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9.第1272章 方略

第1272章 方略

石府之中。

林延潮与石星二人都并坐于高背官帽椅上,而沈惟敬则是挨坐在靠近石星的圆几。

沈惟敬近七十高龄,即貌似厚德长者,又似高人隐士,一望即让人敬重三分。

但是面对当朝两位二品部堂,就算沈惟敬再如何,也是出身于市井之人,没有功名在身。若是易位处之,一名平民百姓想要见两位尚书一面,那是何等的心情。

换了一般低级官员或者是专事坑蒙拐骗之人,面对这两位朝廷有数的大员,早有因心底有所忐忑而露出马脚了。

但是沈惟敬却没有,他的衣袍洁净,气度更有出尘之感,仿佛如世外高人般,对之前他在胡宗宪幕下之事,以及倭寇虚实之事侃侃而谈,显然是见过很多世面的。

此刻沈惟敬不知林延潮心底对他评价很高,他只是感到同时面对两位尚书官员,已是他这辈子最高杆的时候了。

在沈惟敬高谈阔论之下,林延潮早已不受其忽悠的。

等到石星实在按耐不住向林延潮问道:“林公,你以为此人足以熟悉倭情否?”

林延潮笑了笑,对于石星的发问不置可否,而是向沈惟敬发问道:“之前我听闻你说,倭寇这一次入侵只是为了求封贡对吗?”

沈惟敬心底七上八下,面上仍是笑道:“回禀部堂大人,以山人我对倭寇的了解,倭性贪利,蛇吞象而不足。当年宁波之乱,正是因争贡而起,这一次兴兵虽说势大,但说到底也是为钱财而来。”

林延潮笑着对石星道:“此乃高见!”

沈惟敬一抚白须,微微一笑道:“部堂大人谬赞了。”

但见石星向沈惟敬吩咐道:“林公,向来言不轻发,说话可比我公道,他说此乃高见,你也不必过谦就是。”

“你姑且先退下吧,我与林公再商议商议。”

林延潮微微点头,自己与石星在朝堂上吵得厉害,但至少在外人面前还是保持同寅协恭的样子。

沈惟敬告退后,石星向林延潮问道:“林公若我以此人出使倭寇,刺探虚实你以为如何?”

林延潮反问道:“石公真以为此人可以值得托付吗?”

石星知道林延潮的意思,就是此人信不过。

石星道:“话有些不实,但想来想去我也一时找不出比他更熟悉倭情之人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石公,说实话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但我观此人终究是市井之辈,恐怕以国事托付有些草率吧!”

石星道:“林公,我实话与你说,朝鲜国主宁弃家邦子民,也不愿辜负大明之恩,若本朝不发兵救之,于心何忍?我早已决定出兵援朝,扶大明之藩属,此举如同修补门户的藩篱。”

林延潮道:“石公,你也知道我并不反对援朝,只是要量力而行。”

石星误会了林延潮的意思,当即道:“我也是如此以为,现在朝廷在宁夏用兵,我决定让朝廷拜中军都督府佥事,名将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为帅督师平叛宁夏。但对于朝鲜的倭寇,我先派此人以诈计说和,得以缓师,等宁夏一平,再兴大军伐之。”

林延潮对石星此见发自内心的佩服:“石公高见。”

石星哈哈一笑道:“我要使倭贼先确信,必须有三寸不烂之舌之人出使方可,以我观之此人可为苏秦张仪也。”

林延潮道:“石公,我近来读三国演义,里面诸葛孔明舌战群儒时有云,苏秦佩六国相印,张仪两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国之谋,苏张并非如此夸辩之士啊!”

石星不以为然道:“诈和倭寇而已,哪里真要苏秦张仪,我只是比方而已。那么林公是否已经认同石某之谋,明日一并如此回禀陛下?”

林延潮心知劝不服石星,于是想了想先问道:“石公这一次平叛宁夏打算用多少钱?”

“钱粮之事自有杨司农主之。”

林延潮道:“国家谋划大事,不可不计钱财。去年国用已是入不敷出,今年宁夏之变再起,户部更是艰难。”

“若是石公欲平定东事,要是能一战而克最好,若是不能将泥足深陷,万一战战停停,那么就劳师糜饷了。”

石星道:“吾正有此虑,故而以少兵援朝,万一不胜徒涨倭寇士气,必须调大兵讨之,方能一鼓而下。故而我以议和拖延时日,一来先平定宁夏,二来从各镇调集精兵强将。”

林延潮点点头道:“石公真是深思熟虑,但我仍有隐忧,之前我问郑昆寿倭寇兵力虚实,他禀告说在忠州之战,朝鲜精锐八千骑全军覆没,而倭寇不过伤亡数百人。”

“仅此一事可知倭寇并非寻常之敌,特别是郑昆寿还言说倭寇火器甚是厉害,这一点还请石公万万重视啊。”

石星不以为然道:“这不过朝鲜请兵的夸大之言罢了,再说蓟辽二镇之兵向为天下之雄,剿灭倭寇不过易如反掌,怎么会有泥足深陷之事呢?”

林延潮见石星很有自信,也不再多说了,说了就惹人烦了。

于是林延潮道:“石公所言,林某并非反对,但是为了万全之策,我们还需有另一手准备。这大军征伐,莫过于粮道。今年朝廷已允行海漕之策,若我军在朝鲜平壤王京相持,走海运那么粮饷可源源不断济之。故而石公还请你在登莱设一镇,既是作为海漕中转之所,也为将来海漕粮道之用。”

石星听林延潮之言,露出了认真思考之色,去年廷议他曾大力反对过林延潮此议,现在重提此事,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但是天子要自己与林延潮二人联名上奏,所以自己还必须给他几分面子。

最后石星道:“好吧,明日我当以此奏明天子。”

次日,石星林延潮二人联名上奏。

一是先派使者入朝安抚朝鲜国王,并拨给部分军粮。

二派兵分屯鸭绿江南北,一路过江至义州护卫朝鲜王室。一路在江边驻扎保卫国境。同时也在做好随时让朝鲜国王过江的准备,在辽东择地给朝鲜设置流亡政府。

三派使者过江,试探倭寇虚实,同时责以大义,令倭寇退兵,否则大明将兴兵讨伐。

这第三条是明面上的,也是给朝廷众大臣们看的。但细节林延潮与石星另行解释,派使者过江就是议和作为缓兵之计的,等到宁夏平定后,再掉过头来剿灭倭寇。

第四条就是请求设立一名经略,统筹朝鲜辽东之事。

第五条也是最后一条,就是在登莱建立军粮仓储,并且以水师护卫。

这五条上疏后,天子是立即同意了。而就在这时候,辽东前方传来败绩,原来辽东巡抚郝杰未经奏请朝廷,就调辽东兵三千入朝。

结果这一师大败,三千人马几乎尽墨,游击史儒战死,主将祖承训仅以身免。

这一失败当即朝野上下震动,之前朝鲜两个月被倭寇推平,满朝文武上下还没有太多感受,但这一次明军入朝前锋大败却是触动了朝野。

天子闻讯后也是十分震惊,随即下了一道圣旨,将倭事全权交给兵部尚书石星负责,至于礼部尚书林延潮从原先副之,现在只是作为参闻。

林延潮知道天子这一道圣旨的意思,祖承训兵败让他动了雷霆之怒了。这一次出兵肯定是换作用兵更积极的石星了,至于原先主张封贡的自己,地位就下降了。

而石星没有林延潮的肘制,更是放开手脚。

于是石星先派遣使者入辽安抚朝鲜国王,让他在义州坚守,然后调参将骆尚志率三千人马驻扎于江边,以为进退之用,再令副总兵查大受率军三千渡江,保卫朝鲜王室。

同时石星以沈惟敬为使入朝。石星为了让沈惟敬办事奏请天子给他讨了一个神机营游击将军的官职。如此沈惟敬从一名江湖骗子,一下子跃升为游击将军,与之前入朝作战殉职的史儒平级。

而沈惟敬出任使者后,以倭寇贪利之名,当即向石星狮子大开口。

对于沈惟敬如此苏秦张仪复生之才,石星当然是有求必应,当下一口气给了他几千两黄金让他入朝办事。

然后石星又任命宋应昌为兵部右侍郎,经略朝鲜。

这经略之职,朝廷从来没有设立过,但这一次也算开了先河以事而设。

石星没有开口前,宋应昌之前就是当朝大臣里最力主出兵援朝的。当初宋应昌任山东巡抚时就预见到了倭寇入侵的事,向天子上海防要略,对于应对倭寇入侵胸中早有一番韬略。

石星用宋应昌为经略,也算是知人善任。

最后就是登莱设立水师粮仓之事,石星耍了个滑头,自己没有出面,而是让新任经略宋应昌负责此事。

对于石星想要赖账的想法,林延潮也算心底有数。

当初宋应昌出任经略,林延潮也是表示支持,毕竟在福建时二人相处得极好。

因此宋应昌任命一下,对方即是到了林延潮府上请教平倭方略。

对于宋应昌来府,林延潮是很高兴了,现在石星一力主张平倭之事,几乎把自己踢出了议事范围。

现在林延潮唯有通过自己来影响宋应昌了。

(本章完)

1290.第1273章 经世

第1273章 经世

林府门前。

这时候已经入夜,但街道上却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

前方羽骑开道,后面跟着是一队仪仗,然后一顶大轿远远行来。

如此仪仗并非一般官员可用,使用之人正是新任经略宋应昌。

八抬的大轿在林府缓缓停下,八名轿夫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这八名轿夫都是宋应昌出任山东巡抚时就跟在身边了,他到了北京先出任大理寺卿,到今日兵部左侍郎这些人是一直跟在身旁。

至于羽骑护卫,这都是他身为兵部左侍郎后,朝廷新调来的出行排场。

宋应昌于轿内数度欲闭目养神,但心却不能静,最后脸上流露出忧虑之色来。

作为一生奉行‘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句话的读书人,宋应昌明白自己心不能定,在于不能知止。

却说宋应昌知自己出掌经略后,先拜访了同乡现任内阁大学士兼掌吏部的陆光祖,然后又去了兵部尚书石星府上,最后宋应昌才来到林府拜见林延潮。

宋应昌官职的全称是‘往保定,蓟,辽三地等处,经略备倭事宜’。

当时朝廷上下认为对倭用兵关系重大,总督不足表其重,于是授予经略之职。但是宋应昌因资历不足,所以出任经略后也是引起朝廷上下一阵争议。

朝野不少官员认为经略之职,权力更胜于总督,应该派遣一名二品大员出任,宋应昌资历不足,官位不高恐怕难以服众。

不过正是由于陆光祖,石星,林延潮三人在廷议在一并支持,最后宋应昌这才受命出任。

宋应昌这一次不仅特事特办,受命节制大小官员,同时天子还允诺,能复朝鲜者,赏银万两,同时封伯爵世袭。

要知道明朝因功封爵的文臣也不过三人,其中一位正是王阳明。

但是在这样的赏格之下,若是失败会是什么结局,众官员们也知道了。当时满朝文武却都是战战兢兢,无人敢于胜任,唯独宋应昌敢于出面请缨。

加上陆,石,林三人的推举,宋应昌因此出任,不过宋应昌出任后却遭到官员反对,认为他权势过隆同时资历不足,不是合适的人选。

可想而知宋应昌会是何等心情,现在心情如何能定?

“老爷,林府到了。”

宋应昌点点头,下人替他掀起轿帘,但见左右巡骑都是举起灯笼,晃得他眼睛有些不适。

宋应昌挥了挥手,下人还以为他有什么事,于是提着写着‘兵部侍郎宋’的灯笼上前,结果宋应昌看了那灯光不知为何心底不悦。

宋应昌一甩手将灯笼打翻,下人不知何故,当即惶恐地跪在地方叩头请罪。

宋应昌自知自己没有道理,苦笑道:“不关你的事。”

说完宋应昌走进林府。

到了林府正堂前,林延潮亲自迎了对方。

二人在堂上入座,宋应昌此刻已是没有方才的焦急之色。

双方寒暄了一阵,宋应昌即开门见山地地道:“宋某这一次来拜见林公,是来答谢林公之前在廷议上力荐宋某出任经略,没有林公提携,就没有宋某的今日啊。”

要知道林延潮在官场上素有奖掖提携官员(同党)不遗余力的美名。

现在林延潮听了宋应昌这么说,摆了摆手道:“经略这是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宋应昌道:“林公实在太谦虚,另外宋某上门,还有一事求林公帮忙,恳请林公助宋某一臂之力。”

“哦,何出此言?”

宋应昌叹道:“自古以来大将在外者,若朝中没有靠山,必然遭人之忌而位子不稳。所以宋某以后出镇在外,就恳求林公出面护住宋某的后院。”

林延潮笑了笑,然后道:“经略这一次还有陆阁老,石大司马的支持,他们一个在中枢,一个在兵部,有他们坐镇,经略的位子是安如泰山,无需多虑了!”

“至于林某,于朝鲜之事仅剩参闻而已,暂做不了主。”

宋应昌道:“宋某以为圣上将倭事大权委给大司马,并让宋某经略朝鲜,正是因为我们二人主战的想法契合于圣心。但是宋某以为无论怎么打,谁胜谁负,但最后彼此还是要坐下谈的。”

天子支持石星,宋应昌是因为他们是要出兵援朝,而林延潮的主张是如何封贡,所以这一次天子重用石星,而几乎弃用林延潮,言下之意就是先打了再说。

林延潮道:“经略放心,你是林某举荐的,能帮得上的林某一定帮得上。”

宋应昌闻言大喜道:“有林公这句话,宋某心底就是踏实了。宋某在福建为官时深服林公之能,还请林公面授机宜,教宋某以后的路怎么走!”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思索着该怎么说。思索之际林延潮顺手往宋应昌面前茶盅一指。宋应昌欠身谢过捧起茶盅呷了一口。

宋应昌恢复端坐后,林延潮问道:“那我就姑且问一问经略这一次援朝,准备将行辕设在何处?”

宋应昌闻言略一思索,当即道:“宋某身为经略当然是随军入朝。”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如此就错了。”

“愿闻林公高见。”宋应昌虚心请教。

林延潮道:“朝廷既让你为经略,必另设一总兵官为文武之道,这个总兵官的人选虽还未定,但我探听石大司马的口风,应该是意许现在提督陕西总兵官,正在准备前往宁夏平定叛乱的大将李如松。”

“李如松曾任山西总兵时就与当时巡抚不和,不愿受文臣节制,此前车可鉴啊!若他这一次再平定宁夏之乱,肯定是气盛一时。经略与总兵官一起入朝,可想过如何相处呢?”

说到这里,宋应昌点点头道:“林公考虑真是周全。”

林延潮见宋应昌如此虚心十分欣慰,于是继续道:“依林某之见,李总兵乃当世名将,援朝之事经略可以多倚重于他,该放权则放权。其实经略之职除了节制诸将,还有调度军粮,协调于朝廷,我以为这二事才是经略的成败所在。”

宋应昌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林公的意思是劝宋某将行辕设在辽东,而不入朝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入朝,经略仍可以遥控战事,据林某所知,倭寇这一次兵力颇盛有十几万之数,而且火器犀利,故而能够一战成功当然是最好,但若是相持,经略当保障粮道,可是据林某所知朝鲜北部多山,不说从陆上难以运输,就是以辽东现在军粮储备,就是一时也不足支撑大军在朝鲜驻扎啊!”

“更重要是在朝廷眼底,经略之权更重于总督,不说官员,恐怕圣上也未必如此放心将大权相授。经略若身在后方,朝廷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可以立即反应。但要是入朝,难免消息闭塞,若有所迟缓则会误了大事。”

宋应昌当即明白林延潮的意思,对方让自己行辕不要深入朝鲜,而是靠近京师的地方,意在维系与朝廷高层关系。

现在朝廷不能完全信任你,认为你资浅权重,那么你就应当事事多请示,少自作主张,临机决断,这才林延潮教给他不让后院起火的法子。

宋应昌闻言起身深深一揖道:“宋某谢过林公指点!”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对方坐下。

宋应昌叹道:“林公,其实宋某之前也想过,万一前方战况不明,宋某可以暂时将行辕设在辽阳,若更不利则设在山海关。但是宋某却没有想到保障粮道上,哦,方才这么说让林公见笑了。”

林延潮反而道:“未虑胜先虑败,此乃名将之举。”

宋应昌道:“不敢当,幸亏这一次来请教林公。林公倡议在登莱设粮仓,将来以海运济之,如此入朝我军粮道可以保障了。宋某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将行辕设在登莱?”

林延潮道:“不必如此,经略尽管先将行辕设在辽东就是,至于登莱暂派一名心腹打理就好,若用到海漕时,经略再移驻登莱,如此山东军政之权也在经略之手了。”

宋应昌闻言露出佩服至极的神色。

宋应昌当即道:“这一次援朝兵部拨三名赞画于宋某,不知林公可有什么合适人选可以推荐给宋某。”

让林延潮派赞画给他,也就是方便二人消息往来,同时也是分功之意。

林延潮想自己门下何人可以胜任,于是道:“员外郎于仕廉,不知经略可否记得?”

宋应昌笑着道:“此吾同乡也。”

林延潮道:“此人有协调之才,故向宋兄荐之。”

宋应昌当然是欣然答允了。

不久宋应昌从林府告辞。

左右随从见宋应昌来时满脸忧容,去时却是神采奕奕,不由都是奇怪。

当即师爷上前道:“东翁心事已了。”

宋应昌抚须感慨道:“全仰仗大宗伯替我出谋划策,否则此去朝鲜怕是不能生还了。”

师爷问道:“哦?大宗伯替东翁出谋划策,自己没有私心吗?”

宋应昌答道:“当然有,但林侯官喜用权术不是为了私己,而是为了经世,如此又有何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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