崔熊代表崔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复杂的局势。内忧外患又是重孝加身,他的脸消瘦一圈,棱角分明的轮廓瞧不出少年稚气。面见君主的姿态也尽显成熟风范。

“怎么是你?崔卿何在?”

戚国国主最想见的人是崔止,崔止才是崔氏的话事人,是众神会西南分社的主社。崔熊是未来的继承人,这会儿派不上什么用场。

崔熊不卑不亢,俯身拜道:“外祖母新丧,父亲悲痛不止,伤及心脉,病了半月,重金聘请杏林医士守在府上,无法赶来救驾。”

戚国国主初时并不信。

但看崔熊的状态,也说不出怀疑的话。

只能按捺焦虑情绪,尽量用和缓的长辈口吻关心两句,末了找了借口留出空间给崔熊与游宝。不管崔止是真的病危,还是装病,既然派了崔熊过来,崔熊现在就是人质。

还是有分量的人质。

若善加利用,崔止也得投鼠忌器。

崔熊也知道国主的盘算,但他更关心游宝的情况。上一次二人见面,游宝脸上还有些肉,现在瘦得快成一张纸了,眉心也留下时常皱眉的痕迹。他瞧了,着实有些心疼。

“我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

所有关心哽在喉咙,只剩这一句。

游宝脸上浮现近日来第一缕浅笑:“这么久不见,你第一句就是让我吃,你是嫌我嘴巴太闲吵着你,用你家厨子的糕点堵我嘴?”

崔熊憋红脸:“你知我不是这意思。”

游宝看着他内衬衣襟,不再为难。

她跟崔熊定亲这几年也有了解他家中关系,知道他跟他母族这边的长辈亲近,骤然痛失血亲,这些日子怕是不好过。美食能让人心情愉悦,崔熊带来的糕点她都吃完了。

崔熊眉头舒展:“明儿再带来。”

“是非之地,你来作甚?”游宝用他递来的帕子擦手指,对崔熊自投罗网的行为表示不太理解。崔熊不懂事,崔至善难道也不懂?

“总要有人来的,不然不好交代。”

“来这儿,可是有丧命风险。”

崔熊眸色无讶异也无恐惧,而是极其平淡道:“我不来,谁来?父亲要将偌大家业交到我手中。要是我碰上点儿事情就推其他人出来,自己躲在背后,岂非小人行径?”

该他的责任,他得担起来。

再者——

“你也在这儿,我不能不来。”

游宝被他这话触动。

她第一次认真注视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不少的郎君,心湖飘下一片柳叶,泛起了圈圈涟漪:“你我婚事是主上定下的,其中皆是权衡利弊,并未真正照顾你的意愿。”

这桩婚事可以不作数。

莫说未婚,已婚的还有大难临头各自飞。

崔熊这份认真,大可不必。

游宝的回应显然超出崔熊预期。

他瞳孔微微震动,仔细看还有震惊受伤,他紧咬着唇:“世上姻缘,又有几件不是权衡利弊?你怎知我的意愿,怎知不是自愿?”

游宝:“……”

她眼皮狠狠跳了跳。

问题是,她不是游宝,是苗讷啊。

崔熊的心意都是对“游宝”可不是对“苗讷”,她也不打算一辈子顶着旁人相貌名字稀里糊涂过日子。错误就该被纠正,回到正轨。

对的,要回到正轨。

不仅要回到正轨,还要荣耀加身。

她潜伏在戚国国主身边,可不仅仅是为了将对方迷得昏头转向,也不是为了跟年纪比自己小的郎君谈婚论嫁。梅梦一死,崔止抱病,戚国国主相当于断了双臂;西南诸国外战失利,内部永生教叛乱……火上浇油的好机会!

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还有什么比戚国国主身死更好的“油”?

“时不待我啊,希敏——”

苗讷抬头望月,下了决心!

弑君不是一桩易事。

再怎么虎落平阳,戚国国主身边也有守卫,住所戒备森严。普通人想调开他们就是天方夜谭,但苗讷这些年下来,早被国主视为心腹。国主相信梅梦弑主都不会怀疑她。

下毒?

毒死一个国主不容易。

手握国玺的国主,本质上跟文心文士/武胆武者没什么区别,身体都经过天地之气的强化淬炼,见血封喉的剧毒也不能让她立刻毙命。要是拖到杏林医士赶来,白瞎了。

苗讷有更好的道具。

例如,此时缠在她手腕的琴弦。

她一如既往恭顺,服侍国主用完膳食,陪她与臣工商议,直至月上中天才停歇。国主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疲累,连鬓间也多了白丝。

苗讷有些同情对方。

怎么战,怎么降,都有门道。臣子投降,随时都能改换门庭,给戚国当臣子是当,给康国当臣子也是当,人家有着灵活的就业空间;国主就不一样了,动辄有性命之忧。

数载为王,岂会甘心做臣?

她此刻内心也是百结愁肠。

又想守住荣华富贵,又想保住身家性命,又不能将自己的心思随口说出来,还得装出铁骨铮铮模样,美其名曰不能辜负将士牺牲。

选择不出来?

没事,苗讷愿意代劳。

“游宝,你说孤做错了吗?”戚国国主头疼犯了,她的宠臣如往日那般膝行上前,用熟练手法替她缓解。她闭上眼喟叹一声,“若是惊鹤还在的话,不知会怎么吵……”

苗讷道:“您不妨问问她?”

国主一时没听太明白。

下一瞬,脖颈处传来一阵窒息刺痛。

她在求生欲催动下去抓,指尖抓到几根绷紧的细线。细线在苗讷手中骤然锁紧,深深嵌入她的皮肉。她试图张口呼救,喉间被什么堵住,温热气息打在她的耳畔:“主上知道吗,书院学子最擅长的两道言灵,其中一道就是‘禁言夺声’,入朝必备技能。”

对方声线发生微妙变化。

蜕变成她全然陌生的女声。

她在她耳畔含笑道:“我可是蝉联数年的三好学生!便是栾公义都不慎中过招。”

当然,也可能跟栾信反应慢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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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妹对戚国国主是可杀可不杀的,留着当吉祥物也不影响什么(戚国旧臣招揽不难,崔止站过来就行),但苗讷不肯放过戚国国主,这关乎她的利益(装了多年孙子,连本带利要收的,多少带着点儿私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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